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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我真的梦到了。”星期六一早,乔瑟夫就在实验室里大呼小叫。“我很少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但是昨天晚上的梦真的是太清楚了,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最开始我躺在一片青草地上,阳光难得浓烈,空气又很清新,我把帽子叠在眼睛上打盹。过了一会儿艾琳娜奶奶从屋子里叫我,让我去尝尝她新烤的馅饼,然后我站起身,回头,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好吧,JOJO,那你看到了什么呢?”
丝吉Q放下手中的试管,做了个夸张的侧耳恭听手势。
“我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泡泡!折射着太阳的光线,静静地悬浮在一片新雪之上。不要问我怎么变成了雪地,我有几百年没有看过雪了,但是梦里的情况就是这么多变。那副场景真的有些美妙,太阳光经过泡泡的折射散开无数的光晕,在加上雪地的反射,简直就像有无数颗钻石一样熠熠生辉。”
“你真是做了个美梦。但梦是幻想的产物,有些场景在梦里很美,那是因为你的大脑选择性地忽略了真实的细节。对于很多向导来说,梦尤其是虚幻的,所以他们才会产生神游症,陷入精神的幻觉而无法自拔。”斯摩基从电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JOJO的话题让他想起了前不久才看过的有关向导研究的论文,因此忍不住插嘴道。
“不,我保证那就是真实的!”乔瑟夫笃定地说道,“因为接下来我就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小鸟飞过那里,大概就这么小,头上还有一撮翘起来的黄毛,像个小翅膀一样。毫无疑问昨天晚上有一个向导走进了我的梦里,而他的精神体就是一只玄凤鹦鹉!”
“哇哦,JOJO,这听起来居然有些靠谱。”丝吉Q吃惊地捂住了嘴,“那么接下来呢,你们在梦里有说些什么吗?”
“没有。”乔瑟夫突然泄了气,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大狗,把下巴搁在了桌子上。“那只小鸟,一开始还朝我飞来着,但意识到这里不是他自己的梦之后,就立即扭脖子飞走了,这也太冷淡了吧?”
“能在梦境中偶遇,一定是和你相容度很高的向导吧,这很难得呀。”
“问题就在这里,我查遍了和我匹配度高于70%的向导,没有一个人的精神体是玄风鹦鹉。”乔瑟夫摊了摊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乔瑟夫说得没错。在信息技术高速发展的现今,每一个合法公民的身份信息都会被记录采集。从出生时的身高体重,到第二性别分化后的精神数据,再到与未来伴侣的可能匹配值,无一不在中央系统里登记在册。尤其向导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极为稀缺的群体,遗漏的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
“有没有可能是刚刚分化的向导?”斯摩基问道。
“有可能。但我总觉得对方是个老鸟?”
回想起梦境里那只鹦鹉秀润挺拔的身姿,拍打翅膀时沉稳有力的节奏,以及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乔瑟夫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很可疑…”斯摩基皱紧双眉,“除了精神体是玄凤鹦鹉,还有没有别的信息?或许我能够查出来。”
“Niiiiiice,斯摩基!”乔瑟夫高声欢呼,仿佛等得就是这句话,“我看见‘她’了,因为谁也没有防备,中途精神世界有相连一两分钟。‘她’好像住在一个很阴暗的房间里,空气里有香水和烟草的味道,桌子上散落着很多杂物,正对着的墙上布满了刮花和指印。”
“噢,这听起来够恶劣的。”丝吉Q说,“关于那个人呢,你有没有看见?”
“她睡在一张单人床上,年纪不会和我相差太多。金发,甜美,脸颊两侧有奇怪的三角形,以及Nice body。”乔瑟夫竖起一个大拇指,目光灼灼地望向斯摩基。
“噗呲——”斯摩基把刚刚喝下去的一口咖啡喷回了杯子里,“我可不敢保证什么,万一对方是什么特殊身份呢?”说话间他的手指在计算机上不停地敲打着,乔瑟夫和丝吉Q两个脑袋凑过去看了看,最终还是不明所以地相视一笑。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电脑上不断奔跑的数据条终于抵达了尽头,斯摩基拖出结果页,看了一眼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JOJO,你看他是不是?”
“‘他’?这听起来像个男人,OMG——!”
