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她就好似，沉浸在草木的香气当中一般
没有任何话语
深冬。
厚厚的积雪已经将北地覆盖得严严实实，即使是作为一条龙，王杰希也尽量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即使是生活在北方，他也和所有的火龙一样，并不喜欢脚掌下冰冷的冰雪。他更愿意待在温暖干燥，并且堆满了金银财宝的洞穴里。
如果不是只喜欢吃新鲜的食物，大概王杰希会把整个洞穴塞满食物，鹿、狼还有熊的尸体，这样也会让他的洞穴充满这些动物尸体的气味。所以在外出一趟忍受片刻的寒冷和忍受一整个冬天的腐败气息相比，他选择前者。
既然是冬天，寻找食物就变得困难了起来。更别说王杰希作为龙的体型巨大，估计在踏出洞穴的那一瞬间，所有动物就已经躲回了巢穴。
这次也不例外，王杰希整整找了一个时辰，才在积雪中瞥见一块兽皮。
哦，好吧，是个人。
王杰希用爪子把那家伙刨了刨，翻了个身。
雄性人类，体格中等……等等，这是武器？
把对方打量了一会儿后，王杰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先不说作为食物，人类的口感糟糕，肉质参差不齐，光是吃了一个后，就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得消停这点，王杰希就不太乐意碰这块肉。——是的，他们在为自己人报仇这方面比别的动物要执着许多。
这些冷知识都是上一条住在这里的老龙告诉他的。
又拿爪子把这个人动了动，王杰希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的那些首饰上。
作为一条喜欢一切闪闪发光的财宝的龙，他对这些小玩意儿的兴趣超过了填饱肚子的需求。这些首饰很好看，比王杰希洞穴里的那些还要美丽，材料上等，造型并不过分花哨，甚至有些古朴，做工却并不简陋。
王杰希当然知道这些首饰戴在人类身上什么意思，在以前，只是为了美观，而现在，这些被男人戴在身上的首饰最值钱的是里面封印的魔法和刻印的守护咒，提供保护或是释放魔法，总之是方便战斗用的。
由此可见，这人类还是个冒险者。
为了各自目的全世界周游的善战之人，王杰希最不待见的一类人。他们最喜欢干的事情之一就是讨伐巨龙，夺走里面的财宝。
王杰希倒是想直接一口火吐上去或者一爪子摁死这人类，但是那些首饰实在太美好了。王杰希并不愿意破坏它们的美丽，强硬夺走一块至宝是会让上面沾染上恶毒的诅咒的。
他要得到这些东西，就得用其他方式。
王杰希犹豫了一会儿，先是转过身吐出一口火，把在后面偷偷摸摸想分一杯羹的野狼群变成了烤肉，吃饱后，把躺在雪地里，呼吸微弱的人类给叼了起来。
他感觉嘴巴发麻，很明显这人类手上的护符相当强力，胸前的一块宝石甚至发出了璀璨的光。
王杰希两眼发光地把人叼回了自己的巢穴。
“这就是你救我的原因？”
叶修坐在暖烘烘的皮草上，仰着头和巨龙对视。
巨龙——就是王杰希，本来就威严的龙脸这时候看上去更加严肃冰冷了，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炽热的气，哼哼唧唧地回答：“是想拿你身上的首饰。”
“结果不就是这样吗？你算是救了我。”
刚刚趁王杰希变回人类想来取首饰，将其揍得只能变回原形才打成平手的冒险者叶修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笑吟吟地回答。
王杰希看着他屁股底下那块从自己睡觉的地方割下来的兽皮，心里非常不乐意。他又从鼻子里喷了口气，带出好几颗火星来。
“你想要这些东西，可以直接和我说嘛，”叶修摸着自己的膝盖，往火堆那儿靠了靠，很是惬意，“救了我的命，要点报酬是应该的。开口就可以的事，为什么要动手动脚呢？”
王杰希不想回答。
