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天早晨,一个青年造访了这间旧公寓。
他的导师刚刚过世,遗体已经运走下葬,屋内的陈设尚未改变:老师一生无儿无女,唯一的养子也早在多年前先老师而去,遗产便都按嘱托捐献给了生前一直援助的福利院,而他承了老人临终的请求,在房产拍卖前来这里取走并处理最后一样东西:一封信。
对于信的内容以及“处理”方式,老人并未细提。当青年怀揣着疑惑和悲伤走进导师的房间时,却发现地板上散落了大片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归拢,猜测这大概就是老师指的那封信,只可惜不知什么人已经拆开窥视过了,还粗鲁地滴湿了一些信纸,水渍晕开了字母,所幸没有抹擦的痕迹,字迹还能勉强辨认。学生很快便翻出了信的开头,纸张的顶端工整地题着:“致我亲爱的孩子”。
老人的确喜欢将他资助过的学生们呼作“孩子”,学生下意识便认为这信是给他的,大概是关于后事的交代,又不便直接在遗嘱里言明,只能拜托弟子,不过这种想法在看到信件的正文后就打消了:
“虽然我已将此事交托给值得信任的学生,但身后之事无法预料,我不敢保证那孩子能先拿到这信,或其他发现信件的人能顺我所求保持它的完好,如果有任何人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拆开阅读至此,我只能为您即将看到的东西致歉,这里没有欢欣雀跃的语句,只是一些会使观者不快的唠叨;但如果是傀影——我的孩子,我知道这几乎不可能,你现在应该已经不在此地了——如果是你对我尚存一丝留恋,偏巧找到了这些纸张,我恳求你,到此为止吧。我虽然仍习惯以对你倾诉的口吻书写,却并不想让你看到这些内容,否则我也不会在最后这段时间里,明知你需要与我形影不离,仍千方百计地趁着你不在的间隙,断断续续地完成这封信: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它寄出去,我如此急迫,不是要让谁阅读它,而是一个人如果连对于自己一生所为的忏悔都无法在临终前完成,那将是死亡也难以消磨的遗憾。”
头一页的行文到此便结束了,仿佛特意为读者留下掩卷离开的余地。学生隐约明白这封信将是老师私密的自白,即便出于对亡故长者的尊重,他也应该立刻作罢,可老师鲜少提及的过去此刻就展开在他眼皮底下,四下无人,他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好奇心混着罪恶感,催促他情不自禁地翻找信纸,接着往下读:
“事情要从大约四十年前的一天说起,那天晚上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刚好驱散了本应在归家途中闲庭信步的路人,所以当我急匆匆地路过一个巷口时,才能碰巧发现那个靠着墙根的、装了个婴儿的纸箱,我就是这样如捡到一只猫崽般地捡到了你。纸箱的底部和边沿已经湿透了,你裹在小襁褓里,不哭也不闹,直到我把你抱出来,你才睁开一双金色的大眼睛,清泠泠地看着我。婴儿本该没有任何思维,但你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我,你已经明白自己成为弃婴的事实。这想法让我的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尽管那时我还不知道你被抛弃的原因(孤儿院的体检证实你没有任何先天疾病,我只能推测是贫穷或意外夺走了你享受父母之爱的权利),却已经起了抱养你的心思。然而那会儿我也才二十出头,刚刚工作,虽说没有糊口之难,也绝对再养不起一个孩子了,无奈之下,我只得把你送到熟悉的福利院,定期去看望你。只是随着我的生活重新被琐事淹没,对你的关注便淡了下去,这种探望也逐渐时有时无,直到你八岁生日那天,我才再次想起,消遣空闲一般又来到了孤儿院。
