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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一八八八年九月里一个阴沉的午后,我受邀前往伦敦,旁听对迪奥·布兰度一案的公开审判。
需要阐明的是,尽管这宗骇人听闻的谋杀案在近两个月内频繁登上《泰晤士报》与《每日电讯报》的头版,但由于一些三流小报对其进行的夸张描述,使得读者们对本案的细节或许存在一些模糊不清的认知偏差。因此在开始记述这场审判前,我必须再花费些笔墨,为人们从头理顺迪奥·布兰度一案,将从原告乔纳森·乔斯达爵士(已故的乔治·乔斯达爵士的独子)处获得的真实细节公诸于众。
我的朋友,人道主义者,一位出色的心理及病理医师,菲利普·文森特先生关于本案的看法将为我提供另一视角和领域的专业支持。
迪奥·布兰度出生于一八六八年,在伦敦的休·哈德逊公学学习期间,主修法律,凭借出色的成绩与惊人的橄榄球技巧在他的同学之间享有盛誉。
对于一桩养子谋杀养父,意图篡夺家产的案件来说,迪奥·布兰度与乔治爵士间并无人们有迹可循的那种芥蒂。在应邀为菲利普医生撰写他关于改善精神病人社会状况的书籍前,我对迪奥·布兰度的过去做了一些调查,得知他出生在伦敦东区的食尸鬼街,其父达利欧·布兰度在年轻时偶遇了乔治爵士,得到了爵士资助。
根据苏格兰场警方的档案资料显示,达利欧·布兰度生前曾经营一家酒馆,但由于赌博和酗酒,最终他生意失败,资产耗尽,妻子因为疲劳和长期遭受暴力对待而过世。
案件的起因从达利欧开始。
迪奥·布兰度面临两项严重指控,其一是意图杀害养父乔治爵士与义兄乔纳森,其二则是谋杀他的亲生父亲达利欧。这两项指控由他的养兄弟乔纳森·乔斯达提出,前者在第一次入狱审判前已经提交了充分的证据:医师们和化学家在乔治爵士生前服用的药物残留里提取出了毒药的成分,原告乔纳森的证人斯皮特瓦根证实了迪奥曾前往食尸鬼街购买相同成分毒药。当晚在场的警察也能够证明,迪奥意图伤害乔纳森,而本已康复的乔治爵士为自己的独子挡下了那柄致命的匕首,不幸去世。
但对于第二项指控,法官与陪审团始终存在一些疑虑。
关注此事的诸位读者在近两月内应该看过许多小报记者对这宗陈年案件的报道文章——尽管因为年代久远,证据不足,第二项指控始终无法定罪。但毫无疑问的是,由于被害人乔治爵士的社会地位,迪奥·布兰度案件已经引起了广泛关注,法官和陪审团不得不谨慎处理案件中的道德、伦理与法律层面上的诸多热议。
基于保障人权的修订宪法,在被告人的律师提出要求检测被告人的精神健康状态后,伦敦本顿维尔监狱不得不在九月十四日上午,将迪奥·布兰度暂时移交伯利恒皇家医院*,由来自伦敦、牛津、剑桥等高等教育学府的专业人士,对迪奥·布兰度的精神健康状态进行评估测试。
评估的结果在二十四日的二审法庭上公布,读者们,当你读到出版发布的本书时,案件的结果已经尘埃落定:迪奥·布兰度被律师团辩护为‘行为受妄想支配’,最终法院采纳该意见,判其因精神疾病无罪。
我知道,很多人也许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作为当日在旁听席上的群众之一,我必须客观地描述:乔纳森·乔斯达在沉默片刻后当庭接受了这个结果。
而被告席上身穿束缚衣的迪奥·布兰度看着自己的义兄弟——很遗憾,我没办法对你们说作为一个被诊断的精神错乱者,迪奥·布兰度如何胡言乱语,神态疯狂。事实上,就我对此人的印象,即便是在受审的法庭上,他也有魅力得可怕。
布兰度用他那双沉静可怕的眼睛凝视着乔纳森,在法官问其有什么想说的话时,他对着自己的兄弟复述了一句柴可夫斯基在信件中写给梅克夫人的话。
他说:‘你心里既不快活,也不忧愁,内心是空空荡荡的,只有恐惧却如脱缰之马。’
这句关于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第三乐章的形容,对乔纳森有如何意义我们无法得知。但那天在场的人,一定看见了乔纳森·乔斯达闻言后苍白的脸色。
