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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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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10-20
Words:
13,3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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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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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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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23

【轰出胜】甜蜜恋乐园

Notes:

原作者:游游鸟

Work Text:

01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雄英百年校庆,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四处挂满了彩带横幅,经营科的商铺摊子摆开了长长的一列,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中他一眼看见那两个人,肩靠着肩坐在一起,穿白色的西装,圣洁得像要出席婚礼一样,说说笑笑气氛和谐。樱花树下花雨纷飞,淡粉色柔雪般的花瓣落在肩上,膝间,并在一起的两只手缠缠绵绵,十指交错。

不知是哪一刹的感应,绿发的青年突然侧过头,一对眸子直直地和他撞在一起。然后,微微眯起。

向他微笑。

 

02

七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半,爆豪胜己站在卧室的床前。

他的枕头被人刻意拽平过。

不自然绷直的枕套下棉芯凹陷,凹出了浅浅的后脑的形状。枕套的夹缝里夹着一根红色的头发,刺眼的红像是雪地里凭空出现的血迹。他抬头,突然觉得整个房间都被染上了红色的腥气,墙壁是红色,天花板是红色,地毯是红色……

他觉得反胃,极致的恶心从胃袋底部往上返。他把床单和枕套一起拽下来塞进洗衣机,在洗衣机的转筒里它们仍然散发出红色的腥气,连带着洗衣间的墙壁都像红色渲染开的宣纸。

他又把床单拖进院子,那里没有花也没有灌木,只有荒废的土地和零星的杂草。他点起一把火,脸被橙红色的火光照亮。火龙吞噬着白色的床单黑色的夜,他想冲进火光之中,把沾染了别人味道的东西亲手撕得粉碎。

但也许只是误会呢。他努力让自己冷静。

一个人可以在工作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别人的头,红色的头发悄悄挂在他头上,然后他躺下,什么都不做,只是睡觉,头发也随之不小心落进枕套的缝隙里。多么完美。

那些事情也可以得到解释。不接他电话是因为没有听到,不回他简讯是因为工作繁忙,和他错开回家的时间是因为凑巧。他妈的,怎么他妈的这么完美!

火烧得旺了,连带着一片杂草都变成灰烬,夜色被照得灼热明亮。远处警笛声长鸣着驶来停在院子门口,消防员跳下车,看见他愣了一下。他在火光之后投来同样红色的可怖的目光。

“……爆心地先生?要灭火吗?”

他绕过火堆,推开院门,突然直直地冲过来揪住消防员的衣领。

“Deku在哪。”他的眼球里布满血丝,和血红色的虹膜连成一片,“把Deku给我找来。”

“您……您说什么呢……”

“把Deku找来!”他吼道,恶心的眩晕感冲上大脑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怒气和破坏力。被他吼的消防员双腿都在颤抖,冷汗如雨。另一边的队友慌慌张张地从车里爬出来,手里拿着屏幕亮起的手机:“人偶先生的热线打通了!”

嘟声结束,话筒里传来温柔沉稳的声音:“你好,我是英雄人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他的声音像扭曲的砂纸从喉咙中压出:“回家和去死,你自己选一个。”

话筒对面长久沉默。

 

在所有的暴行中,沉默是最残酷的一种。

绿谷出久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死。他们的名字一起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头条,爆炸的字体带着花边写道:“大新闻!与人偶恋情疑似崩溃,爆心地深夜情绪激动试图自焚!”

他在电视里看见绿谷出久被话筒和摄像机的海洋包围,冰冷的黑色设备间他保持微笑,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会身体前倾表示尊重,面对镜头仍然青涩而谦逊有礼得像个刚出道的新人,摸摸头无奈地笑着说:“没有分手,也没有感情问题。”

他看着镜头,露出诚挚的表情:“感谢大家的关心,我和爆心地一切都好,希望以后还能继续支持我们的工作。”

放你妈的屁。爆豪胜己关掉了电视。

他们认识了二十多年,人生的一半时间都他妈在谈恋爱,现在他却需要从八卦新闻的偷拍照里窥视对方的近况。他把文件夹里的照片放大五倍,十倍,焦点瞄准黑色圆领T恤的上方。

雪白的脖颈上有一块已经渐渐消退的淤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用牙齿咬进薄薄的皮肤,舌尖舔舐,口腔吸吮的结果。

极致的恶心再次返了上来,让他头晕目眩。他放下鼠标捂住眼睛。

他意识到他在嫉妒。他嫉妒一个没有名字,没有形状,不知是何方神圣的人物,嫉妒那个人在他缺席的时候尽情享用了他的猎物,甚至还把自己的痕迹留在其上,而他,猎物的所有者,竟然只能在这里像个变态一样盯着电脑里的偷拍。

绿谷出久不肯和他见面,简讯不回,电话不接。他不住在家里,也不住在事务所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但他知道绿谷出久回来过。衣橱里的衣服在减少,成柜的手办收藏悄然消失。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甚至看见一个收拾了一半的纸箱子大喇喇地摆在客厅中央,敞开的口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的哄笑震耳欲聋。

他把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归回原位,摆得整整齐齐如同无事发生,第二天又看见它再次出现在客厅里,然后他再把它们归回原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见过一次面,就只是用这种怪异的方式对峙。

这算不算是一种热恋?某天他突然想道。同一个东西在短时间里被两个人拉拉扯扯,拿出来放进去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他们不见面,只有物体的位移和残留的指纹在替他们进行着时空错位的交流。

