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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瑟夫去世,要在美国开追悼会。消息一封电报传来日本,只列了仪式的日期和地址,也没有明说请他们去的意思。
起初几个小时里,朋子伤心得几乎昏过去。她一惯干着哭,脸上半天没有水迹,喉咙里却噎得要断气了。哭了一夜总算平静下来,似乎接受了事实,把儿子叫到她身边。
“我是绝不能去的。”她说,“怕在别人家里生事。”
她心里忖量一阵,想叫仗助替她出席。说,大家都是场面上人,即使见了情妇要骂,总该对得起一个孩子。也不等仗助打断她,又说,你和空条相熟,比我更容易打通关系。
儿子不作声了。她心里早认定这点,想着几年前空条来镇上,对待仗助正如待自己亲生孩子一般,想必还对他有些感情,不至叫他受窘。仗助很快答应,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她当即替儿子收拾行李,忍着眼泪送他到机场去。
下飞机时纽约正下雨。机场里人多,一地都是潮湿黑脏的鞋印子。他小心踮脚避着,忽听见人叫了他一声,抬头看过去,脸上绷不住地笑起来。
空条伸出一条手臂远远招呼他。他比过去来镇上时老了,人比从前瘦一些,照样气度庄矜;风衣换成紫色的,松松笼在身上。上来先客套了几句,说各方人都在往纽约赶,事情放在三天后办。
他眼周红着,声音哑了许多,想必已经替祖父哭过。仗助看他一张脸上尽是疲态,仍然引着他往自己车上走,就凑他耳旁边说,不要你开车送了,我自己找地方住下也行。
他把小孩的腕子拉过去轻轻一拍,学他的样子凑着耳边回答。说乔家人都想着见你,住宾馆到底麻烦。顿了一顿,似乎泛出一点笑,说,我也想尽可能多见你一些。
仗助被他说得耳廓发热,心里倒安定下来。等进了车,就钻过去亲他布了血丝的眼睛。
到了空条宅,两人从车房合着伞走过去。钥匙往锁里只转一圈,门竟开了。
入口处就是一把木柄长伞,白底子波点纹,在那里斜靠着正晾干。往鞋柜上一看,见一双漆皮女高跟鞋搁得整整齐齐,细跟下还汪着一滩水渍子。
他明看着空条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平复了,冷声往门里喊了一声“安娜”。
循他声音看过去,竟是一个少妇样的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一本杂志。姜红头发,圆眼睛,美丽的小凸脸上摆出冷淡神色。仗助和她紧张地鞠躬,她微微抬头看一眼,照旧低头读她的东西。
他头脑里嗡地一声——他不料承太郎是有太太的。
空条和她说明了来客身份。见她嘴唇一动,似乎笑了一声,就说知道了。她的气派使他胆怯。
这时空条走过来,要带他去楼上客房。
“给我指个路就好。”他怯声说,心里已跟受了侮辱似的。“你夫人不高兴了。”
空条讽道:“她什么时候高兴过。”只是自顾自往前走。隔了一会说,也不是夫人了,我们去年离的婚。
他跟在空条身后,一阵麻意从头皮上过去。
进了房间他就让空条快走,猛地把门一关。楼下说话声细细碎碎地、隐约隔着地板渗上来。他发现夫妻两个都不是好吵架的人物,光是低着嗓子交谈,妻子的话稍多一些。他不敢下去,只蜷在床上给他母亲发消息,说已经到了。
母亲问,住得还方便么。他想了想,说宾馆里很舒适。
母亲那里停了一阵,突然又发来一句,说让他出席这样的事真是抱歉。
恐怕又在噎着哭了,他心想。于是回复说,没甚么抱歉的,乔家都是好人。
母亲说,那就好,记得多谢谢空条先生。
他把手机合上了。
到了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台子坐下。他甚至开始怀疑空条是有孩子的,尽管现在不在,但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吃到中途听他妻子和他商量,果然说到何时接女儿回来。
原来已经是寄宿学校的学生了。
空条说等葬礼前一天再接回来不迟,结束后他会尽快送回去。过了一会说,我以为你要和她一起来。
她夫人淡声说,本是这样打算的。只是我好奇,想看看你是否另找了人。
空条似有似无地一笑,也不回答她。仗助低头吃饭,只觉夫人一双眼斜斜朝他看过来。
她说,你真是他舅舅?
