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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豪胜己没有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都沉默了一会,绿谷引子顺着爆豪胜己的目光看进病房内,忽然感叹了一句:“胜己君就像锚一样啊。”

Work Text:

*

爆豪胜己于一个月前突然患上了耳鸣。

症状不严重,也不常发作,以至于他经常就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除了做心理疏导的时候偶尔和医生提了一嘴,其他人也都没听他说起过。

开车去医院的路上,切岛给他发来一条信息,说「晚班结束顺便去看了一眼,还是老样子」,他草草浏览完,关掉屏幕,随手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今天是最后一次心理疏导治疗。

按照政府向职英事务所与相关医疗单位作出的规定,如果职业英雄在执行任务期间出现了较为严重的平民或同僚伤亡,则为确保其身心健康不会影响以后的英雄活动,必须接受专门面向职英的无偿心理疏导,接受次数因人而异。

爆豪胜己倒是觉得自己脑子正常得很,可规定给他的治疗次数偏偏比以往还要多,鬼知道那帮人是在拿什么标准来衡量,要是放在往常他早就要以太耽误时间为由跟医生叫板了。

但是这次用不着,因为绿谷出久的独立病房就在楼上,他正好顺路。

今年的冬天怪暖和的,迟迟不见下雪。他想。

爆豪胜己降下右手边的车窗,左手伸进夹克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来,顺手放在点烟器上点燃。他平日里没有抽烟的习惯,但有时候需要借助外力让自己保持精神,而他又不喜欢咖啡,所以用香烟。

打开车载广播的时候,他被后面一辆开着重低音的敞篷超了车,那疯子愣是把城市公路当成了高速在开。爆豪胜己咬着滤嘴骂了句混蛋,手疾眼快地向左打方向盘险险避开。

这座城市里总还是有那么些傻子被他们保护得太好了,才能有闲心在公路上发疯。他把烟夹下来,在心里诅咒那个家伙吃一嘴罚单,右臂搭在窗边上,缓缓从口腔中呼出一口烟雾,那些灰白颗粒和手指间升起的一缕烟混在一起,逃出了窗外。

他把注意力转回车内。

音响里,新闻电台的主播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继续播报着:「英雄人偶是一个月前位于新宿的遇敌事件中负伤最为严重的职业英雄,目前尚未恢复英雄活动,后续消息我台将继续报道。」不痛不痒的语调像是在陈述属于另一个世界、与他们无关的人。

负伤?爆豪胜己在心底冷笑,这撰稿的人还真是会含糊其辞。要不是废久脑袋旁边的心率监测仪还在响,他那副两眼紧闭面色苍白的鬼样子看上去简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已经一个月了,他想,连杂鱼路人都敢重新上街发疯了,只有这个废物还停在那一天醒不过来。

按照约好的时间走进心理疏导室的时候,医生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一边伸手请他在对面坐下一边问到:“您抽烟了?”

他以反问作答:“怎么?”

医生摇摇头,似乎也清楚他是不常抽烟的人:

“没什么。要不是经过了前几次治疗,我还以为那个别人口中永远叱咤风云的爆心地是个永远也不会感觉累的人呢。”

*

他的治疗结束得十分顺利,当然了,那是因为他根本没什么需要治的。

他成为职英多少也七年了,这七年里该见识的、不该见识的生离死别他统统见识了。不论是前辈牺牲、救援失手,还是看着他亲手救出来的一息尚存的伤者被人盖上白布从灭掉灯的手术室里推出来。

起初一两年,他还会一身冷汗地被梦中死者家属在医院过道里凄厉的哭喊声惊醒,难以入眠。于是在接受心理疏导和日常工作以外的时间里,他就会制定好计划去训练场练到天黑,让自己出手时不会再有一丝失误,也让自己手心的爆破声盖过耳边的哭喊。

而时间久了,他的内心对这些事也产生了些许抗体,毕竟作为职英本就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用来伤春悲秋,更何况他经手的事件通常都解决得一帆风顺。

在这七年间一成不变,始终会因自己偶尔的失手而痛苦到无法入睡的,可能只有绿谷出久一个人。

但有些事总是很难解释,比如爆豪胜己又突然患上的耳鸣。

阖上心理疏导室的门时,他回想起治疗中医生问他的问题:

“您的耳鸣还犯过吗?”

