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很多很多年以后,黄少天回忆起来,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去训练营报道的那天,明朗的夏日午后,阳光亮得透明,蝉鸣从树叶翠亮的罅隙中透出来,街道因为炎热空无一人,衬得楼宇仿佛在发光。平日里似乎被按下快进键的地铁,此刻也似乎悠悠然起来。不是通勤时间,列车很空,少有的几个乘客一半玩手机,一半打瞌睡,只有扶手吊环垂在车厢中央,随着铁轨的节奏一晃一晃。
看在眼里好像催眠的钟摆。
本来就苦夏,加上黄少天背着个大包,在烈日的暴晒下走了好久,已经昏昏欲睡,钻进地铁站,又被冷气一激,冷热仿佛两军交战金鼓喧阗,大脑直接一片空白,懵懵的好像下过雪的荒原,坐定座位后身体不受控制得委顿下来,视野渐渐模糊、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安安稳稳地靠在某个陌生人的肩上,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个人,大概是太过困乏,在睡着的过程中竟一无所知。吓得瞬间清醒,被闪电劈到心里一般,黄少天自觉太失礼,想赶紧坐正,可惜意识先于身体醒来,大脑如同军训发令一般喊着立正,四肢却负隅顽抗——他勉强睁开眼,身体不受控制,只能勉强扭过头,眼睛半张着,透过睫毛在雪亮的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朦朦胧胧看到那个人挺秀的鼻梁。
接着是一双眼睛,温而秀,似乎带有润泽的水汽,有种让人安心的温度,不论是外界徒乱人心的燥热,还是车厢里沉闷的清冷,似乎在这双眼睛前都能烟消云散。
然后是微微弯起的唇角,声音很轻,带着流泉一般的笑意,莫名抚平了这午后的疲倦与烦躁。
“你醒了啊?我快到站了,刚在想怎么叫醒你呢。”
黄少天手忙脚乱地坐起来,谁知睡了一路,半边身子麻了,刚直起身几分又一头栽了下去,被身旁的人接住,慢慢扶起他,又对他笑了笑,说别着急。
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梳着这个年纪不常见的中分,手上拿着kindle,还停留在书的某一页,脚边放着一个硕大的包,鼓鼓的,看起来像行李。少年指了指地铁显示屏,“我要到了。”
黄少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一排沿着线路闪烁的小灯,闪烁着熄灭在某个点,耳畔三语报站依次响起,他一个激灵,吓得跳了起来:“靠靠靠差点坐过站!哎谢谢你啊真的不好意思……”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后者弯腰拎起脚边的包,对他温然一笑:“要不一起走吧。”
似乎从那一天起,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什么,那趟列车成了一种隐喻,原本的无数条线路无数种可能无数个平行世界,现在只剩下一种——注定相遇,同行,然后抵达同一个终点。
不过,故事开始得其实更早一些。
自从抢了蓝溪阁的一次Boss,黄少天就被某个看起来很猥琐的术士盯上了。
——准确地说,是背后的操纵者盯上了。
好歹也是网游里有名有姓的大公会,为首那个,叫索什么什么尔的,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偏偏和他较上了劲,只要看到夜雨声烦上线,一定不惜天涯海角也要追杀他,丝毫不顾自己成名大神的身份,显得非常不务正业。
最早的一次,是他混在蓝溪阁的队伍里,谋划着浑水摸鱼抢掉城北山主,不料引起了对方首领的注意,故意布局把他带进险境,最后那个索什么什么尔一个六星光牢从天而降,夜雨声烦就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蓝溪阁的人把他团团围住,好像在观赏捕获的珍惜动物一般,为首的那个穿貂的术士得意洋洋:
“教你个乖啊小子,这不叫空子,这叫请君入瓦!”
刚刚写完语文作业忙不迭开机上线为祸江湖的黄少天崩溃了,不是因为中计,是因为这令人发指的错别字,他本就话多,此刻更觉得不说点什么,就对不起这周末时光天昏地暗的头悬梁锥刺股地赶作业——
“瓦你妹啊,是瓮吧!”
打字不解气,此刻他直接语音开骂。声音传到对面魏琛那里,带着变声期特有的那种半生不熟的尖锐,又亮又涩。
魏琛愣了一下,也换成了语音:“小子,听你口音,G市人?”