排除了所有的干扰项,系统所检索出来的信息只有一条。
西撒·A·齐贝林。男。21岁。意大利人。伦斯特理工学院学生。金发碧眼,脸颊两侧有着粉紫色的胎记,狭长的眼尾略略流露出一点冷淡的意味。
除了性别之外一切都很符合标准。乔瑟夫嗷了一声,表示就算是向导自己还是更倾向于女性,他和大多数雄性生物天生就不对盘。
“你还想去找他吗,JOJO?他看起来就像是不会搭理你的那款呀。”丝吉Q捂住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是弯弯的。她的目光瞥过照片中整洁不苟的西撒·齐贝林,然后停留在乔瑟夫比鸡窝还要天然一点的发型上。乔瑟夫的自尊遭到了极大的侮辱,张牙舞爪地就扑过去要挠丝吉的痒痒。
“人家像个大模特,而JOJO是土包子——”丝吉Q逃到斯摩基的身后,冲着乔瑟夫又是吐舌头又是做鬼脸。
“……别闹了,这个西撒·齐贝林果然还是有点奇怪。”被当成盾牌的斯摩基将电脑转过来,把资料更为详细的个人主页指给乔瑟夫看,“他的身份登记并不是向导,而是普通人。”
第二天傍晚,乔瑟夫独自一人来到港口附近的酒吧街。天气算不上很好。城市上空的天色犹如空白的电视屏幕,冷冷的雨珠穿越城市上空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斑驳了乔瑟夫身上赭红色的尼龙夹克。他在一家名为“Schiuma”的意大利餐厅里坐下,这里的气氛安静,环境优良,装修风格着力还原了半个世纪前的威尼斯风貌。从斯摩基那里得来的消息是,名为西撒·齐贝林的意大利佬经常在这家餐厅和女性幽会,并且每一次都似乎是不同的人。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好色又没品的家伙,乔瑟夫在心里嘀咕,还没有见面,他对这个“可能与他有着不错相容度的向导”已经全无好感可言了。
现在他的所作只是为了确认。
街对面的绿灯亮了,挂满透明水珠的落地窗前一群人披着白色的塑料雨衣走过。玻璃上透出对面灯火闪烁的街景,也倒映出乔瑟夫自己的脸。他凝视着玻璃上那幽灵一般的眼睛,然后抬起手,做出了射击的手势。
正中红心。
倒不是说乔瑟夫真的射中了什么,而是等了半天的意大利佬终于来了。他穿着簇新的白色西装,一顶黑白棋盘纹的礼帽被拿在手上。外面正下着雨,但是意大利佬的身上却没有半点水迹。乔瑟夫把所有的感官都调到最大,凝神聚气地关注着西撒的行动。或许刻意的忽视,又或许是没有发现,西撒没有朝乔瑟夫所在的窗边看上一眼,径直走向了吧台附近的八号座,早有一位身穿红裙子的小姐等在了那里。
先是一阵寒暄,接着两个人都节制地点了一些甜品和酒水。话题在天气、学校和香水宝石间絮絮叨叨地开展了下去。乔瑟夫才听了一会儿,就受不了意大利佬的说话方式了,甜言蜜语仿佛发了泡的劣质奶油蛋糕,甜腻、膨胀,没有灵魂,肉麻到乔瑟夫想血溅三尺,一头撞碎眼前的玻璃。
这家伙,是我最讨厌的类型了!
梦境里相遇的美好完全是一场幻觉,而真实就是,他和这家伙冤家路窄,不捉弄他一下难出心里的这口恶气。乔瑟夫的拿手好戏来了。恶作剧方案一,用叉子发射意大利面到他脸上,让他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恶作剧方案二,准备好一瓶可乐,瞄准意大利佬再去亲吻对面小妞的瞬间,打烂他的嘴。尽管相互间隔差不多有五米,但是这点事对于五感发达,身强体壮的哨兵来说算不了什么。乔瑟夫有充分自信让花花公子栽一个大跟头,但是他的感官放开太久,又听了太多无聊的废话,现在隐隐出现了烦躁、晕眩的症状。
平静心情,平静心情。乔瑟夫将放开的五感收回,吸了一口冰爽的可乐。餐厅里的杂音都离他远去了,几分钟后他再次集中精神,发现意大利佬那桌的话题微妙地严肃了起来。
“……我希望您能答应我,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求您不要拒绝我,这里还有什么不可割舍之物吗?”