“偶尔,”他回答,“没什么征兆。”

“想必不是被您自己的爆破声引起的吧?”对方尝试开了个玩笑。

拙劣,他心想,一点也不好笑。

对方似乎是看出他懒得接茬,笑了笑继续叮嘱到:“向事务所请几天假会比较好,您的耳鸣多半是最近的劳累引起的。我听说您喜欢登山?为何不借此机会出去放松一下神经呢,耳鸣的症状也会逐渐消失的。”

说得轻巧。他一边腹诽一边按下电梯上行的按键。

因为爆豪胜己清楚得很,那玩意既不是由爆破,也由不是疲劳引起的,而是一个月前,绿谷出久被敌人一拳砸穿数层混凝土楼板时内嵌的耳机破碎而发出的杂音,震耳欲聋,比任何一场爆炸都更能撕裂他的耳膜。

在那声刺耳的杂音过后,绿谷出久的声音就彻底从他们的作战通讯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拔地而起的绿色闪电和巨大拳风,裹挟着整个地面都为之剧烈震颤。敌人终于应声倒地的刹那,爆豪胜己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迅速炸断挡路的横梁从楼板间跃出,把居民楼里最后的两个孩子送回地面。

下一秒,他蹬起一片尘土赶往昏死在底层的绿谷出久那里时,楼彻底塌了下来。

塌陷声轰隆作响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爆豪胜己的世界却彻底静了下来,仿佛进入了慢镜头,他浑身上下肌肉酸痛无比,左腿的伤口突突跳动着发疼,手臂上的毛细血管因为超出使用个性的极限而爆裂,可那声耳鸣般的杂音倏地在脑中炸响,竟硬是让他一刻不停地拖着沉重的身体,使出最后的爆破向绿谷出久冲去。

瞬息之间,一栋巨大的冰墙突兀地横在了他头顶将要压下来的楼板与地面之间,爆豪胜己趁此机会一把扯住绿谷出久残缺不堪的制服借力把他们俩一齐甩了出来。

他在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朝刚赶到的轰焦冻骂了句“你他妈的,早干嘛去了”,甚至完全忘了对方的工作地点根本不在本地。

*

说曹操,曹操到。

他透过房门上的玻璃看到轰焦冻正在和护士交谈着些什么,前者敏锐地察觉到门口的响动,冲他微微点了下头,当作问好。

他随即进门,负责绿谷出久的护士也很熟络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他扬扬下巴,问:“今天呢?”

对方似乎也知道他开口就要问这句话,回答道:“一切正常。”

爆豪胜己又继续问了几句他不在时的情况,全部得到令人放心的回答后才肯放人走。轰焦冻在旁边静静听着,没插话。

他的事务所不在东京,平时抽不出时间来看望绿谷。上次来这边还是在出差途中,就是那次,在等红灯时看见了车窗外嘈杂的人群和LED光屏上的实时转播,他才赶去的作战现场。当时甚至不是他的工作时间,他就穿着便服催促司机,硬是让人在下班高峰期连闯了不知多少个红灯才堪堪赶上爆豪胜己冲进正在倒塌的大楼里那一刻。

“又来出差?”爆豪胜己双手插在裤兜里问他,眼睛倒是盯着绿谷出久打点滴的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摇摇头,回答:“请假来的。听丽日说还没醒,有点担心。”

爆豪哼了一声:“一个两个倒是都够关心他的。”

丽日御茶子所在的事务所比轰焦冻还远,在关西。

轰焦冻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问他既然绿谷出久的生命体征都平稳下来了,为什么过了一个月也没能醒来。

取而代之,他问到:“你没事吧?”

爆豪胜己像是被他这句前言不搭后语又莫名其妙的关心给恶心到了,猝不及防地退了一步,表情狰狞地回答“我能有什么事”。

“他们说你这次接受的心理疏导次数比往常都多,而且,”轰焦冻指了指眼睛,“红血丝有些重。”

“关你什么事?”

