Chapter Text
肖申克监狱从不拘留罪犯,开个玩笑。当然,我是说,这里绝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是被冤枉入狱的。就比如你随便逮住一位老哥问,“你是因为什么入狱的”,当然,你得态度好点而且还得碰上那人心情不错的时候,然后你会得到一个开怀的大笑和滔滔不绝的答案。那无非就是他们碰上了铁石心肠的法官、无能的律师以及警察的诬告,而后锒铛入狱,或者说运气太差。拜托,谁还会在已经是板上钉钉子的事实上,返回去看钉子是怎么钉上去的。谁会改过自新或者说谁会抓着过去不放呢?
你问我?那你就走运了。我叫艾迪·陈,没记错的话,或者说我在狱房边记年份的记号没被无聊的人不小心刮掉的话,我入狱有12年了。在这个苦中作乐的乐观温馨的小家庭中,我是极少数痛痛快快承认自己干过什么的人。入狱之前,我是个风光体面的牙医,有个可爱的恋人,若不是出了那次意外,我和她的孩子现在都能在草地上打滚了。我接触的人形形色色,当然也少不了一些贪心的家伙,有个热内卢的哥们儿做拉黑车的勾当,恰好被我撞见,他威胁我,无奈之下,坐上了他的车,我抢了方向盘,他就把车歪歪扭扭开得撞了树,我捡回一条命,把他的尸体扔进了路边的小河。我没料到过我会被抓住,锒铛入狱。我只是在看我恋人失望的眼神的时候有点心痛。法官七七八八判了我一堆罪行,最后还是无期。对了,我之前拉过15年的小提琴,不知道这能否提升一下我在你心中目的形象。
扯远了,我们故事的主角是布雷特·杨。一九四七的春天,肖申克迎来了新一批的“家人”。我当时和诺顿蹲在墙边,赌他们这些新来的谁今晚就会趴,“那个穿灰色毛衣的肥仔,”诺顿说,“胖子吃不了苦的,今晚第一轮儿准趴。”我不太满意他的答案。因为我看见了走在队尾的,穿着白衬衫,带着黑框眼镜的,瘦小的布雷特,他的眼睛平视着前方,偶尔看看自己有没有踩到脚上的铁链子。他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就吸引了我,可能是因为某次抬眼的疲惫感。“他,”我对诺顿说,“队尾那个带黑眼镜的。”指了指布雷特,他刚好抬眼看到了我。如你所见,我从见他的第一眼就很看好他。
可你猜怎么着,诺顿赢走了我5块钱,那个肥仔确实第一轮就趴了。
布雷特好像生性就很孤独,我开始以为这是因为每个犯人因为“被冤”入狱之后都有一段时间的不适应,后来发现我错了。布雷特在我们的操场上从不与任何人交谈,我靠着墙边与我的好兄弟们闲聊的时,总看见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踱步,偶尔看看天空,这时候可以看见他的喉结和分明的下颌角,老实说,他长得挺英俊。他走走停停,大部分时间是在发呆,或者说是思考,谁知道呢。哦对了,他常蹲下来捡石子。这常常成为我的兄弟们饭后闲聊的话题。“眼镜今天又在捡石子。”(眼镜是我的兄弟们对布雷特的“爱称”)“看见了,他掉了一颗在尼康脚边,真是不想活了。”“那尼康什么反应?”“尼康?那还不是一脚把他踹开,眼镜倒是好脾气,一颗一颗把散落的石子捡回来。”“什么人都有......”“可不什么人都有吗......”老实说,我从未参加过他们的讨论,毕竟我从一开始就很看好他。
在肖申克,没有我艾迪·陈搞不到的货,只要你有钱。除了毒品和刀,不是我搞不到,是我不愿意。前者是不愿帮他人堕落,后者是不愿意在深渊中越陷越深。你问在监狱里钱有用吗?能让你攒钱买一辆凯迪拉克吗?拜托,这些冰冷的钞票不过是让我提升一下在肖申克的地位,看着那些有求于我的人,无论平时多么威风,还不是要让我三分,和我讲讲价。这感觉很棒说真的。
布雷特也找过我。那天我在和诺顿扔橄榄球,我老早就用余光看到布雷特往我这边踱步,我假装没看到他,直到他开口。“你好,我叫布雷特·杨,”他伸出手来寒暄,“他们说要什么东西都可以找你。”我继续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肖申克可没有保姆。”“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一直看着我,“我有钱。”我这时停下来,看着他“你要什么”“一把锤子。”“锤子?你要锤子干什么?”他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他这人有点像死鱼眼,但今天显然不是,“你做生意也要刨根问底吗?”他好像有点意外。我在肖申克的名望让我没有问下去,我自顾自地讲,“Dude,你要知道,如果你只是要一些像石头雕像或者抛光布这类人畜无害的东西,我不会追问的。”