他越是愤怒,对他的爱情就越是热烈,爱他越热烈就越是愤怒,愤怒到冲上火山口却无处喷发之时,他胸口里所有关于绿谷出久的影像都聚成一面庞大的银幕,在眼前无限期循环放映。

而现在那面银幕上出现了污点。

照片的焦点向右偏移,黑色圆领T恤的袖管轻轻地蹭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穿针织衫的人戴着帽子,帽子底部漏出一线红色,刺目的带着腥气的红。

鼠标点击数据库,成百上千红发男人的照片平铺在电脑桌面上。

“你是不是生病了?”切岛对他说,“我觉得你应该看看医生。你不太正常。”

我当然不正常。正常人不会成为爆豪胜己。

“你和绿谷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我去问过他,他只说你们一切都很好,你也什么都不肯说。”

“你每次一有情绪波动保准是因为绿谷,到底有什么事儿不能告诉我们的?搞不好我们能帮上忙呢?”

帮上忙?他笑。他们两个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插手。他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工作桌的抽屉里有一个深蓝色的纸袋,封口处打着厚厚的黑胶。他把纸袋带回家,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餐桌上。最新的侦查用针孔摄像头,还在试验期的产品,料谁也没想过会先用于这种场合。

他爬上餐桌,拿着螺丝刀把摄像头嵌进吊灯,镜头从两盏灯泡的缝隙间可以看到玄关和客厅的景象,信号另一端连接着手机软件。信号发射器的安装用了他很长时间,最终他调试好了设备,把桌子上的鞋印擦拭干净。

这件事很诡异。他是个英雄,他要监视的人也是个英雄。他去调查案件的时候看过商场里的监控录像,像素不算太高,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色彩却不可见,有声音却不可闻,虚构的隔着层电影状的次元壁。站在摄像头下望着镜头,透过指尖大的茶色玻璃像窥视一个无穷深邃的黑洞,又如同被造物之主俯视。时空联系在此处被割裂为二元。

他在把摄像头装上去的那一秒钟感到后悔,同时又不许自己后悔。

他主动加班,钻进办公室里写那些他平时最厌恶的报告。写得心烦意乱时他用拇指拨弄厚厚一沓文件的纸边,听噼噼啪啪纸张震动的声音。闪过的纸锋的白突然让他想起高中的时候和绿谷出久在教室里吵架。

绿谷出久常常哭,开心也哭,感动也哭,难过也哭,委屈也哭,却唯独很少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他总是努力地仰着头,做出一副不肯屈折的样子,就像是处处要和他作对。但是那天绿谷出久捂住了脸,涕泗横流,然后转身拉开身后的窗户说:“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比较好吗?”

爆豪胜己看着他,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说:“这里跳不死,你应该去天台。”

绿谷出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苍白了起来,他向外看了看窗下的水泥地面,又看了看爆豪胜己,最终沿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上。爆豪胜己于是走过去,双臂撑在他头两侧,低头俯视。

他们在窗下亲吻,呼啸的风声盘桓于头顶,滚烫的恨与爱情从胶着的唇间交换。绿谷出久的喘息急促而焦灼,如同岸上缺氧濒死的鱼。

他们从出生起就相恨,也从出生起就相爱。能够结束这场悖谬的,只有死亡。或是亲吻。

他又一次打开手机软件,点开那个安静的监视画面。画面里门的把手转动,他熟悉的柔软的绿发出现在视线中。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帽子的人,他们站在吊灯的正前方说话,说着说着,绿谷出久的手臂突然缠上那个人的脖子,藤蔓般紧紧地缠绕,他们的脸凑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勾勾搭搭地倒在沙发上。帽子在走动中掉落,半红半白的头发从中泄出。

操!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跑,身后的人一路叫着“爆豪你去哪”,而他什么也听不见,巨大的幻听声在耳道里轰鸣,那是放大了数百倍的绿谷出久的喘息声,急促的,焦灼的,如同等待解救的濒死之鱼。

他像强盗般闯进他自己的家,院子里没烧净的床单的残渣还残留在杂草间。他的恋人和别的男人在沙发上缠绵,赤裸的臀部坐在别人的裤子上,和一段恶心的肉柱相连。

“轰焦冻!”他吼道,把他们黏着的身体扯开,拳头冲着那张有红色伤疤的脸重重砸去。轰焦冻被砸翻在地,鲜血从鼻腔中流出,红色的腥气再次弥漫整个房间。奸夫,盗贼,不要脸的贱货,竟然还不逃跑,做了世界上最羞耻的事情却竟然还不逃跑。

轰焦冻瞪了回来,下一秒膝盖踢向他的腹部。他们打了起来,用最原始的拳脚相对,拳面和肌肉骨骼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轰焦冻的眼睛里布满了愤怒的血丝,他凭什么愤怒!酒柜翻倒,玻璃柜门和酒瓶酒杯叮叮当当碎满一地。他抓起轰焦冻那头该死的红发,把他的头往茶几尖锐的角上撞,轰焦冻也死死薅住了他的头发,仿佛要与他同归于尽。

“住手!”绿谷出久从身后拦住爆豪胜己的腰,将他拼命向后拽。他用赤裸的带着吻痕的身体压制住爆豪胜己,对着轰焦冻说:“你先走。”

轰焦冻从地上爬起抹了抹鼻血,不甘心似的盯着他们。

“你先走,我回头去找你。”绿谷出久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轰焦冻低声骂了一句,捡起地上沾了玻璃碎碴的上衣甩上门离开。

爆豪胜己翻身把绿谷出久压在身下,通红的眼睛死死逼视。“你要去找谁?”双手卡住一把纤细修长的颈项,“你怎么这么骚了。嗯?我满足不了你?”然而那双碧绿的眸子只是平平地回望着,陌生人一般。