轰焦冻对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习以为常,若无其事般转移了话题:“绿谷呢?他家人也知道了?”

这句话倒是精准地踩在了让爆豪胜己头疼的地方,他烦躁地皱起眉:“白痴么你?大街小巷都在报道,怎么可能瞒得住。”

说来也巧,NHK实况转播的时候绿谷引子所在的那片住宅区正好遇上电力维修,停电一直停到了第二天正午,她去超市里买菜时路过报刊亭,才看到自己儿子被抬上救护车的照片上了朝日新闻的头版头条。

那个时候绿谷出久还躺在ICU病房,抢救阶段除了医护人员谁也不能进去探视。爆豪胜己刚给自己办完手续,跟自家老太婆打电话时才听说绿谷引子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也顾不上左腿还没愈合的伤口,脚跟一转就从前台往回跑,跑到通向病房的走廊时,他远远地看见一个沉默的背影,隔着玻璃望向浑身插满管子的、苍白的绿谷出久。

他从小到大都不擅长这种场合,但他还是迈出步子向那个单薄的身影走了过去。本以为会看到对方转过身泪眼婆娑的样子,可迎接他的却是一张温柔静默,看不出什么悲伤神色的脸。

绿谷引子安静诚恳地感谢他:

“多亏你了,胜己君。”

那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耳鸣发作。

多亏我什么?爆豪胜己在心里想,阴魂不散的杂音在他耳膜上肆意跳动着。他不是在反问,而是在认真地好奇,多亏了我什么?

作战计划眼看就要失败,废久倔强地只身冲出去时,我没有拉住他;他陷入苦战的时候,我抽不开身去帮他;楼塌下来之前,我没有及时赶过去把他带走;如果最后不是阴阳脸,他想,我们都得死在那堆混凝土之下。

多亏了我什么?他问自己。

“我什么也没做。”

而绿谷引子摇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扯动嘴角的时候好像稍稍把她的平静撕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爆豪胜己能看到内里刻着长久的哀伤。

“出久是个爱逞强的孩子,从小他有点小磕小碰就总是瞒着我,怕我担心。七岁时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的伤,”引子指指自己右边的膝盖,“他现在还以为我不知道。

“上了雄英的第一年,逞强时受的伤严重到他自己都没法瞒了的时候,我也问过他,‘可不可以不要就那么冲出去’,‘可不可以从雄英退学’,可是这孩子在自己认准的死理上,不管是软磨还是硬泡都不管用。我就放手让他去了,至少他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是充满希望和快乐的,看着他那么快速地成长起来,我渐渐地也没那么担心了。

“后来他在一次银行抢劫案里,啊,就是被一名胆子很大的职员拍下来传到网上的那段视频...?”引子抬起头向他求证,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情,对方才继续下去,“有一瞬间我看到了出久冒着那些子弹朝歹徒冲过去时的眼神,才彻底意识到他从始至终都抱着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的觉悟。”

爆豪胜己看向玻璃对面,戴着呼吸面罩躺在床上的绿谷出久,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停止了呼吸一般。耳鸣还在锲而不舍地敲打他的脑子,他皱着眉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绿谷引子继续到:

“那次我一个人伤心了很久,但既然当初是我支持他走上了这条路,那就要能承担得起后果,不是吗?”引子坚强地向他微笑,“连孩子都做好了觉悟,做母亲的怎么能拖他的后腿呢?”

爆豪胜己没有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都沉默了一会,绿谷引子顺着爆豪胜己的目光看进病房内,忽然感叹了一句:“胜己君就像锚一样啊。”

“锚?”他回过头来问她,声音低沉。

“你是把出久拉回岸边的人啊,所以我才要感谢你。”

爆豪胜己愣怔几秒,那令人厌烦的耳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

与其说是他拉着绿谷出久,倒不如说是绿谷出久在拉扯他。

今年十月中旬的时候,为了协助俄方职英调查一起通过个性犯罪的跨国合伙绑架案,他和废久被派去俄罗斯执行短期卧底任务。任务强度不高,毕竟日本职英协会也不希望自己手底下的人会在控制范围之外出事,所以只让他们负责监视嫌疑人的动向,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甚至不需要使用个性,只用装成两个成天鬼混的酒徒就好。

