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刘在石走了。
事情走到这一步,他才发现,就算自己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挽留,很多事情还是不能由他来决定。
那个男人的平生,只要曾经留下过自己的痕迹,他想他便满足了。
不求男人能对自己回报多少,也不奢望他会多了解自己,如果他能在需要自己的时候想起自己的名字,那就足够了。
他怀念男人轻声呼唤自己的每个瞬间。
男人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逐渐挂上了细细的纹路,四十多年的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
很长很长的记忆里,男人总是戴着那幅简单的黑框眼镜,剪的细碎的刘海下的一双清澈眼睛透过镜片看着自己。
男人长得并不是很赏心悦目的类型,他也嫌弃过男人的外貌很长一段时间,甚至亲自开口,开玩笑的对他说,哥你长得真是不好看啊。
那个时候男人就会呲开一张有些突出的嘴,像个孩子一样冲他摆个毫不幽默的鬼脸。而他对于男人的玩笑,每次都笑着回答。
这么一想,似乎一直在对着对方笑的人是自己。
某天男人收起了顽皮的笑容,坐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的坐在副驾驶座上,镜片下黑漆漆的眼眸安静的看着窗外迅速向后方逝去的景色。
男人偶尔会有这样发呆的时候,尤其是在车上时,男人似乎总是会想很多东西。想着想着,男人的视线就到了窗外的景象上。
他很想成为那双眼睛,他想知道男人每天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想知道在那个男人的双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国钟啊……”男人静悄悄的开了口,轻柔的声音几乎要被吞没在车子的引擎声里,“我要结婚了。”
#2.
变的人不是他,而是刘在石。
在他眼里,刘在石似乎一直在变着,或许每年是一副样子,每一秒又是一副样子。和刘在石在一起的几十年来,他甚至有时还会不懂刘在石。
刘在石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很想知道。想到一半,又因为害怕他会因此而厌恶自己而作罢。
要是把刘在石比作是某种动物,他认为刘在石比较像一只鼹鼠,生活在半地下不见光的地方,永远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想要温柔的注视这个世界。
他觉得那样的刘在石已经充分能让人着迷了。在刘在石和他一起工作的公司里,爱慕刘在石的人很多,无论男女老少都可能对他入迷,因为他身上某种致命性的魅力。
只是在公司里这么多年,他一直没能知道,其实他的人气比刘在石差不了多少。
但只有他才知道,平日对任何人都笑言相向的这个男人,一回到家里就会板起那张疲惫的面孔,语气平淡的让自己去烧水给他喝。
他比刘在石要小四岁,他叫刘在石是哥。
只要他叫刘在石一声哥,就要一直做到作为他弟弟的职分。
他对刘在石有时冷淡而犀利的命令没有任何怨言。他知道刘在石每天都很累,刘在石没有妻子,所以全部的生活起居必须都要由他来负责。
那样每天都看到刘在石刻薄的那一面的他,才认为刘在石其实是个很善变的男人。
而他正好又对自己的处世不惊很有自信,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他能够确信自己的初心从来没变过,性情也不会像刘在石那样阴晴不定。
所以有人说过,他们两个不配。
他只是把那当做是玩笑话,哈哈笑了两声敷衍过去了。
这个公司已经做了将近八年,他服役回来后,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的就是刘在石。那时的刘在石一直在等他,他也知道,刘在石的事业,没了他不行。
刘在石的生活没了他不行。
两个人不是兄弟关系,又不像是朋友,更不是爱人。如果要明确的下一个定义,他就是为了报答刘在石而处心积虑的对刘在石好。
大概是鼹鼠与白雁的关系吧。
有些像某种西方的寓言故事,住在地里的救了飞在天上的,盘桓在蓝天中的飞禽长久的留在地上养伤。
天上来的鸟问它地下长什么样,地里生活的鼠说那是它的天堂。地底下的鼠问天上的风景怎样,蓝天为家的鸟说那是它的心脏。
雁想去地里看看,鼠想在天上翱翔。
互相梦想着对方的世界,却在小心翼翼的试探中遍体鳞伤。
而现实中的刘在石有些不同,他似乎从未觊觎过他的世界,只是一味的渴求自己留在他身边,反而只有他对刘在石深若海洋的内心感到无尽的好奇。
——刘在石真的是个好人吗?
总有些人这么问他,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作答。他只清楚,刘在石对于自己来说,是坏人。
还是个胆小鬼。
明明要安静而温暖在地底生活着的人,却站在阳光里用假面伪装出一副飞鸟的模样。那不适合刘在石。
所以这三十多年来,刘在石从来没有真正的正眼看过他。
“国钟啊,”他先一步打开了门,让刘在石走了进去,进门的瞬间刘在石就开始了命令,“水。”
“知道了,不用每天都说。”他应声跟着走进了家门,这个在名义上是属于两个人的家。
房子的钱是两个人对半分的,房产证上是他的名字。
两个人刚刚买下这套公寓房时,刘在石不假思索的在所有者栏里填上了他的名字。
“哥!你怎么填我的名字啊。”
刘在石对于他的惊讶不紧不慢,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笔尖没有歇脚的填写着相关事项,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怕你哪天离家出走了。”
怕他哪天没看好飞走了。刘在石的世界里的白昼,就是雁,即使刘在石知道自己有多不适合光芒。
语气平缓动人,温柔又绅士的中年男人。一张白皙的脸,细细的眼纹,和一副呆板的黑框眼镜。穿着一身浅灰色格子的正装,纤细的脖子上着他给系的暗红色领带。
温和、冰冷。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能这么相信眼前这个男人,长达三十年。
“我离家出走的话,哥你要怎么办啊。”他又一次把刘在石的话当作了玩笑话,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重重的拍了拍刘在石的肩膀。
刘在石停下了笔,指尖抚上下巴,竟开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国钟真的跑了的话……我可能会跑遍整个世界把你找出来吧。”
“是那样吗?”