女孩神色激动地请求道,红色的衣裙将她的气色衬托得更加娇艳,几滴清泪自不动的脸庞滑下。哪怕是狄多也不可能更为真切地挽留埃涅阿斯了。因为那双眼睛里所燃着的是真正的爱情,她不仅爱他,甚至还崇拜着他。
“我可以为了您放弃一切,只换取您的一点点爱。难道您不能爱我吗?不是香水、宝石和随处可见的亲吻,我想要您真正的爱,难道您不允许吗?”
任何人都会为这番话里所包含的卑微、渴望和痴情打动,可当事的男主人却像是毫无感情一般坐在那里。乔瑟夫从自己的角度看不清西撒的脸,倒是能看到他伸出一只修长洁白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花瓶里一朵盛放的玫瑰花上。乔瑟夫这才注意到那是鲜花。那朵玫瑰无比热烈地盛开着,裙摆一般饱满的花瓣却在边缘微微卷起,泛着干枯的焦色。可能是园丁施多了肥料,也可能是自身的生长过于旺盛,令这朵玫瑰处于盛放之下,却又带有了些憔悴之美。
如果说玫瑰正所谓爱情的象征,那么这朵玫瑰的存在便构成了对女孩绝佳的讽刺。意大利佬的手指流连过花瓣,又落下来攥握成拳。
“抱歉……我不能。”
红裙子的女孩爆发出一声啼哭,然后像所有爱情悲剧里所表演的那样,捂着脸冲出了餐厅的大门。隔着淋了雨的玻璃窗看过去,就好像一只跌跌撞撞的蝴蝶,娇艳而又凄美。
这个混蛋……
乔瑟夫的心里燃烧起怒气,他绝不能容忍,绝不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将一个女孩的真心弃掷,像丢掉一件东西那样随随便便抛弃在大街上。当他怀着要教训这个意大利佬一顿的决心转过头,却发现八号桌空空荡荡。西撒·齐贝林不知在什么时候从这个餐厅里消失了,既没有去追赶女孩,也没有出现在餐厅的其他角落,简直就像是从空气里逃跑了一样。
乔瑟夫走出餐厅的大门,在苍白冰冷的雨中释放自己的全部官能。
水滴落在地的声音,塑料雨衣振动的轻响,隔着一条街的冷饮店所散发出来的甜腻味道。
色彩斑斓的霓虹灯宁静地闪烁。
他听见泥泞道路上的脚步。
“你就是西撒·齐贝林吧?稍微有点事来找你谈一谈啊。”乔瑟夫活动手指,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这里是餐厅背后的一条狭窄夹道,老旧的排水管像是葛藤一般攀附在两侧的高墙之上,脚底下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散发出酸臭的味道。
“我还在想餐厅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土包子,原来是之前遇到的哨兵。”大雨自礼帽的边缘淋漓而下,西撒·齐贝林低垂着脑袋,看不清那张脸上到底有什么表情。
“你说什么混蛋?”
乔瑟夫彻底勃然大怒的瞬间,整条小巷的空间好像都扭曲了一下。耳边似有疾风略过,乔瑟夫暗道“不好,是精神攻击”,脑袋就已经撞上了一个冰冷坚硬物体。
西撒·齐贝林站在他的身后,挥起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铁质扳手,以一种歇斯底里的狠劲打破了他的脑壳。雨水混合着血水从扳手上滴下来,鲜红的颜色逐渐稀释的过程乔瑟夫都看得很清。
最后留在他意识里的是西撒·齐贝林的眼神,包含了痛苦在内的一切激烈的情感,像是盛放之下又枯萎零落的玫瑰。
“操他的,那意大利佬根本是个神经病!”