妈的。他拽着绿谷出久的手腕,把他拖进浴室,推进浴缸。他赤裸的身体上布满了别人的指纹,别人的唾液,臀缝间还有润滑和别人下体的痕迹,他肮脏得令人反胃。爆豪胜己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浇在绿谷出久的头顶,水流沿着一绺绺头发小瀑布般垂下,他就在水帘后抬起眼睛。

“我早就该知道的。”爆豪胜己的手贴上绿谷出久的下颌,“你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和他眉来眼去。”他拉扯绿谷出久的脸:“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不会从高中就一直在一起吧。”绿谷出久不说话,抬起的眉似乎是默认后的挑衅。

“啪——”头被爆豪胜己按入不深的水中,鼻骨撞上浴缸的底部。按在后颈的手没有松力,爆豪胜己看手下按着的人从平静到逐渐挣扎,最终狼狈地扑着水花,他掐着那人的后颈把他提起,呛入的水混着唾液从嘴角乱七八糟地流下。

情欲和胃酸一起翻腾而上,他感到恶心,又感到发疯般的兴奋。绿谷出久肮脏躯体的每一寸都画满了勾引,冷水漫过炽热而绯红的肌肤,连带着他自己被浸透的衣服下的身体也如火烧。

他们一路干进卧室,干进柔软的床垫。爆豪胜己凶狠得像在强暴,抓着一段腰肢不讲章法地胡乱抽插,他是在施暴,是在用肉棍抽打绿谷出久的后穴,这样的性爱没有任何快感可言,绿谷出久咬着床单以忍受疼痛,自暴自弃般闭紧了眼睛。

但爆豪胜己还偏偏要啃咬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哑声问他:“是我干你干得比较爽,还是他干你干得比较爽,嗯?”手粗暴地撸动着他的下身,痛与快感同起同落,地狱与天堂一步之隔。

“喂,废久,说话啊,你哑巴了吗?”咬住他的耳垂耳廓,一口热气吐进他的颅腔。他问:

“你喜欢我吗?”

咬着床单的牙齿颤抖着微微松开,急促而焦灼,如同濒死之鱼的喘息声不受控制地溢出。他睁开湿漉漉朦胧而无辜的眼睛,满汪汪的眼泪在瞳孔之下翻涌。

想要接吻。爆豪胜己从那个眼神中读出如此的信息,然后他便如他所愿地吻上去。

亲吻像破冰的船,像炙烤冻僵手脚的炉火,像滚滚的火山岩浆。他们开始融化,对峙的躯体逐渐契合,缠缠绵绵地拥抱着融为一体。爆豪胜己缓缓地动起来,抵在绿谷出久的敏感点上摩擦,突然而至的快感如层层春潮冲刷而来,怀里的身体从后穴扩散开变得酥软黏腻。

爆豪胜己第一次如此卖力地讨好绿谷出久,给他全部他渴望的感受,掌心在他柔嫩的地方大力揉捏,性器随着他喜欢的节奏抽插。动情的绿谷出久像一团紧致的肉腔,把身上的人吸入一个难以挣脱的极乐欲界,要命的快乐让除了他们之外的一切事物都变成虚无。

他埋在绿谷出久的颈间吞食流下的汗水,绿谷出久爽到失神,无意义的呜咽声给肉体撞击伴奏。他掀开绿谷出久的额发,抚摸他的眼眶和颧骨,再次问:

“你喜欢我吗?”

绿谷出久的眼神恍惚了几次才聚焦,环在爆豪胜己脖颈上的手臂收紧。“再快点……”他说,等不及回复又抬起头急急切切地索吻。这好像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爆豪胜己一边吻着一边想道。

如同嗜吻一般,绿谷出久怎么也不肯放过他的嘴唇,唇舌极尽主动地勾引吸附,像是要一口气把一辈子的吻都亲完。快感达到巅峰的时候,他射在绿谷出久体内,看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嘤咛,情欲满足后的身体像小猫一样舒爽地展开。

爆豪胜己的表情柔和下来,把绿谷出久的头抱在自己胸口,轻轻拨弄绿谷出久的头发,墨绿色的发丝像散开的毛线团一样柔软凌乱。窗外太阳将落,夕阳铺满天际。温暖的光盈满房间。绿谷出久的脸也依偎在一层化开的糖浆般的光中。

他探过身去亲吻绿谷出久的额头,鼻梁和下颌,在他嘴唇上浅浅摩挲,最终握起搁置在枕边的左手,轻啄他戴在无名指上的银色指环。

“回家吧。”他说,把戴着指环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磨蹭,闭上眼睛亲吻掌心。

熟悉的气息从鼻尖热流般熨过中枢神经,熨过每一条经络血脉,熨过皮肤表层的神经末梢,比高潮更暖的安心感在血液中推移。

绿谷出久把手抽回,垫在自己头下,侧过身去。

修长的睫毛垂在手腕的动脉上,微微颤动。

“我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房间内一段长久的沉默。他听见背后爆豪胜己从床上站了起来,似乎是挣扎了很久才没有出手揍人,床垫被踩出吱吱哀鸣。他闭上眼睛假寐。

爆豪胜己跳下床,甩开门走向客厅,客厅里又是一场叮哐乱响的灾难,物品尖锐的碎裂声炸得耳膜疼痛。他掀翻那张轰焦冻躺过的沙发,砸碎嵌着摄像头的吊灯,把绿谷出久精心保管在橱窗里的手办一把扫在地上。他践踏满地回忆,践踏愤怒,践踏爱情,但做完这一切最终只是感到疲惫。