坦白说,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并没认出你——上次我隔着窗户瞥见了你的睡脸,上上次更是只看到你细瘦的背影,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又快,我的视线在做手工的小孩们之间逡巡了好几圈,也没法确认哪个是你,最后还是院长给我解了围,我才注意到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画画的那个男孩:其他孩子显然都很通晓福利院里的生存法则,但凡有点机会便要争先往‘老师’跟前凑,唯独你是个另类,院长说你独来独往已久,没有任何朋友,也极少说话,只在学习时尚能显出心智的出色。这时,你若有所觉地抬头,往我们这里望了一眼——我的孩子,你没法想象那一瞥给我造成了多大的触动,我的描述能力有限,又没什么绘画的天分,我只能说,你的眼睛好似有魔力,在我凝望它们的一瞬间,我竟无法言语。
你可能不相信,但如果没有你和我的对视,那种收养你的冲动绝不会再次汹涌上来,甚至比我将你从纸箱里抱出来那会儿还要猛烈。可是人虽然领回了家,我却并没学过怎么为人父——我甚至连恋爱都还没谈过!所幸你十分独立,吃喝一概不在乎,玩乐我更是插不上手:平常你在学校,我看不到你;周末时只要给你一本书,你便能一言不发地待上一天,我甚至感觉在你眼里,我和孤儿院的老师无甚差别。我以为你生性如此,便也难怪你长相清秀又天资聪颖,却一直没被人领养:养子不比亲子,血脉可以无条件包容许多寻常难以忍受的缺点,但养子只能凭自己的本事讨衣食父母的欢心。收养你后我手头一下又拮据起来,你既不想让我管教,我便也乐得一门心思扑回工作,现在想想,这简直是最大的失职,而那时的我一无所知,若非机缘巧合,我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意识到这一点。那天学校的安排发生了调整,我得以比平常更早回家,却没有在客厅沙发里看到你一如既往翻书的身影。我找了一圈儿,发现你躲在阳台,当我走近时,我听到你正对停在树枝上的小鸟唱歌。
我先前竟从不知道你会唱歌,更不要说你的歌声是这样好听,鸟雀的和鸣反倒显得吵闹,可你毫不介意,你把树枝弯折到自己面前,如同亲吻枝头的花苞一样去亲昵那只歪着头的小鸟。听到我的脚步声,你的手一下子放开了,树枝猛地弹回去,惊走了鸟儿。你没有露出小孩被发现做坏事时讨好的表情,你只抿紧嘴,沉默不语地站在那里,金色的圆眼睛警惕地看着我,像提防一只即将暴起的野兽。
我这才发现我在你心里的形象何等糟糕:你当然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你已经默认我会和那些意图收养你,却发现你宁可对着动物,甚至镜子里的倒影自言自语,也不愿和人类鸡同鸭讲的大人们一样,觉得你孤僻、古怪、养不熟。我领你回家已有几个月,你仍不认为自己会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为了不在被送回福利院时失望,最好从一开始就不抱有任何期待。
我想起提出领养请求时院长对我的再三劝告:将近而立的单身男人正该成家立业,极可能不久就会拥有自己的孩子,她向来深思熟虑,提醒我实属情理之中。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仿佛自从看到你的眼睛的那一刻起,一种只有我才能体会的焦灼便汹汹炙烤着,以至于一想到你需要和其他孩子争抢为数不多的、被爱的权利,我便心如刀绞,什么也顾不上了。你从没指望我理解你的感受,可我怎能不理解呢?当我也曾掩盖自己的羞怯畏生,试图讨好‘老师’,讨好养父母,讨好我见过的所有大人,期待这样就能融入其中,假装我生来如此时,总有些许细节从人们的措辞和神态流露出来,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这是不可能的。
被领养的小孩是天生的钉子,若木头包容它,便是木头的怀柔;若排斥它,则是钉子的任性。无论钉子如何努力往下钻,直到它生锈断裂的那一天,它依然不属于木头。
院长同样看着我长大,她最终只叹了口气,还是作罢了,可现在想来,她的规劝属实正确:她已经看穿我那欠缺考虑的热情是源于什么——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从你身上看到的曾经的我。我自诩有前车之鉴,必定不会犯普通收养者的错误,但我领养你的出发点便是个错误。