仗助点头,脸在菜的蒸气里烧着。
她继续说,你也真讨他喜欢,他连女儿都不愿带回家呢。
空条说,你可以安静了。
吃过饭,仗助拼了命要求洗碗。夫人也不拦他,任他径直躲进厨房去。
夫妇两个又在厨房拉门外冷战。他把水声开到最大,耳朵偏偏要死的灵敏,听夫人说要和丈夫分房睡。
空条说,难道要我睡女儿的房去么。
夫人说,你可别问我,但楼下这一间大房你就不必进来了。
仗助依稀听着,把碗淅淅沥沥捞上架子,逃也似地上楼。
客房里褥子很久没换,现在睡是太热了。他也不敢跟他们提,就推开被子和衣躺下,看窗外树投到天花板上的影子。
想到几年前空条来镇上的时候,他也不过十五六岁,正是容易想入非非的年纪。空条虽在辈分上小过他,却要长他二十余岁,样子很有威严,常使他觉得可以依赖。看他平日待人冷淡,唯独对他出显过一些温和的时候,就更加地自忖特殊,认为自己是赢得他的偏爱了。
被同学灌了酒后,他一头跑到人家旅馆里,结结巴巴拿心里话说了一通。具体说的什么早记不起了,只记得空条稳坐着,把他下巴轻轻地一托,说,我这年纪够当你父亲了。
他低头亲他的手。
空条把他的脸轻轻拍开,先是拿乱伦恫吓他。他红着脸只是不动。于是又听他说,假使我有了家室,你要怎么办呢。——说的是“假使”,他记得的。
可他哪里听的进一个字!他是完全醉了,仰着脸看他,一双腮帮子河鱼似的鼓起来,说,我不管那么多,就说你喜欢我,你明明白白喜欢我。
他看着空条别过脸去。是,他叹口气说,但那是不行的。
一瞬间他几乎要哭出来。心里又想,我至少也是个男子汉,于是睁大眼强忍着,手却不诚实地去抱大人的膝盖。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空条手上那腕表,离他甚近地,在那里踢,踢,踏,踏,弹着舌头走。他感到空条把手放在他头发上,分明是拿他当闹脾气的傻小子看待了。他心想也是,这样蛮不讲理缠着人家,无论如何要被笑话的。
他等眼泪干在脸上,一时也不再流出来,就撑起红眼皮子抬头。“别再摸我的……”
剩下的话全咽下去了。那手从头发上顺势下去,微微用力,将他的颈子托起来。空条俯下身,和跪着的他深深接了一吻。
一切都成真了。
他觉得天旋地转,像神话里久背着石头的人突然被解开担负,一时竟学不会走路。他头晕得快死了,只记得被他一把抱到腿上颠来倒去地吻,甚至想不起第一次和他上床是那天还是以后的事。那些“假使”已经成家的话,他也只当从空条嘴里吹出的烟气,空悠悠地直从他脸边上擦过去。
如今计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窗外一阵风过去,异样的、晃荡不定的树枝影子就从天花板上一扫而过,很快又回到死静里。他突然想到父亲的死,以及他母亲得知消息时干呕的神情,胃里翻起一阵绞痛。
这时他听见门把手旋转的声音。只一下功夫他从床上爬起来,唰地打开电灯。空条走进来,穿的一件褪色背心,底下套条格子睡裤。
“我不能在楼下睡。”他的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
仗助知道楼下共两间房,一间由妻占着,对门是女儿的地方。两间都不能去,他说的是实话。
但他下意识就推着空条往外走。“你——你还好意思……”他留心抓住空条的手,怕他再摸他的脖子、抱他的腰、拿他那套旧伎俩继续哄骗他。但他很快知道自己高估他了。
空条几乎被他推的撞在门上,整个人硬是往旁边一扭。仗助猜他是怕后背把门撞响了,吵醒自己的妻子。
“我真是来睡觉的。”他说。他看上去在闹头疼。
仗助不声不响接过铺子,替他离自己铺远了。只是睡觉,没关系。他看着空条除了睡裤,整个人倒进被子去。他的身量比过去瘦太多了。
仗助知道自己该安静。承太郎被丧事缠得脱不开身不说,朋子先前也交代过:他是来避事而非生事的。可他究竟放不下那一妻,一女。上了床,心里一阵阵绞着,终于忍不住朝地下喊一声。
说,为什么骗我呢。
空条背对他躺着。窗外参天的树,顶上一点枝叶投影下来,落到他脊骨的位置上。影子细细碎碎颤着,他的身体不动。
仗助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爬过去,往他背后叩几叩。他回过脸,一双翠绿眼睛向着他。说,我骗你什么?
