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试镜候场室只有三张折叠椅。我站着,被汗津津的肥美乳房前后夹击。说实话我不太可能被选上,这是普通三级片,欧洲观众会更喜欢巨乳肥臀的女主角。
之前有个法国人喜欢找我拍片或写真,他向我游说:有些女人应该躺在游泳圈上箍着鲸骨束腰,有些女人应该赤身披一件白大褂,有些女人穿蕾丝内衣还不如留下乱蓬蓬的体毛,但是你,只有你,小老鼠,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绳索,当你被精心束缚,吊在阴湿脏乱的废厂房,你就是临终之眼映出的秘密。两年后,法国人因为作品销量感人转行回国了。这说明大多数人不同意他的高见。法国人走后,整整半年我没有接到新的片子。考虑到延签我不能花太多存款,近三个月我请房东直接从押金里扣款。而这个月押金也扣完了。如果下周六前还签不到新片,拿不到预支报酬,我就得滚。
结果回到住处,我一上二楼,就看到三个大纸箱和我的行李箱堆在走廊里。我拖着步子走到房门前,什么都没有想,一屁股坐进了放被褥的纸箱。
窗外的霞光从金红色变成了淡紫色。我似乎只发了十分钟呆,事实上已经过了一个钟头。但我还是不想动。我往后一仰,后脑磕着墙。如果我抽烟喝酒,现在也许能好受些。然而我活得无趣,连奶头乐也没有。这时,两种脚步声顺着墙传过来:一个笨重又闷,一个轻快干脆。随后我听见房东抖开钥匙串的叮当声,只见他和一个陌生人一前一后出现在楼梯口。陌生人看起来二十岁上下,比房东高出两头,绑着一条深色眼罩,一手支着腰,从房东身后杀出一条长腿,靴筒上一排方形银扣扣到膝盖。不过最抢眼的还是他的头发,是和行将消失的霞光一样淡淡的紫色。房东嘟嘟囔囔地介绍,年轻人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然后看到了我。
“哈,看看这是谁。”房东也看到了我,他讽刺地说。“我们三个月没有工作的女演员回来了,因为唯一愿意看她脱下衣服的法国佬走了!”
这是实话,我无言以对。房东又转向年轻人:“您放心,在交房之前我会重新粉刷房间,以防她留下什么奇怪的污迹……”
“打断一下,”年轻人舔了一下嘴角,“请问这位女士是我的邻居吗?”
事情的发展令我恍惚。当晚我又把个人物品放了回去,因为这个叫梅洛尼的年轻人愿意收留我。
梅洛尼,蜜瓜,听起来就是假名,发音还挺动听。他进屋后随便转了一圈,出租屋里有张1.8米宽的双人床,他虚倚着床沿向我俯身,欢快地说我们可以一人睡一半。我直觉他在不动声色地嗅我。笑眯眯的梅洛尼真像在cult片里把我吊起来先奸后杀的男主角。
在熟悉的浴室里冲完澡,我拿电吹风去卧室接转换插头。困得头重脚轻,走上几步肩膀就撞在墙上。房间里空荡荡,我的东西还原封不动地呆在箱子里。梅洛尼签完租约就离开了,房东嘴里嘀嘀咕咕,看着我用梅洛尼给的钥匙拧开锁,楼下传来机车绝尘而去的轰鸣。
吹完头发后,我摸黑上床,盯着餐桌上反光的小金属片。钥匙只有一把,梅洛尼今晚回来吗?如果他回来,要怎么开门呢?我睡得很死,半夜扇耳光也醒不过来。考虑了片刻,我下床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又用玄关的毛毡卡住门的下缘,这样它不至于被半夜的穿堂风完全吹开。我爬回床上,小心地跨过靠外的半边床,不在床单上留下褶皱。黑暗中,那条细缝是一道遥远而神秘的白光。周围阒静无声,此刻我的清醒似乎也只是永恒的睡眠里稍纵即逝的梦。翻过身,我把脸埋进新换的枕巾。
一周后,梅洛尼回来了。我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被花洒声吵醒,扭头看向玄关,那道细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过道上的灯光,橘黄的色块向浴室延伸,消失在起居室的门框后面。卧室的大衣柜旁靠着一个行李箱,它和我那个便宜的塑料箱不同,一看就是皮制品,四角考究地裹着浅色鞣革,镶着铆钉;一条浅色丁字裤挂在这口充满年代感的箱子上。不知为何,丁字裤让我确信在浴室里的人就是梅洛尼。也许丁字裤和他的长靴眼罩很搭?我望着半夜深蓝的天花板思绪纷飞。男人在浴室里轻快地唱歌,他嗓音厚实而磁性,和艳丽的外形大相径庭。
次日,我睡到日上三竿,饿醒过来。梅洛尼坐在靠窗的折叠椅上用手提电脑,电脑的外壳是淡蓝色的,在键盘两侧装有提手,样式非常前卫。我看向另外半边床,被单平整无痕。
下午还要试镜,于是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只鸽子。已经是中午了,人们都在午休。
“你给我留了门。”梅洛尼从电脑后探出头,没戴眼罩,右眼掩盖在过长的刘海下。“谢谢。本来我是准备撬锁的。”
说着,他走到床尾坐下,对我伸出舌尖,那上头躺着一截金属丝。我惊叹一声,他施施然把金属丝卷回两片饱满的嘴唇后面,随后突然发难,左手钳住我的脚腕。
“但你不应该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吧,你为什么留门呢?”
