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冒险者醒来时觉得脑袋仿佛被古菩猩猩抡了一拳。
死死黏在太阳穴上的胀痛比魔界花的毒气还杀人，她下意识抱头哼哼了一声，随即睁开眼，没有紧合的窗帘缝送来了一束伊修加德的晨光。
太刺眼了。
不仅如此，少女总觉得身上怪怪的。她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怪，或许是口腔里挥之不去的过夜酒气，或许是熬夜之后耳旁四面八方嗡嗡不断的蜂鸣，又或是坐起身后全身异样的寒冷。
奇怪，她明明穿着衣服，怎么还会觉得冷呢？
少女晕晕乎乎地低下头去，随即映入眼帘的是袒露无遗的白皙双峰，肚脐眼旁可疑的红痕，以及埋没在被子下面光溜溜的大腿和私处。
“……”
大脑“咣”的一声当机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落入耳中，她便转头看向门口，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正把手放在门把上，微微凌乱的银白长发与另一只手上紧攥的黑色长枪无比眼熟。
“……埃斯蒂尼安？”
她声音沙哑地探问道。
门后的男人立刻挺直了背脊。他没有转身，只是“嗯”了一声。
“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
“我怎么没穿衣服？”
“……”
“你的铠甲呢？”
“……”
冒险者每问一个问题，声音便清晰了三分，可男人没有丝毫应答，只是微微偏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放心，我昨晚戴套了。”
“……”
这下轮到她沉默了。
这句答非所问的话瞬间解释了先前令她疑惑的一切，因此她正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尖叫，可说实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过是在伊修加德的酒馆里重逢、把酒言欢、酩酊大醉再干柴烈火——这种仿佛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流程，事到如今已经不会再令她……
“等下，你怎么会有避孕套？”
少女混沌的大脑里只浮出了这一个问题。
男人则无言指了指床头柜，她转头看去，发现半开的抽屉里还有两个崭新的包装。
倒也不用这么周全。
冒险者在自己响亮的喷嚏里心想道。
终年积雪的伊修加德有多冷，她知道，土生土长的男人也清楚。埃斯蒂尼安在听见她那声喷嚏以后犹豫了几秒。尽管少女正在他身后利索地穿好内衣，但男人还是转过身来，放下手上的麻袋——袋子落地时“咣当”一响，听上去像是装了满袋的金属制品，是他的盔甲吧——在床边坐下，将她按回了被子里。
“躺好，我去给你弄杯热水。”
他冷静地命令她。
她“呃”了一声，不经意瞥见他狭长双眼下的两圈青黑，不禁心想他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便说：“我没事啦。待会儿还要去天穹街交东西，晚了就……”
“那就翘掉。”
“……”
她黑黝黝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埃斯蒂尼安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出了房间。她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又揉了揉太阳穴，蹭了蹭双腿，原来如此，这股奇怪的感觉是交合之后才会有的。要说她没有经验是不可能的，毕竟活了二十五六，再怎么着也会有过一段经历，只不过已经很久没有和谁共度一夜了。
冒险者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对昨晚的记忆还停留在伊修加德的酒馆里：在天穹街里忙活了一天，疲惫使她急欲找个地方喝酒驱寒，于是随便找了家小酒馆钻了进去，刚点好菜，抬起头来便看见了推门而入的埃斯蒂尼安。
男人的目光也恰好落在她身上。微有怔忡。
自从在摩杜纳石之家一别之后又是两三个月不见，若非她听闻伊修加德要开始重建，或许还不一定会在这里重逢。她喜出望外地朝他招招手，他也没有拒绝，坐在桌对面，驾轻就熟地招呼老板点了不少东西。
把酒长谈似乎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尽管塔塔露和可露儿应该对他说过一些她的事，但她还是尽量挑了些他可能没听过的东西讲，埃斯蒂尼安本就不怎么喜欢说话，因此都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挤牙膏似的。起先她喝的还是冻雾鸡尾酒这类单纯浓度低又暖身体的酒，到后来不知怎地越喝越烈……
然后呢？
是她主动“邀请”的他吗？
她真的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正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咔哒”一声，门开了，身着便服的银发男人走了进来，将水壶和空杯放在床头柜上。
“啊，谢了，我自己来……”
结果她连指尖都没碰到杯子，就被他抢了过去，倒好一杯白开水，又重新放了回去。
“等会儿再喝吧。”
“哦，哦，好……”
她傻眼了。
怎么回事？是故乡的酒把这个男人的别扭性子给掰正了，还是他们昨晚的一夜情让他“改头换面”了？她所认识的那个埃斯蒂尼安就算重伤醒来，第一时间也会用毒舌“问候”朋友以表自己身体无碍的啊！
少女百思不得其解，又莫名害怕与他对上视线，赶忙转回头去，十指在被子上纠缠不清。
一时间鸦雀无声。
略显尴尬的沉默支配了整个房间。这里并不像福尔唐伯爵家的客房那样宽敞，因此沉默才更像一块石头压在肩上。她有些喘不过气，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目光在空荡荡的墙壁上逃来逃去，希望埃斯蒂尼安能率先开口打破这个古怪的气氛。
……算了，他还是别开口了，鬼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叮叮当当的低响从窗外透了进来。这间旅馆离天穹街不远，想必应该是重建工程又开始了。这座古老的城市经过漫长的战争，早已变得满目疮痍，但幸好有艾默里克的带领，伊修加德总算重新振作起来，才能像现在这样迎来崭新的一天。