我们无法理解迪奥为什么把原话中‘想象’一词替换成了‘恐惧’,或许只有乔纳森明白他的意有所指。
在这之后案件告一段落,迪奥留在伦敦的伯利恒医院接受治疗的三个月后,乔纳森辞去了他在伦敦大学考古系的教学职位,向医院申请带走迪奥。
由于他是现存迪奥唯一具有法律上亲缘关系的亲属,医院必须承认其监护人身份。这之后乔纳森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带着自己的义兄弟离开伦敦。
我在《每日电讯报》的同事曾经想继续深挖这个故事,但不幸的是,乔纳森自回到德文后闭门谢客,我们被挡在他的庄园之外。
关于谋杀案和迪奥·布兰度的精神疾病不了了之,这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那句与柴可夫斯基有关的谐谑曲暗语,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直到几年后我不得不遗憾地承认:
恐怕我永远无法解开这其中的辛秘了。
如果你对这宗案件有兴趣,并且愿意了解菲利普对精神疾病的成因,以及对这类罪犯更人道主义的态度,我推荐你阅读本书。
就算对我的朋友菲利普那丰富的职业生涯来说,为迪奥·布兰度进行的心理测评也是一个重要案例。
但我必须强调的一点是,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抛弃了对待精神病患,认为其被魔鬼附身的无知理念,那么假如有人想要通过阅读本书,深入迪奥·布兰度的心理,模仿他脱罪的手段,我得说——
你打错了主意。
在我与迪奥·布兰度那简短的单方面会见之后的几年里,我常常想起他的神态、眼睛,微笑的弧度。
这些细节在很久之后令我意识到,如果一个人不是天生邪恶,却仍然残忍,那么他身体里一定潜藏着许多我们仍然不能完全探知的邪恶成因。
我窥见迪奥·布兰度那漆黑的灵魂,就像看见一团黑色的麻线。
这种恐惧无所捉摸,无处不在,它就像吸满墨水的纸团一样,扩散的速度与痕迹都令人恐慌,因为只有见过他的人才能明白其中饱含的那种吸引力。
在道德上,人类的立场永远岌岌可危,当你面对着一个拥有可怕魅力的谋杀犯时,这种摇摆总是显得我们如此软弱。
所以读它吧,了解你不了解的东西,有助于我们抵抗恐惧。
祝你阅读愉快。”
——《论精神错乱》引言
埃斯基洛·图克写于一八九二年
*
一八八八年乔纳森离开伦敦,带着迪奥回到他已故父亲的庄园。
离开前夕,斯皮特瓦根试图劝阻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乔纳森委婉但坚决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在法庭当众宣布迪奥无罪的三个月后,他只身一人前往伦敦伯利恒皇家医院,探望在此接受治疗的迪奥。
在马车驶向利物浦街站的途中,乔纳森一直焦虑不安,下意识地拨弄自己手中的帽檐,望着窗外。几天前菲利普·文森特医生拜访了他在伦敦的住处,这位医师在牛津大学任职,主攻病理学,是三个月前负责评估测试迪奥·布兰度精神健康状态的医生之一。菲利普一声对乔纳森说了一些话,他自言在写作一本论述精神病症和帮助患者恢复的书籍,迪奥是他经手的病例之一。
他告诉乔纳森必须了解医院对待精神病患的真实措施,伯利恒在伦敦被称作“贝德莱姆疯人院”,直到一个世纪以前,他们仍向外界公开地展示病人,将精神疾病看作猎奇的景观,对每一个慕名前来观看的人收取钱财。在贝德莱姆,“治疗”无疑是种美化的修辞,熟悉城市历史的人都知道,直到十七世纪末期,贝德莱姆还因为残暴地对待病患,而在大瘟疫期间被选作尸骨掩埋场。
“您的兄弟无疑是犯下了可怕的罪行,”菲利普医生说,“但我向您保证,一个人如果患病,他就不具备对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因此对他们实施惩罚性质的治疗也是极度不合适的。”