“我一直留着门。”我浑身紧绷,试图抽回脚。“不然你半夜进不来。白天我也可能不在。”
“你很大胆。”他称赞了我的鲁莽,接着操起一种和小孩子分析利弊用的夸张口吻:“不过这样做可能会出问题哦,要是你的身份证件——是护照对吧?——或者银行卡被窃走;又或者……”
他的手指在我踝骨上打转。无疑,摸女人的脚是古今中外通用的性暗示。但是他手指上的感觉和借机摸我的男演员不太一样。他是在好奇,在想象,在模仿那个可能存在的强奸犯,说不定还在心里捂着嘴偷笑:要是这个愚蠢的女人真的因为疏忽大意,在睡梦里被人奸淫,事情会怎么样呢?
我停止挣扎。梅洛尼满意地眯起眼睛,得寸进尺地用手指拨我的腿肚子。那块肌肉像布丁一样直晃,梅洛尼孩子似地睁大眼睛,看看那块肉,又看看我。我两耳发烫,别过脸去。
“谢谢你的劝告。我搬来第一年门锁就被弄坏五次,之后就不锁门了。”
梅洛尼颇为意外。他歪过头,脸颊迎着午间明亮的光线,呈现出浅金褐色,那对海绿色眼珠安在高挑的眉弓下,就像海玻璃躺在晒暖的沙滩上。他的下颌光滑锋利,看不见须根,我猜他的头发本是非常浅的金色。他盯着我,一边用手揉弄肉感的下唇,一边露出深思的表情。左手仍旧像焊死似地钳着我。
“你的手出汗了,可以放开我吗?”
半晌,我小幅转动脚腕,轻声请求。
他触电般撒手,脸上闪过细微的恶心。我重获自由,愣在原地,事态变得太快,只见他快步到厨房冲手,指隙间的肥皂液被搓得唧唧响。
喇叭声又开始在街上喧哗;不远处,一个男人推开窗破口大骂。我转动脚腕,脚趾上一阵微弱刺痛,仿佛被针扎了一样。水斗边,梅洛尼把手举到眼前,捻搓着指尖,然后匝着嘴低头洗第二遍。
看来他暂时没空找我麻烦了。我把脚缩回冷掉的被子里,背过身去,迅速脱下睡裙,摘下墙头的女士衬衫披在身上。
有了一个室友后,我的生活大体没有变化。梅洛尼神出鬼没,白天只有浴室突然打开的窗和潮湿的地板证明他回来过。我试镜并不顺利:首先,我的外形在主流成人片里只配当路人甲;其次,路人甲的角色也会优先给白人女孩儿。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的签证还有两个月到期,目前存款勉强够,日常支出全靠在杂货店打零工,必须尽快签新的工作合同。
餐桌上点着廉价的香薰蜡烛。我洗完澡,靠在床边晾头发。梅洛尼在蜡烛后面用电脑。上次剑拔弩张之后,他和我相安无事;我们共处时几乎不交流,安静得像彼此养的一株盆栽。今晚他穿着黑色连体衣,上半身的布料堪堪遮住重点部位,衣服上散布着紫色圆环,让我想到纪录片里的蓝环章鱼。意大利算半法治社会,我的室友来自哪一半呢?其实我已经有了答案。那么他为什么收留我?我不愿细想。
在我神游的时候,梅洛尼一手拉上窗,拎起电脑在我身边坐下。砰地一声,接着房间里针落可闻。
“你的年龄?”
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我算一下。”
迟了一秒,我才听见自己的回答。梅洛尼盯着我,表情毫无波澜,他对答案志在必得。我感到害怕——虽然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的时候,我反而难以感知它——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指尖在手机屏上打滑,反复输入同一个算式。考数学的时候我就会强迫自己不断验算,妄想下一题永远不要来。
“生日?”
梅洛尼出声打断我。我摁灭手机屏,报出一个日子。他修得细细的眉毛挑了起来,“是昨天。”
“是的。”
“昨天你可不像一个过生日的人。”
他怀疑我。
“我五六年不过生日了。”
“为什么?这是你被生下来的日子。”
“那也没什么可庆祝的。”
我小声回答。
他扭过脸,抛出一连串新问题——抽烟吗?喝酒吗?有药物依赖吗?飞过叶子吗?有慢性疾病吗?——像农夫在检查一头牲口。我一一否认。
“所以你作息规律,不抽烟,不喝酒,不滥用药物,身体……身体有些虚弱,你有低血糖症。”
梅洛尼打着字,脸逐渐贴到屏幕上,他眨眼了吗?至少半分钟没有眨眼,就像那些通灵中的萨满巫师。他看起来失望,非常失望。
“不对,厨房里有酒。”
他看着黑暗深处,冰冷地呢喃。
“那是做菜用的。”
想到柜子里的料酒,我慢慢呼气。
“那么你的性生活呢?”