乔瑟夫在那条坑坑洼洼、又脏又臭的小路上躺了有个把小时,将近凌晨的时候才被倒垃圾的清扫工看见送到医院里去。那一扳手着实狠劲,但要让乔瑟夫这种等级的哨兵瞬间倒地,在几个小时内都不省人事,恐怕还是附带了精神攻击的力量。CT检查显示,他不仅是额头上被打出一个直径5cm的伤口,颅腔内也受到了轻微损伤。
“所以我说他是个老鸟!能把精神攻击用到那种程度的,我们整个市都没有几个吧?”乔瑟夫被勒令在医院静养,三天之内不得下床,补充营养和向导素,还有各式各样叫不上名字的药物。
“一瞬间就把JOJO放倒,这也太难以想象了。就比如说,那个号称NO.1的向导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乔瑟夫出事之后,丝吉Q和斯摩基只要有空便常来探望。此刻丝吉Q别出心裁地打扮成了女仆模样,把苹果削成了六只小兔子,喂给病床上张着嘴的乔瑟夫。
“给我等下!才不是一瞬间就被放倒了噢?据我估测他就是个普普通通、遮遮掩掩的小向导吧,绝对不超过4级水准,我只是当时没想到他会攻过来,掉以轻心才会……”乔瑟夫嘴上辩解着,心里嘀咕意大利佬打人可真疼,那一身肌肉不会是在地下打黑拳练的吧。
“明明是个很厉害的向导,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呢?”丝吉Q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只白鸽不知不觉地出现在病房里,盘旋了几圈之后停在了乔瑟夫的脑袋上,那正是丝吉Q的精神体。
“因为他是个没品的下三滥,暴露了身份一定会被愤怒的前女友们围攻的吧,这种人。”自从丝吉Q的鸽子飞落在乔瑟夫的脑袋上之后,他的情绪就舒缓了许多。尽管“向导素”因其便利和稳定性早已成为了广大哨兵用来调控感官的首选,但效果仍然不能和真正的向导相比。其中最显要的一个区别就是,向导素只能设置一个数值,无差别地降低所有感官,而向导自能够灵活搭配。丝吉Q在此便调低了乔瑟夫的嗅觉和听觉,并通过精神体赋予了他一种平和的心情。
“Thank you,丝吉,这让我好受多啦。”乔瑟夫明显平静了下来,就算谈到“可恶的意大利佬”的时候,神色也不再那样激动。“那家伙也是个向导,真搞不懂他还要抢我的储备粮做什么?”乔瑟夫挠了挠头,他晕过去的时候全身的口袋都被翻了个遍,但是所有的财物都还在,只有向导素不翼而飞。
“我想可能是因为这个。”斯摩基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些天他一直在网络上寻找有关西撒的信息,最后终于在一个私密性很强的黑帮论坛上找到了想要的情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尽管只是侧影,乔瑟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西撒·齐贝林。照片中的西撒穿着一件没什么设计性可言的长风衣,红黑色的衣料看起来质量很差,散发着廉价的气息。他的手中握着一只令乔瑟夫倍感亲切的铁扳手,而身旁则站了一个令乔瑟夫倍感陌生的哨兵。
金发蓝眼,眉宇间带有一种德意志民族特有的气质。
“这是他的哨兵?不对啊,那就更不需要向导素了吧?”
“似乎只是朋友关系,”斯摩基在电脑面前头也不抬,“至于他为什么隐瞒向导身份,我想我们已经找到答案了。”
在港口与这座城市的中间,存在着一片狭窄的无名地带。这里曾经是繁荣的街道,因新城的建设而逐渐没落,最终成为了贫民的集中地,社会秩序的对立面,名副其实的“夜之城”。这里就好像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实验,无聊的实验设计者不断地按着快进键,让它变得混乱而疯狂。毒品、性交易、药品买卖……在这里生存,要是不忙活着点,你便会波纹不惊地沉下去,可要是稍微用力过猛,你又会打破黑市那微妙的表面张力,依然不留痕迹地消失。
“这个西撒是三年前来到的‘夜之城’,凭借着向导的身份和热那亚的出身很快就成为了杰克街上意大利帮的核心成员。具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原因不明,似乎是个孤儿,父母很早就死了,但也有人说他其实很有教养,有可能是上流社会的出身。”
乔瑟夫撑起下巴,想起意大利佬实际上不俗的衣品和在餐厅里俨然名流的谈吐,陷入了思索。
“他们那个帮派涉及到的业务很杂,偷窃、诈骗、器官买卖……我的天。”斯摩基浏览着网页上种种负面新闻,额头上渗出冷汗,“西撒主要负责的是药品交易,向导素、诱变剂、催眠药、真菌毒素……他的向导身份发挥了很大的用处,不过这种工作归根结底还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中间商,从上游手里拿货,然后卖给黑市上有需要的人。任何人都会想要做这份工作,干掉现有的中间商,自己取而代之,所以黑市上经常会起冲突。这个西撒·齐贝林虽然是个很强的向导,但是性格也很倔强,这几年得罪了黑街上不少的人,从同行到一部分供货商,不知道他会不会……”