他的话让乔纳森心中充满矛盾。
一方面,他并不真的相信迪奥像医生所说那样,完全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另一方面,试图想象贝德莱姆对迪奥可能会做的那些事也令人不安。
乔纳森转动手中的帽檐,他听说在贝德莱姆病人会遭受鞭苔。他们把人绑在铁床上,用交流电刺激人的大脑,直到一些有明显暴力倾向、或犯错的病人安静下来,重新被推回软壁牢房。
这和他设想的一切都不同。
如果迪奥要得到惩罚,乔纳森希望是公开的审判,他的罪行被公之于众,接下来无论是监禁还是死刑都依据法律来精准量度。
当迪奥的律师提出精神病患应该被赦免无罪时,乔纳森皱着眉头从原告席上站起来,他意识到迪奥的目光穿过人群讥诮地落在他身上——那里面没有疯狂的影子,即使有,也不是那种应该谅解的疯狂。
乔纳森希望迪奥得到的审判没有达成,但是他父亲的尸骨已经躺在普利茅斯的家族墓地里,和墓园里的圣母像安静地待在一起。
他向法律寻求公正失败了,因为迪奥是个出乎意料狡猾又邪恶的对手。乔纳森咬住嘴唇,想起他们十四岁初见时迪奥狠狠踢向丹尼的那一脚。
当时他向自己的父亲寻求公正,正如现在一样,结果都是失败。
在贝德莱姆灰白色的屋顶和缠绕着铁丝网的沉重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时,乔纳森把帽子戴回去,他走下车,驾车的仆人替他打开车门,他已经做出一个决定:
如果法律不能审判迪奥·布兰度,那么乔纳森就自己执行,直到迪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相应的代价。
必须如此。乔纳森深吸了一口气,走进贝德莱姆的大门。
“滚开。”迪奥说。
主治医生合上病历本,示意他的助手把口枷重新戴回去。他把钢笔插回衣袋里,对乔纳森说话:“攻击性很强,不过您不必担心,我们定期会上门做个检查,如果情况严重,他还是可以回来的。”
他们一同走出办公室,乔纳森从护工那里接手迪奥的轮椅,他金发的义兄弟被束缚衣绑着坐在上面,口枷阻止了迪奥继续说话。
这里有一些手续要交接和处理,乔纳森留下他的地址,领取了迪奥的药物,推着轮椅走过每间软壁牢房——贝德莱姆内部看起来并不野蛮,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什么都是白色的。菲利普医生在人权方面的努力可以说是卓有成效,乔纳森看得出来主治医师并不情愿放他的病患离开,他谈论迪奥的口吻很轻蔑,对他来说,迪奥·布兰度也只是另一个杀人犯“人渣”,但他还是签字同意出院了。
乔纳森和他握手,几个护工把迪奥和轮椅放进那辆宽敞的马车里,医生对乔纳森讲述了一些注意事项,事情就完成了。
乔纳森回到车上,他摘掉迪奥的口枷,没有解开束缚衣和背后的手铐,迪奥看着他。
“这让你失望吗?乔乔。”迪奥问,他吐掉嘴里残余的医用橡胶味道,几个月没有修理的金发搭在肩头。
不要生气。乔纳森提醒自己,他移开视线,迪奥只是想挑衅他,他自以为这么做很聪明。
乔纳森翻开他摆在膝头的一本书,如果他要和迪奥相处下去,找到足以证明迪奥有能力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证据,他就必须学会忍耐。这一定是个艰难的过程,他最好现在就开始适应。
接下来的时间里迪奥一直喋喋不休,乔纳森把他带回伦敦的住处,开始让工人们打包东西,期间他在大学里的同僚几次登门,劝阻他的决定。乔纳森一一谢绝了他们,回到二楼的客房里,带着镣铐的迪奥坐在四柱床上,他长期没有见过阳光的皮肤在室内闪烁着苍白的冷光,乔纳森已经请人诊断过他的身体状况:迪奥还算凑合,有点营养不良,轻微脱水,挨过几次打。
他像头被拴起来的凶猛野兽一样,毛皮漂亮,牙齿锋利。
乔纳森告诉他行程安排,明天他们乘坐一艘私人渡船返回乔斯达庄园。
“很好,”迪奥讽刺道,“愚人之船,下一步干嘛不陶片放逐我呢?我注意到你对我在庭上使用暗喻的不满了,继续回击吧,你迟早能抓住我把柄的。”