“然后把你关在铁笼子里。”
刘在石微微一笑,终于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感情的弯着,在他眼里,那幅笑脸已经成了刘在石威胁他的武器。
那双眼睛似乎无时无刻都说着他是刘在石的所属物。
他渴望的不是刘在石的占有欲,他想知道刘在石的最初。最初的、毫无修饰的刘在石,究竟是怎样看自己的。
但他已经习惯了刘在石这种说话方式,叹了口气,不自然的把双手放进了西装裤口袋里。
“你没说要打断我的腿,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听到他这样说的男人咂咂嘴:“我怎么会对你做这么残忍的事呢。”
“……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天使了吧?”
刘在石兴趣缺缺的又低下头去确认详细的内容。那年,两个人正式开始了同居。
他的眼睛和一般人不一样,应该要说是角度不一样,看到的大多是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公司里的同僚都对刘在石的品行赞不绝口,但至少刘在石在他眼里,就是个恶魔。
想要把属于蓝天的翅膀折断的恶魔。
#3.
他是个孤儿,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刘在石出现了。
那时的刘在石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带着一顶大红色的志愿者帽子,挂着一脸灿烂的笑,左右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在孤儿院里走来走去。
刘在石的那双手臂抱着两个布袋,费力的把慰问的文具和娃娃从袋子里掏出来给他看。十六岁的孩子那时已经开始懂事,各方面的懂事。要来孤儿院做公益,也是刘在石自己的决定。
但他果断的拒绝了刘在石的好意,毫不留情的关上了门,把整个房间的孩子们和慰问者们隔绝了起来。
公益性质、商业性质、炒作性质,为了突出自己有多么崇尚多么高洁,买来娃娃和水果,装在闪亮亮的袋子里讨孩子们欢心,最后半强迫的聚齐孤儿院的所有孩子卡嚓照一张相,就拍拍屁股走人。
他宁愿不要这样的施舍,也不愿意让自己照顾的孩子们一辈子活在被恶意给予的世界里,承受着一生的歧视。
而刘在石确实也是出于某种活动性质的原因才决定要来的,未成年的刘在石的脾气比起现在来说,要差的很。
“喂,小鬼,出来拿东西。”
被拒绝过第二次的刘在石在门外的声音逐渐冷淡,他第三次拉开了门,看见了围在刘在石身边的大人们一脸惨白的模样。
这才对嘛。
“我们不想要礼物。”他朝某个大人肩上扛着的那台黑漆漆的摄像头瞥了一眼,视线重新回到刘在石阴沉的脸色上扫了一眼后,重新关上了门。
他从小就不喜欢摄像机,在摄像机的另一端,他似乎看见了很多让他作呕的东西。关于成年人的欲望世界,各种花花绿绿的东西。
那天之后,刘在石几乎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有的时候带着零食,有的时候干脆空手过来,仗着身高比自己高,挤破脑袋也想进那扇门。
他无时无刻的怀念着那时的刘在石。开朗、大方、亲切,活的自由自在,用适合刘在石的方式活着。他渐渐发现刘在石其实是个不错的人,甚至还有些喜欢上了作为哥哥的刘在石。
他最后向刘在石妥协了。
不是出于本意的,两个人逐渐亲近起来,直到某天,刘在石来孤儿院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孤儿院里最大的孩子,十六岁的高一生,一个年轻而开朗的女生,一直以来都是许多孩子们的信仰的孩子,从楼顶一跃而下,当场死亡。
警察已经在不惊动孩子们的情况下做完了调查,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遗书,内容不过是因为没有父母、总被人歧视所以想去死云云。
就是那样的遗书,警察在她房里发现了一百二十封之多。从她十二岁开始,就断断续续的开始有了寻死的心。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很震惊。不知为何他好像有那种预感,在这里生活的孩子们,如果没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不能被领养走,就只会有那般落寞的下场。
“……我给你个机会。”刘在石歪起嘴笑了笑,倾身凑近他的耳朵,少年稚嫩而刺耳的词句扎进了他的耳膜里。
“我带你走。”
他料到过刘在石会有这种想法,于是没经什么考虑,就说了好。
“我跟你走。”他抬起头看向少年清澈的眼睛,好似在黑暗里发光的玻璃,“对孩子们好点。”
那天,他第一次去到了刘在石的家里,或者说,是刘在石姑妈的家里。因为刘在石也是孤儿。
他很早以前就断定,刘在石虽然身世和自己有几分相似,比如在事故中双亡的父母,但他们确实是两类人。
相同的是外表冷漠与内心狂热。
#4.