因为本来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只是给捡回来的东西打理打理的事，就像猎人把一头重伤的鹿捡回家里剥皮取肉一样，猎人会问鹿愿不愿意给他这些东西吗？不会。
谁知道……
叶修又开口了：“哎，大眼龙，你有没有吃的？”
王杰希没见过这么无礼的人类！
纵使其他人类见了他，会开口骂什么“恶龙”“灾难之龙”，但这种称呼反而跟在赞扬王杰希的能力一样，说明他一出手，这些人类就怕得哭爹喊娘。
王杰希倒不是介意这人类取笑他的外貌，只是这个称呼，听起来实在是……太没有威力了！
“王杰希，你好好叫我名字。”王杰希说。
“喔，久闻大名啊！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叶修，”叶修说，“所以有没有吃的？”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你不要骗我，”叶修很失望，他怎么遇见这么一条不会和人打交道的幼龙，相比之下，南方那条话痨简直性格如同天使般可爱！还很好唬！一定是因为小小年纪却没有家长，导致无比嚣张，“你们龙就喜欢往巢穴里存吃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王杰希不屑：“那是别的龙。”
叶修懂了，这龙还很自负，不愿意和普通龙为伍。
“行行行……”叶修无奈，“那我自己出去弄点吃的，你要不要？”
王杰希盯着他，两只黄铜镜般的眼睛直愣愣地朝着叶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修笑：“至少让我把伤养好再说给你东西啊，现在就这么给出去，我还要命吗？”
感情他身上还有伤。王杰希不想说话了，把眼睛一闭，表示自己要睡觉了。反正他打不过叶修，这人类爱走就走吧。
于是叶修吭哧吭哧地拖着一头鹿回来了。
他踏进洞穴的时候，王杰希刚刚有一丝睡意，结果就被弄醒了，然而叶修竟然回到了这里，还问他要不要来吃一点烤鹿肉，王杰希也不知道到底心里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挪了挪，凑近了那团火。
叶修很利落地收拾了猎物，把肉架在龙炎上，动作非常熟练，还拿出了调料往肉上撒，整得王杰希鼻子痒痒的。
看他这样，叶修笑了：“鼻子这么敏感，你们龙还真是一个样。”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叶修耸耸肩：“我有个朋友和你差不多大，所以我对龙呢，还算了解。”
王杰希愣了愣：“你的朋友是条龙？”
说好的龙和冒险家势不两立呢，欺骗小朋友感情。
叶修很悠然：“是呀，所以放心，这个肉你绝对是可以吃的。”
王杰希心想就算你放了毒药也没用，龙又不会因为这点东西就死。
他问：“你怎么不逃走？”
“嗯？”叶修看了看他，“都封山了，我急着出去干嘛？”
“再说，你这里这么舒适，我舍不得呀。”叶修把烤好的鹿肉递过来一串，总结发言。
王杰希吃着肉，想起来叶修割走的那块皮毛垫，又气得不想说话了。
如果在今年秋天，告诉王杰希，他今年冬天会和一个人类冒险者度过。王杰希肯定是不信的。
虽然在龙类里，王杰希不过活了区区三百年，还是个鳞片都没长硬的小龙，他的资历比起其他生物来，也是足够说话了。他觉得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和人类有什么友好交流。
然而叶修——也就是他在某天贪图财宝的美色，捡回窝的人类，改写了王杰希的龙生观。
他俩现在每天聊天就能聊一天，主要是叶修说他遇见过的事，王杰希问。到最后总会变成王杰希决定冬天过了也出去转转，叶修说要不要我给你当导游啊，王杰希拒绝。
而作为猎手，叶修要比王杰希还专业，而且方便，毕竟王杰希总是端着架子不肯变成人，缩小自己目标。每次出去那么一大坨，老远就能看见。还因为人类和龙不一样，需要一天吃两至三顿，王杰希的伙食就被叶修包了。