“你对人畜有害的东西过敏吗?”“Maybe.”我给他一个挑眉,“Well,”他推推眼镜,“那我能否要一张巴赫的唱片?”这时我才分辨得出哪句是玩笑话,另外还有半分惊讶于巴赫的名字,我入狱12年,从未有人跟我谈起过音乐,我刚打算问他是否他也学过什么乐器的时候,一枚老旧的、贴满胶布的棒球飞向我们,布雷特转过身,像猫一样迅速抓到了球,好漂亮的动作,虽然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我不得不承认那是我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最漂亮,最利落的接球。他往远处眺望,沿着球飞来的方向又把球扔了回去。好吧,他能震惊我的动作永远只有下一个。
“Dude,你行的吧。”他问。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我来告诉你要什么样子的,要石英的,大概一英尺宽”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白白净净的,比我的手小不少,指尖有茧子。“我要锤子是因为我喜欢石头。”“石头?”我的目光随他的手看向他掏出的石头,显然这都是他平视在操场上捡到的。“你看,石英,花岗岩,片麻岩,页岩,砾岩...”他认真地一个个指给我看,他看起来不是健谈的人,甚至根本不谈,他这样是真的很想要那把小石英锤子吧。“总得找点事情在星期天虚度一下吧。”然后他给了我一个带着眼角褶子的笑,也不知道这笑容是真是假。这双眼睛搁外面应该叫pinky eyes,但我只看到了渴望。
我答应了布雷特,他是我感觉为数不多,甚至唯一,交谈起来不费劲的人。他没有让我得到我之前说过的,那种被人礼让三分或者被讨好的快乐,他的气质和姿态让你感觉你根本猜不透他。但凭直觉,我挺喜欢他的。“Thanks,man.”他最后就丢给我这样一句话,外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十块钱。
三天后,托布鲁克之手我把锤子给了他。话说我拿到锤子的时候就打消了他可能是想越狱的念头,那玩意儿大概和汤勺差不多大小,我笑了,用这玩意儿得挖到下辈子。很久之后,我和布雷特在操场上散步的时候他突然送给我一坨用报纸包着的什么东西,我打开一看,差点哭出来,他用石头磨了一对小提琴,这可能夸张了,但琴头、琴码、琴桥甚至微调都能辨认出来,10多年没有碰过小提琴,看到这么美的雕塑,我心里一软。“谢谢你。”我真心对布雷特说。啊,这是后话了。
我们回到锤子事件之后。布雷特生得秀秀气气,一副亚裔面孔(和我一样),天生眼角就像画过眼线一样的秀气,再加上每次抬眼的无力感,你很难想象他也有一副不错的、深厚的嗓子。他肤色白白净净,在肖申克阳光好的时候看,能看出一点浅粉色。细胳膊细腿,几乎和女孩子没差。以上所有,都成了肖申克的“四姊妹”猥亵他的动机,或者说,四姊妹没有任何动机,他们根本不是人。我常常在食堂看见布雷特衣衫不整地小跑着找角落坐下,取下眼镜,擦擦上面的灰,扣好自己的衣服扣子。然后开始小口小口的吃饭。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我明白他肯定被四姊妹盯上了,从每次布雷特散步抬头看天,扔球时的漂亮动作,四姊妹在他背后调戏地吹口哨,我就看出有点不对了。布雷特不理他们,这倒更引来了他们的猎奇心。锤子的事情之后,我和布雷特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最多再有点寒暄,但这都让我成为布雷特交往人员中关系最密切的一个,他的孤独由此可见了吧。接着说,这件事是我和布雷特关系的一个转折点。那天在电影房放一月一次的电影,有些人大声戏谑“放点儿带劲儿的呀!”但这样也不可能放黄片的。布雷特弯着腰穿过座位,蹲到我身边,这时候我尤其感觉他像极了一只猫。“艾迪,我想托你帮我带点东西。”他别别扭扭地,平时可不这样,我笑他,“要什么”“玛丽莲·梦露的海报。”我转眼看他,“老兄,这不像是你会要的东西呀。”“行不行吧,”他塞了5块钱到我手里,“行行行。”我正打算好好打量一下他别别扭扭的样子,结果他又丢下一句“谢谢”就又弯着腰溜走了。过了一会儿,后面有人在闹这电影没劲,我倒是觉得有的看就行,但实在太闹了,我也弯着腰走了。到过道里,我正打算偷偷摸摸抽支烟,突然听到不远的水房里叮铃哐啷地响,我踱步过去,门虚掩着。