“水。”他疲惫的把兑了凉水的开水放在刘在石眼前,拖着要散架的身体走进了卧室。
“这么早就睡吗?”刘在石在身后慢悠悠的问道,在家里时,他的声音才会变得这么怠慢而低沉。
刘在石是个高傲的人,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傲,即使刘在石白天时再温柔,他也不会产生“刘在石原来是好人”的错觉。
“怎么了,今天忽然担心起我了?”他停下脚步,对刘在石打了个哈欠,随后勾起嘴角,“还是说,终于忍不住想跟我睡了?”
刘在石似乎对他的玩笑感到有些兴趣,轻轻挑了挑眉,又装作没听见一样忽然翻开了桌上放着的早间报纸。
他没想听刘在石的回答,他很清楚刘在石不是同性恋,对男人没任何兴趣,除了自己。
刘在石对自己的兴趣,多半也就停留在如何利用自己,如何让自己完全臣服于他。即使知道刘在石是这么想的,他也没想过拒绝。
如果是十六岁的刘在石,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归根结底,他这条命本来就是刘在石捡回来的。
“国钟啊,少出去勾搭男人吧。”
刘在石在身后冷不防的开口,他的脚步又一次停在了卧室门口。
“看到了?”
“嗯。”刘在石面不改色的轻声道来,“安排了人跟踪你,你最近很喜欢往那家Gay吧跑啊,看上谁了吗?”
他对于刘在石的跟踪,也习惯了。刘在石也习惯了把他当作是某种所有物。
“还好吧,每天都见了一些人,最近有点累才那样的。”他没有理由躲避刘在石的问题,如果躲的话,刘在石就会亲自查出来自己想隐瞒的部分。
“哥放心吧,我不是会到处去滥交的那种人,我可是外貌主义者啊。”他故作轻松的说着,背对着刘在石炽热的视线,“我不像哥,我不能只有事业,至少要有个人能安慰我。”
刘在石在身后用报纸把桌面敲的啪沙作响,不知道这个男人又在烦躁什么,也许又是那不可理喻的占有欲吧。
但两个人不是爱人,显而易见,反而是极其敏感的单方面臣服与否的关系。
刘在石确实变了。
“这么需要男人?我来安慰你怎么样?”刘在石又开始了那套胡言乱语,他清楚的很,除了自己的能力,刘在石对自己的心、自己的身体,都毫无兴趣。就算真的会做,也只不过是为了拥有他而做的不择手段的事而已。
“不用了,我怕哥做着做着会杀了我。”他又打了个哈欠,对今天的刘在石完全失去了兴趣,进入房间后掩上了门,“早点来睡。”
他和刘在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用同一个厨房、同一个浴室,睡同一张床。
和刘在石生活在一起,竟没什么不便的地方。刘在石很少会干涉他的生物钟,最近的温柔让他更感到不适。即使住在一间房里,也体贴的没有再打扰他,这样的温柔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不过,他幻想中原来的刘在石应该是温柔的。
晚上的时候他会抱住刘在石,刘在石对于他的睡觉习惯,也许是一忍再忍,就忍习惯了,现在已经随便他怎么抱了。
刘在石也早就知道,他是同性恋这回事。
最开始刘在石是不能接受的,随着时间推移,刘在石也不认为那是什么严重的事了,反而还越来越严重的干涉他的性生活。
他被身边的动静惊醒,微微睁开了眼,刘在石面对着自己摘下眼镜、脱下衣服,套上睡衣,躺在他的身边。
只有这个时候的刘在石才看起来比较可爱。
“晚安。”他说着就探出手,摁下了开关。房间一片漆黑。
“国钟啊,”黑暗里,耳边响起刘在石的声音,“你要什么样的男人,我帮你去找好的。”
“不用。”他最烦的就是刘在石这点。
“不卫生。”
“不用哥操心,他干净的很。”
“……谁?”刘在石的声音忽然压低。
“不是谁,最近睡过两三次的人而已。”
刘在石安静了许久,迟缓的答复了一声:“哦。”
“别带到家里来做。”
“我知道。”
刘在石对他,确实毫无兴趣。
当他确实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却还是认真的感到不满了。
#5.
在男人的身下,他的身体微微颤栗,胸口上泛起的情欲的粉红色被男人仔细的舔舐。
他没有遵循自己的原则,趁着刘在石不在家,他放荡了一回。
“我一个人在家,你过来吧。”他打了电话给那个在美国认识的那个男人,“我想要了。”
那个男人毫无保留的爱着自己,他也相对的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报酬给了男人。
男人的名字叫Rick Gleeson,瑞克格里森。他称男人为瑞克。
人是会变的,只是不会变得如刘在石那样刻薄冷漠。他也在变,他在渴求一份爱情。
半年前的美国出差,他认识了这个男人,第一次看见男人时,他的心智被男人酷似刘在石的面孔、和那双眼睛夺去了。
男人天空色的瞳孔美得过分。
刚开始他只是好奇,和刘在石做爱会是什么感觉。两个人的第一次是他勾引男人的,男人看懂了他的暗示,两个人在认识的第一天就睡了。
男人原本不是同性恋,在他不屈不挠的骚扰下,男人来了韩国,对他产生好感,渐渐的开始追求他。他没有拒绝男人的好感,男人的爱让他感激,偶尔还会觉得有些幸福。
“第一次来你家。”男人压在他的身上,微喘着气,轻咬他的脖颈,说着一口生疏的韩文。
“……家里还住着别人。”
男人停下了动作,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澄澈的透明,似乎天空就在他眼前闪耀着。
“还有谁住在这吗?”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神使鬼差的伸出手,指尖关节轻碰男人白皙的脸颊。
突出的颧骨、眉骨,有神的双眼皮,乱糟糟的黑色短发,沉稳磁性的嗓音,就差一副黑框眼镜。
“……A someone like you.”