原本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任务,可偏偏嫌疑人里有个家伙似乎是起了疑心,又反过来跟踪他们。在人群流量高峰时期的大街上,两人本能地察觉到背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怎么也甩不掉。爆豪胜己在心里暗暗骂了句难缠的家伙,面色如常地低声道:“废久。”

“感觉到了。”绿谷出久直视前方继续走着,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他们本就是有备而来,穿着色彩鲜艳的外套,兜里揣着喷漆和不锈钢酒壶,打扮得和街头青年混混没什么两样。这个时候脱掉外套就是从人群中销声匿迹的最好办法,可绿谷出久突然伸出手指暧昧地在他手腕内侧蹭了蹭。

“我们要是现在消失掉只能让他确定真的有人在监视他们。”

爆豪胜己心下了然,说:“前面有条暗巷。”

虽然以前在酒精作用下他们也做过同样的事,可眼下毕竟是清醒时分,身后跟还着一个麻烦,因此当绿谷出久像只兔子似的跳上来挂在他身上时,他反倒觉得不真实起来。

“小胜。”对方小声催促。

“闭嘴。”他说,然后握着绿谷出久的屁股把他狠狠压在墙上。

说着闭嘴,其实应该是“张嘴”,毕竟他还得把舌头塞进去。绿谷出久的口腔温暖湿润,还夹杂着朗姆酒的味道,舌头伸进去的时候,他发出细小的鼻音,热气轻轻扑到了爆豪胜己脸上。他去舔对方的上颚,粗糙舌苔的触感让绿谷出久身体瑟缩着哼了一声,然后又不服输似的把手指穿过爆豪胜己刺剌剌的头发,压着他吻得更加深入。

他们很是大胆,在这个拒绝同性恋的国家,几乎是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状似动情般地接吻和磨蹭。捕捉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爆豪胜己拉下了绿谷出久的牛仔裤拉链,绿谷只来得及惊讶地吸了口气,像是没想到对方能演到这一步,下一秒他刚到嘴边的话就被爆豪胜己隔着自己内裤抚上来的手逼了回去,侵略感十足的吻压下来,被他连同自己的呻吟一并吞进了腹中。

游离在快感与羞耻边缘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听见巷口传来一句尴尬的低声咒骂,睁开眼时那个跟踪着他们的身影已经无迹可寻。

“走了?”爆豪胜己顺着他的脸颊一路吻到耳边,冲着他的耳道喷出这么一句话,绿谷出久敏感地缩着肩膀“嗯”了一声。爆豪把他放下来,趁他正忙着对付自己的裤子拉链时,低头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像是真正情侣间的温存似的。

这一吻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爆豪胜己那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绿谷出久牵着鼻子走了多远。

上一次接吻也是。他们在举办职英年会的酒店卫生间里遇见,绿谷出久被几个政府上的小官奉承着灌了些酒,想去清醒清醒。闯进来的时候爆豪胜己刚在水池边洗完手。

两个人都喝得有些晕,绿谷出久大着舌头问他要不要和自己回静冈一起去新年参拜,爆豪胜己挑着眉问凭什么,绿谷出久说凭我想,我想和小胜一起迎来新的一年不行吗?

爆豪胜己想说,区区废物,胆子还真够大的,敢跟老子这么呛。可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揪起他领子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俩之间像是被安了磁石似的,反应过来时到嘴边的话已经变成了醉醺醺的吻。他们先是靠着洗手池亲,后来绿谷出久还嫌累似的,自顾自地坐了上去。爆豪胜己当时脑子也不正常,心想到手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不由分说地就把左腿顶了进去。

最后濑吕范太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他们一副酒后情难自已的样子,颇有些就地开干的架势。

爆豪胜己开口就想骂酱油脸你会不会敲门,脑子突然一转才想起来自己在哪,愣神的时候倒是绿谷出久率先清醒了过来,推开他朝濑吕尴尬地笑了笑,有些狼狈地走了出去。

濑吕范太对着刚才那一幕倒也没显得有多惊奇,他凭借着作为爆豪胜己多年好友锻炼出的胆量拍了拍他的肩,调侃道:

“这算是失恋了?”

