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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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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冰雪
Stats:
Published:
2020-12-12
Completed:
2021-03-22
Words:
78,976
Chapters:
20/20
Comments:
8
Kudos:
44
Bookmarks:
6
Hits:
1,189

冰雪

Summary:

一場滑雪場發生的意外事件,讓兩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Notes:

青峰離過婚,有孩子
對原作末尾情節及兩人家庭狀況有改編

Chapter 1: 長久手市

Chapter Text

  青峰將車熄火,再次對著後照鏡檢視自己。他的雙眼佈滿血絲,就像哭過。

  鬍子刮了,頭髮剪了,車子包括內裝都清洗過,甚至他的小套房也收拾了,可能是多做的。計畫是去長久手市住一晚,為了那裡的龍貓小屋。等他再次回到家,又是一個人了。

  他給她發了訊息,便靠在椅背上,伸手摸著左肩胛骨,皺起眉頭。近來他常感到肩頸痠痛,身體僵硬,思緒遲滯。夜裡躺在床上,過去軟硬適中的床墊抵著他受傷的肌腱。他在看電視時偶然扭頭,痠疼會突然輻射到左上半身。不到十點,他就會在沙發上陷入瞌睡。但他在半個月前就停下重勞力的工作,也去過整骨院。師傅幫助他拉伸時,青峰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柔軟度大不如前,雖然他一直知道肌力、肌耐力、心肺耐力在離開球場後都變差不少,但柔軟度?那是上天給的禮物。隨著它退化,他的身體也變得陌生。

  青峰瞄了後照鏡一眼,發現她就站在車子的後車門旁,直盯著鏡中的他看。她在那裡看了多久?青峰拉開車門,與前妻面對面。他的身影籠罩住她,他實在太高了。苦難的歲月沒有讓他彎腰駝背。她穿著春天的薄外套,雙手放在口袋裡,就如從前那樣,往旁邊站了步,脫離他的陰影;也如往常那樣,只有在青峰沒注意時,她的目光才久久停在他身上,當他發現了、看著她,她便改望著別處。

  「翔平呢?」青峰說。

  「我爸媽在呢。」她說,將頭側向一邊。青峰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早已失去與對方聊天的能力。青峰感到心痛的是,他與兒子之間也終究會變得如此。

  「你的爸媽,」他說,「什麼時候過來的?」

  「是搭夜車來的。」她逃避著他的目光,又心一橫似地抬頭看著他。「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不,你不能這樣。」

  「對不起,我也不想。」

  青峰閉上眼睛,忍下對她大吼的衝動。也不想?也?她憑什麼跟他也。她是擁有百分之九九的那個,卻連一都不想給他。他睜開眼睛。「不,我要帶他走。我們早都講好了。」

  「你誤會了,不是我讓他們來的。」

  「隨便吧,我訂了四點的車。」

  她的嘴唇緊閉,向下看著地面,又抬起目光望向他的臉。

  「這次真的不行,但會有補救方法的。」

  「行不行不是你說的,還有補救方法。你以為你是誰,規則不是你訂的!」

  「那是因為,」她冷靜地說,「他們也訂了旅行團。太平洋郵輪。經仙台,再到北海道苫小牧。我們預計要去四天。」

  青峰看著她,一言不發,等她閉嘴才將目光移開,投向對街的那排店面。這一帶作為開發中的中等住宅區太安靜了,連進駐的商店都是些麵包店、咖啡廳,燈光幽暗招牌隱晦的餐廳。人行道上只有落葉。這裡的人不養狗,也不去公園。他盯著櫥窗裡的麵包,感受心中升起的恨意,及震驚。他們竟然這樣羞辱他,故意選了這一週,也不先打電話。現在他站在這裡了。

  「好,」他說,「好。他選擇了郵輪,我知道。」

  「不是這樣的。你這麼說就太過分了。他是選了更常陪伴他的人。你對你兒子了解多少?你又讓他了解你多少?我不想這樣跟你說,但是,我以前看著你應付你那些不熟的親戚,你兒子可能也是這樣應付你。其實是差不多的,想想你要跟那些親戚去旅遊你會怎樣吧。」