“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先给汤姆口,再含我的。”“你要是敢有一点反抗或者让我们不舒服了,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布雷特跪在地上,膀子由两个人一边一个按住,对面站着汤姆和劳恩这两个畜生。他的眼睛滑到鼻尖上快掉下来了,他嘴角有血,抬眼看着他们,“休,想。”他声音不大但是掷地有声。气氛突然变了,我感觉不妙,捡起门口一根下水道管子就冲了进去,给劳恩当头一棒,他倒地了,其他三个反应过来,拉住我,我们四个扭打在地,之后布雷特加了进来,劳恩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fuck!”然后变成他们四个打我们两个,我们两个蜷在地上,任他们踢踢打打,“今天什么运气!Shit!”晕晕乎乎中听到这句话,还有地上沙子扬起的声音,鞋底摩擦的声音,水房里的水声......我好像睡着了。
我睁眼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布雷特的手,他坐在地上抠手,那双原本白白净净的小手沾满了血迹和灰尘。我就想起上次在操场上没问出口的问题,“你是不是学过小提琴。”布雷特手抖了一下,他还没发现我醒了,“是啊,”懵懵的样子让我想起在澳洲看到的考拉,“我入狱前就一直拉小提琴,有快20年了吧。”我支撑着坐起来,“怪不得上次你问巴赫的唱片。”“你也拉琴吧”布雷特抬眉看我,“我上次看见你在棒球棒上练习指法,引子与塔兰泰拉,是吧。”他的问句像陈述句。我答道,“我入狱前也一直拉小提琴,爱得没办法,”我聊起过去,“我从小学小提琴,可父母让我当了牙医,最终也没能说服他们让我去追求音乐与艺术。”音乐、艺术什么的从一个肖申克的犯人嘴里说出来,这确实荒唐可笑,我不好意思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和布雷特讲话很容易沉默,你需要耐心。人与人的交流确实需要讲话来编织看不见的隔阂,但与布雷特交流,就像你不知道这一句是否是结尾,或者说,是否还有下文。“我也是,”终于等到了他的编织,“我也从小就学,同样热爱,后来还不是当了个商人。”我总感觉冥冥之中我与布雷特会成为朋友,今天我更加确信这一点。我们在水房把血迹和泥沙洗干净,找了个舒服的墙角靠着坐下来,聊了很多。多的范围是指音乐,只有音乐。我入狱12年以来,闭口不谈音乐,因为没有人会和你聊这些的。他们只会戏谑你“这么高雅”,与他们多么格格不入,他们只会聊昨天哪个警卫的拉链没拉,或者等老子出去了一定要把女人睡个够诸如此类的。而音乐,我唯一的精神食粮,每天晚上躺在狱间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起巴赫、贝多芬、海顿、莫扎特、柴可夫斯基、门德尔松、维瓦尔第、舒伯特、里姆斯基-柯萨科夫......练练指法,练练曲子,12年不能拉琴的生活着实让我难过。我和布雷特聊起古典派、印象派、浪漫主义、中世纪音乐、巴洛克......我们从第一首小提琴协奏曲聊到当时有名的小提琴家亚莎·海菲兹的演奏。确实痛快。如果说这之前我与布雷特之间的空隙被编织过了,那么现在这些编织空隙的丝绸被丢进了一口大锅里,冰冷的开始融化,隔阂的开始靠近。
“谢谢,老兄。这十多年来从没有人和我聊过这些。”我看向布雷特,他不太好意思地撇了我一眼,“我也是如此,”沉默,说过了,与布雷特交流要耐心,他是个理性又别扭的人,“艾迪,谢谢你今天冲过来。”我摇摇头,笑,“可我们最后还是被打了,没帮上忙。”沉默。“你...你注意点,实在不行平时可以和我一起走。”毕竟我在肖申克还是有点名望的。这句话我不好意思说。布雷特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确实,我们坐太久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你看着吧。”我俩出了水房,电影早就放完了。我与他道了别,他挥挥手,“明天见!”那双躲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弯,那是罕见的,应该说目前唯一的布雷特真实的笑容,我就是有分辨这个的能力。
“明天见”这三个字我很喜欢,给人无条件的希望和憧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