推开家门。

外面暮色黄昏,风很凉。恍恍然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绚烂的不真实感像晚霞铺开在眼前。他吸了一口气,拖着如踏进梦靥般飘忽的步子,往事务所的方向慢慢走。

至少他还是个职英。他应该去工作。

他不如,去工作。

 

爆豪胜己走远了。轰焦冻从房顶上爬下来。厨房的窗户没有上锁,他从窗口翻进去,跳下流理台。客厅里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他看见好多欧鲁迈特翻倒在地上,但并没有摔坏,于是捡起来放回橱窗。

他敲了敲形同虚设的门,走进卧室,欲望发泄的味道扑面而来。绿谷出久坐在床上,两手相握着放在胸口。

抬起头。

 

03

雨下得越来越大,站在屋檐下几乎听不见室内的舞曲声。轰焦冻脱了外套拿在手上,悄悄往酒店人烟更稀少的地方走去,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他隐约听见咔哒咔哒的声响,在一面墙的后面,他看见绿谷出久蹲在没有被雨淋湿的一小条干燥墙根下,对着满眼雨帘玩打火机。咔哒,他按下去,火花冒出来。咔哒,他松手,火花熄灭。

“绿谷?”他叫了一声。绿谷出久被吓了一跳,打火机飞了出去,刚巧不巧掉进眼前一块小水洼里。

酒店提供的劣质打火机,稍微沾一点水就坏掉了,怎么按都不再有火花。轰焦冻挨着他的右边蹲下,把左手抬起来。唰——指尖燃起小小的火焰。

绿谷出久看着那簇火焰,脸被橙红色的火光照亮,突然莫名其妙地伸出手指,被轰焦冻的右手一把抓住。

“别碰,烫。”他说。绿谷出久一愣,如梦初醒般嗤嗤地笑了出来。轰焦冻也跟着他笑。时不时有屋檐上垂下来的水滴砸在他们头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轰焦冻问,“不去跳舞,在这里蹲着玩打火机么?”

“里面好闷。”绿谷出久抓了抓头发,被发胶撩起的碎发落下来几缕,“香薰味好重。”

“爆豪呢?”

“我怎么知道他干嘛去了。”绿谷出久笑。

这句说完之后又是短暂的寂静,耳畔只听到轰鸣的雷声雨声。

“怎么了?”

绿谷出久把手撑在脸侧,微微歪着头,从正面看就像靠在了轰焦冻肩上:“没怎么,还是老样子。”

轰焦冻垂目。绿谷出久搭在膝盖间的左手,无名指上银色的指环闪闪发光。

“我刚刚看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在跳舞。”他说。

“嗯。我也看到了。波浪卷发,红色的露背裙。”绿谷出久说。

轰焦冻不说话,指尖的火依然默默燃烧着,他在等待一个只属于他的场合。果不其然,在雨声渐停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把头埋进了双膝间,后颈连着脊背颤抖,鬓角没被发胶固定住的一绺卷发颤颤巍巍,如同地缝间绒绒的碎草。

他不去拥抱,不去拍他的后背,也不说安慰的话。他沉默地享受这段时间。反抗是属于爆豪胜己的,而眼泪属于他。几不可闻的呜咽声从褶皱的礼服间幽幽弯弯地渗出,淌过细如钢丝的吊桥流进他心里敞开的阴影。火苗的影子在地上跳蹿。

绿谷出久哭够了就站起来。今天哭得有点久,腿都蹲麻了,膝盖僵硬,站起来的时候好像魂穿到了七老八十。他还低着头,眼睛藏在额发的阴影中。

“不想回去。”他说。

“那去我那儿吧。”轰焦冻说,“我买了很多冰淇淋,自己也吃不完。”

绿谷出久点点头。

 

没有一个成年人会因为吃不完的冰淇淋留宿。

他穿着轰焦冻借给他的睡衣,坐在床头拿着小钢勺挖冰淇淋。香薰味太重了,洗过澡还是觉得香味久久不散,连带着嘴里的冰淇淋都显得无味。

轰焦冻抱了一大堆零食和杂志过来堆在床上,这个男人意外的像个小孩一样,对于友人留宿的事情还保存着国中生一般的理解。绿谷出久不说破,至少零食是无辜的,他拆开一包薯片。

一本杂志摊开在两个人的膝盖上,两颗头并在一起,但其实谁都没有在看,只是保持着一个相对匀速的节奏翻动书页。绿谷出久的眼睛始终没有焦点般落在轰焦冻捻着页角的手指上,翻页,目光就跟着侧一下,放回去,目光就跟着回来。

“轰君。”他突然说,“你能借给我几根头发么。”

轰焦冻抬起眼睛,他比绿谷出久高,侧过身就能看见眼帘下白皙后颈的曲线,顺着睡衣衣领伸进衣服与后背间隙的阴影中。

“可以啊。”他说,装作不懂用意般。

他用白色的纸做了一个小小的信封,把一撮红色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胶水封好。这一系列动作仿佛是在交予什么信物般郑重,最终他把这个小小的信封放进绿谷出久礼服的内侧口袋里,说:“我帮你收起来了。”

绿谷出久冲他笑,说谢谢。

他习惯早睡,绿谷出久比他睡得晚。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绿谷出久还在靠着床头看手机,莹莹白光照在他脸上。过了不知道多久,在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绿谷出久说:

“我要使出浑身解数去讨他的喜欢,而他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我溃不成军。”