这是一个晦涩的笑话,尽管乔纳森无意把中世纪对待精神病患的残酷手段引用在这上面,但迪奥的话还是令他抿起了嘴唇。
恐惧。这是迪奥在法庭上对他说的那句话。
乔纳森心中潜藏着一种很深的忧虑,这种忧虑在他十四岁蜷缩在床上,思考着带走他母亲的那种死亡阴影何时会降临在他身上时,就一直存在。像是谐谑曲的节拍,没有逻辑,没有道理,纷乱地制造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就在他父亲倒下的那一刻又被唤醒了。
迪奥很聪明,他从计划着要毁灭乔纳森起就尝试过各种方法。一开始只是打压,当他发现这不管用时,他改换了策略,向乔纳森示好——他们的关系曾经比兄弟更亲密。
在休·哈德逊公学,迪奥设法熄灭了乔纳森对艾莉娜的那种火焰,他截断他们的信件,毁掉他们的关系,采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将乔纳森锁在身边。
直到他谋杀他们父亲的阴谋败露,乔纳森才明白他这样做的真正目的。
他再也不可能有亲密的爱人了。迪奥毁了他,从内部开始,在他们第一次以超越兄弟感情的姿势滚上宿舍的床单时,这种可能性就消失了。乔纳森失去了他的母亲、父亲……甚至是兄弟,即使迪奥得到应有的审判,留给乔纳森的也只有在普利茅斯乡下的一栋老宅。
他怎么才能做到呢?他父亲的红宝石戒指在他的小指上,书房里还有乔治没写完的书信。当他走到门庭前,看见花园里月季丛,和他母亲留下来的蔷薇时,那种痛苦会像锉刀一样打磨他。
他不可能回到艾莉娜身边,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乔纳森没法这么做。
当他检视自己和迪奥的关系时,乔纳森猛地意识到那七年几乎就是一切——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的生活,他的爱情,他的亲密关系,迪奥全部参与其中。迪奥用了一种最愚蠢的方法,他没有果断地接受自己的死亡,而是选用这种方式将他们两个人再次绑在一起。这不一定出自他的本意,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的恼火也无法更改。当迪奥试图用语言激怒乔纳森的时候,他就会意识到这种仇恨如此强烈,占据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心,以至于扫除了别的东西,几乎和爱没有区别。
从某一刻起他们是这样亲密又古怪的两个人,这才是最不幸的事实。
回到乔斯达庄园后的第一个星期,迪奥游刃有余地在仆人们面前扮演他的角色。
现在乔纳森明白他为什么能够骗过那么多来自高等学府的医生了——迪奥在第一周里仍旧穿着束缚衣,考虑到他在那天晚上起码打伤了四个警察,杀死了一名男性,他的危险性不言而喻。仆人们害怕他,他们照料他的日常起居,哆哆嗦嗦把餐盘端进卧室,用勺子喂他喝汤。
第一天里迪奥表现得和颜悦色,女仆在他那种充满迷惑性的魅力中放下了戒心,结果第二天他就大发雷霆,弄翻了所有食物,差点用手铐勒死一个人。
他时常显得温顺可怜,靠在床头安静地阅读书本,又突然咒骂,高声大笑,背诵着《李尔王》里的名句。
这样令人胆颤心惊的一周过后,在这栋房子里工作的人纷纷向乔纳森请辞,他不得不答应他们。
乔纳森捏着额头,走在通往二楼卧室的楼梯上。
过去一周里他一直埋头在书房处理信件——乔治爵士的死还有很多遗留问题,财产梳理是个庞大的任务,他父亲雇佣的会计们给乔纳森写信,告诉他乔斯达家在大洋对岸弗罗里达州投资的伐木工厂收益如何。他们还有其他资产,有些去年盈利,有些正在亏损。
乔纳森不得不一一处理,他搞了一台电报机,阅读大量账本,决定哪些产业就此抛手,哪些有价值的被保留下来,还得思考那些无处可去的工人们又怎么办。
他头晕脑胀,想不起来从前任何可能喜爱的艺术品,因此一旦有人走进他的书房,对他说迪奥是如何令人难以忍受,他就只能捏着额头,在桌子后面表示:好的,可以,没问题。