蔚蓝色的天空有轻微的晃动。男人那张比刘在石端正太多,又几分神似的脸露出了些许哀伤的色彩。
如果他真的是雁,那男人就会是自己渴望的蓝天吧。
也是刘在石永远厌恶的蓝天。
“He's my brother,”他继续说着,眼里只剩那片安静的天空,“He think he's my brother probably.”
“……你喜欢他吗?”男人用韩文来回应母语,他听着男人别扭的语法轻笑。
“I hate him.”
他抱住男人的脖颈,第一次主动吻住男人薄薄的嘴唇,或许刘在石的嘴的触感也就这样吧。
不是他生性放荡,而是多年的漂泊带来的疲惫让他沉迷于身体被填满的充实感,和真切的被他人爱着的感觉。
他抱紧了男人宽硕的臂膀,蜷起脚趾,唇间发出隐忍的呜咽声。
“轻点……”
男人进入的动作马上变的温柔起来,男人总是为了他而牺牲自己,比起那个总是对他不冷不热的人来说,他其实很想和男人在一起。
鸟在蓝天的怀抱里怅然若失。
男人整理好了衣物后,乖巧的坐在床头,褪去了欲望中的野性,露出二十代的笑容。
他与男人又聊了许多最近发生的事,用男人的母语。他光着身子,躲在被子里安静的听着男人痴痴的笑声。
他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某个时候开始,男人在他心里已不仅仅是作为长得像刘在石的人而存在了。
他不禁想到,如果刘在石也能对他这么笑该多好,他也不会过得这么累了。
如果刘在石没变该多好。他想刘在石了。
“It's late.”他轻声提醒正在兴头上的男人。男人看了一眼手机,遗憾的瘪起了嘴唇,年轻人撒娇的模样让他听见了自己胸膛里突然而来的心跳声。
男人凑近了身体,修长的手指拨开他金色的刘海,勾起的嘴唇微开:“Keep in touch.”
话音刚落,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上。
男人满足的收起手,他的脸上迅速泛红,伸出手摸了摸被男人亲吻的地方。
“……嗯。”他抿住嘴唇,垂下头对男人点点头。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喜欢上男人。
男人带上了口罩和鸭舌帽,临走时不忘在他脑袋上揉一揉。开门之后,门外的客厅里坐着一个身着正装的男人,正看着早间报纸,一言不发。
刘在石抬起眼,男人高大修长的身影进入视线内,以及男人眼中如同天际一般的蔚蓝。
“真漂亮啊,”刘在石喃喃,男人没有听清刘在石说了些什么,“你的眼睛。”
刘在石朝着男人绽开一个轻柔的笑。
#6.
任何事物都是无尽的,也是善变的。
人类进化的根本来源是突变。若刘在石发生的变化是隐性突变,在外表上,刘在石还是与常人无异。
比如说鼹鼠见到阳光后不再会死亡。
比如说真正的刘在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那只卑鄙的鼠类伪装成了鸟类,为了认识雁所钟爱的蓝天,妄想着飞翔。
他感觉到累了,最近一直都很累,累的他不再想做生意,想拿了退休金后搬到养老院去住,一个人孤独终老也好,总之不想再被关在这个铁笼里。
但刘在石对他的态度,最近有些好转,也许就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欠佳,刘在石竟然开始在人前表现对自己温柔的一面。
“金社长,还能坚持吗?”