从一开始,人就不能靠豢养另一个孤独的人来排解自己的孤独。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便将我的时间表改动,尽我所能地陪伴你,哪怕这样会让我疲惫不堪。可你也并不是只要给点甜头就会交付信任的单纯孩子,最开始我坐在你身边,看你自顾自地翻书写作业,我自己倒先生出无尽的尴尬:我不是没有辅导小孩功课的本事,可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偶尔我忍不住询问你,你反而会抬起眼帘,沉默地把我审视一通,心里八成揣测着这个大人突然献殷勤的目的,直到我受不住你的视线,怏怏闭嘴为止。说老实话,获得你的信任可不比小外来客驯养他的狐狸更简单,反正你从来没好心告诉我任何秘诀,仿佛在我这日复一日厚脸皮的接近下,你心里那杆标尺也就勉勉强强为我放行了。你不再整日拘束在客厅或你自己的房间,我的书房、卧室,甚至那架我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老钢琴也成为了你的领地,你在我写教案写得焦头烂额时弹琴唱歌,在我兴致大发表现父爱时又拿书本挡住我的视线。当我准备拿出点长辈的威严好好管教你的‘无法无天’时——对,就从你偏爱的音乐开始,总得让孩子知道人外有人,他才懂得敬重——你坐在钢琴前睨着我,连头也没有回,摸着琴键直接弹了一段流畅的奏鸣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你的手指懒散地耷拉着,脸上仍是那副乖顺到近乎冷漠的表情,一边眉毛却轻轻挑了起来。
我那点还没来得及攒聚成真正的怒焰的火气一下子就被扑灭了。我的孩子,谁说你不擅长讨人喜欢呢?至少在我这里,你从未失败,你一面开始向我展现你那终于与‘孩子气’沾边的任性,一面又用你的细腻抚慰着我。某一个周末,我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晒着太阳便睡了过去,渐渐又被淅沥的雨声吵醒了;天还没有暗下来,这阵绵绵细雨只增添了些悠闲的情趣。就在这时,我听到你轻巧的、娇嫩的脚步声,像在云朵间跳跃的雨精灵,你把一件披肩搭在我身上,在我身边站了很久,我没敢睁眼,生怕把你吓走。过了一会儿,你又把披肩掀开,随即我身上多了小小的一团——你蹑手蹑脚地爬到我身上,用披肩把我们裹在一起,蜷缩在我胸腹上,好似蚕宝宝躲进信赖的丝茧,一时间这世上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里只有你柔软的呼吸随着水滴的响动一起一伏,逐渐趋于平缓。
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亲爱的,至少到这一刻为止,我能问心无愧地说,我对你的感情和举止完全出于一个父亲对孩子纯粹的舐犊之情,虽然这父亲仍显年轻,而这孩子倒过分早熟。我从未想过这种生活会发生改变,至少在接下来的五六年里,它一帆风顺,若非那天我碰见了你的同伴,这种和谐或许也不会这么快就被打破。
那时你已经上了九年级,即使在最爱玩的年纪,你也比同龄人更加内敛,可你的样貌摆在那里,纵使你沉默寡言、矜持疏离,也无法阻绝那些暗自怀春的少男少女。我从前总自认会是个开明的家长,得知你早恋的消息也不会大发雷霆,对你的性向更是全无约束,我以为哪怕我撞见你和某个孩子偷偷亲昵的场景,至多也不过乐呵呵地教育你们不要耽误学习,更毋论朋友间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可当我看到那个拿胳膊揽着你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凑在你耳边嬉笑低语的、你的同伴时,我知道我错了。我的手指、身体,甚至呼吸都在颤抖,我并不冷,只是无法抑制那股拥堵在胸腔里的郁气。当我开口叫住你们时,我想尽量表现得和善一点,可从你同伴的表情来看,只怕我当时并不比恶鬼温柔多少。
