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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下午抵达黑森林山，一路上L在对着笔记本吃各种零食，没有任何晕车的迹象，作为司机的我反而得不到优待，他递给我的巧克力太甜了，我拒绝了第二块。
这是连绵山脉中最高的一座山，从山脚向上看是大片松林杉木，当地人称之为“黑森林”。它与德国巴登－符腾堡州的黑森林相比更加阴森，很难想象这里曾经还有村庄。秋季的中午，墨绿的树冠层层叠叠，我减慢速度把车开上山路。L伸出他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戳着导航屏幕上的刷新：“没有信号了。”
“嗯，我们已经上山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白色衬衫，这是天没亮的时候，他爬去车的后座换上的。我那时候正躺在放倒的驾驶座上睡觉，掀开一点眼罩就看到他赤裸身体背对着我，我坐了起来问他：“你在做什么？”
“换衣服。”他用清晰的声音回答我，然后试着套上行李箱里翻出来的白色衬衫，颜色比他通常穿的白色圆领长袖衫还要白，但更正式，微弱的月光几乎无法穿透覆防晒膜的车窗，但他的背可以。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你该再睡一会儿，明天还要开车。”
“你可以开。”
“我没有驾照。”
有理由怀疑他只是不想开车而拒绝考驾照。但会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托他行李中两把左轮手枪的福。
“如果你不带手枪，我们现在已经到学校了。”
他穿好衣服，转过身来，聚精会神地望着后视镜，脸上没有一丝歉意。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脸。
他的衬衫领口有两个扣子没有系上，也许是习惯了低领衣服的缘故，这样敞着领口并不能让他的衣着正式一些。我很想提醒他没有必要这样穿，最后还是睡意占了上风。
现在我们已经在山路上，再有一小时就要见到校长了，我稍微有些紧张，L看上去满不在乎，但坚持不懈地折腾导航仪。
“无论你点多少下，信号都不会出现的。”我忍不住开口。
“嗯。”L收回手，抓起一个巧克力棒——如果我知道他会带这么多甜食，我会事先检查他的行李。
“我有一点紧张。”L说。
“是吗？”
“月君也有吧。”
他总能猜到我的想法。
“的确，我第一次来这里……”
“要和B见面了。”
“你不想见到他吗？”
他没有回答，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他们是被罗莱特先生收养的一对兄弟，在我看来连性格也有些相似，但他选择了科学，B选择了宗教。
“我不讨厌见到他。”L吃完了整根巧克力棒后说，“你知道，这次我来这里也是因为他。”
“我知道。”我重复他的话，“他很在意你，他还没有放弃邀请你加入天主教。”
“嗯。”他含糊地应声，和他相比，他的弟弟过于热情，虽然通常没有太多表情，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红色的眼睛几乎要贴在他的身上。
“说一说这所学校吧，月君一定做了很多了解。”
“不算多，这里原来是一家荒废的修道院，几年前被改建成学校，保留了很多建筑和原来的教堂，B很喜欢。”
L咬着拇指指甲，看着周围环境。
“那里有一条小路。”
“嗯，小路也可以通车，不过还是大路更安全。”
“这里以前有村庄？”
“有一个，不过已经荒废了。”
后视镜里的他像是在思索。
“怎么了？”
他摇头，低下头看手机屏幕。
大约两小时，我们到达了山顶。老旧的铁栏就像电影里的豪宅大门，铁栏外是无尽的树木，铁栏里是哥特式的教堂和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教学楼。
黄昏的夕阳余晖给大理石罩上金色薄纱，象牙色的建筑像凿碎的月光拼接而成，绿色草坪绕过湖泊簇拥着一群野鸭扑扇起翅膀，我们站在学校里，却像是站在19世纪古建筑的游览公园。
L仿佛没有受到影响，环顾四周，面色如常。
校长亲自迎接我们，一个白头发的老人，福布斯富豪榜榜上有名，说话简洁，表情温和。他没有对L的着装发表任何评价，只是告诉我们学校没有着装要求。
我们被带到宿舍，分配在同一层紧挨着的两个房间。宿舍只有三层，我们这一层有五个房间，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一个房间是B，校长这么介绍，不过他大多数时候在教堂里。
安排好一切后，校长留下我们两个自己整理，晚饭还有两个小时，我准备小睡一会儿。
当我把行李搬进屋子的时候，L咬着指甲站在门口，我知道这是他在暗示什么，但这一次我看不懂他的暗示。
“你来过这里吗？”L开口了。
“这是第一次来，怎么了？”
他摇头，然后提着他的行李走进去，他的行李很少——在他把大部分“行李”吃完后。
我铺好床，就进了浴室，外面传来关开门的声音，也许这几天的汽车旅行让他也有些吃不消了，需要去外面走走。而我连续几天开车，眼睛周围有淡淡的黑色，预兆着我再不好好休息就会变成L那样。
可想而知，当我下半身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时看到L正坐在（准确地说是蹲在）我的床边时，我有多么惊讶。
“你不想出去转转吗？”
我坐到他身边，不去考虑他又一次侵犯我的个人隐私，随意出入我的房间之类的问题，我没有上锁，几乎可以肯定他轻易就撬开门进来了，我们在某些方面是同事，但他会一些稀奇古怪的技能。
“我想看一下你的课程安排。”L用他不带任何情欲的直白的目光扫视我半裸的身体，就像在看一个人体模型。
“有什么问题吗？”我皱眉表示我不想这么做。
“这样方便在课余安排我们准备进行的研究项目。”他用慢吞吞的语调回应我。
我打开电脑，在邮箱里找我的课程表，虽然我更希望由我来安排项目时间，但不想显得控制欲过强，毕竟他比我年长。尽管如此，他在为人处事方面的经验少得令人遗憾，缺乏动力是人际交往的最大阻碍，这就是为什么发布项目和领奖时都只有我一个人面对媒体与学生。我希望他能明白，不是所有业余从事侦探行业的人都需要表现得像福尔摩斯一样怪诞，为此我几乎用尽浑身解数才说服他和我一起来这所学校担任一群出生名门的高中生的老师。
“我记住了。”他只扫了一眼课表，就转开视线，我相信他的天才脑瓜能记住。
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会儿，在我的视线中转过身再次走过来。
考虑到我还没有穿上衣服，我们的距离有些太近了，我抬起手臂以防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你有没有觉得……”他慢吞吞地说，舔了舔嘴唇，我放下手臂，觉得这个进展可以接受。
“你有没有觉得，”他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这里不太对。”
他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端详。我迟疑了一下，摇头：“你发现了什么？”
他缓缓收回目光：“只是直觉。”
我耸肩：“可能是你有些累了产生的错觉。”
“我不会错。”他立刻否认。
我礼貌地笑了一下，在这点上他像小孩一样执拗。
他闷闷不乐地离开了，留下我仔细回想究竟有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