他说得轻巧,听的仗助竟气起来。“你问我!明明自己有家室……”
他心平气和说:“这是明摆着的。是你有意不去信。”
仗助不作声。隔了一会,别过头吸一声鼻子。“按你这么说,是我活该上当了!”
他说话的时候,空条一直凝视着他。那副年轻的身体映在月光里,像冻了一层薄而脆的冰壳子。空条从被子里伸出手,将他一截腕子握住了。脉搏“通、通”,在他的拇指下轻轻地跳。
空条说:“要我明白告诉你了,你就真不再来找我么?”
仗助反射性地跟了一句“那当然!”。可嘴里说着,自己也不相信,只是难堪地咬着嘴唇皮子。
空条盯了他一会,似乎不忍了,缓缓垂下眼去。说:“你看,告诉你有什么好处?不过叫你更痛苦罢了。”
他眼看空条要转回去,忙扑过去辩解道:“不是的!”
空条忽地坐起来捂住他的嘴。他突然觉悟到他的妻子还在楼下睡着,不能够把她喊醒了。嘴里待说的话,被他这样一捂,一一吞回肚里去。那手仍不肯撤走,带有惩罚性质地停留了好一会。他憋不住,热气痒痒地喷到他指缝里。
四周彻底地静下来,空条把手收进被子,背着他重新睡过去。树的影子回到他脊背上。
他睡了,仗助还坐在地上不动。过了半晌,轻声道:“你要早告诉我,或许痛苦到一定时候,我就不再找你了。”
说完,房间里半天没声响。许久许久,听他冷声说:“我做不到的。”话音落下去,也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仗助确信他是睡着了,正要爬回床上。忽听背后柔声道:“被子盖好。”
他攀回床上,将那过热的被子拉过来浑身裹住。捺了十分来钟,终于咬着那被子哭了。
第二天早晨他一醒,空条的床铺已不在房间里。去到楼下一看,见褥子枕头全扔在沙发上,倒像在楼下厅里睡了一夜。两件睡觉衣服扔进脏衣桶,人已经走了。他妻的房门还关着,隐约传出一点鼾声。
他不想独自行动,于是退回房里坐着,等楼下迟迟有动静才下去。两个人敷衍吃过早饭,夫人说钟点工最近不来了,屋子又脏,一会要打扫。
仗助忙说我来。
夫人也不客气,一会取来拖把分他。看他殷勤做事,突然笑一声,说你忙这忙那的,哪里有客人的架子,倒像家里的主人了。
他被女主人说的心虚,热着脸说,我既白扰在你家,又是小辈,理应多做事的。
夫人抓着“小辈”两字笑了半天。过一会又问他今年多大。他说21岁。
夫人偏过头看他——近于母亲看孩童的性质。“我的女儿只小你4岁呢。”她说。静了一会,半真半假叹口气道:“我家那个光是脾气臭,家务活碰都不愿意碰。”
仗助忙开解说,小孩子不忙家务是好事,说明有志气。
夫人就笑他,什么志气不志气的!要你当我儿子倒好了。
他干笑一声,只管继续拖地。夫人那里过完嘴瘾,倒像刚想起似的,说,你母亲没来?
仗助说,留在日本了。
夫人好像不解,说为什么不来。
他下意识咳嗽一声。咳完了,见她还抬眼望着,只能无奈道:“她不想见人。”
她似乎吃了一惊,沉吟片刻,近乎怜悯地笑了。“都这个时候了,谁还会计较这些?”