绿色的眸子里反射着手机壁纸的画面。

“世界是不公平的。”

轰焦冻缓缓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但是墙上确实投出了绿谷出久浅淡的形状,轮廓虚虚晃晃没有边缘,像一团灰色的幻影。他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世界是不公平的。

 

关于绿谷出久和爆豪胜己糟糕的感情状况,轰焦冻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在谈恋爱,也已经开始把恋爱生涯的每一天都过得像结仇。轰焦冻亲眼见过他们两个吵架的场景,爆豪胜己把绿谷出久从教室的中间一拳揍飞到黑板上,咚的一声,听起来就很痛。普通同学也不至于打得这么凶吧,那时候他想。

绿谷出久似乎对自己有着不能在爆豪胜己面前哭的严格要求,他有点害怕爆豪胜己,总是先放下态度试图结束争吵,并且总是无果,但一旦动起手来就像只打红了眼的小狗,拉都拉不住。明明平时都是那么一个温温柔柔和声细语的人,偏偏这种时候就像变了样子。

他会哭泣,在争吵之后的天台,蹲在轰焦冻旁边,把头扎进膝盖之间哭到眼睛红肿。

这么难过为什么还非要在一起呢?无数次轰焦冻递过手帕的时候都想问,但是始终没有问出口。他怕问出口之后,专属于他的眼泪时间就会被取消。毕竟每个人都有隐秘之事,未必合适讲出来。

他们的恋爱就像对抗,始终无法与对方妥协。有一次绿谷出久对轰焦冻说,爆豪胜己喜欢的既不是绿谷出久,也不是他自己。

“他喜欢的是战斗,是危险感,是追逐胜利的过程。要是他没赢,就会一直战斗下去,要是他赢了,就会厌倦。”

说到这里的时候绿谷出久喝了一口烧酒,嘴唇压过白瓷杯的形状很好看。

“挺累的。”他说。

这句话在当时来看还没头没脑,但很快得到了验证。绿谷出久开始不回家,有时候住在事务所,有时候住在轰焦冻的公寓里。“回家做什么,小胜又不愿意跟我说话,怪无聊的。”绿谷出久趴在轰焦冻的床上低头看着漫画,“他还不如和我吵一架。”

“在所有的暴行中,沉默是最残酷的一种。”

爆豪胜己也是个别扭的人,绿谷出久在家的时候爱答不理,不在家又不高兴。听说绿谷出久偶尔会住到轰焦冻家里之后就发邮件过来说,要是绿谷出久又来留宿的话要告诉他一声。

告诉你才有鬼了。轰焦冻把邮件直接删除。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轰焦冻想。他对绿谷出久的非分之想就写在脸上,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绿谷出久当然也看得出来,从这个角度来看,绿谷出久也是个残酷的人。但只要不挑明,若有若无的暧昧关系就还能继续保持下去。绿谷出久需要有人来寄托自己的寂寞和阴暗面,他需要绿谷出久,这是等价交换。

有时候他会无端生出一种想法。他和绿谷出久已经在精神恋爱了。绿谷出久对他的依靠远远多于对爆豪胜己的依靠,而爆豪胜己对于绿谷出久而言不过是肉体关系,他们被一个名为“恋爱”的枷锁绑着,所以无法进行自由的选择。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一边和白色的一边各自俯在他耳边,它们齐声说:“灵与肉必须合一吗?”不一定吧。他笑。想到这里他就很快乐。恋爱真好。他撕开冰淇淋的纸盖,舔去上面沾着的奶油,甜甜的,凉凉的。

和绿谷出久同居的感觉真好。绿谷出久不会做饭,杯面都泡不好,所以他去学做饭——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吃便利店的便当也可以,但是两个人的话是一定要坐在桌子上好好吃饭的。他买厨具,看烹饪节目,做笔记,请教事务所的女同事。他去超市采购,每棵菜每颗水果都是甜美的灿烂的颜色,下了班就一路紧赶慢赶地跑回家,就是为了听绿谷出久进门的时候对他说“我回来了”,然后脱下沾染了尘土的外套递在他手上。

他们睡前一起看英雄电影,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看得困了就直接缩进被子里,道声晚安就睡。绿谷出久蜷在被子里像一个软软的面团子,电视的光透过他的睫毛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他无声地看着,心里被幸福填满。喜欢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他其实是想直接对绿谷出久说,你搬过来住吧。但是他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就越界了。他不应该主动,选择权在绿谷出久手里。但是他可以暗示,于是他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衣柜,在他并不大的房间里看起来甚至有点突兀。

绿谷出久很快就会意,并且开始逐渐把一些衣服搬过来。有趣的是他没有搬来日常的便服,而是先搬来了成套的西装。有些还是很多年没有穿过的,他打开黑色的西装袋,从里面揪出一只白色的袖管,说:“这是高中的时候买的西装啊,好像百年校庆之后就没有再穿过了,好怀念。”

西装占体积大,绿谷出久是想尽快把那个过大的衣柜填满。他急于做出某种弥补的样子欲盖弥彰。

某一天他们下班都比往日要早,说好一起去超市采购。出门之前绿谷出久突然说口渴,于是他去翻冰箱,里面还剩一个苹果,他洗干净切成两半,两个人一人一半坐在玄关吃。

秋天的苹果又脆又多汁,绿谷出久才咬了一口就忍不住轻呼出声。

“好吃。”他看着咬了一口的半个苹果,露出浅而愉悦的微笑。

“待会儿去超市买一点回来吗?”他又问。轰焦冻嚼着苹果想了想,说:“周末去采摘园吧。”

