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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和雏菊有着相近的外貌，却来自海洋两岸不同的故乡。
在罗斯人世代居住的冻土上，很难以想象能够种活这么高大的作物。它最初由肩负着文明责任的水手们带回大陆，然后又被带到这里来。就像西岸轻盈柔雅的绘画、音乐与戏剧一样，向日葵在我们的国度长驱直入，势如破竹，被当作充满希望的新事物尊敬着。
小时候我并不喜欢向日葵。它的根茎粗壮，花瓣很大，显得既不优美也无趣味。而在它健硕的花盘上，根根硬毛卫兵般提枪耸立着，把种子严格地禁锢在一个个狭窄的小房间里，展现出惊人的规整。枯萎的向日葵不再把脑袋向着太阳，只是忧郁地悬垂在土地上，茎上也呈现出黑褐色的斑点，但这却没有使它的意志有丝毫软化。我坐在田边踢着小石头，看农夫给向日葵浇水，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扼住一朵向日葵的喉咙，把它压倒在地上。
这只是我做过的无意义的事情里最小的一件，跟赶走吞食死田鼠的乌鸦没有什么区别。有时候我会为此遭到责骂，尽管跟人们留在我身上的瘢痕相比，挨骂也算不了什么特别的事。
基尔伯特偶尔会来找我，带着他粗野的笑声。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怎么打扰我，只是困惑地看着我和向日葵的搏斗。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它？”
“因为它说谎了。”
“嗯......？”
他简短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并不打算深究下去。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打架的技术真烂，你会把脖子弄折的。”
“是吗？”
向日葵可真是一种狡诈的植物。它从贫瘠的沙土里长出来，把周围的营养都吸收干净，又给自己的后代披上秩序的外皮。但更多的时候，强大和孱弱是伴随而生的。指甲轻而易举就可以将它的皮肤划出汁液，指腹的按压可以到达柔软最深的地方，这些都是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的小诡计。只是我的力气还不够，想要将家的疆界推进到温暖的南方，却经常连一棵小小的向日葵都打不败。
日子一长，我就对什么都失去兴趣了。在漫长的冬半年，我将晒干的向日葵秸秆投进壁炉，看着它在火中快速衰老，萎缩成了灰末。年复一年，正是这些金色的家伙横冲直撞地闯进新开垦的耕地，将柯罗的风景画般美丽的天空切割成碎片，进入农妇滋滋作响的锅里，又被移栽到被废水浸透的土地上。
我想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人们对热望的渴求犹如溺水者渴求稻草，才不得不借用它们承托关于远方的想象。越傲慢就越卑怯，越自豪就越孤独，我们跟这些植物一样，是永远的异乡人。
越来越多的年月里我不再为激情所困扰，平稳的心境有利于工作和健康。虽然以国家的年龄说这句话，确实是有点儿晚了。我被形形色色的人从身体里穿过，感受以各种模样出现的狂热——革命者、建设者、破坏者......都是些鼓吹着主张，将自己称作时代先行者的人。他们有时让我觉得温暖，更多的时候是感到茫然。人人争先恐后地扑向美梦，却很少过问分辨该死的善恶本身究竟是否值得。
在我忙于寻找信仰的时候，基尔伯特有了一个叫路德维希的弟弟。跟他与人类相异的容貌不一样，路德维希头发的颜色像金子一样灿烂。我曾经和基尔打过架，一起扛过枪，蹲过同一条战壕，交换过无人知道的秘密，挖出过对方还在跳动的心脏，直到他的名字因他的弟弟从地图上抹去。有时候我也疑心，基尔伯特是不是早已为自己预测好了结局。就像长得老高的向日葵可以遮天蔽日，但从来都并非无坚不摧。
也如同它傲慢的头颅一样，不肯回答我的质问，用诚实的目光注视我哪怕一次。我残酷的国之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