仗助拿拖把掉个个儿,往走廊里拖过去。夫人看他的脸色,也不再问了。
打扫的差不多了,他去卫生间里洗用具。还没洗完,听夫人在外面朝他喊,说她出门买菜去。等他收整完出来,房子里已是空荡荡的,大得使他眩晕。
他走到阳台边上,见太阳头里并排放两张椅子,头顶上挂着纸灯。阳台外围一圈种了灌木,都是翠滴滴的叶子,被日光照得飞了金。他只管默默看着。承太郎接他来,必是做好了叫他知道一切的准备,横竖只是时间的问题。该损失的早晚要损失,差的不过是一两天做梦的机会。
可谁又不想做梦呵……就这短短的光景里,他本是能心安理得地和他一起生活的。无论睡、醒,他们全在一起。白天他会伴着他到处走。夜里吃过饭、点了纸灯,陪他坐到阳台上看书,说笑……或许他想的太好了。但总胜过现在这样,心里铺天盖地的全是惭愧。
他回过头去看看,见阳光势不可挡地进来,把整个厅全照亮了。只有家具造出的几个死角,桌底下,墙缝里,固执地从光的侵袭里挖空一块出去。
就是惭愧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嘛。他咬着嘴唇皮子想。惭归惭,我到底还爱着他呢。
夫人买菜回来下厨。中饭吃过了,一整个下午还等着消磨。仗助毕竟愧对她,不敢多与她说话;于是早早上到客房里,和他母亲回几句消息,就把打发时间的希望寄托在书架上。那架子大概是家里人堆旧书用的,一册册横七竖八放得毫无条理,大半还都是英文。他随便抽几册看,从中认出一些是承太郎的。他的习惯是拿墨水笔划线,还要往边角上作批注,态度虽认真,一手字却写得不怎样。他夫人比他爱干净,只拿铅笔轻轻地打一些记号,笔迹也秀气得多。他站着翻了一通,最后拿定一本小说躺回床上。起先认真读了几页,可生词实在多,只能五页十页跳着乱翻。后来索性枕着床沿睡着了,迷迷怔怔里见一个青头白脸的孩子背着他哭,声音像似他小时候,细听又像个女孩儿。他囫囵爬起来,盖在脸上的书啪地砸在床上,鼻子上挂一根书签。他摸下来一看,原是空条把女儿的一寸照做成书签的样子,卡在书里作标记用。他忙不迭把签子塞回去,出了一手冷腻的汗。
空条夜里九点才回来,忙了一整天没歇,晚饭也来不及吃。进门一看,客厅里黑洞洞没有人,只从阳台上透进一点纸灯的亮光。一会儿阳台门拉开,仗助轻声走进来,说夫人要他陪着在阳台看书,这会儿正打瞌睡,再十分钟就能醒了。
两人静悄悄地往饭厅走去。仗助替他热了剩菜,坐到桌边上陪他。他发觉空条吃东西不专心,每夹一口总要抬眼睛看他。他被看得脸上发毛,问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你昨晚哭过了,眼皮的肿还没有消。他忙地拿手捧住脸。空条拉着他,眼睛看看阳台,说她过问你什么没有?他就摇头,说她怎会仔细看我的脸。
这件事就不再说下去。空条转口道,今天去了丝吉Q那儿,老太太直说想见你。
仗助说,那我明天自己去。开头两个字咬得斩钉截铁,声音却缓缓低下来,头也跟着低了。空条留心看他,笑着说,怎么,你有压力?
他把脸伏在一条手臂上,朝他眨眨眼,算是变相地承认。原本有棱角、有轮廓的一张脸,立刻地软化下去,成了水灵而爱娇的大孩子。空条禁不住伸出手,往他露出的一段头颈轻轻抚过去。
偏是这时候电话进来,当朗朗地在厅里大响。两人同时收回姿势,分别离远了一些,似乎有点儿惭。电话又嚷了几阵,仗助想跑过去接,腿却跟麻了似的不能站起来。夫人倒被吵得从阳台上回来了。
她经过饭桌子,轻飘飘望他们一望,就把电话接起来听。几十秒里一个字没有说,只嗯,啊,好,行地应着,临了拿听筒一摔,靠着沙发远远坐下了。说空条,你女儿不要你接,要我明天一个人去。
空条说那正好,我明天有事。
他接口接得未免太快。夫人惊地看他一眼,竟气笑了。说,你也是个做父亲的,就听不出她说的气话?她盼你接她。
空条说,她盼我接,不盼我接,我都得到老太太那儿去。
他夫人哀叫一声,举起手臂做个不可置信的姿势,匆匆往房里走。厅里一时静下来。空条的饭早吃完了,站起来就往厨房去。仗助忙跟着上前。
龙头一开,他终于敢放声讲话了。“你该接女儿去。”
空条说:“她母亲会去的。”
他靠着厨房的拉门,一双手剪在背后,心里一阵阵酸涩泛上来。
“可是,总不能为了我……”
空条打断他。“谁说为了你?老太太年纪大了,这几天又激动,独自见你怕出事。”
他想不到空条这样理直气壮,一时愣住了。过了片刻,悻悻“哦”一声,说那太好了,不是为了我。心里一半坦然了,一半又觉得窘。
空条把碗沥水放好,说,我做事也不全是为了你的。仗助的脸红了。
空条看着他发窘,似乎很感到高兴,拿手一轻轻刮他的鼻子。一会儿钟敲过十点,他就抱了床铺,随仗助上楼去。
他照样在房里睡到凌晨两三点。两个人不知谁主动的,稀里糊涂就开始接吻,身体紧紧箍在对方身上。白日里要见人,不能够亲在显眼地方,就弯下去互相啃肩颈和胎记。过了一会,他就抱着被子摸索下楼,在沙发上重新躺下了。
次日早上,夫人很早去车站接女儿,剩空条在楼底下等他的起床。两人吃过早饭,开车去中心区见丝吉Q。
他是第一次进他父亲的房子,第一眼只觉得大。屋里处处开着灯,可毕竟刚走了人,总不免有些灰败气。地板也是新打过蜡的,走过的影子投在地上,鬼似的漂滑着。他心跳个不停,掌心里全是汗。空条从身后伸手过来,和他手指秘密地勾在一起。
丝吉Q坐在宽厅里等他。她穿着薄料的黑裙子,脚上随便趿双拖鞋,露出截青筋虬结的老人的腿。头上的金发如今全白了,胡乱蓬着不愿意梳。她远远看见仗助站在门口,眼睛里依稀有一点光亮闪过去,让他走到跟前来。
他小心走到她面前,半弯下腰,让她小心翼翼捧过脸一看。说,真像啊。眼泪竟下来了。
管家上前递手巾。她接过去左右擦擦,让仗助坐她身边,接连问了一串话。她外文口音重,仗助听的困难,就把空条召过来做个转述。
她先问,你的母亲呢。仗助说,她没有来。
她偏过头叹了口气。半晌说,那还怪可怜的。
仗助不解,转过去问空条。“她说的我,还是我母亲?”