事后回想一下，王杰希心惊胆战，觉得事情发展得有点不太妙。于是当天就自己出去捕了猎，然而回窝以后，叶修正好烤了鱼，问王杰希吃不吃。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迈到了火堆旁蹲下，把叶修挤得歪了歪身子，结果被叶修一杆子戳了翅膀。
他很后悔告诉叶修自己肯定不会吃人肉，因为听说难吃。不然至少可以威胁一下叶修。
这种日子持续到初春，冰雪开始融化，胡桃树开始抽芽时。
叶修站在巢穴门口望了许久，突然转过身来，告诉王杰希他要离开了。
王杰希当然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有点焉焉的，团在巢穴的深处，不太想搭话。
叶修走回来取他的武器，又将耳环、戒指、手镯还有项链一样样取下来，放在了一直以来睡着的那块绒皮垫上，再放回原处，好像将割下来的那块补了回去。
“你以后外出的时候小心点，也别随便叼人回窝了，山下招了好几个冒险家公会，想上来要你命。”
因为王杰希就睡在他自己的那块垫子上，叶修这会儿离得很近，即使声音放得很轻，王杰希也听得十分清楚。
“你还没强大到可以和那么多人对抗的地步，我一个人你都打不过，别以为天下无敌了啊。”
说完，叶修还笑了笑，站起身，终于是要走了。
王杰希把头转了过来，问：“你上来也是为了这个？”
叶修回答：“底下给的情报是有一条恶龙食人，哪知道只是一条幼龙……”他顿了顿，“大概看中了你的收藏，所以编造了不少事。
“总之……”
他这次话没说完了，王杰希让他滚。
叶修赶紧滚了。
如叶修所说，这座山才刚刚能开始上人，就有人来打扰王杰希的清静日子了。
络绎不绝，但总是三三两两的，而对上王杰希，虽然能伤到他，也仅此而已。
王杰希这才发觉叶修作为冒险者有多强，甚至会想，如果叶修当时没有受伤，没有躺在雪地里被自己捡回去，是不是自己现在面对的就有他，或者说会被他打败，砍去头颅，拔下毒牙，躺在自己收藏的、发光的、亮闪闪的宝藏里，流血流了一整个洞窟。
因为受了伤，王杰希心情很糟。
叶修给他的首饰被他放在了那堆宝藏的顶端，宝石是鸽血红，黑珍珠有着柔和的光彩，秘银宛如流水，黄金……全都是最好最美的东西，那些人想抢的也是这些东西。
王杰希想着想着，意识慢慢模糊，睡着了。
很快就到了夏季，上山来的人渐渐减少，最后终于是不再有人冒险，王杰希想可能是死的人太多了，撤销了关于他这条恶龙的悬赏。
山上开始冒出一簇簇的鲜花，穿林而过时，身上甚至会沾染上浓烈的香气。
这座山上的花就是这样，实打实地不矜持，开得烂漫灿烈，如同火一样。——也是因为夏季时开花，整座山如同燃烧一样，这座山才叫龙息山。
春天时，冒险家们就如同苍蝇一样烦人，王杰希杀了还不能吃，只能找地方抛尸。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今年山上的花开得格外鲜艳。
叶修就是在这个时节，掀开帘幕一样的枝叶和鲜花，钻进王杰希眼中的。
王杰希当时正在悬崖边的一处地方晒太阳，这是他才养成不久的新习惯，因为只需要一低头，就能看到自己巢穴那边的景象，如果有人想闯进去，他可以立刻从悬崖飞过去，把那群人类打得措手不及。
叶修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从另一条崎岖的小路上爬过来的，身上还沾着几瓣艳如烈火的花瓣，头发也被枝丫勾得乱七八糟，看上去还挺狼狈。
他走进巢穴里，王杰希便看不见叶修做了些什么，只是隔了好一会儿，叶修才终于又走了出来。
表情还挺困惑，大概在想王杰希怎么不在。
王杰希依然没动，趴在岩石上，冷冰冰地盯着底下。
大概视线太冷漠，叶修感受到了如芒在背，转了转头，终于是看到了悬崖上面瞅着自己的王杰希。
因为太远了，叶修也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王杰希一副没事龙的样子，表情放松了不少。
王杰希也只盯着他，龙翼扇了扇，又收回身侧。
一人一龙对视良久，终于是王杰希认输，先动了。
叶修笑着后退几步，把巢穴外的空地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