于是短短一周内这房子里清空了一半的人。
由于没人再肯接手照顾迪奥的工作,乔纳森不得不亲自担任这项工作。他在午餐时间走上楼去,二楼的休息室里有个跟厨房连通的升降机,厨娘们把餐盘摆好送上来,乔纳森只需要拿到迪奥的房间里,他也在那儿顺便吃午餐,还带着一卷待处理的信件。
迪奥挑起黑色的眉弓看他,“我记得你在经济课上得了个B。”
“闭嘴,”乔纳森把椅子拖到他床前,“是B+。”
“那也还是B。”
他说着,从勺子上叼走鹰嘴豆和一小块涂抹了黄油的英式烤面饼。
乔纳森喂了他一会儿,迪奥原本靠在枕头上,但最后一勺递进他嘴里时,他突然直起身子,在乔纳森抽回手时张开嘴,用自己尖锐的犬齿在乔纳森手腕上碾了碾。
“……”
乔纳森看着他。
迪奥垂下眼睛,他金色的睫毛在眼皮下颤动,牙齿挨蹭着乔纳森腕部的血管,舌尖暧昧地拖动。在他雪白的皮肤上几乎找不出什么瑕疵,乔纳森吞咽了一下,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躺在一起,差不多是半年前的事了。
“我以为你坚持让我穿着这个就是为了做别的事呢。”
迪奥懒洋洋地说,他的牙齿在乔纳森皮肤上拖曳,拖曳,像虫子啃噬心脏。
乔纳森的手腕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痛苦和快乐同时攀升上来,他反手握住迪奥尖削的下颌骨,粗暴地遮住了他半张脸,“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说,“这是为了你做的事。”
迪奥不再说话了,他说不出来。乔纳森的手掌横在他脸上,迪奥喘着气,鼻息透过手指的缝隙喷在乔纳森的手背上,像岩浆一样灼热。他的眼睛里也渐渐被狂热填满,迪奥在束缚衣里扭动着,他试着接近乔纳森,把嘴唇压向乔纳森的掌心,说着一些混乱的单词。
乔纳森当然不应该这么做,他不应该回应迪奥,如果哪件事能让情况更复杂,无疑是和你杀人犯养兄弟上床,但迪奥还在用力推挤他。
他兄弟低吼着,啃咬他的指根,在那里留下一个明显的齿痕。迪奥在束缚衣里跪坐起来,他的肩胛骨绷紧了,腰臀的线条凹陷下去,散发出一种欲望的味道。
乔纳森几乎是绝望地闭起眼睛,他松开手,感到迪奥艰难地挪移,把头放在他大腿的根部,冲着他已经勃起的位置吐了口气。
就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他全部防线的崩溃也从很早前就开始了。
如果迪奥表现得急切,那他对乔纳森的吸引力就是双倍的,因为这能说明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错误的双向渴望。
乔纳森把迪奥拉起来,他伸出手去解开迪奥背后的手铐和皮质绑带。带子被一根一根拆解掉,迪奥从那里头挤出来,全身赤裸,头发凌乱,手腕上和背上都有青色的淤痕。乔纳森抚摸他的脊背,迪奥瘦了很多,他背上的骨头突出来,一节一节延伸向下。在他彻底挣脱之后,有一个瞬间,乔纳森等待着会发生什么——餐盘里摆着银质的叉子,手铐就在枕头上。如果迪奥要杀死他,乔纳森还没有思考清楚该怎么反抗。
但迪奥没有。
他只是爬到乔纳森膝盖上来,坐在那里吐了口气,舒展胸骨和肩胛,然后吻了他。
他们推搡着倒在床铺上,迪奥挥手把那副囚禁了他三个月多的手铐扔到地上,抬起腰让乔纳森进来。
“我猜你没必要再绑着我了吧。”他喘着气说,鼻尖上的汗珠滚下来。
乔纳森狠狠地挺动了两下,按着他的腰,让迪奥痛苦地蜷缩起来。“没必要了,”他承认道,感到事情无力地滑向另一个不可知的深渊,“我不会再绑着你了。”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月后贝德莱姆的医生过来时吓了一跳。
迪奥穿着晨衣坐在花园里,他腿上搭着一本诗集,正坐在一丛白玫瑰旁白观察昆虫运动的轨迹。乔纳森接待了那个局促不安的医生,他们在客厅里喝了杯热茶,医生观察了一会儿迪奥,终于确定他似乎处于一种较为稳定的状态。他掏出笔记本来写写画画,同时好奇地问乔纳森做了什么。