那一刻,我无比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在嫉妒,因为你身边同龄人的朝气,因他们眼中闪闪发亮的活力。我虽然那时也算不得老——男人总会自诩年过不惑才开始焕发容光,好似争当春天最晚开的那枝花就能拥有什么特别的魔力一样——但在真正的少年面前,在你面前,我自惭形秽,那种发自内心的、独属于年轻人的活泼衬得我老态龙钟,像个刚出土的古董。我并不想否认这种活力,可正因我深谙它的美丽,我才嫉妒它,嫉妒可以用这种美丽肆无忌惮地吸引全世界的人;我不嫉妒你,在我眼中你合该青春靓丽,但环绕在你身边的人却统统应该又丑又残,因为你对美是很有些挑剔的,这样你兴许就会觉得,我的老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这个念头一起,我自己先出了一背的冷汗。在你和你的同伴眼中,我八成已经是一个凶神恶煞地叫住你们,没说上两句整话,便脸色大白,自顾自仓皇逃走的怪胎。没过多久,你也追回家来,我一时却无法面对你了。我若无其事地拿自己身体不适搪塞,没等你细问,又笑逐颜开,以老怀慰藉般的语气劝你多出去和同龄人玩耍,甚至调侃你已经到了在我跟前晃悠得让我眼晕的年纪了。不止那一天,之后你每每对我欲言又止,我都顾左右而言他,实在避不过去,便干脆装傻,总归我拿定你对我的感情能阻止你刨根究底。我不是不知道这会再度伤害你敏感的心性,可我也必须直视自己已经变了的想法,我不得不承认我想要在你的生命中担任的角色正慢慢走了样:从前我想做你的父亲、母亲,或许也想当你的兄弟、哥们儿、姊妹、闺蜜,可现在我还想成为你的丈夫、妻子、爱侣,甚至化为你唇齿含着的音符、你的孩子。我愿意为你,并且正在为你奉献我的余生,可我也不再甘心眼看着他人吸引你的视线,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想要你的回报,而这回报远远超出一个父亲对养子合理的索求。
我并不为这个昭然若揭的事实恐慌,相反,它在我眼中早有预兆,盖因这就是孤儿的天性:深知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无缘无故地属于自己,所以但凡得到点东西总想着要全部吞进肚子,好让别人没法染指。可你,你又犯过什么错呢?你唯一做的不过是对一只饕餮提供了点饮鸩止渴的爱,便让它有了能支配你的错觉。我身为男人的一面希望能永远禁锢你,可作为父亲,我又知晓这是天大的错误,虽然百般不愿,我却别无他法,反倒开始祈求你尽快迷恋上他人,我便能狠下心断绝这误入歧途的爱欲。不过不久后,你再次拦住了我——说来讽刺,我这才发现自己躲藏的天赋堪称出色,纵使共处一室,我也总有办法回避你的追逐;只是这次我实在是躲不过了,我缩在沙发上,你的脸近在眼前、咄咄逼人,语气却带着点委屈,问我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我哑口无言,只想逃出你的包围:太近了,这个距离极其危险。我的手刚碰到你的衣袖便触电般地缩了回去,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挣扎,活像一只被翻了壳的龟。我既说不出你的不是,又无颜向你坦白我的龌龊,连否认都显得欲盖弥彰又气急败坏:‘你都多大了,总缠着我像什么样?你不是新交了很多玩伴吗?去找他们啊!’
我笃定你的自尊接受不了这种喝骂,却没发现这语气十足地拈酸吃醋,也无怪你这样聪明的孩子马上便明白了我的异常。等我回过神来,只感觉到你嘴唇的柔软和清凉,而我傻乎乎地任你小狗似的啃了半天,又凑在我耳边,用一种令我骨酥筋软的鼻音描述那些‘玩伴’和孤儿院的‘老师’是如何相似,如何只迷恋你乖巧的表象,只有我是愿意耐心地了解你、包容你的人。我的脑子一片混沌,一时竟只顾得上寻思你什么时候乖巧过,但不可否认,那一刻狂喜盖过了一切阴暗的情绪,你的表白对我来说就如同天使的福音、赦罪的圣旨,仿佛只要得了你这份回应,我便能无所畏惧地扣上荆棘的牢冠,因这不再是我的私欲,而是你的渴求,无论这要求从何而起,我都愿意做任何事来满足它——这话其实多么冠冕堂皇啊!我所倚仗的无非是你从小心思敏感,所以更容易被他人的无遮无拦伤害,看似是你依赖地钻进我的怀抱,实际却是我在你的臂弯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满足地窃笑。原谅我吧,我的高兴就是这么卑鄙:你不愿触碰他人,最后就只能躲到我怀里,而我发誓我会在冷酷的世界里保护你,我能用富足、美丽、幻想和温柔给你搭建一个新的世界,我可以成为你需要的一切。
