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七岁的真田弦一郎第一次见到幸村精市是在前代神子薨逝时。
瘦瘦小小的幸村穿着宽大到不合比例的冕服,挽着母亲的手站在父亲的水晶棺前,在一片抽泣声里淡然地接过神杖,成为了立海国最年轻的神之子。
他为什么没有哭呢,真田想。得知父亲殉国时自己虽然努力克制住没有哭出声,但还是偷偷抹掉了眼泪。可是他没有哭,好坚强。
七岁的真田对国君的离世还没有太确切的感知,只是对这个同龄人感到了深深的敬佩。
后来再见到幸村是被祖父正式带入神殿。
真田氏世代效忠神之子,身为族中年轻一代的真田弦一郎也不例外,而恰好因为他与神子年龄相仿,被准许提前入宫与神子一同学习接受教化。
“你好呀,我叫幸村精市。”
真田第一次听幸村开口说话,声音好听得就像冲上海岸的浪花。
“啊,我叫真田弦一郎。”他脸红着对答,但立刻感受到了头顶那道严厉的视线,面对神子的问话这样回答太失礼了!他才要改口,幸村仰起头:“没关系的真田将军,我很喜欢弦一郎,他会是我最好的朋友的,朋友之间不需要多礼。”然后弯起眼睛亲昵地拉起他的手,“弦一郎,我带你去参观我的花园。”
真田被那只软软的小手牵着走了好一段路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两个人第二次见面,哦不,上一次只是自己站在台下看着对方,应该不算数的。
两人经过一条长长的花廊,虽然还没有到花园,这里就已经有了春意盎然的迹象。真田看着头顶上的藤蔓开出一串串不知名的紫花,忽然听见牵着自己手的人说:“弦一郎怎么不说话?”
他又是一愣,显然自幼在严肃古板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经历让他不太善于应对这样的热情。
幸村拉着他在花廊下的长凳落座,睁着鸢紫色的大眼睛问:“弦一郎难道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真田的脸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可是,你是神之子啊。”
幸村反问:“神之子不可以有朋友吗?”
真田低下头,露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
“噗。”幸村笑出声来,“这种事不需要思考啦。反正我第一眼看到弦一郎的时候就认定你会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了。”
真田有点迷茫,“‘第一眼’?什么时候?”
“就是……”幸村明显地磕巴了一下,“就是父君入葬那天,弦一郎就站在台下,表情比真田老将军还要严肃。”
他看到自己了,自己也在看他呀,怎么没有对上视线呢,真田默默地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让对方提起了伤心事,连忙道:“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来的!”
幸村低头晃了晃悬着的脚,“没关系啊,又不是不提它就没发生。”
“神子其实是很难过的吧,可是为什么没有哭呢……”真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这个蠢问题,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后悔了。
但是幸村没有生气,歪过头来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母亲说神之子是立海的信仰,要支撑起所有人的希望,如果我露出软弱的样子,很多人就会更迷茫,失去方向。”他说得一字一句,很显然只是完完整整地将母亲的嘱托背诵下来,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低下头小声道:“但其实,我是有点想哭的。”
真田有点慌了,“我听别人说难过的时候在肩膀上靠一下就会不那么难过了!”他使劲拍拍自己的左肩,“我的肩膀给你靠。”
“真的吗?”幸村好奇地把头靠在身边的人肩膀上,找了个舒服的好位置,两只小手自然地搂住真田的胳膊,体验了半会儿说:“好像是真的呢,没有那么难过了。”
被幸村搂着的真田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脸直接红到了耳朵根,“那以后……神子难过的时候就来找我,我的肩膀只给你靠。”
“那希望我以后难过的时候弦一郎都在身边。”
“我会的!”
“弦一郎要说到做到哦。”
“当然!”
(下)
神殿后庭的寝宫中,宫人侍从哀哀戚戚跪了一地。曾经优雅华贵的妇人如凋谢的玉兰花般仰面躺在床上,她的手指费力地往床边够了够才勉强碰到站着的人衣袖的一角。
床边站着的是她的儿子,立海的神之子——幸村精市。
“精市……”她把已经有些涣散的目光一寸一寸移到儿子的脸上,虚弱的声线好似在颤抖,“精市。这些年我以你的名义做了太多决断,对不起……”
幸村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答道:“做了便做了,您无须道歉。”
两行眼泪从蜡黄的脸颊滑落,“但你仍然介怀。精市,我都是为了立海、为了你,插手青国和冰帝储君废立也是怕将来我不在了你自己太辛苦……”
“有真田帮我,未来的立海会有什么样的强敌我都无所畏惧。”
“真田……果然是他,还是他……你真正介怀的是我让那孩子变成了今日的模样。”苍白枯槁的利爪突然抓住幸村的袖口,曾经温婉端庄的那张脸也因为眼珠狰狞地瞪大而变得可怖,“我故意让他误解你、疏远你,让他知道君臣有别,但我错了,是你放不下!你是爱着他的吧,就像你父君爱着他的父亲一样!”
幸村眉心像是被针刺中了一样跳了一下,随后他淡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真田家世代效忠神之子,满门忠烈换来立海如今的疆域万里,什么赏赐能够弥补、多少荣宠才够言谢?真田将军殉国,父君扶棺相送也不过只是其中微末而已。”幸村说罢摇摇头,“君臣之间的敬与忠,您掌控朝政整整十年,至今依然不懂。”
“是我不懂,是我错了吗?可这世上哪有臣子殉国君王随去的道理!”
幸村垂下眼道:“神之一族有不传之秘,神子的心头血可医百病、破千术,父君心衰而崩,是因为曾放心头血医治您的绝症,您大约是忘记了。”幸村顿了顿又道:“又或者,父君从未和您提起过。”
床榻上的人闻言愣了许久,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颤抖,半晌嘶哑的喉咙里发出了浑浊凄凉的呜咽声,“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幸村安详地垂着视线,放轻了声音道:“不过有一件事您没说错,我是爱他的,但……是像父君爱着您一样,母亲。”
苍白的手骤然脱力滑落,含着泪的视线永远停在了华丽的帐顶,那双眼睛带着无限的不甘和悔恨,至始至终没有阖上。
幸村走出大殿真田立刻迎了上去躬身问道:“神子,先后……如何了?”
幸村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向前走,一直走出宫门,真田没有得到回答,便始终跟在半步之后。
幸村登上小时候觉得好高好高的礁石,平静的视线飘向无尽的远方,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真田,我从来没有觉得眼前的世界这么开阔。”他张开手,好似要抓住什么,又好似是想把什么东西捧在手心,“如今的立海,终于真正属于我们了。但是……”他回过身,眼泪被海风一吹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我们都没有亲人了。”
真田有些慌张地想要帮忙擦去眼泪,可是手一抬本能地又停住了。
“真田。”幸村吸了下鼻子,咽下本能的哽咽,抬头问:“小时候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真田怔了怔,不及反应便被搂住了脖颈,幸村把头轻轻地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算数。我永远会在神子身边,不管什么时候。”真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