空条替他译回去。一会儿转过头,说都是。
他心里苦笑起来。这类话他听的太多了。
丝吉伸过手来摸他的脸颊,像他真正的祖母似的。嘴里柔声说,难道怕我怪你们不成?……傻孩子!人都有一时糊涂的。我不怪任何人。
他说,是吗?
她点点头,望着他的眼睛。说,也许你妈妈愿意来,到时候我也会当面地和她拥抱的。
仗助似乎要说什么,却把下嘴唇咬住了。大而蓝的眼睛里泛出一点水光,合着话一起忍回去。
丝吉也不再和他谈朋子,零零散散地问他前十几年的生活。他只管老实回答。在他说话的时候,丝吉就深深看他,眼里一滴滴泪珠子往下掉,把他的衣袖也打湿了。问了好一阵后,又执意要留他吃中饭。空条和管家都恐怕她过分伤心,好声劝了她一番,最终还是把仗助带了回去。她追着送那孩子出门,抱过他的头吻他。
上了车,空条正要插钥匙,突然转过去看仗助一眼。见他拿了帕子,正按丝吉刚才亲他的地方微微擦着。他这一回头来,吓得他帕子也扔了。
空条说,刚才老太太谈你母亲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他不想空条观察他这样仔细,一时竟怔住了,不知要怎么回答。他想说什么?他分明是在想,她的大度正是对他母亲的凌迟!他母亲不来,怕的是得不到谅解么?恰恰不是的。人在不准许的境况下爱上了,痛苦本身就成了爱的明证。一旦得了谅解,那么痛苦必然折半,爱的价值也就不像过去那样纯粹了。
他心里反复想,看着袖管上丝吉留着的水渍。最终说,她待我太好了,我受不了。
他和空条回到家里,迎面看见一个女孩儿高高坐在沙发上,屁股压着靠背,两只脚鞋也没脱,没顾忌地踩在坐垫上。仗助注意她的头发,近头顶的一块全染成鲜绿色,盘成两个尖髻顶在头上。这发型在他看未免孩子气,叫她看上去比实际更小,像似只有十五六岁。她母亲见他们回来,连忙推女儿的胳膊,使她侧过来朝向他。
小姑娘也不打招呼,一手指着空条问他:“这是你外甥?”
他窘的不知怎么接,只好当作没听见,走过去报了声名字。
小姑娘回他一声空条徐伦。一面伸了手,和他冷淡地一握,眼睛直盯着他看。她母亲笑她,说你看什么?
她说,我虽听你说了,也不想到舅公这么年轻。
她母亲笑一声,说你父亲和他认识的时候,他还要再年轻些。
徐伦眉头一皱,眼神里似乎警惕了。说,怎么,你们早年还见过?
他下意识拿眼睛找承太郎。然这做父亲的似乎毫不在意女儿,早去里间换衣服了。他小心翼翼回答说,五年前见过一次。
徐伦冲着他一阵笑,一只手砰砰地拍沙发。他父亲走出来,让她轻一点声。
她指着他父亲说,难怪老头子迟迟不回来,原来在外养了野儿子!