爆豪胜己黑着脸回了他一句,“滚。”

他们最后也没有一起去新年参拜。

在俄罗斯的剩下那段时间里,他们十分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只有一次,在他们的卧底任务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去了当地一所环境不错的酒吧庆祝,那群俄罗斯人玩嗨了,留下爆豪胜己和绿谷出久两个人并肩坐在椅子上。

那一次,喝了酒的绿谷出久问他:

“小胜,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没喝酒的爆豪胜己在想,为什么每一次他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都总涉及着酒精。可事实是,如果不依靠酒精,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只会对此事避而不谈。

爆豪胜己眯了眯狭长的双眼审视他,神情危险得像是一头正在思考的狼。他想说,是你先拉着老子下水的,这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可他看到绿谷出久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既不解又忧伤,仿佛他才是那个在水中溺得更深的。

酒吧里的驻唱女歌手在纠缠不清的气氛里轻声吟唱着:

целуй меня, целуй меня, целуй меня
亲吻我,亲吻我,亲吻我。

爆豪胜己看进那双翠绿的眼睛,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撞进了春天的湖水,于是他说:

“就是你想的那样。”

绿谷出久笑了,点着雀斑的脸蛋上透着微醺的粉红色,被莫斯科的低温衬得愈发健康可爱,他说:“太狡猾了,小胜。”

在歌手拖得极长的尾音中,伴奏里的鼓点也逐渐加强,进入了副歌:

целуй меня, пока лучи не целятся в нас
趁阳光洒进来之前,吻我

пока еще мы что-то чувствуем
趁我们对彼此还有感觉

пока мы еще здесь
趁我们都还在这世上

所以当冰冷的触感落在爆豪胜己下唇的凹陷处时,他恍惚间还以为那是绿谷出久唇珠上沾到的北国特有的冰凉酒液。

“爆豪!”惊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睫毛一颤,“快起来,你怎么坐在这里睡着了?!”

切岛锐儿郎鼻尖通红地站在事务所楼下花坛的长椅旁,满脸担忧地看着他,一边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外套一边向他伸出手。

爆豪胜己抬头看了看天空。

下雪了。

*

他们成为恋人后度过了最为缠绵的几周。

虽然还没同居,绿谷出久却几乎每天都和爆豪胜己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职英事务所的早晚班轮换制度都是按周来的,而他们两人恰巧同时值了昼班,所以每天下午下班后——有时是绿谷先,有时是爆豪先,先下班的人会把车开到对方事务所楼下等着——他们要么出去下馆子,要么爆豪胜己兴致高了,就拎起绿谷出久的领子回到自己家为他下厨。后者的次数更多,因为无论是“拎起绿谷出久的领子”、“到自己家”还是“下厨”,全部都在爆豪胜己的兴头上。

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们真的很喜欢接吻,而爆豪的房子成为了他们的最佳场所。

爆豪胜己有一个算是惊喜的小发现:绿谷出久的后颈,尤其是右半边脖根,异常地敏感。

发现这一点的契机十分偶然。绿谷出久通常会自告奋勇地承担起洗餐具的任务,爆豪胜己则会放任他一个人在厨房开开心心地忙活,自己坐在客厅办公、看报纸或者打游戏。某天他去取冰箱里的啤酒,看到绿谷低着头时从衣领里露出来的一段脖颈和领口边缘突出的一小节圆圆的颈椎,厨房的灯光斜着打下来,在他后颈的皮肤上投下一个小小的阴影,不知为何,这让爆豪胜己产生了“废久这个部位格外乖巧”的想法。于是他走过去十分自然地在那里印下一个吻,再顺着皮肤纹理一路亲到了脖颈与右肩连接的位置。

原本爆豪胜己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单纯地表达一下喜爱,可他抬起头时却发现,绿谷出久不知何时已经脸颊通红,还险些打碎了手里的盘子。