  更常陪伴的人……青峰感到身體裡燃燒起來,臉上的溫度飆升。他想說:才不是,不是這樣的。我會自己問他。可是小孩,啊,小孩太誠實了,就算是他兒子那樣本性體貼的孩子,青峰也沒把握他會顧慮自己而講些模稜兩可的話。如果兒子說對,他的確不想去,不想跟他一起去那些地方。他們共同的時光只對他有意義。那青峰要怎麼辦?再也別來打擾?只在成年禮或畢業典禮露個面?他到底是做錯了,才會被剝奪作父親的資格。雖然這一年來,他時時懇求自己能彌補。

  「是啊,那都是我的錯了。我缺席這麼久,都是我的錯。可是你又做得多好,至少我會教他說到做到。」

  她聽了偏著頭,嘴上拉出一個諷刺的笑。「那才不是說到做到。因為你從不聽人說話。你聽到他說什麼了?從頭到尾,不都是你一個人在說嗎?」

  *

  他在公園旁買了便當,繼續沿著那條街走,緊挨著園區外圍。稍早前,他在鄰近的連鎖大眾溫泉泡了會,讓硫磺撫慰他的全身肌肉。最近他常這麼做,泡到超出被建議的時長。坐在那裡時,他好想閉上眼睛,滑入泉水之中,躺在石製底部。

  在青峰的前世,最後一次泡溫泉,是十年前在北海道的新雪谷滑雪度假村。當然不是出生前的前世,只是他習慣這麼想。他的人生被分為兩階段:遙遠的前世,還有現在。那兩者的分隔是什麼呢?青峰暗自希望,是他兒子出生的那天,但並非如此。是在北海道之旅的倒數第二天?就在他們的旅程鄰近終點,開心又疲累,準備隔天飛回東京的那天。或是在那之後幾個月,那個四月,他第一次品嘗長島冰茶的那天。

  那些人,那些名字:火神大我,桃井五月,黑子哲也……他們屬於他的前世。十年前那場事件的餘波之後,他們一個一個從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新雪谷的度假村,那是快樂日子的終點,最快樂的日子,炫目得不可思議,不像他開始習慣的人生中會有的日子,而應該是翔平小時候聽的童話。那太夢幻了,充滿了雪,粉雪、飄揚的雪、安靜的雪。冰晶的樹,冰晶的山,冰晶的低矮房屋。陽光映照在雪地上刺痛他的雙目。青峰在新手滑雪道上幾次故意疾衝後撲倒在雪裡(他對此有絕佳天賦,知道怎麼摔能不受傷),還好奇地伸出舌頭,舔了面前的雪,沒有什麼味道。

  有時候,火神會陪他在新手區,看著他那些自創的各種字母轉彎,就是不滑 S Turn。火神說:「青峰,陪我到更上面去吧。」或是「你滑得夠好了,我們可以搭纜車到上面。」但是,那趟旅程他只上去過一次。他畢竟是第一次滑雪,又冷。纜車上北風撲打著他的臉。他的手不甘願地抓住雪杖。那條給中階者的滑道好長,中途沒有休息的地方。那裡比初學道更多人,因為這個度假村以中高階滑道做賣點,尤其是它連綿的「天堂峽谷道」(他們就是為了它選擇此地,因為火神有興趣)。還有,因為初學道離小木屋酒吧、離用餐區都比較近。他常常除掉裝備就溜進去,有時身邊有五月,有時有她養傷中的男朋友,姓木村(說真的,青峰不知道他來幹嘛,他仍是跛腳狀態,根本不能滑雪)。那是個酒量非常好、特質陰柔的傢伙,對誰都很和氣。他講話不緊不慢,面無表情的樣子,很像阿哲。在度假村的酒館裡跟他一起喝酒時,青峰很希望黑子也在那裡。他的頭髮與這個冰雪世界多麼相襯。