于是事情就这样敲定。周末那天起了个大早,开着车去邻县乡间的苹果采摘园,秋高气爽,一路上浅黄淡绿的果树看着舒心,风里都是水果的甜味。

两个大男人一起来采摘园,十有八九是来当苦力,采摘园的老板都准备好了好几个纸箱子。但是这两个人是一心来玩的,优哉游哉地拍照,散步,在树下坐着看天。苹果树叶飘飘扬扬,落在轰焦冻的鼻尖。他侧头,发现绿谷出久消失了。他一愣,猛地回头寻找,额头撞上一只红红的苹果。

拿着苹果的人嘻嘻嘻地笑了,闪回果树背后,又从另一边冒出来,眉眼弯弯,对他说:“娴雅的女皇呀,伸手摘,尽情吃个饱!”*

轰焦冻也笑了。这话听着不赖。

不过他们就两个人,再怎么吃个饱也吃不了多少,最后只摘了小小的一箱回去。老板看起来不太高兴,轰焦冻多塞给了他一倍的钱,他就又热情起来,执意要帮他们把苹果搬回车里,被他们婉拒。

从采摘园离开之后,又开到了一座山里的别墅。那是安德瓦的度假别墅,平时没人看管,连轰焦冻也没有钥匙。这时候个性发挥了作用,两个职英提着大包小包食材和工具,翻墙进去BBQ。

秋天的黄昏微冷,但是炉火旁边很舒适。他们吃了一泡沫箱的烤肉,啤酒易拉罐扔了一地。最后一道菜是烤蜂蜜面包片。绿谷出久对它格外中意。蜂蜜抹在薄薄的全麦面包上,用铁网双面翻烤之后表面变得香甜酥脆,里面又还是绵软柔韧的面包芯,吃的时候幸福感爆棚

轰焦冻看他爱吃就烤了很多,一片接一片地递给他,看他开心地眯起眼睛。

只剩最后一片的时候他把面包撕成两半,两个人一人一半。绿谷出久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突然说:

“小胜不喜欢吃蜂蜜。”

火花的跳跃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黄昏像一个巨大的五光十色肥皂泡,被轻飘飘地戳破。晚风袭来,无形的幽灵从山林深处涌出,乌云般盖住穹庐。

轰焦冻舔掉手指上的面包渣,说:“天黑了,回去吧。”

 

他看过绿谷出久写工作笔记,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虽然高中的时候慌慌张张容易冲动,但现在加上经验的补充,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稳重可靠的好英雄。绿谷出久本来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只要心态够稳,无论什么事情都能清醒而理智地对待。

轰焦冻判断,绿谷出久是不存在情欲失控欲火焚身的情况的。所以当绿谷出久答应和他做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白日出现了幻觉。

“但我要先洗个澡。”绿谷出久一边合上钢笔笔盖站起来一边说。然后他走进了浴室,关上门,浴室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水声变成一万年时间暂停的背景音乐,轰焦冻觉得自己进入了梦境。他回忆自己刚刚无意识中说出来的话,反复确定他说的是“要不要做爱”而不是“要不要吃荞麦面”或者“要不要看电影”。他惶恐地担心自己转眼就会醒来,醒来之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相泽老师的课上睡着了,他仍趴在雄英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抬头是坐得远远的绿谷出久和爆豪胜己。

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他胡思乱想。从淋浴的水声想到下雨天,想到雄英运动祭,想到百年校庆的樱花雨,想到英雄电影,想到母亲和呜呜的热水壶,想到教他做饭的女同事,想到水洼里掉落的打火机,想到苹果,想到教室里的斗殴,想到白色西装,想到天台,想到信封里红色的头发,想到钢笔笔盖,想到爆豪胜己绕到他头顶,嘲笑着对他说:“你喜欢他啊?”

最后他想到绿谷出久。满脑子都是绿谷出久。他有一万条对绿谷出久的幻想,其中没有任何一条与肉欲相关。他想象不出绿谷出久能和这两个字挂钩。

但水声结束了。绿谷出久走出浴室。他身上什么情趣的装点都没有,就只是干干净净的,穿着浴衣走了出来,走到轰焦冻面前,然后坐在床沿。轰焦冻看着他,脑子里那条缺失的幻想就迅速成了形。

绿谷出久是色情本身。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事情就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一边和白色的一边各自俯在他耳边,它们齐声说:“灵与肉必须合一吗?”然后它们尖锐地笑着,向后隐退,碰撞变成泡沫,变成汹涌的浪潮,浪潮在他身体深处旋转旋转,旋转成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的满足感,他的快乐,甚至连他本身都被吸入吞噬。

他身不由己。在真正的快乐面前,每个人都只是动物。

绿谷出久的色情是健康的,明亮的,充满战斗力的色情。这种色情像洪水猛兽无法抵御。他指尖抚摸形状漂亮的背肌,他掐住细而柔韧的腰,他抓着墨绿色的头发向后提,看绿谷出久被迫仰起头后喉结与脖颈的曲线。他看绿谷出久吃冰淇淋,殷红的舌尖轻抵小钢勺的一端,然后整个口腔覆上去,包住满口冰冰凉凉的奶白。他咬绿谷出久大腿内侧的肉,用呼出的热气逗他颤抖,他压低了声音说话,他说脏话,他把绿谷出久压在办公桌上操。他们打游戏机,绿谷出久的小腿搭在他的腿上,软而滑腻的皮肤与他热度交融。