如此一来,做爱就成了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发展。

虽然此前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一回生,两回熟,再加上爆豪胜己在这种事上也天赋异禀,所以两个人都十分享受和上瘾。他们运气不错,交往还没多久就遇上了共同的轮休,早上绿谷出久按照生物钟起床套上短袖的时候,还躺着的爆豪胜己就撩起他的衣服下摆,把手从背后伸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愣是把他的衣服又从头上脱了下来,人也重新拽回怀里从背后抱着,黏黏糊糊地吻他颈边的性感带。等到亲够了,别说是绿谷出久的眼睛,他整具身体都化成了春天的湖水,连话都说不利索,只好任由爆豪胜己享用。

可惜现在是冬天。爆豪胜己看着越下越大的雪,心想。他的春天被锁在住院部的1507病房里了。

他是在等切岛给他送研究资料的过程中坐在长椅上睡着的,废久虽然稳定了下来但却迟迟不醒的状态让他在四处寻找原因的同时,也陷入了一种安静的焦虑和疲惫。因为接收的是负伤的职业英雄,所以虽然绿谷出久已经转入了普通独立病房,但医院还是为他连接了监视个性因子活性的仪器。而由于他长时间的昏迷,他的个性因子也悄无声息地沉淀在了他的身体里。

恰巧切岛锐儿郎的国中好友研究的是个性社会下的人体生物学,并主动提议帮爆豪胜己搜集整理他所需要的相关资料。

“爆豪,”切岛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桌子对面一门心思研究资料的人,“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需要。”爆豪胜己头也没抬。

“医生不是建议你去登山吗?”

“你脑子也坏了?大冬天的登哪门子山?”

“哈哈...也是啊。”切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还在头脑里搜寻爆豪胜己会感兴趣的放松方式。

爆豪又低头看了一会,忽然说了一句:

“我没事。”

“嗯?”切岛锐儿郎一时沉浸在自己的苦恼里,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爆豪胜己合上手里的本子,认真地直视他,重复到:“我没事。”

切岛有些难过地看着他,说:“绿谷那副样子已经一个月了,连最有经验的大夫都说除了等待以外束手无策,你现在太过拼命只会又把自己搞进医院里。”

而爆豪胜己平静地说:“我得拉住他。”

 

绿谷出久被困在了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梦里。

起初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前所未有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全身,久久不愿退去。他梦见自己独自地躺在黑色的怒涛中,像一条船,又像是一座孤岛。他呼喊、求救,可四周一个人也找不到。

后来连海浪和痛苦也逐渐消失了,他陷入了彻底的、永久的黑暗。

记得以前看过的书里写着,痛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那么我死了吗?他不断地问自己,但却听不到答案。他伸手看不见自己的五指,开口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甚至连触摸自己也没法做到。黑暗和寂静像是深渊巨口,吞下了他的五感和与外界的全部联系。

让他忽然从消沉中抬起头的是一个窜入脑海的问题:One for all该怎么办?

他还没来得及遇到合适的继承人,没来得及把这份经久不息的力量传递出去。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么一切都于事无补,One for all的火焰会随着他的生命一起彻底熄灭。可是如果他还活着呢?

绿谷出久不相信什么天堂地狱,他知道既然自己还有意识,还被困在这个像噩梦一样的地方,那证明无论如何他还一息尚存,所以为了不让这份力量就这么断在他的手里,他只有一种办法。

醒过来。

 

凌晨三点的时候,爆豪胜己被值班医生的一通电话猛然吓醒,几乎是刚响起铃声他就条件反射地接通了,对面的人气喘吁吁,爆豪胜己的心脏还没从突如其来的惊醒中平复下来,在他的胸腔里疯狂跳动。他紧紧皱着眉屏息凝气等了半天,终于听到一句话:

“有、有动静了!”

下一秒,他挂断了电话,另一边的听筒里能听到的只剩下一连串忙音。

*

从绿谷出久决心要醒过来之时,他身处的那一片虚无里就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从中迸发出了炫目的光。

他做了这么久的职英,他知道当一个人的求生欲望足够强烈的时候,哪怕是位于再无力回天的绝境里,也能够拥有创造奇迹的力量。他曾经目睹了无数受了重伤的普通人,他们凭借着自己的意志从悬涯边缘爬了回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我和大家是一类人。

他冲过去——仿佛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腿一样——冲向那一道裂缝,在梦境里他无法使用能力,他有的只是一副普通的躯体。没关系,那就用这副躯体把黑暗打穿。他发狠地撞击,手累了就用脚,脚累了用头和身体,他像是被囚于永夜中的困兽,拼了命地想要冲破桎梏,去往光的那一边。

就在这时,他依稀听见裂缝的那一边传来呼喊的声音:

“绿谷少年!”