那是刘在石第一次在会议上考虑到他的感受,在公司里,他是唯一不被刘在石的温柔所包容的人。从来都只会说“睡什么觉”、“像什么样子”的刘在石,变的不像刘在石了。
究竟是又变了,还是那本来就是原来的样子,他所怀念的刘在石的原来的样子。
他一惊,瞬间清醒了不少,用手肘顶了顶刘在石的腰间:“没事。”
“连续几天状态不好的话,会影响会议进程,还是去休息吧。”
刘在石揉了揉他没整理好的头发,他条件反射的避开了刘在石的手。
睁开眼看向眼前的公司职员们,不管男女,都以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和他什么关系也不是。他想这么对这些人说,但他又没什么理由那样说。
“那么,不好意思,我先去休息了。”
刘在石的目光一直送他消失在会议室内。
纵情过后的那个下午,男人走后,刘在石马上走了进来。他慌张的拉起被子,问刘在石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在石板着脸说,因为发现了你把男人带回家来了,我就回来看看情况。
“真没想到,你叫床声还是挺好听的。”
他红透了脸,抱着被子直视刘在石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毫无感情、毫无动摇,从什么时候起,刘在石一直都这样看着自己。
所以他实在是很好奇,在鼹鼠黑暗的世界里,雁究竟是什么样的动物。
在刘在石如黑夜般的眼睛里,一直是怎么看自己的。
他的嘴唇还留着男人吸吮的痕迹,脖颈上布满了肉紫色的吻痕,脸上还留着欲望的余韵,细长的双眼里只剩下了交给了其他人的脆弱。爱情的痕迹在凌乱的床上随处可见。
刘在石把膝盖搁在了床沿,身体下倾,仔细的观察着他的神情。
“我不是说了吗,别带回家里做。”
“对不起。”他无言以对,低声下气的道歉。
“……别总是低头,国钟啊,看着我。”
他的下巴被刘在石挑高,蛮横的吻突兀的闯进他的唇间。
毫不留情的侵犯、横冲直撞,瞬间封住了他的呼吸,舌尖强制扳开他的牙关,扫过他还在性爱的余韵中停留的口腔,毫无温柔可言。
他没有反抗刘在石,就算反抗,刘在石也不会停下。
被强制接受深吻的身体又一次颤栗,从相贴的唇瓣间漏出一声无力的呻吟声。
不要这样。他在内心无声的呐喊着。
刘在石又啃又咬了很久后才放过了他,眼镜下的双眼在闪烁着危险的光。
“要骚也不要在我面前骚,听到了吗。”
他喘了口气,不知为何呼哧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了。”
刘在石第一次吻他,这么久以来刘在石亲自捅破了那面纸墙。
他讨厌刘在石,就像他对男人说的那样,但越是讨厌,就越想在刘在石的身边,想要看见这个尖酸刻薄的男人以往温柔的模样。
刘在石越来越温柔的眼神却让他开始动摇。他躺在沙发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眼睛睁开又闭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从那一天起,刘在石又变了。适应了夜晚的无光环境的鼹鼠的眼里,出现了昏暗如白织灯照明般的色彩,摇摇欲坠。
灯里的钨丝时暗时亮,不去仔细观察的话,那片黑暗中的无边黑夜里,似乎闪烁着一颗刺眼的北极星。
刘在石的假面,他看了三十年,每一次看到刘在石为了生存而直视太阳,他会心疼、他会难受,他其实想让刘在石停止这种生活,不要再假装坚强。
——刘在石真的是个好人吗?回答是不。
他讨厌刘在石,他讨厌装成好人的刘在石。
自从第一次见到刘在石开始,他就很少见过刘在石真实的样子。
他想让刘在石变回该变回的模样。虽说他几乎忘了原来的刘在石是什么样的人,至少,鼹鼠所期望的生活,并不是嬉皮笑脸的装作喜欢被蓝天里的光芒所关爱。
刘在石虚假的性情让他作呕,刘在石的善变让他心酸,刘在石的一切都似乎是假的。
除了刘在石吻他的那个瞬间,那是真正的刘在石的意愿。
……也许是因为几近是忘了的真正的刘在石,对于那个几乎是不再存在的刘在石,他陷了进去。
他爱上了假面后那个许久不见的、心口不一又脆弱无比的刘在石。
金钟国讨厌刘在石,又爱着刘在石。
那年是两个人在一起的第三十二年,他看见了刘在石眼里终于动摇的白夜。
#7.
一味的接受命令、执行,得到毫不留心的称赞,他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但又不得不继续着。
说实话,他不想逃走。
刘在石先入睡的那个晚上,刘在石第一次对自己说了“晚安”。小时候也不常说的这句话,在刘在石的口中,他终于听见了一次。
在刘在石熄灯之后,他才蹑手蹑脚的钻进被子里。刘在石敏感的时候,曾因为他的动作太大而发过火。
“在石哥,睡了吗?”他轻声问道。被褥里的人动了动,微微睁开了双眼。
黑暗里的双眼反射着不明显的月光,漂亮的青光色倒映在黑暗中,让白雁误以为那是黑夜的太阳。
他曾着迷于东野圭吾的一部作品。暗嘲荒淫无度的现实、告白叛离正轨的人性、讴歌至死不渝的爱情,在白夜里孤独前行的人,最后天各一方。
那样绚烂而繁杂又充满人性味道的世界,存在于刘在石的内心深处。在刘在石的眼里,他第一次看到了如此真实的情感,与极其渺茫的希望。
他倾下身子,在刘在石的嘴角落下一吻。竭尽他所能的温柔,用尽他三十年的思念。
“……在石哥究竟是谁呢。”他轻声细语着,把心中的疑虑轻声说了出来。刘在石也许听见了,转了个身背对他。
“国钟啊,”刘在石平和的嗓音响起,像是刚醒般的沙哑,似乎刚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刘在石咳了两声,“和那个孩子分开吧。”
“瑞克吗?他怎么了。”
他在刘在石身边躺了下来,被褥里渐渐融合着两个人的温度。
“他不适合你。配不上你。”
又来了。金钟国皱起了眉。
“他说他喜欢我,就会对我负责到底。不用哥总是担心了,我该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我最清楚。”
刘在石暂时没了声音,也许是在看着窗外的夜空。
“……我都说过了,他配不上你。”