绿谷出久做爱的时候叫他“轰君”,不叫他别的,不叫他“小胜”。他眼睛里含着清清冷冷的湖水,白炽灯的灯光映在其中,像湖面上凛冽的月光。

他平躺在床上,放平四肢看着天花板。他不知道怎么和绿谷出久做爱。他怕得要死。但是真做起来又仿佛无师自通。他试过叫绿谷出久“废久”,但是被拒绝了。“你没必要模仿他。”绿谷出久说,“轰君就是轰君。”

内脏里传来自噬的烧灼感。嫉妒让他头晕脑热。但是绿谷出久是清醒的。他始终是清醒而理智的,没有情欲失控,没有欲火焚身。做爱于绿谷出久而言,和他写在工作笔记上的行程规划一样,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绿谷出久住在这里也很久了,到处都有他生活的印记。他的拖鞋,他的睡衣,他的咖啡杯,咖啡杯里没来得及清洗的棕色残痕。那个过大的衣柜也渐渐地被填满,衣服不够多就扔进去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女粉丝送的小熊布偶,买来起就从没用过的酸奶机,过期的报纸杂志,情趣用品,穿坏了还没来得及丢掉的战斗服。

他看向绿谷出久的眼睛。他知道他也不过就是一口过大的衣柜。绿谷出久急于做出某种弥补的样子欲盖弥彰。

 

喜欢到底是什么。太复杂了。

 

绿谷出久回去搬行李的时候总是不能搬全。轰焦冻以为是因为他自己一个人搬不过来,就跟着他去了几次。

他总是最后试图装满一个很大的纸箱子,然后在快要离开的时候直起腰说,这个箱子收拾不完了,明天再收拾吧。

根本不是收拾不完的事儿。他们都知道,第二天这个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归位,一切收拾的过程都要从头开始。这是一场怪异的对峙,一场用物体的位移和残留的指纹来进行的时空错位的交流。

轰焦冻看着绿谷出久把一个平凡无奇的本子第无数次放进箱子。同一个东西在短时间里被两个人拉拉扯扯,拿出来放进去反反复复无休无止。这可不是冷战。

简直像热恋一样。他想道。

绿谷出久仍然银色的指环,很刺眼,他在做爱的时候试图替他摘下去。

“别摘啦。”绿谷出久拦住他的手,“你不会希望我摘下来的。”

但是他越这么说,轰焦冻反而越非摘不可。绿谷出久倒也不再抗拒,乖乖地让他摘。有宽度的指环下纹了一圈刺青,他只看了一眼,看见了B字母就不再看了。

绿谷出久看出来他不高兴,讪讪地举起右手笑着说:“你喜欢的话,这只手纹上你的名字吧?”

他摇头:“我不要和他一样的东西。”

绿谷出久无话可对,拿回自己的指环默默戴上。突然头被按了下去。轰焦冻从他身前越过,在他后颈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厉害,舌尖都带上了血味。他扬起眉,说:“可以吗?”

绿谷出久笑了,摸摸后颈说:“可以啊。”

绿谷出久继续穿黑色圆领T恤,也不怕被别人看,带着红色的痕迹昭示世人。虽然大多数人会误解这个痕迹制造者的身份,但是他知道,轰焦冻知道。

他们看新闻。绿谷出久冷不丁地说:“小胜人气很高呢。”

轰焦冻回复:“你人气也很高。”

绿谷出久笑,说:“你在攀的哪门子比啊。”

他说:“我不许你觉得自己比他差。”

绿谷出久的笑声轻轻柔柔,像晨风拂过窗口的风铃。说:“轰君有时候像小孩一样。”

他不喜欢这句话。他不是小孩,他是成年人。是成年人就要背负责任,背负沉重的枷锁,背负罪恶。他愿意背负,来让生命变得有真实存在而应有的重量。

但是爆豪胜己人气很高是真的。他长得不错,个性好看,恶犬式的性格也显得特立独行。愿意和他睡,哪怕作为炮友或者一夜情的女人数不胜数。

轰焦冻去上班,秘书给他倒咖啡的时候偶然提起,说爆心地来要过他的工作时间表,她记得他们是关系亲近的高中同学,就直接发给他了。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轰焦冻眉头皱起,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吗?”她一身冷汗,“我不该给他的?”

“没事。可以给。”他说,喝了一口咖啡。

他点开最新的八卦新闻。偷拍照里他和绿谷出久并排走着,绿谷出久的后颈上还有红色的痕迹。他戴着帽子,从外形看不太出来是谁。这样也能精准地怀疑到正确作案人身上,该说真不愧是爆豪胜己么?

但是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早就说过了。手机屏幕上闪过名叫“佐仓惠子”的简讯。随着简讯发来许多精修的图片。波浪卷发,红色的露背裙,纤细的腰肢被爆豪胜己搂在怀里。他把这些图片转移到电脑上,加锁。

毕竟每个人都有隐秘之事,未必合适讲出来。

某日晚饭的时候状似无意般对绿谷出久说:“你是不是用我的头发做什么事情了?”