“那又怎样?”黄少天慌神了一秒,他年少气盛,也没有太多保护隐私的意识,“哗,难道你要来G市亲自登门向我道歉?”
“哈哈哈哈哈哈哈,”魏琛放声大笑,他操着混迹G市三年,学来的不咸不淡的粤语,冷笑道:“我睇落嚟(看起来)有咁(这么)好人?”
魏琛是北方人,白话讲得不咸不淡,不过他并不以为意,反而很喜欢抓住一切机会炫耀两句,因此在这里也犯了一个外地人讲白话的经典错误——他把人(yan)发音成了淫(yam)。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回换黄少天放声大笑了,“有啊有啊有啊有啊怎么没有!”
黄少天突然通体舒泰,顿有种不费一兵一卒,对方就自伤八千的精神胜利之感。
“你等着,我和你们蓝溪阁没完!”黄少天很嚣张地留下遗言,他自觉败而不颓,帅气的退场有如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只是在对面听起来有如反派大boss立下了“我一定会回来的”flag。
然后夜雨声烦便倒下了。
魏琛摘下耳机,揉了揉眉角,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那张表格,皱紧了眉头,“不同意”三个字配上鲜红的公章,格外扎眼。
跑了十几个部门,签了一堆字盖了一堆戳,最后换来的仍然是“不同意”。容不下一支队伍,它必然值得更广阔的地方,谁想在这个小庙玩了——那年魏琛还很年轻,理所当然地这样相信着。赌气也好,激将也罢,魏琛决定玩一票大的,做下这个决定后,他便着手开始拉人——眼下队员差不多就位,重要的是新鲜血液,今天遇到的这个小剑客,声音还是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大半是个初中生,以他的操作和意识来看,前途无量。
魏琛决定找出他来。
游戏ID是夜雨声烦,魏琛在搜索框里键入了这四个汉字,出来一堆“巴山夜雨涨秋池”的《夜雨寄北》和“夜雨闻铃肠断声”的《长恨歌》,十几页密密匝匝排山倒海地袭来,隔着荧幕魏琛也觉得被糊了一脸,令他回忆起过去被语文课支配的恐惧来。
语文一直是他念书时的噩梦,以为上了大学选了专业终于可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料刚才还因为“请君入瓦”的乌龙被一个小鬼忘情耻笑,真烦。
关掉网页,魏琛打开QQ,搜索“夜雨声烦”,跳出了两个结果,第一个QQ号是八位数,想来这孩子的父亲应该不会把自己的QQ作为传家宝给他——魏琛便点开了另一个较长QQ的资料页,所在地写着G省G市,年龄14。
这便是精准狙击到了。
发送好友请求,想来没用,对方这会儿在气头上,多半不会理的。
魏琛又把这个QQ号粘贴进了网页搜索栏,这次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G市X中的贴吧里,沉着一个新生扩列的帖子。
第三页的某一层便是这个QQ,层主说自己被分到3班,贴吧ID不是夜雨声烦,是一串莫名其妙的字母和数字组合,日期是两年前,按时间推算这孩子现在正是初二。
这人太能灌水了,不论是主题帖还是回复贴都刷到了最高页数,简直能把人活活淹死——虽然尽是些“初二狗觉得物理比数学难多了,你们呢”、“最近学习没有状态老想打游戏,你们怎么调整的”、“食堂炒虾仁为什么放秋葵,秋葵就不该存在于菜单上,同意的进来顶”……魏琛强忍着扑面而来的小学鸡气息,一页页翻下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和荣耀有关的帖子。
回帖里一堆人趋之若鹜,非常狗腿地喊他“天哥”,求天哥带,天哥carry,天哥万岁。
线索到这里便终止了。
恰好第二天魏琛有事出去一趟,路过了荔湾区的X中,他想起那个抢boss的卧底,忍不住朝那边望了一眼,就看到校门口张贴的期中考试成绩榜。
他在初二的年级排行榜里费力地搜索着,样子大概过于认真,保安以为他是接学生的家长,还嘀咕了两句怎么初中生的家长这么年轻,魏琛倒挺乐意被这样误会,至少不会让他显得太可疑——花了好一会儿,才在中段偏上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带天的名字。
初二(3)班,黄少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