你看,这世界上终归只有孤独的人能温暖彼此,而我的孩子,我的宝贝,我的爱人,我的生命,我永远不会让你离开。
现在细想起来,这种心思真是十足恶劣。当时的我也并非一无所觉,瞬间便能不管不顾坠入爱河——我毕竟长你太多,老树开花就已是奇迹,所以最初那阵自我献祭般的狂热过后,属于成年人的疑神疑鬼便后来居上:我总认为你这少年情怀多半还是雏鸟情结作祟,而我无论哪个方面都只能算中人之姿,你贪恋我的理解和包容,可我却不能寄希望于你此生都不会再遇到更理解、更包容你的人。我的幸福无疑建立在患得患失上,若我仍然保有理智,就应该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但面对你满足的神情,我又实在开不了口,你对我晦暗的心思自然一无所知,只有本能让你越发地黏我了。我素来体弱,你便开始小大人似的监督我的饮食用药;我们都生性好静,搞不出什么轰轰烈烈的浪漫约会,绝大多数时候,你只是钻在我臂弯间沉默地撒娇。我们就这样紧紧挨着彼此听音乐、浇花、欣赏晚霞,你低声絮语你读的书、你做的梦、你在学校出演的戏剧:你冷淡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浪漫又多愁善感的、艺术家的心,你喜欢玫瑰,喜欢悲剧,喜欢一切稍纵即逝的美丽,甚至会对它们感同身受。当我问起原因时,你的声音闷闷地从我怀里传来——这是你最喜欢的姿势:斜躺在长沙发上(鉴于我身体欠佳,你已经甜蜜地剥夺了我在阳台的摇椅里与冷风相亲相爱的资格),双手环抱住我,脸颊熨帖着腰腹,如同婴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沉睡,只让我爱抚你柔软的头发和耳朵——‘荒地上的野玫瑰寿命短浅,绽放时才能惊心动魄;如果无人摘取,等到凋谢那天,它毕生心愿已了,化为尘土也是一种浪漫。’你说着,突然从我怀里直起身子,凑过来亲吻我的面颊、眼睛、额头,嘴唇在我的皮肤上含混地厮磨,‘可是,你不是玫瑰,你是另一种美丽。’你的脸庞泛起红晕,‘你是时间酝酿的美酒,是风雨吟唱的情诗,到你老的那一天,最骄傲的花朵也不及你的可爱……’你抵着我的额头,眨了眨眼,‘亲爱的先生,你愿意赐予我见证那一幕的殊荣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眼看你期待的表情逐渐灰败下去,最终还是于心不忍,亲吻着答应了你。我对这个承诺一点把握也没有,无论是我自己的身体状况,亦或你未来的感情走向,在我看来皆有太多变数。诚然,我从不怀疑你的赤诚,因你通晓情爱后便分外小心翼翼,生怕把我碰碎,好似一个巨人手里攥了一片花瓣,可我也许能用柔弱和年长来博你的眼球,却无法用它们拴住你的一生。当你从少年的青涩逐渐迈向青年的蓬勃时,当你仍旧断断续续地交到了可称志同道合的朋友时,当你在成人礼上送了我一满捧开得正艳的玫瑰,而你的风姿比鲜花更夺目时,我愈发意识到我的可悲。
我不知你是否能明白,一个人的爱怜和支配、怜惜之情和蹂躏欲望是相生相伴的,即使看起来最脆弱的人也不例外——或许越脆弱的人反而越严重,正是他的行将就木使他想不顾一切地抓住更长久、更鲜活的事物,你的花期正要开始,我却好似那只执意要采下你的顽劣的手,只因我对自己还能在你美妙的人生中独占多少时光全无信心。最后,就连上天也看不下去我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日益扭曲的感情,它不停地警告我,该让你走了。
我总乞求它,我总麻木自己,就一会儿,就再多一会儿:等你长大,等你成年,等你遇到真心所爱,等你从我这短暂的庇护所离开,拥抱你和另一个人建立的永远的家。
我总归会走在你前面的,时间总是不够。
我明白,我都明白,你虽在我怀里成长,却并不属于我。你理应飞向更广阔的世界,见识更多的美丽,我本不该因为惧怕外面的东西会把你抢走就用爱的名义拘禁你,我不能对你撒谎,说只有我才值得你的留恋。