绿谷出久夹着菜的筷子一抖,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爆豪发现我了,去事务所要了我的工作时间表。他还找了私家侦探。但是那个人藏得不好,被我抓到了。”

“我上次出任务的时候,还偶然碰到了他一面。眼神好可怕。”他说,“他和以前一样,是个行动派,怀疑就会去调查,不爽就会攻击。”

这次绿谷出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藏在额发阴影里的眼珠不住地飘闪。

轰焦冻往嘴里放了一团米饭:“你利用我向他复仇。”

苍白的脸猛地抬了起来,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你想看他焦虑嫉妒的样子,让他感到挫败。那你赢了,他现在过得一塌糊涂,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然后呢。”筷子戳入煎秋刀鱼的腹部,“你要怎么做。”

“回到他身边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我说再见,然后回到他身边。”

绿谷出久缓缓地垂下头,突然笑了起来,用还拿着筷子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怎么回去啊。”他呵呵呵地笑着,肩膀抖得厉害,“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眼泪和冷笑一起决堤。绿谷出久情绪失控了。轰焦冻自嘲。看吧,能让这个人丧失冷静的人不是他。

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那你放心地住在这里就好。”他说,“他来找麻烦我也不怕,如果他要打我就陪他打。他要曝光我也不会推脱。我会承担起责任。”

他还恶趣味一样,探过头去说:“你知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绿谷出久的脸和手背一起抵在桌子上,他泣不成声。隐隐中轰焦冻听见他在抽噎中重复同样的字眼。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他满意地笑起来,“是谢谢。”

人生下来就带着罪恶。没有人绝对纯洁。他也是个功利的人。

他们一起吃了苹果。他们要一起坠落地狱。

 

把东西全都搬过来吧。他对绿谷出久说。我会帮你的。

绿谷出久没有理由反对。他微微低下头,推开门进去。

房间总是被收拾得很整洁,像在等待什么人,一尘不染得有些刻意。

大概会是最后一次过来了,轰焦冻想着,突然说:“不如在这儿做一次吧。”

绿谷出久回头,一脸迷茫。

“在这儿做,不觉得很刺激吗。”他说。

绿谷出久的眼睛侧动一下,又抬了起来,说:“是很刺激。”然后走过来,手臂缠上他的脖子,藤蔓般紧紧地缠绕,他们的脸凑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勾勾搭搭地倒在沙发上。

他替绿谷出久脱掉衣服。绿谷出久的表情并不好看,那是反胃一般的表情。整个房间到处充斥着爆豪胜己的味道,他们的性爱仿佛正在被第三个人窥视。他有背德感,同时也有征服的微妙愉悦。坐在他胯间的人曾经只属于另一个人,而现在却不得不为他所有。心理快感甚至超过了生理快感。

然后门被撞开。他还没看清来者的表情就被拳头砸中。“轰焦冻!”他听见爆豪胜己吼道。砸在他脸上的那只拳头,无名指上戴着一样的指环。银色的,环面冰凉。

他瞪了回去,下一秒膝盖踢向爆豪胜己的腹部。他们打了起来,用最原始的拳脚相对,拳面和肌肉骨骼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爆豪胜己的眼睛里布满了愤怒的血丝,他凭什么愤怒!酒柜翻倒,玻璃柜门和酒瓶酒杯叮叮当当碎满一地。他的头发被揪起,爆豪胜己把他的头往茶几尖锐的角上撞,他也死死薅住了爆豪胜己的头发,要与他同归于尽。

“住手!”混乱中他听见绿谷出久对他说,“你先走。”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走!

“你先走,我回头去找你。”绿谷出久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难看至极,那是什么绝望又如同被救赎的表情。

但他无话可说。他骂了一声。但他只能退场。

他爬上屋顶,大致可以想象房间里是怎样激烈的样子,就像他高中的时候在教室后门看他们打架那样。时间推移了这么多年,他仍然是多余的那一个。声音都被墙壁隔绝。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世界是死一样的寂静。

寂静中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儿。喜欢是什么啊。

“他喜欢的是战斗,是危险感,是追逐胜利的过程。”绿谷出久这样评价爆豪胜己。可他们是一类人。

绿谷出久喜欢的也是战斗。他骨骼里烧着的都是火焰,火焰烧得太烈,把自己灼伤得痛苦。但他也喜欢痛苦。他的爱和恨一样热烈。

他从不曾甘心过细水长流的生活,他想要闯入火焰当中。

那轰焦冻自己呢。

他想通了,甚至都笑了出来。

他们,全部是一类人。

谁也不必对谁道德绑架了。他们是一类人。

太阳降到云端,金色的余晖洒满城市。

在寂静的最后他看见爆豪胜己走了出来,走在院子里,摇摇晃晃的,像在做梦一样。他的背影看起来也有点可怜。非要战斗的话,就一定有输赢。有输赢就会有痛苦。

他从窗口翻进去。绿谷出久坐在床上。两手握着,右手的拇指在左手的无名指上摩挲。

他敲无意义的门,做无意义的陪伴。

“他亲我了。”绿谷出久自言自语着,“好温柔。”

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怎么办。心跳好快。怎么办。”

“我是不是坏掉了。”

“怎么办?”

掐住自己的脖子,扯出窒息般的微笑。眼泪滚下来,泛着金色的光。

 

“我还是喜欢他。”

 

轰焦冻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向窗外。

黄昏像一个巨大的五光十色的肥皂泡,他们都在肥皂泡中。晚霞仿佛天际真实烧起的大火,末日也是新世纪的开端。

一排鸿雁从城市的上空划过,划过数十年如一日的日常,划过转瞬即逝的冲动,划过回忆和结了蛛网的墙角,划过空旷,划过砖瓦堆砌杂草丛生,划过灰烬,划过无数个无数个人和他们的恋爱。扑动着有力的翅膀,唱着歌,排着队,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在弧线之下,无数人出生,死亡,幸福,不幸,邂逅,离别,相爱,相恨,亿万条人生线延伸,交错,铺开一面杂乱无章的地网。

而它们不俯瞰地面,也不观乎四荒。它们正飞往天际,义无反顾地。

飞往大火。

 

飞往一片橙红色的万劫不复。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