她母亲忙喝一声:“怎么对爸爸说话的?”让空条一按肩膀,把她劝住了。
仗助也急着打圆场。说徐伦,你父亲确是处理要紧事去的。不光是做学位报告,还拿了镇上极恶的通缉犯。
徐伦一听,倒朝他别回身来了,嘴里“嗤”的一声,两腮鼓鼓地闷着气。他捉住了那一别身的暗示,朝她断断续续讲几句通缉犯的故事。徐伦一一听着,鼻子里哼一声,只说不信,要他再讲。
她的母亲在一旁听着,脸上泛出微笑,往阳台抽烟去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磕磕绊绊地又和她说下去。什么水项链,怪岩石,附人身的木偶,鼠的毒针……他自己都不能够相信,几年前的事竟记得这么清楚!只是如今说着,已没有过去紧张而冒险的感觉,倒像他小时候看人做的铜书签,桩桩事情好比小小的铁片子,被他拗成好看形状,薄薄地镀金上去,落到地上叮当响。他说得兴起,心里不禁想,或许这是他仅有的与小孩子讲这故事的机会了。改日他要有了孩子,他是绝不愿想起这些事的——这些最可留恋的事。
厅里只剩他的说话声,和着钟表踢踢踏踏地响。
他近于说完了,有些惭地看向他女儿,反而懊悔自己讲得太多。所幸徐伦比他想的要直率,一只手摸着下巴,朝他父亲的方向吃吃笑了,说,你还有这样的时候!
她父亲长久站在那里。被他的女儿一喊,淡淡一点头就走。徐伦跟上去,追着他笑个不停。她的母亲从阳台上回来,手指夹在一本书中间,远远地关照仗助几句,一样跟着他们走了。大约是女儿回来的缘故,她不再赶她的前夫分房睡。
他在沙发上坐了些时候,关了厅里的灯,独自上楼去。
葬礼就在第二天。去到场馆接遗体时,他是第一批见到他父亲遗容的家属。父亲的脸凝住不动,旁边放几束淡白的百合,更衬出死的洁净。然而他看久了,仍感到一种平淡的恐怖。他们家族的长相实在太过肖似,以至望到他的父亲脸上,几乎能看到空条和他自己的死。
去过教堂后,棺木就抬到临近的墓地葬了。他随着人从墓地出来,想和他母亲发一条讯息。手机一开,反是他母亲的消息先跳出来,说生日快乐,小伙子22岁了。
他日子过的忘了,经她这样一说,堪堪才想起来。回过头去一看,见他身后就是墓园,铜丝般细草丛里堆的尽是死和腐烂。他是在这样的地方迎来他生的日子。
事情结束后,一些亲戚就先走了。剩下的集在一起吃一顿饭,算是乔家的请客。只是在座没一个不伤心的,也拿不出说话的力气和胃口。夜里八九点钟,各家就依次回去了。
他在席上喝多了水,凌晨一两点钟起夜。回到楼梯边正要上去,月色里见空条朝他走来,像要找他说话。他本打算直接上去,然而一想,自己明天就走,空条跟何莉又要照顾剩余亲戚,未必有空隙再谈。于是慢吞吞转个圈子,和他面对着。
他说:“我爱你。”
空气里振荡这痛苦的三个字。
仗助掉头就走。他一步赶上去拉住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声音却轻柔下去。
“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他心里轰然一声。怎么,难道要和我结婚?可是嘴唇颤抖着,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
过了好一会,哑声说,那她们怎么办?
他说,徐伦大了,她的母亲也有很好的工作。该负的责任我都会负,不会叫她们吃苦的。
他一个劲地摇头,跌跌撞撞往后退,脚往楼梯上一绊,差点摔到他怀里。两个人都意识到离得太近,各自仓皇退开一步。
仗助心道,你既有不爱她们的一天,我又如何知道你不会一样待我?可是转念想,一个人活在世上,既选不了爱谁,也选不了怎么去爱,他拿什么问他要一辈子?现在这一天,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是他的。这就足够了。
仗助望着他,搁在扶栏上的手指被吸引般,悄悄地和他碰在一起。一瞬间的功夫,空条认定他是要答应了。
然而那手竟像惊醒了似的,突然收回去。
“我……我不能的。”
空条一把捉住他的腕子。脉搏在皮肤底下扑、扑地跳,振动透过食指,仿佛和他的连通着。那静脉里流着同样血的脉搏。
他急促说,你是怕工作?工作的问题最好解决,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
他闭着眼只是摇头。
他说,那就是母亲了。我有办法的,我一定接她来。
仗助痛苦地咽了口气。啊,他的母亲……这倒提醒起他了!说什么接她来,她能愿意来么?情人的儿子,最终竟做了别人的情人,他母亲要怎么想他?