我这才后知后觉放纵的贪念即将酿成怎样的苦果,可原谅我,我一辈子都没能超脱这个自私的心魔,所以它玩弄了我,它把你夺走了。
那时我的身体再度恶化,出院回家后才得知你为了能就近照顾我,放弃了国外知名音乐学院的橄榄枝,掩埋了你曾神采奕奕地探讨过的理想,留在本市就读一个你不怎么感兴趣的专业。那一刻我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愤怒支配了我,抑或两者皆有,甚至可以算作恼羞成怒。当我质问你为何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决定时,你素来清冷的眼睛瞪大了,‘为什么你会认为这是不负责任?’你的表情仿佛难以置信,‘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明白吗?对我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过你。’
可正是这种衷肠使我忍无可忍,你一下便无意识地将‘皇帝的新衣’揭开了,你让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爱非但没有给你营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反倒成为了你的牢笼,而你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自己的命运已经改变。这罪过太沉重了,我承受不起,也不敢承受。言语冲突逐渐一发不可收拾,我自以为苦口婆心,而你最终失望透顶;我眼见着你失魂落魄地出了门,暗忖或许应该给你一点冷静的时间,我既然已经选择强忍疼痛放你自由,便绝不能再因你一时悲伤而心软。
那是我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争吵,也是最后一次。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兴许直到我咽气的那一秒,我都没法想明白,你为什么会被车祸这种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甚至电视剧里也不屑于再用的桥段夺走;我怎样也不能相信,你不是如我千百次凝望你的背影时想象的那样,在花园里读一篇诗歌时,或在舞台上高歌完你人生中最得意的一曲时,抑或在任何你决定潇洒离开的时刻,以不羁的姿态挣脱世人的挽留,奔向你心中那个永恒的、宁静的、浪漫的世界,却是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以这样一种不似真实的意外戛然退场,只因为你刚和一个老男人吵了架,只因为你心绪混乱到来不及躲避行车!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安慰自己那只是你命运不济:如果没有我自以为是的争吵,没有我对你贪婪的掌控,这一切本不该发生。那些我刚刚还觉得对你至关重要的、会影响你一辈子的、甚至值得我与你争执不下的东西瞬间都如蒲草一样轻贱可笑,我竟然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就折断了你尚未绽放的一生,不啻一个国王在儿子刚出生时就为了预言刺穿他的脚踝,这是何等愚蠢且讽刺!
苦果最终落到了我自己嘴里,这是我合该承受的。我强撑着办完你的后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竟也无法再使我感到痛苦,我的脑海里只不断浮现着你哀戚的表情,极度的疲劳和绝望将我拖入了半休克式的昏迷。深更半夜,我被高烧折磨得醒来,恍惚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床边凝视着我,金色的眼睛如同两簇鬼火,几乎把我吓到魂飞魄散,与此同时,我的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遥远的记忆中,它曾向我恳求白头偕老的誓言,现在,它的音调依旧抑扬顿挫,说出的话却令我如坠冰窟。
它问我:‘你什么时候死?’