乔纳森嗯了一阵。
“做点这个,做点那个,”他说,“可能乡下空气对精神病人的健康有益。”
医生煞有介事地在纸上写下多呼吸新鲜空气几个字。
他们一起到花园里去给迪奥做了些常规检查,后者很配合,但十分沉默。考虑到他扮演的角色正是一个精神病患,这倒是很正常,一旦医生拿开听诊器,迪奥就把目光重新聚焦在地上——一群蚂蚁正在搬运蚯蚓的尸体,前几天下了雨,花园的泥土里到处是这种东西。
现在他们已经找到了平衡相处的默契,乔纳森已经能够不那么困难地接手一些乔斯达家的事务,迪奥在他的监管下生活。他们吃住都在一起,乔纳森盯着他,但不再使用束缚衣和手铐,除非迪奥故意惹怒他。
他们又减少了庄园的人手,除了在马厩、厨房和花园里工作的人,白天整栋房子里几乎没有别人。迪奥可以在屋子里随意走动,但乔纳森收起了所有锋利的物品,包括窗台上花瓶。
他还是并不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看起来迪奥跟他一样。他们维持着一个彼此都知道没什么意义的监管关系,关起庄园的大门来,充当对方的锁孔。
有时候乔纳森甚至怀疑这才是迪奥的阴谋——他想要财产,但假如给他乔纳森,那也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一个失去了所有社会关系,只和他建立联系的乔纳森·乔斯达也可以算作一种私人财产。
当迪奥在这栋房子里游荡时,好像巨龙心安理得地巡视宝藏,他看守的就是自己的资产。
这就又到了最开始的地方,谐谑曲里最轻松的节拍,一种盲目的、既不能往前看、也不能回顾的快乐,高高地悬浮在他们两人头上,变成了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恐惧。
怎么开始的。
怎么结束的。没人有头绪。
乔纳森认为这就是一种惩罚,不光是对迪奥的,也是对他自己的。
如果事情简单地在那个晚上结束了,他或许还在伦敦,研究考古、出差,发掘遗迹,探索人类文明。而现在他和迪奥被关在一起,每天最多的事情就是从楼上的阁楼里找到他母亲的一些藏品,试着清理和修复它们,他就靠这个打发时间了。
他没能做到果决地让迪奥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他本应做到的,或许某个宇宙里的他做到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被逼迫着做出决定是件容易的事,但假如迪奥发现换一种方式也能得到他想要的,他就不会重复以前的错误,像他们十四岁那样逼迫乔纳森。
他只会变得别有用心地柔软、湿润,恶毒地乖巧,用这些来折磨乔纳森。
最终这桩轰动一时的谋杀案在公众视线里也不了了之,十一月的时候一位名叫埃斯基洛,自称在《每日电讯》工作的记者跋涉而来,想和乔纳森谈谈案件的后续。
跟其他人一样,他被委婉地拒绝了。乔纳森意识到这么做的重要性,如果迪奥是门那边的邪恶,那么他的职责就是挡在门这边,不让迪奥就此通过。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迪奥暂时也能够满足于徘徊在门的背后,不去突破这层桎梏。
等到几年后彻底无人问津,甚至贝德莱姆也不再记得这个病人之后,也许有一天早上,乔纳森会悄悄打开庄园的大门,带着迪奥走进花园里,然后借口去厨房拿一杯热茶。
当他消失在那堵门前面,留下一个敞开的世界和迪奥时,迪奥可能会安静地等待他回来,也可能闯出门去,大步离开。但乔纳森总会回来,他当然会回来。乔纳森可以端着茶杯重新走回去,看见迪奥仍旧坐在白玫瑰丛前面,看着远处山毛榉的种子飘飘荡荡地浮在空气间。
这仅仅是一种可能。
但无论哪种可能,他都准备好要去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