欧尔麦特?!

他不是已经...?!

绿谷出久压下心底冒出的疑问,继续击打他面前这堵墙,可他突然发现那不只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很多声音叠加在一起,有男有女。

“加把劲!”“不要松懈!”“能做到的!”

他恍然大悟,眼前的光不是炫目,而是五彩斑斓。这是One for all本身带来的光,是历代传承者的光。一旦他决定不能就这么放弃之后,One for all立刻像是觉醒了一般,用自己的光为他指引了方向。

 

爆豪胜己的车在凌晨的大街上疾驰,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交通规则了,此刻除了见到绿谷出久这个念头以外,他什么也想不了。

“给我撑住...!”不知道是在对自己的引擎说,还是在对绿谷出久说着,他拐过附近居民区的最后一个弯道,咬紧牙关,冲医院的方向狠踩油门。发动机发出痛苦的轰鸣声,油箱的指针直指零刻度线。可恶,他想,前一天忘记加油了。

爆豪胜己干脆把车停在路边,两手向身后一扬,让爆破的冲击力带着他飞向空中。路两旁的机动车因为巨大的爆破声接二连三响起了警报,仿佛他要把整个陷入沉睡的世界都沿路惊醒。

可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在自己制造出的火光、硝烟和一片聒噪的鸣笛声中,他在奔向他的爱人。

 

医院里,医生惊奇地盯着监视个性因子的仪器,显示屏上赫然列着一串数据,在凌晨三点十二分时,人偶体内的个性因子突然活跃了起来,在统计图上形成了急剧飙升的线条,并且现在还在一点一点攀升中,就快要回归正常值了。

躺在病床上的绿谷出久眼皮在不断颤动,像是在经历着激烈的梦魇。

 

“绿谷少年!”欧尔麦特的声音再次传来,面前的裂缝在猛击的作用下已经越来越大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能看见对面光亮中模糊的人影。

“欧尔麦特...抱歉!我差一点就...”他越想越觉得后怕,于是更加用力地锤着这堵墙,“One for all,差点就要断在我的手里了!”

而对面沉默了一会,再次开口时,欧尔麦特声音中带上了宽心的笑意:

“One for all是一种,在你用自己的力量培育它时,它也在用自己的力量培育你的个性。所以当你用尽力气去拯救它时,它也会反过来,拼尽全力来救你。”

“就像现在一样吗?这束光,是前辈们汇聚在一起的光吗?”

欧尔麦特默认了这个想法,他继续说:“我们都已不在人世,所以只能用光来为你指路,打破黑暗的任务必须得交由你一个人来做。所以啊,少年,One for all只是雪中送炭...”

“是你在拯救你自己。”

“......!”绿谷出久的最后一记猛拳打了出去,眼前的一大块墙体应声碎裂,他透过缺口向外望去,欧尔麦特以及一众前辈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小胜?!”

而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了高中时期的爆豪胜己,一脸愤怒地看着自己。

 

爆豪胜己带着一身硝烟的味道闯进了病房,像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房间里有一两个实习护士被他身上的气场吓得一颤。

爆豪胜己无视了房间里的其他所有人,径直向绿谷出久走去。

“你还在等什么?”他说。

整个房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一根针掉落的脆响。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爆豪胜己,看着他对躺在病床上的绿谷出久说话。

“你还在等什么?!”他大步走过去扯住绿谷出久的病服领子,不顾身旁医生惊慌的制止,质问的声音骤然加大,连房间里的金属都跟着共振。

“醒过来!”