“艾默里克好像忙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不由说道。
自从她来到这里以后总共只见过艾默里克一次。他忙得根本没有空坐下来好好聊一聊，问候了几句便走向会议室，只有露琪亚在走之前对她恭敬地鞠了一躬。
男人“嗯”了一声。
“你这次回来，去见过他了吗？”
“没有。”
“那，”她顿了顿，“你后悔过吗？”
“什么？”
他的眼神终于从窗外拉回她脸上。
“退出龙骑士团。”
他挑了挑眉，“你感冒了吧？”
“啊？”
“不然怎么净说些鬼话。”
“……哦，”她闷闷道，“对不起。”
“我没有责备你。”床垫“咯吱”响了响，他将身体向后微微仰去，手指隔着被面碰着了她的腿边。她没有向旁挪，他也没有缩回手。尴尬的气氛好像和缓了一些，他静静说道：
“我从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个决定。”
少女眨了眨眼：
“包括昨晚？”
“……”
他被噎住了。看上去有些狼狈，她竟不由发笑，说：“逗你的啦。”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了。”他瞪了她一眼。
“我忘了，”她笑眯眯地说，“毕竟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不是么？”
他收回目光，“是啊，”然后用手探向水杯，再拿到她眼前，“不烫了，快喝吧。”
在接过水杯时，她的指尖自然而然碰着了他的手。那是一双男性的手，宽厚、修长而有力；那同时也是一双昨晚爱抚过她的手，尽管大脑已经记不清了，但身体似乎还记得缠绵的感觉——她慌忙回神，猛地被温热的杯壁烫了一下，差点把水打倒。
此前她从未对面前的男人产生过这种想法。
惊人的滚烫顺着心底爬上了脸颊。
——埃斯蒂尼安会不会注意到她的脸红呢？
她不敢转头看他，只好闷头喝水，忽然又听见他问：
“你最近还好吗？”
怎么现在才问。她心下嘟囔，嘴上却答：“还不错。两头忙，挺充实的。你呢？”
“还行，到处旅游，除了有只幼龙缠着我之外，没什么不好的。”
她笑了起来：“是奥恩·凯吧？我在潮风亭见到它了。它跟我说你被塔塔露和可露儿追了整整一晚上。”
他哼了一声，“幸亏店主是个怪人，不然它早就饿死了。”
“那待会儿我就写信去告状，这样你下次去可就没有鱿鱼干吃了。”
“谁稀罕啊。”
男人棱她一眼，却又不再多说什么，恶狠狠地抢过她手里的空杯，“砰”的一下放在床头柜上。
迟来的叙旧渐渐软化了整个房间，她今天才发现他原来还有这样一面，不禁觉得新奇。
还有点可爱，嗯。她偷偷想道。
“行了，我看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埃斯蒂尼安原本就不准备久留，只不过是被她抓了个正着，才不得不又多陪了她一会儿，眼下看她精神了不少，自然也就放下心来，从床边站起身。
她“啊”了一声。
那一刻掠过心底的念头到底是什么呢？
冒险者没有抓住。她仅是下意识拽住了男人的袖口，见他回过头来，舌头瞬间好似打了九九八十一个结，让她好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可有些话终究还是要说的，他离房门只有十步，只要他再走上十步，出了这扇门，他们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我……我们一起去吃个早饭吧！空着肚子启程多不好啊，对不对！”
他的眼里落了些纷杂的影。
“你的天穹街呢？不去了？”
“呃，”她瞪大了眼，拼命从一锅粥的脑子里挤出不像样的回答，“不是你刚才说让我翘掉的嘛！我翘了，就，就没事可以做了，你，你不负责吗？”
这句话竟把他惹笑了，“我负什么责？”
“负责……负责带我逛遍伊修加德呀！我好久没来了，你也好久没回来了，我们吃了早饭可以一起去逛逛！”
她在着急些什么呢？
“你以前不都逛过了吗，再说了，我也没兴趣。”
“那你也可以陪我，我想去宝杖大街给朋友买些特产！”
她到底在着急什么呢？
而他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看，似乎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正包着一团火，那团火是从她心底烧起来的，起初只是一簇火苗，不知何时居然燎了整片心原。细胞、血液、心跳——浑身上下无一不在催促她，催促她将理性碾在脚下，理性不值一提。
少女低下头去。
抓住他袖口的手渐渐失去了力道，一点点从他身上离开。
随即，拥抱她的不再是旅馆里清冷的空气，而是一股更加具体的暖意。它化作一个熟悉的身形，将焦头烂额的少女包裹在其中，怦怦的跳动声也落入她耳畔。
“傻子。”
他抱住了她。
“我不傻。”
她用双手环住他，小声反驳道。
傻的明明就是他，一句话不说就准备走人，当她是什么了？再说了……她在心里埋怨不已，却又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他身上的气息来。
混合着伊修加德的霜雪。冷寂而又炽热。
只可惜温馨的气氛还未持续三秒，他便毫不识趣地打断了。
“我昨晚带了套。”
“……啊？”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这个？
“抽屉里还有剩的。”
说罢，男人的双手就窸窸窣窣地游走了起来。她一下子慌了神，“等下，埃斯蒂尼安，等一下，”赶忙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我还没洗漱，而且我真的快饿死了！”
正朝内衣里探入的手掌停住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微微离开她，狐疑地问道：
“真的？”
她赶忙发誓：“能吃下三头牛。”
他白了她一眼：“那你还不赶快换衣服。”
“这就去！”
少女一迭声地应道，钻进了洗手间。
再陪她两天似乎也不错。
男人站在窗前，将狭窄窗外的雪景收入眼底。方才还纷纷的落雪眨眼间便止息了，阳光从厚重的乌云边探出脑袋，将融融的光与暖洒向四面八方。昨夜与今早的伊修加德并没有什么变化，居民们来来往往，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而他们也即将开始崭新的一天。
埃斯蒂尼安一边想着待会儿得让她多穿几件，一边又悠悠想道：
反正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