斯摩基不确定地望向乔瑟夫。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显得十分沉重。
“嘁,”半分钟后乔瑟夫不屑地撅起了嘴,“如果他是我的向导,我还有可能考虑帮他一把。但我们只不过是在梦里碰巧遇见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不可能会和第一次见面就拿扳手打人的花花公子处得来,果然相容度假定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那些科学家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特殊情况——”乔瑟夫翻了个身,面对着全息投影的墙壁闭上眼睛。
红眼睛的白鸽受到惊动,扑棱棱地飞向窗外。
乔瑟夫没有告诉任何人,在受伤倒地的那一瞬间,他就把追踪器粘在了意大利佬的鞋面上。
这天晚上乔瑟夫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见一个金发的小男孩生活在意大利,温暖的气候和灿烂的阳光塑造了他浪漫而又率直的性情。他爱着家人,爱着生命,像崇拜古罗马的神祇一样崇拜着父亲。但是某一天,父亲什么理由都没说明就失踪了。母亲已经去世,留下的生活费也被远方亲戚骗走,内心的荣耀被摧毁,生活向他露出了狰狞可憎的面目。
强烈的爱在一夜之间激变为恨,他的性格变得粗暴,随之而来的是整整一个星期的高烧和感官过载。十二岁那年他就早早地分化成了向导,也早早地尝清了背叛的滋味。分化的过程几乎要把人逼疯,他游走在真实和幻觉的边界。有好几次,他站在井边,想要结束这地狱般的痛苦,但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明亮清晰,而是笼上了一层蒙蒙的烟雾,到处都生满了蛀虫和莠草。他抛弃了自己的青春和未来,打架、盗窃、放火,从意大利的监管所逃出来之后辗转来到了美国。在杰克街他钱财耗尽,再一次被逼上崩溃的边缘。他早就看不见自己的精神体了,那只洁白明黄的小鸟,取而代之的是夜之城奉上的自毁按钮,他带着一种绝望的喜悦和欢欣想象着,自己总有一天会按下去。
他流连于粉饰与熏缭下的空气,夜幕下的红唇和美酒,情人之间的耳语与欢笑。他爱呀,他爱呀,那双燃烧着真正的爱情的眼眸对他说:“我可以为了您放弃一切!难道您不能爱我吗?我想要您真正的爱,难道您不允许吗?”
要怎样杀死一只被雨水沾湿翅膀的蝴蝶?
你要把它捉住,放在一个光滑的平面上,透明的玻璃更好。然后用刀尖刺破细小柔软的腹部,看着伤口处黄白的液体缓缓流出。蝴蝶的翅膀拼命挣扎,此刻的刀尖绝不能松动,让它在挣扎中坠入地下。最后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蝴蝶的翅膀终于不再颤抖,而是驯顺地紧贴着桌面。阳光照在它的尸体上,散落的磷粉在玻璃上散发出无数细小的光晕。
乔瑟夫看见西撒捧着酒杯坐在一家酒吧的卡座,香烟的蓝色烟雾笼罩着舞厅里那些明亮的全息影像。闪动的激光布满了他的脸,将五官变成了简单的编码。他放下手里的鸡尾酒,然后漫步到舞池里,那些疯狂扭动的男男女女仿佛都没有看见他。他向着一个方向走来。乔瑟夫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然后看着他的面目在疯狂的灯光下逐渐明晰。他的手指感受到身体的温度,触摸到包裹着完美腰线的低价衬衣滑滑的衣料。
都是肉欲,他想,都是肉欲。
他看着西撒与雨夜中如出一辙的眼神,耳朵里被震耳欲聋的上个世纪摇滚乐灌满,像是突如其来的海潮。
Take me down to the paradise city where the grass is green and the girls are pretty
带我去那天堂之城吧,那里有青青的草地和可爱的姑娘
Take me home(Oh,won’t you please take me home?)
带我回家吧,就请你带我回家吧
Take me down to the paradise city where the grass is green and the girls are pretty
带我去那天堂之城吧,那里有青青的草地和可爱的姑娘
Take me home(Oh,won’t you please take me home?)
带我回家吧,就请你带我回家吧
Just an urchin livin’under the street
我流浪街头,身无分文
I’m a hard case that’s tough to beat
习性顽劣,难以教化
I’am your charity case,so buy me somethin’ to eat
你若能发发慈悲,施舍一餐
I’ll pay you at another time
有朝一日我会加倍报答
Take it to the end of the line
我发誓一定会报答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