 

“小...小胜?!”绿谷出久被他凶狠地扯着领子往缺口外拽。他很快搞清楚了状况,高中时在岛上与敌人陷入苦战的时候,他曾经把One for all传递给了小胜,虽然最后那份力量又回到了自己身上,而且小胜自己也不记得了。

但是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凭借着那昙花一现的力量,最后一个赶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One for all的每一丝力量,哪怕再渺小,都凝结着继承者自己的意志。

这是小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份。

这个拽着他领子的小胜看起来好年轻,还保留着成年前的模样,他一句话也不说,大概是为了保存能量。他为了和那些前辈一样来到这里,到底花了多久?

绿谷出久顿时感到一阵难过,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五感已经全部回来了。眼泪划过太阳穴的时候,眼前年轻的爆豪胜己终于愿意转过头来。

“醒过来。”他说。

绿谷出久唯余一途。

 

“又在飙升了!指数...!”站在仪器旁的护士瞪大眼睛喊着。

爆豪胜己眼尖地捕捉到了绿谷出久露在外部的皮肤下游走过绿色的波纹,他迅速冲其他人命令到:“都抱头趴下!找掩体!离门近的人,出去!”

“爆心地先生你还——!”

“快趴下!!”

值班医生只好贴着墙根趴在心率监测仪后面,他紧紧闭上眼之前,只来得及看到爆豪胜己趴在地上时还紧紧握着绿谷出久的左手。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闪着绿光的冲击波。

绿谷出久促吸一口气,猛地睁开了双眼。

“废久!”声音从左边传来,他感到左手一阵被拉扯的感觉,这才看见爆豪胜己正在艰难地把自己撑起来。

“小——”他几乎是开口的瞬间就剧烈咳嗽了起来,一个月的昏迷让他的呼吸道像是废了一样,爆豪胜己把他扶着坐起来的时候,他张着嘴试图大口呼吸,听到自己的肺部像是老旧的风箱,发出行将就木的噪音。

“水!”一位矮小的女护士边说边捧着水杯快步走过来,爆豪胜己接过,把它递到绿谷出久嘴边。

喝水的时候,爆豪胜己发现,废久的目光一直集中在自己的脸上。他不知道此时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也许是半夜惊醒时头发被枕头压得奇形怪状,也可能是随便抓了件衣服套上去的时候穿反了,怎样都好,不管这个时候他是以什么滑稽可笑的样子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不在乎。

绿谷出久喝完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旁边的医生护士都围着他,可他克制不住地想要伸手去触摸爆豪胜己的脸。

爆豪胜己正伸手去放水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给吓到了,他猛地回过头去看绿谷出久,却发现对方双眼中露出难过的神色,绿色的潭水被雨水击打出一圈圈涟漪。

“干什么?”他低下眼睛去瞅绿谷出久有些颤抖的手。

绿谷出久用手指抚过爆豪胜己一夜间新长出来的胡茬和有些发青的眼角,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

“小胜,瘦了好多。”

*

医生们都告诉他,这是个奇迹,是绿谷出久自己奋力从死亡的掌心中挣脱了。对此,绿谷出久不置可否。

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原因,没人知道他做了怎样的梦,也没人知道是谁最后把他拽了出来,就连爆豪胜己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你要问,爆豪胜己肯定会回答,除过查了一个月没用的资料以外,自己什么也没做,全都是那个废物一个人拼的命。

可绿谷出久知道,他们很小的时候,小胜就在自己的心里埋下了一只小小的锚,所以不论他们走过的路如何扭曲,两人也没能因此分开。说他是自己从死亡中挣脱的,可在他拼命驶回航线的时候,那边的锚不也正在拼命拉扯吗?

现实中的爆豪胜己也好,梦里的爆豪胜己也好,扯着领子也好,握着左手也好,无论如何,他都会把绿谷出久拉回岸边。

绿谷出久出院后,因为肌肉和骨骼还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所以有了一个难得的长假,于是他拉着爆豪胜己去了上一次没有实现的新年参拜。

散步的时候,他们路过了一对正点燃烟花的父女。烟花突然在耳边炸响,绿谷出久被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他捂着耳朵一边抚胸口一边感叹好美,爆豪胜己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了之前心理医生跟他开过的拙劣玩笑。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耳鸣已经很久没有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