我这才借着月色勉强看清你的样子——是的,毫无疑问,那就是你,虽然你穿了一身古板的黑色西装,怀里还揽着一把与这衣着极不相符的、巨大的长柄镰刀,整个人都显得死气沉沉,语气和神态也再无对我的情意,可我怎能不认得我最心爱的孩子的脸呢?那几秒钟里,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差点误以为我也已经死去,直到你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才如梦方醒,战战兢兢地问你是谁,或者,你是什么。
你说:‘我是傀影。’
我放轻声音继续试探,仿佛生怕惊醒梦游患者。很明显,你已经不记得我了,确切地说,你不记得你生前的一切,对于为何会成为‘傀影’,你也只能搬出不知从哪里灌输来的回答:据说那些死前有极强执念的人死后会转化为一种名叫‘傀影’的‘临时死神’,失去记忆,徘徊世间。这使我的心又抽痛了一下。可当我再追问下去,甚至唤你原本的名字时,你冷漠的表情突然崩塌,清晰的形体也开始模糊扭曲,如同一团即将被打散的黑雾。我不敢再问‘执念’了却后的死神会如何,我的身体也不允许我再保持清醒,不久便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天亮的时候,我的烧才慢慢退了,你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神情平淡,只有知你如我,才能看到那底下隐藏的一点失落。
尽管浑身都透着一股气息奄奄的虚脱感,我的心却在那一刻起死回生了,我不在乎你是否真是‘死神’,抑或只是我极度愧悔下臆造的幻觉,你似乎看中了我身体虚弱,认为我命不久矣,才片刻不离地跟随着我,好在第一时间尽到你的职责,即使这样我也感到满足。我重新回去教课,资助福利院,恢复了谦和温顺的面孔,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我伤心过度的表现,院长甚至隐晦地建议我去看一看心理医生,我却自认前所未有地清醒:我没有不接受你死去的事实,相反,我不能容忍自己忘记,是我夺走了你享受人生的机会和权利。我在家里播放你最爱的曲目,你的房间始终一尘不染,桌上的花瓶插着沾了露水的玫瑰,我翻阅你读过的书籍,奏响你弹过的钢琴;当我做这一切时,你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搭在镰刀柄上的手指纹丝不动——从前你随着乐声敲击空气键盘的小癖好荡然无存,更不要指望你会在看到曾经热衷的戏剧桥段时再次一跃而起,情不自禁地原地打转,最后对着目瞪口呆的我来一场即兴演出。乐曲结束了,玫瑰凋谢了,而你旁观我的所作所为,只评价说:‘这些东西非常美丽,我知道,我也不反对你认为它们的死亡堪称绮丽的观点,可归根结底,那只是万物的必经之路。’
直到这时,我才悲哀地意识到我的‘清醒’或许的确是一种自欺欺人:我仍然把身为死神的‘你’视作了你,希求从这个‘你’身上找回你活着时的影子,在承认事实的无可奈何下,我依旧幻想事情还有转机,我犯下的罪过尚能弥补。我曾无数次想象如果你得以幸存,会如何审视这场无妄之灾:憎恨也好,痛苦也罢,即便你说你无怨无悔,我也不愿终止歉疚,可我从没想过,或者说在此之前,我不敢让自己相信,现在的‘你’已经根本不在乎这一切了。
死亡已经彻底剥夺了你最柔软的、独属于人类的那一面,就像掐断你那正要自无限可能中焕发生机的人生一样,只留下一个彷徨追寻‘执念’的幽灵。上天仿佛生怕我有片刻遗忘,它把你送回我身边并不是想让我聊以慰藉,而是无时无刻不提醒我,我对孤独了却残年的恐惧再次成为了你与自由间最自私的阻碍。原谅我,这话听起来很有些偏激,可当我在浴缸里割破手腕时,就是这样的想法:我认定你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心性,虽然还以死神的身份存在,却变成了你曾经最恐惧的样子,如果只是我的苟活牵绊得你无法安息,那我的命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我就是抱着这种心态自戕,以为这样便可以让你收到我的魂魄,任务完成,你我双双解脱。可当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到我身上,惨白又冰冷的手握住我的手腕,将它从热水里拖出来时,我震惊得无法反应:不只因为你竟然有了实体,更因为你的眼泪——大概那只是蒸腾的雾气在你冰冷的皮肤上留下的露水,而你其实没有流泪,已死之人即使再添痛苦,身体也不允许产生任何反应了;但你仍然红着眼眶,就像你和我大吵的那天一样,眼神愤怒、失望又饱含哀求。