梅洛尼再次看向我,乌黑的瞳孔几乎撑满虹膜,剩下两道黯淡的绿色圆环。我寒毛倒竖。
“想必这方面很混乱吧?你上过大学对吗?你的演技连三流都不如,绝对不是表演专业。但是你却去演三级片……嗯,嗯嗯,试镜的自我介绍里写着有给残疾人手淫的经历,di molto!非常的好!”
梅洛尼怎么能看到我的简历?他是黑客吗?他是不是连我的证件都查清了?他今天戴着黑手套;对了,下午他还打扫了房间,用几桶不明溶液洗刷水槽和浴缸。如果现在他扼死我,这房间里是不是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你是基于喜好选择了职业吗?为什么你要给别人手淫呢?莫非你有异常的性癖好?说说看,什么都可以!”
他一句比一句亢奋,到最后声音病态地发颤,魔怔的样子比他问话的目的更慑人。我艰难地与他对视,然后做了唯一擅长的事,坦白。
“除了和前男友睡过一次,别的都是工作需要或者定期自慰。我没有特殊的性癖。”
梅洛尼,疯狂的梅洛尼倏然蒸发。他说了一句陌生的俚语,转向屏幕,漠然的神情仿佛我是他脚边的一团废稿。
毫无价值。
假如小上六七岁,可能我已经被击溃。我出神地想。那个年纪,我刚刚认识到自己是可有可无的,认为这样活着不如去死;但我的身体却像一个心平气和的聋子,吃,睡,长大,对痛苦充耳不闻;医生说你不必服药,于是在父母眼里连这些痛苦都可有可无;我不得不相信灵魂存在,否则痛苦来自何处?我试着忽略自己,试着仅仅为别人工作,然后我活了下来,可喜可贺。现在,我可以平静地把话说完:
“……我在疗养院当过社工。残疾的病人请求我替他们手淫,所以我就帮他们手淫。当社工的时候,我在学意大利语的论坛遇到一个法国人。他喜欢团鬼六的小说,我看过一本,所以他邀请我去米兰试镜自编自导的三级片,我答应了,他也满意,后面我就一直演他的片子。”
梅洛尼对我的惆怅熟视无睹,他只听感兴趣的内容。
“为什么不和有名的导演睡一觉,做个真正的女演员呢,那很容易吧?”他不紧不慢地插话。
“有野心的年轻人可以这么干,但我不行。”
“为什么?”
“睡了也演不好戏的。”
他轻轻笑起来,按下回车。“上周你订了svakom的按摩棒。多久自慰一次,喜欢什么方式,每次持续多长时间?”
我已经不去想他怎么知道我的购物记录了。现在他看起来温和了些,我壮起胆子偷瞄屏幕,界面的底色是深绿的,屏幕旁边的圆形凹槽里插着一个小号试剂瓶。梅洛尼在实验报告一样的文档里勾选输入,四处都是生僻词。虽然看不懂,但是奇形怪状的单词让我镇定。
“现在睡不着的时候会做,用玩具。做到没法再去为止。”
“嗯……你不知羞耻,这很有趣。啊,我并非在羞辱你。”
梅洛尼的脸模糊在冷冷的白光里,他的舌头在脸颊下顶来顶去。
“虽然性格不行,身体状况一般,也没有精神疾病和药瘾……值得一试,非常值得一试。”
不妙。我小声嗫喏:“我困了,你还没完吗?”
我一面希望接下来无事发生,一面又希望发生些什么,最好能结束我。梅洛尼没有理我,他盯着刺眼的屏幕,眼白在昏暗中蓝汪汪的,昭示着一种冰冷的激情。屏幕中间跳出一个小窗。我瞥到熟悉的单词:fertilizarre。这时,一连十几个“ERRORE!”跳了出来。梅洛尼从喉咙里挤出一阵恼怒的咕哝,狂按退出。
我用被子裹紧自己,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暴雨打窗一样的敲键声。激动之后,我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手脚使不上劲。但我能感觉到,我的生死暂时被搁置一旁。
半晌,梅洛尼注意到身边竟然还有个活人,和我大眼瞪小眼。
“你在等什么?”
“没什么。晚安,梅洛尼。”
我垂下眼,背对他蜷缩起来,将被子拉到眼睛下面;织物里充满我的味道,孤独而又安全。梅洛尼打了一通电话,轻描淡写地说,预定的母体排不上用场,你在附近吧?麻烦你动手啦,还有娃娃脸出了点故障,你明天有空吗?;对方似乎不买账,短促的敏感词接二连三从扬声器里爆出来,像是在扔摔炮。
骂得好,这会儿我找回了骨气,心说,活该,大快人心。我在被子里闷了半分钟,不情愿地露出鼻子换气。空气中有股细细的糊味,是桌上的蜡烛将要烧尽了。
母体,他在指代我吗?我在睡着前想道。
梅洛尼带着笑切断电话。敲键声又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