他沉默了。
夜晚是夜间动物的主场,害怕光的地鼠们纷纷兴奋的爬出了地表。
“那哥就配得上我吗?”他留下一句自己也听不懂的话,也背对刘在石转过了身。
他闭上了眼,雪白的影子被白夜吞没。
“当然配得上。”
刘在石合上眼,神志恍惚间,闭眼的霎时留下满印象的深蓝的夜空。
灰白的雁会在黑夜的怀抱里遨游。
也许在故事的最后,因为互相过于渴求对方的世界,鼹鼠走进阳光里死去了,白雁困在地底下也死了。
世界上却有为了生存而站进阳光里活着的鼹鼠,也有自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活在地洞里的白雁。
——因为渴求对方的世界,因为深爱着对方,想要成为对方一样的人。
没有人错,也没有人是假的,有的是两个人之间不为人知的两厢情愿。
刘在石没有别的意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刘在石就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越走越近、越来越亲,刘在石才发现他和自己不是一类人。
最开始的刘在石就是刘在石,为了变成他的朋友,刘在石才选择站进光里。
为了认识他、为了保护他、为了拥有他、为了爱他,义无反顾的飞蛾扑火。但刘在石没发现的是对他的态度,逐渐变的刻薄而敏感。
那是因为害怕他会逃走。
刘在石不知道他在与此同时是有多么的不想逃走。
“国钟啊……”
深夜里似乎闪着阳光,刘在石的双眼微微睁开。眼前没有人,只有越变曦白的夜空。
“对不起。”
#8.
男人回到了美国,不久后便失去了联系。男人去了其他地方学习深造,当上了一名博士生。
男人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也就放弃了与男人之间的缘分。那双蔚蓝色的双眼也许从今以后就不再属于他。
刘在石说了什么,他就听到了什么,也就什么都做了。他和男人分开了,虽说他们从来就没在一起过。
“对不起……”他在电话里轻声向男人道歉。
“没关系,”男人的声音清澈而动人,“我能理解。”
想象着男人开朗的模样,他一时间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向往着的明明是像男人那般明亮的白天,却被深夜里的白昼夺走了心智。
“我和瑞克说了,他不会再来了。”他故作镇静的向刘在石报告着任务的完成,强忍复杂的心绪,站稳了脚跟。
“嗯。”刘在石端正的坐在办公椅上,头也不抬的回答,视线固定在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文件内容上。
“告辞。”他向着辛苦工作中的刘在石鞠了一躬,转身准备出门。
“站住,等我一会。”
刘在石沉静的嗓音顿时让他停住,不是毫无生机,而是带着属于刘在石的情感。
他并上脚跟站在原地。
等了许久,身后传来刘在石的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一双手臂忽然环绕他的腰间,从未如此贴近的温度真实的靠近。
刘在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清楚。也许是因为男人离开了,刘在石变的安心了吧。
刘在石的气息静静地洒在他的后脖颈上。
“……刘社长?”
为什么要拥抱自己呢,又是因为害怕自己会逃走吗?还是因为男人走了而安心?
刘在石的想法总是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复杂。
“……对不起,”刘在石的声音很低,似乎是正在思考着什么很严肃的事情,在他耳边轻语,“我……”
欲言又止,刘在石的嘴唇张开又闭上。
“对不起……让你和我在一起。”
第三十二年,刘在石说话了。他忍住要爆发的情绪,暗自深呼吸了一口。
“我不介意。”
“国钟啊,我爱你。”
“……”
说的还真是像玩笑话一样。
“……应该是爱你。不要再看着别人了。”
刘在石的每个字都说的很清楚,他就算是想装没听清也没办法混过去了。
“只不过是看到我谈恋爱,哥嫉妒了而已。”
“……不是的。”抱着他的手臂越紧。
“不是的。”
刘在石喃喃的重复着“不是的”和“对不起”,抚摸着他身体的一尺一寸,尽全力感受他的真实存在,存在在刘在石的身边。
他慌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是极昼、也不是极夜。在一起活下去的话就是永恒的白夜。
#9.
他和刘在石开始交往了。
但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改变。工作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原本就习以为常的事,还是应当习以为常。
刘在石的亲吻总是点到为止,内心藏着恶魔的男人竟然会不敢碰他的身体,乖顺的像个没爱过人的孩子。
刘在石变了,渐渐变成了刘在石真正的人格。
没有了一尘不变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细微存在的感性。在家里刘在石脱下了西装,学着他穿起了老男孩们喜欢穿的卫衣和紧身裤。
晚上说晚安的那个人变成了刘在石,他在刘在石的变化中冷静的看着,看着刘在石的温柔逐渐融化,把他包围。
刘在石此刻看着他的眼神才是真正的温柔。眼眸里虽然还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夜,他也义无反顾的选择了沉浸下去。
这样温柔而强大的刘在石,会留在他身边多久呢,多久之后,刘在石就会发现他已经为了刘在石,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现在只想一心一意的被刘在石爱着,也尽自己全力去爱着刘在石。
那句“我爱你”在某天过后再也没出现过,刘在石对他的温柔却是一天比一天无尽的扩大着,他被动的接受着,也曾主动的爱过刘在石。
“国钟啊,你很讨厌我吗?”