  某次五月不在的時候,青峰說了這件事。嗯,黑子哲也,我知道的。木村說,對,五月說過,不過主要是火神跟我說的,他很喜歡黑子,是不是?青峰說,算是吧。木村是火神在德州霍華德社區學院的戰友,在學校籃球隊中,同為日裔讓他們培養出革命情誼。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一起旅行。青峰想,這個人取代了哲也的位置,成為火神新的影子了嗎?後來在度假村的旅館房間,他問了火神,火神說,不是,木村跟他、跟青峰打的位置都是相同的,而且木村比自己優秀,總是能拿到首發。青峰完全看不出來,懷疑火神謙虛。他開玩笑地說,火神是不是去到美國後墮落了,開始泡吧生涯,流連各種派對,荒廢了籃球。火神很生氣地說他沒有,他每天都努力訓練,比在日本時更努力。他每天都讓自己保持在最佳狀態。當然,那時火神已經證明了自己。他在 NJCAA D1 比賽中獲得了球探注意,被內布拉斯加大學選中,隔年夏季就要登陸 NCAA。他在進軍交響曲的間奏溜回日本度假,跟老友(咦?他嗎?)重聚。青峰本來想多聽一些美國初級院校聯賽的事,還有內布拉斯加的事,比如它的總教練,比如球探找上他的過程。但火神卻閉口不談。那天夜裡,他們躺在旅館裡各自的床上,許久,可能是火神認為青峰睡著了,他低聲說:希望你也在那裡,青峰。我希望你在我身邊。

  對,是的。在回憶時,青峰承認,這才是他屢次拒絕跟火神坐纜車上山頂的原因,雖然他每次回頭檢視都很後悔。那時太生氣了,雖然裝做沒有。他感到被羞辱,感到這世界是多麼不公平,設置了種種限制。以往你視而不見、不當回事的限制。現在你想要突破了,你渴望被劃在那頭的東西,突然,你才看到每個限制上都標明價碼。那正是他們家負債累累,且父親病重的時候。他就算爭取到全額獎學金,就算年年達到學校的 GPA 成績要求(他到底要如何做到?),也沒辦法一走了之。高中畢業後他連大學都不考,進入女朋友父母開的公司做銷售,這是難得不看學歷的職務,想著等債還得差不多,他會回頭去念書,加入籃球校隊,他知道美國的球探也分布在日本。那時他的心裡還懷抱期待。但是聽到火神說的那些話,他感到無法忍受。火神,他想說,我為什麼要在你身邊?我是你的誰?我不是你的影子。那些比賽結束了,誠凜的,桐皇的。你的籃球路上不需要我了。他媽的別再依賴我了。他想著說出來有多痛快,想著火神會完全僵住,回擊,沉默,然後再也不講那些他聽來像憐憫的話。

  可是,如果青峰說出口,情況會變得複雜。因為他想要澄清他的憤怒不源於嫉妒。他怕火神誤會,以為自己不想看到他成功。某種層面上,青峰仍然是那個在看台上注視他的人,因為他的進步而欣喜。有時候想到以往旅美日裔選手的生涯,他們終止的那章,他感到一種隱隱的不快,一種擔心。火神在他的心中身分變換,對手、朋友,然後,弟弟……雖然火神比他還大幾天。他有時以從前看哲也的方式看著他,想保護他不受挫。可是實在太難了。他保護不了他,也保護不了五月。

  他走在長久手市的街道上,右手邊就是「愛・地球博記念公園」,龍貓小屋就在裡頭某處。青峰本來想進去看看,但還是決定留待兒子同行,只在入口的綜合案內所買了要送他的龍貓毛巾。他提著便當往旅館走,這一年來都是如此,盡量避免在外面吃飯,把食物帶回到他一個人的地方。半路上經過一間小雜貨店,他本能地走進去,走到衛生紙區及泡麵區,兩區剛好挨著。他站在走道裡看著,伸手將理貨時不齊的泡麵一個個擺正。他想要買。他在名古屋的套房屯積了好多,但他還是想買。最後他鬆開手,離開那裡。

  他特意訂了家不錯的飯店,絕對不是他一人住時願意付的價位。幾小時前他們在電話上拒絕退訂,這會兒面帶笑容給他辦入住。這個夜晚他從爭吵現場回到家、乘坐列車、泡溫泉、在街上漫步,情緒在光譜負面那端反覆浮動。驚訝(為前岳父母對他的惡意),憤怒(為他只能接受),懊悔(為他對兒子的遷怒)。那時候,他對著公園入口心想:可能真比不上,抱歉啦,你搭大船去好好玩。這是個安靜的地方,放眼望去沒有高到遮蔽視線的建築物,能望到天邊的雲朵,集結在一起的樹木,無車的馬路。