他一句话也不回答,手腕略一用力,从他那里挣脱了。空条正要动作,忽听见走廊里一阵脚步响。仗助低声说,你女儿来了。
他压低了身子越上楼去,背贴着门板,一点点,一点点,悄无声地合上。就听见徐伦半睡不醒地嘟囔几句,把起夜的气撒他父亲身上。他父亲只是不作声。说话的声音歇了,厕所里一阵响,接着就是庞大的、断然的寂静。他们彻底的结束了。
当天他睡到八九点醒。下了楼,家里鸦雀无声的,就剩着一个空条夫人。她瞧见他下来,就说空条跟他母亲送亲戚去了,徐伦也一道跟着,下午直接由他送回学校去。说完了这些,又问他航班的时间。仗助说下午一点,中饭他在飞机上吃。等他拎了行李下来,夫人竟把车开到门口,坚持要送他。他推辞不掉,只好随她去了。
她送他到机场,开了后备箱让他取行李。回头拿盖子一关,突然问他道,你多大了?
他先是一愣,接着轻松地一笑,说前不久21岁,现在是22了。
她拍拍手作祝贺的样子,笑意泛泛地浮上来,很快又暗下去。听她细声道:“实在太年轻了!”
他们接着走,行李箱轰隆隆地拖在两个人中间。夫人突然站定不动。他匆匆把那行李箱一拉,停在脚跟前,侧过去看她。
她说,他爱你,是不是?
他神情一僵,在那金白的、耀眼的太阳底里,生生打出一个寒颤。大厅里全是人……那些赶路或送行的,男女老少的人,潮水般从他身边涌过去,把他困在人丛的中央。挤着,推着,直带到辽远的边界线去。
夫人看着他,眼神哀怜地,仍旧是母亲看孩子的性质。说,你也不必辩解。我和他的感情早是完了,你来不来,婚总要离的。只是……或许你不知道……五年前的时候,我们究竟还算是夫妻。
他的手攥着行李的拉杆,指节子一阵阵发白。夫人看着他,语气近无奈了。说,可是他爱你,我拿他有什么办法!我开始也不敢信,直到前天晚上,我是不得不相信了。当时你不是和徐伦坐着,说他到镇上的事么?我想你没有注意到,他是一直站在那儿望着你的。我走不到你和他中间去。你们像在天上。
他痛苦地低下头。倦怠的青天上,又一架飞机滑过去。
时间快到了。他在心里端量着,正要说几句场面话辞别,忽见她转过身,包里取出只方盒子给他。说,这是给你的。
他不敢接。她的手就一直伸着,过了一会,似乎不耐烦了。说你怕什么?是他亲自托我的,作为生日礼物——至少动机是纯洁的。
他更是受吓了。接连退了两步说,我不能收。
夫人的声音大起来。说,你客气个什么劲,难道我像要害你么?
他几乎要给她逼疯了。两个人进退不得地站着,终于听他说,这东西既归了我,那就按我的意思办。我想把它交给您处置。
她先是一呆,鼻子里反射性地冷笑一声,说,你当真?他只是点头。
她将那盒子底朝上地一掀。一只崭新腕表径直摔在地上,与她前夫平日里戴的竟是一对。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一阵细细的颤栗。高跟鞋子往上面一抬,邦、邦两脚把那表踩碎了,转身扬长而去。
仗助回到日本已是凌晨。到了家门前,见屋里灯还亮着,朋子的影子落在窗上。他从没有这样热烈地想家。他只离开三天,回想起诸种事情,却像有三年那么渺茫了。
朋子早听见声音,跑来替他开门。他也来不及收整,倒头就睡过去。第二天下午他才起来,头还是昏昏的,吃不下饭。朋子替他煮了流食,劝他多少吃些。她也不问那里的事——这是他们的默契。母子隔靴搔痒地聊了半天,她突然瞧见他手上的新腕表,面子上连条划痕也没有,就夸好看,问他哪里买的。他嘴里吃的粥,含含糊糊说了句免税商店。
那表踢踢踏踏地走。表盘一圈圈,一圈圈地转着,三年,五年……日子飞也似地过去。他从大学里毕业,照旧和他的母亲生活。同辈的人陆陆续续结了婚,他母亲时常也玩笑似地催他几句,要他学人家的榜样。他只是不急。
这天早上,朋子接到她旧友的电话,说家里女儿要结婚了,电话里止不住地格格笑。又说请柬早已经做好,这几天就往她这儿送去。晚上仗助下班回来,她眉飞色舞和儿子说了。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挂,拿他母亲打趣说,别是你私生女吧,别人家结婚你这么高兴?