他和刘在石并坐在沙发上。那张精干冷静的脸逐渐学会了撒娇,四十多的老男人的撒娇竟不会让他感到不快,反而还心情愉悦。
“也不是那么讨厌吧。”他简单的回答了一句,又害怕刘在石误会,犹豫着补上了一句,“大概是可以和哥交往的程度。”
“那不是喜欢吗?”
他看着刘在石嬉皮笑脸的调侃自己的样子,不禁跟着笑了笑。
第一次在刘在石面前真正笑着。
“才不是。”他提起刘在石的领口,抢过刘在石手里的水,轻吻上那张湿润的嘴唇,“……我最讨厌哥了。”
刘在石开始自己烧水了,那声“国钟”也叫的越来越亲昵。
“在石哥最近为什么突然对我好?”他对这个问题好奇了很久,也很好奇刘在石以前为何要对自己那样刻薄。
“……格里森走了,你也不会再逃了吧。我也没必要再对你不好了。”
刘在石一直叫男人是格里森,他不难感受到刘在石对男人的敌意,说的明显一点,就是吃醋。但他还是难以想象刘在石会为了自己而吃醋,甚至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破。
“是在吃醋吗?”他喝干了杯中的水,舔着嘴唇上残留的水,轻笑着。
刘在石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拉近身边,刘在石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长长叹了口气。
“嗯。”
鼹鼠的黑夜绚烂如黎明。两个人相互守着那不会到来的白昼。
就这样也好。他突然有了这种想法,没有惊动在自己肩膀上打着盹的人。
夜渐深,他的身体又开始躁动,长时间失去抚慰的身体忽然涌上了寂寞,他的手无意识的放上了刘在石的大腿。
“不想要吗?我。”他试探性的问道。
在肩膀上的人摇摇头,鼻尖贴近了他脖颈的皮肤,贪婪的吸入他身上的味道。
“在你忘了格里森之前。”
他知趣的闭上了嘴,让刘在石嗅着自己的身体。也许他的所有,在第一次遇见刘在石开始,就都不全属于自己了。
#10.
“国钟啊……”男人静悄悄的开了口,轻柔的声音几乎要被吞没在车子的引擎声里,“我要结婚了。”
“……哦。”他冷静的回答了刘在石,“和谁。”
刘在石沉默着,双眼停留在蓝天里,地上的动物向往的天空,却是它们无法到达的地方。
相对的,雁也永远不能住进温暖的地底。
“罗静恩。”
隔壁公司社长的千金,那个女人确实也向刘在石表达过好感。但他原以为,刘在石是绝不会为了事业而结婚的人,看来他确实还是不了解刘在石。
刘在石结婚与否,和他其实没有关系,他们是被牵连在一起的。就算哪天世界毁灭,他也会和刘在石在一起,刘在石的一切也都会是他的。
“结婚式什么时候办?”
“……你不问我什么吗。”刘在石悄悄转移了话题,慢慢转过头来,闪着夜色的双眸安静的注视着他。
“没什么好问的。”
即使光亮再大,他已经留在了黑夜,他的世界也会是无尽的黑夜。他认为他注定要活在地底,在鼹鼠的黑夜里。
那天他下班下的早,回到家里时,家里空无一人,生活了六年之久的空间里,四处触发着不明显的违和感。
有什么东西少了。他没有去在意,刘在石经常对这个房子做各种各样奇怪的装修,虽说两人交往后的一年里,刘在石已经不怎么做那种让他感觉不适的事情了。
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坐在沙发上,视线落在手边小茶几上的相框里。相框里原来是刘在石和他去泰国出差时,他照的刘在石被大象鼻子按摩肚子时面部扭曲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变成了男人。男人的嘴角沾满了白色的奶油,俊俏的脸上露出有些慌张的神情,凌乱的黑发几乎要遮住眼睛,漂亮的双眼皮下闪着一对蔚蓝的瞳孔,蓝天的颜色。
天亮了。
他还在思考着,为什么自己手机里男人的照片会出现在这里,门被人推开了,门后站着的是穿着棒球服的男人,用一对天空色的眼眸看着他。
“我回来了。”
他愣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的站了起来。
“……瑞克?你怎么回来了?”
男人微微笑着,年轻的脸庞上流露着不张扬的思念。男人关上了门,把背着的书包放了下来,他期年之后终于再一次看见了天空的蔚蓝色。
“Your friend ask me to look after you.”男人的指尖上传来熟悉的温度,他的手被男人抚摸在掌间,“I'll with you.”
“在石哥吗?他去哪了?”