  青峰將便當放在小茶几上,關掉所有燈,打開電視,調到新聞台,配著晚餐吃。屏幕上正報導明年的知事選戰,政治人物像藝人一樣,被媒體取了些時尚的組合稱號。他跳了一台,昭島市的水族館開幕。記者站在亞馬遜雨林區對著攝影機說話,背景的色調繽紛涼快。青峰的視線不經意地移動。記者背後不遠處是個休息區,一個長椅上坐著一個男人,他前傾身體,兩手交握抵在額頭上,看不清楚臉。可是,青峰停下筷子,凝視著那個人的紅髮。是雨林區的燈光效果嗎?他正要傾身確認,畫面轉換,跳到大洋洲區。

  青峰重新握好筷子,將它們戳到飯裡。火神。他想。火神回到日本了。他的心往下沉,又覺得很好笑。為什麼還在做夢?在夢裡,火神回到 NCAA 聯賽,之後參與 NBA 選秀,進入心繫的球隊。夢裡一切發展都絲般滑順,他早知道那不是真的。那是個彌補。這些年來,報紙的運動版上從來沒有消息。他在某一刻停止了關注,也不去確認,他讓火神活在自己的想像之中。

  近一年前,也就是他剛回家時試過一次。他播打火神的手機,發現已經停話,日本號碼和美國號碼都是。他新生活的新手機上沒有新的通訊軟體,下載了也沒有前世那些人的帳號。他本想找過往的通訊錄聯絡他們,但一想到隨之而來的疑問──你這幾年消失到哪去了?或是知道他去哪的人: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或是接受了當時新聞的說法,還自行衍生了小故事的人:那你現在跟桃井在一起嗎?最後他只試著聯絡阿哲,也失敗了。這位朋友的存在感經過這十年完全消失了。

  青峰在搜尋引擎輸入火神的名字,只找到那一年內布拉斯加大學選中火神的報導。他又搜了其他名字,就是不搜自己。他很想問五月,他知道五月的厲害,能在天涯海角找到目標。他們最後一次交談是在九年前千葉的一間會談室。青峰講了那些話,他邊講邊知道五月會離他而去,消失在他的生命。他早在第一批與他接觸的人談話時就考慮過說詞。主要為五月,次要為火神。那些夜裡,他思索又思索,想著該怎麼告訴她,想著哪種說詞可以把她留下,更重要的是,哪種說詞可以比較不傷她。他考慮過告訴她真相,因為她有權知道。她的心中會有拉扯,會有矛盾和怨恨。他終究不忍心,還是講了準備好的話,五月說:「就這樣?就這樣?」他們相對沉默。離開前,五月又說:「那麼,我呢?你有沒有想過我?」

  五年前,他的前妻(那時還是妻子)帶來五月結婚的消息,說她嫁給工作的徵信社老闆。青峰鬆了口氣。

  他尋找過火神,但失敗了。他與前世的連結被斬斷了。就在那時,離婚協議被放在他面前。過去八年她都不肯簽,可笑的是,在他回到他們身邊僅僅一個月,她就決定放手了。之後就是各種事務,財務,小孩,未來的安排。他開始艱難的新生活,一個處處設限、冷漠提防、備受拒絕的生活。他的頭痛反覆發作,那也是從新雪谷開始的──是因為太冷了嗎?是那些乾淨的冷空氣,那些氣體分子侵入了他的頭。但它怎麼能持續這麼久?

  那片混亂之中,有幾次他想著,我要再想辦法聯繫火神。現在他就在這裡。雖然只是一個模糊畫面。青峰突然確定了,火神就在東京。他很驚訝,覺得這是冥冥注定,如果兒子在身邊,他就會帶他去餐廳吃飯,也不會看到新聞了。

  他們最後一次聯繫是青峰結婚前不久,他是在滑雪之旅回來的隔年三月結婚的。在越洋電話上,他問火神狀況怎麼樣,火神說:「不太好。」他們是打網路電話,沒有昂貴話費,於是火神沉默許久。青峰一直問他,他何時要搬家去內布拉斯加州,何時能入學。

  「我不會去了,青峰。他們取消了我的資格。」

  青峰不太確定這話的意思,他在心裡對它反覆理解。他的大腦拒絕明白。

  「可是……可是,是因為骨折嗎?他們不能等嗎?幾個月就好了,我想大概三個月 ,不,本來就不是現在入學,那時候你都好了不是嗎?」

  「不是骨折。」火神說,「是其它的後遺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