他母亲说,你管我!我这还不是最高兴的时候呢。
他知道她接着要说什么,顺着把话头转开了。过了一会,听门外邮政铃一打,她只当是请柬送到,边跑边说来了来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微微笑着,做好了听她唠烦的准备。不久见她匆匆回来,信件纳在口袋里,脸上竟没有喜色。他心里嘀咕一阵,但她既不说,他就照样地捺住不问。他们相安的诀窍是各自留一点白。
夜里他回房间整理资料。他的母亲轻轻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只拿一封电报放他桌上,掩门出去了。他依旧坐着,不去碰那张纸。窗外是潮湿的天,雨水琳琳琅琅地打到玻璃上,水迹的阴影像许多淡的墨点子泼在纸上。次日里雨迹干了,平铺的纸上清楚显出油墨字来,写着空条的死讯。
他独自收拾行李登机。到达的时候,地方上照样下雨。他也不避一地的鞋印子,直赖赖往前走。一个女人在那里站着等他,成套的黑衣服上托一张惨白的脸。唯一鲜丽的红头发也拿网子罩着,身上一点活气不剩了。
夫人看见他,沙声说,我知道你要来的。
他说,怎么不来?我是他的亲人。
她在车上和他交代了大概。说葬礼明天就办,并不请太多亲戚。他和空条离婚后,双方都没有再婚,只是隔州住着。旧宅的备用钥匙还在她这里,仗助要不介意,可以去那儿暂住一夜。他同意了。
仗助问他的死因。夫人说得语焉不详,只道是被锐器所伤,人死在海里。女儿也跟着受了重伤,如今在医院躺着,下半年才有的出院。
车到了,他跟夫人走进去。那宅子想是空了大半年,门一开,灰尘扑头盖脸地过来。他三脚两步去了卫生间,说要打扫。夫人也不拦他,自己疲倦地跌到沙发上不动。她就坐着看他扫了一会儿,突然问说,你多大了?
他说,27了。
她缓缓点头,垂着眼皮子点了根烟。抽了几口竟呛得咳嗽起来,就把那烟按在指头上灭了。
葬礼就放在第二天办。来的人果真少,教堂里前前后后只坐三四排人,都是他不怎么认识的。
棺木静静呈在前面,拿一张天鹅绒的紫布罩着。先前去殡仪所时,夫人和他已确认过棺中的死貌。他受不住细看,拿手挡着一望,只记得左眼上一道深深的划痕。等人都散了,他便偷偷地凑过去,将那划痕修补完全。棺里的眉和眼,复是端丽的轮廓,人却再活不过来了。
圣歌唱完,底下的人一一往外走。夫人看他仍坐着,低声说,走了。
他只是站不起来,两脚灌了铅似的发重、发麻。夫人走过来要拉他,他硬装作不见,反而朝那抬棺望过去。说,不用管我,你跟着棺!
她凄然看他一眼,终于放下他,跟着那棺过去。长椅上剩他一个人。
她一边走着,忽见那棺的一侧裂开条缝,细细碎碎落几粒木片子下来。惊得她大喊一声,“停!”
抬棺的都一震。她弯下腰,朝那“开裂”的地方看了半天。然而棺木平平整整地,一点瑕疵没有。她只得站起来,疑心是她眼花。远远又看见仗助起身,于是忙呼他过来,说,我刚瞧那棺裂了,你替我仔细看一眼。
他也蹲下去,像模像样地摸了一阵。末了说,没有的事。
棺木被抬到墓园去。
雨越发下大了。他们从墓园出来,回去的路上,似乎再找不到话可以说。夫人在前排开车,留他一个在后排坐着,额头抵在窗上。雨琳琳朗朗地落下来。
她突然道:“你记得那只表……”
他立时打断她,怕她要向他道歉。过了好一会,轻轻翕动嘴唇说,都过去了。
是啊,他的生命已全部地过去了。只是生活还没完……漫无止境的生活跟巨口似的,还在前面等着他。那毫无意义的五十年,七十年。
他伸出手来,拿一截腕子抵住耳朵。虚空中听见踢,踏,踢,踏……腕表的响。那块碎了又合的表——在他腕上寄存了五年——曾是他们犯罪的爱的明证。他已秘密地将它封进棺木里去了。从今往后,再没有谁能将它拿走,将它踏碎,将它毁灭!它是要永远留存在那里,千年,万年……没有止期。
他昏昏然想着,泪水和大笑一起涌上心头。
他在铺天的冷雨里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