他用韩语念着刘在石的名字。放在男人手心里的他的手不安的骚动。
“You can't find.”男人微微阖上了漂亮的眼睛,从棒球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得皱起的纸,“他不会回来了。”
国钟啊,我走了。房产证留的是你的名字,你好好过吧。
我也没什么牵挂的,就想着没了我你会怎么样,我就让格里森来陪你了。我发现你还挺喜欢他的,那个孩子的眼睛颜色很好看。要不要劈腿随便你吧。
你那几次会议没有来,我也没告诉你,公司已经不行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娶了人。我不想让你打拼来的公司垮掉。
真的很对不起一直对你不好,我太累了,你也理解的吧,对不起,我以后不会那样了。
知道自己要娶人之后,有发现你身边还有格里森,我是生气,也才发现我一直以来对你太凶了,对不起。
现在没事了,我估计你也不会想我吧,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你总说你要逃走,这也算是我放你走了,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但我真的还是很爱你的,对不起。
没有署名,字迹是刘在石的,语气也是刘在石的,是刘在石最后给他的彻底的温柔。
那是最初的刘在石,每天到孤儿院里来找他时,抱着一书包的零食、笑的像个真正的孩子。
他的眼眶里不知不觉的溢满了水花,黑色的眸子如同黑的彻底的夜,渗出了雨。
“笨蛋……”他低声骂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刘在石没有做错什么,他若是想逃,早就会逃离刘在石的身边。
他何尝不会产生爱着刘在石的情感。
男人的指关节轻触他的眼睑,为他拭去挂在他眼眶上的泪水,他微微眯起眼,男人一向的细腻已经让他如同深陷沼泽。
鼹鼠为雁建了一个家,放飞了属于蓝天的雁去翱翔,把自己深埋地底。
刘在石没能知道。他即使知道会受伤、会不能离开,也想要留下。他还想多和刘在石在一起一会,直到看到最真实的刘在石说爱他。
他果然还是不了解刘在石。
#11.
他今天要去学校接女儿回家,今天男人忽然要在公司加班,他只好负责去接女儿。
校门口已经停满了车,他刚一下车就看见了女儿的身影。
一头金发,一双蔚蓝色的眼睛,修长的个子穿着贴身的西装校服,作为初中生走在韩国的某个街道上。
刘在石消失的那一天,男人向他求婚了。他本以为自己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没有了刘在石的生活,但仅仅半年之后,他答应了男人的求婚。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能由自己决定,来的刻骨铭心,走的了然无烟。
女儿的名字叫Hery·Kim·Gleeson,Hery是生父生母给她留下的名字,姓氏是他和男人的姓。
她是男人从加利福尼亚的一个孤儿院里带回来的,因为她有一双和男人极其相似的眼睛,甚至冥冥之中竟与他的发色相似。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孤独的死去的女孩。
想到那个女孩的瞬间,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的许多事情,他忍不住抱着男人忍了许久的眼泪。
她来到韩国时才六岁。在韩国,她的名字念起来意外的顺口,一般人都叫她金海利。
她看到他后,兴冲冲的迈起了小步子,书包上的挂坠在摇晃中不小心跌落在地上。他想提醒女儿的冒失,她没等他开口就急忙扑进了他的怀里。
“父亲,你怎么来了!”她兴奋的亲了一口他的脸颊,软糯的女孩声音尖锐的变了调。
他拍了拍女儿的脑袋,也在她脸上轻吻。
“今天你爸爸公司有事,所以我就来接你了啊。”他的语气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一颦一笑里眼看出了岁月的细纹,“啊,你的兔子掉了哦。”
她慌张的摸了摸书包,发现心爱的挂坠不见了,焦急的往身后四处张望。
“这是你掉的吗。”男孩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穿着隔壁小学的校服,手里拿着那只兔子挂坠。男孩的眼睛微微下垂,眼瞳闪着不明显的光,一头一丝不苟的齐刘海短发看起来有些呆板。
“啊,是的,谢谢你。”他蹲下身来,伸手接过了男孩手里的挂坠,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发愣的女儿。
她一惊,慌张的鞠了躬:“谢、谢谢你……”
“不用谢。”男孩的语气很镇静,冷静里带着些细微的愉悦。
真是像他啊。他不仅这样想到,视线不经意间落在男孩书包拉链侧的白底卡片,上面用绿色的中性笔勾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姓名:刘志浩。
联系方式:父:刘在石。
后面一串数字他曾经记得烂熟于心。
“……这么多年了都没换手机啊,白担心了。”他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志浩啊,你就是在石哥的孩子吗?”
男孩有些惊讶的睁大了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那副表情像极了几年前他念念不忘的那个男人。
“看来是吧。”他对着男孩轻笑,“正好,我想让你帮我转交给他一个东西,可以吗?”
男孩稍稍犹豫,抓着背包带子点点头。
他摸了摸男孩的脑袋,飞快的在男孩肉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要转交给你爸爸哦。”
她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他赶紧把女儿拉上了车,脸已经烫的无法控制。
车子引擎响了几声,远远的开走,男孩愣愣的站在原地,伸出手摸了摸被他亲过的脸,缓缓转过身,看向站在树下乘凉的人。
男孩碎步小跑了过去,拽了拽刘在石的西装下摆。
“爸爸……”
男孩的话还没说完,刘在石就蹲了下来,在同一个位置又是一吻。
刘在石又站起了身,牵起男孩的手:“看你脸红的,你可不准喜欢那个叔叔啊。”
男孩被突如其来的两个吻吓得无法开口,呆呆的又点点头。
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着,白天、夜晚,同时存在着。他们终于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过着平稳的日子。
也不会再追求那场互相伤害的爱情。
男孩书包上的名片里,没有母亲的名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