你对我大吼:‘我的确要来收你的命,但不是来抢走属于你的时间的!你凭什么擅自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呆呆地看着你那张碎裂了冷漠面具的脸,深知你又一次戳中了我的要害:我总自诩替你操心,可到头来这些操心却没有一样真正带给你好处,兜兜转转之下,我还是落回了刚收养你时的窠臼,而人越老,越无法承受错误,越显得固执,因他已经没有时间亡羊补牢,有时候甚至只能一意孤行;可如果我连你声嘶力竭的质问都要无视,那我还能在乎什么呢?我伸出胳膊,抱住你的肩背——现在你不会再钻到我腰腹间撒娇了,我环绕得相当吃力,手腕上的血淌了你一身,可很快,它们便穿过你的西装,落到了瓷砖上:你的实体昙花一现,激动的表情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你脸上抹掉了,再定睛望去,你又恢复了阴郁的神色,只有眉头紧紧蹙着,似乎完全记不起刚刚发生的事了。
我泪流满面,维持着虚空拥抱你的姿势,对满脸疑惑的你不断保证我会好好活下去。
我也的确一直努力信守这条诺言,除了我的健康着实以一种我无法逆转的趋势每况愈下着,日子还算平静。我不再试图唤起你对过去的共鸣,我将你的房间锁起,钢琴卖掉,摇椅丢弃,将你触碰过的东西束之高阁——事实上这几乎不可能,因为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曾无条件地对你开放,如果要将它们统统封存,恐怕我自己就要先找口棺材躺进去,我只好把你最喜欢的那些书本和影碟都尘封箱底。大概在你死后的第十年,我的生活里终于轻易找不见你存在过的痕迹了。我曾经资助的学生们也已经长大,偶尔他们会来登门拜访,其中一些尚且年轻的孩子根本不知道我曾收养过一个和他们同龄的少年,他们像一群刚飞出樊笼的云雀,叽叽喳喳地喊我‘博士’,久而久之,你有时也会这样叫我了——其实你从前极少呼唤我,小时候你寡言少语,心思全靠我的意会,长大后,即使身处人群,我们对彼此也根本不需要任何称谓;现在你叫我博士,反倒让我恍惚,那其中再没有你紧密地依偎在我身上时,磨蹭在我耳边唤出的缠枝花一样、带点狡黠的亲昵。怔愣之后,我只能若无其事地应上一声,然后便是相对无言。
迟暮之人总喜欢怀念,可我越眷恋过去,越清楚我究竟弄丢了多少东西,它们都一去不回了。
大限将至之前,我就有所预料:你越来越沉默,有时我夜半惊醒,便发现你抱着镰刀,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着我发呆——我一开始总以为你是想起了什么,可最终这种眼神也沉入了那两汪金色的深潭,我一无所获。不久后,我彻底住进了医院,而你仍在我的病床边形影不离,我知道你也已经做好了随时收走我的亡魂的准备。我等待这一天已近二十年,真到它要来的时候,我反而没了感觉,就如同我写这封信时,以为自己会如呕出心血一般,再次随着回忆燃烧那些痛苦的激情,但我没有,我还挺平静,连一滴眼泪也没掉,这时我才发现我是真的老了,我写一封忏悔平生的信,竟像只是在誊抄他人的自传,那些曾经跌宕起伏的经历都变成了平板板的字迹,最后只留下一种尚能让我感觉到余温的东西,那就是对你的爱,而对你的爱不需要任何激烈的反应,它是一种本能。
我的孩子,虽然你在最后这段时间里的严密‘盯梢’的确给我完成这封信平添了点难度,可不得不承认,你还是仁慈地给予了我免于孤独离世的欣慰。在你走后,我近乎无欲无求,赴死倒也称得上坦荡,若说还有什么难以割舍,大概就是我永远无法得知我死以后,你是否能了结你的‘执念’,我更是早已失去了向你问出这个问题的资格:在你眼中,哪怕在身为‘傀影’的你眼中,老去的我能否有片刻如你所想,称得上‘可爱’?
好在我本就不奢求得到答案,毕竟有你陪伴我度过余生,纵使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也足以了却我最大的心愿。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一个信守约定的、值得人爱的好孩子,我从不怀疑你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不过很遗憾,你大概摊上了一个全世界最不靠谱的大人,现在这个大人要对你说最后一声抱歉了:望你得偿所愿,容我先行而去。”
信纸在地上堆成厚厚一摞,青年感觉自己仿佛度过了一整个世纪。他在地上呆坐了片刻,才收敛了恍惚的心思,发现了床头柜上拆开的信封,以及一支靠在信封旁边的、已经开始干枯的玫瑰。他把信封翻过来,那正面果然写着:“请不要拆开,直接带走烧掉”。
学生便把纸张收拢进信封,又去拿那朵玫瑰。不料花儿刺了他的手指,从他手中逃脱坠地,就像一滴水砸碎在烙铁上,在他倾身拾取之前,它化为尘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