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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带走凯因后,欧文独自去了趟梦之森。他躺在树下,安静地等待瘴气侵蚀他的大脑,让他陷入一场安详平和的梦。
平心而论,凯因在中央国出身的魔法使中,是能称得上长命的。一方面,这有欧文那颗眼球的功劳,另一方面或许就像他时常嘲讽的那样,“笨蛋总是运气很好”。然而凯因仍然无可避免地迎来他的结局,以骑士的方式平淡无奇地死于战斗中。亚瑟带走了他的身体,说要以对待王国骑士的礼节为他下葬,从此欧文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再回到魔法舍。
双子不请自来找到他的住处,说欧文哟,独自一人的时光一定很寂寞,很痛苦吧,吾辈带礼物来看望汝了。睡梦中被吵醒的欧文觉得莫名其妙,他独来独往千年,不知这个推论从何而来。
双子面面相觑:“吾辈还以为汝与凯因关系很好。”
“说什么傻话。”
双子仔细端详他:“可是这个还在这里,”他们指指右眼,“汝还保存着它,它也留在这里,没有变成石头哦。”
作为凯因躯体的一部分,那只金黄的右眼依旧镶嵌在欧文的眼眶里,除了变得更加安静和顺从外,与从前的状态没有什么差别,这是违背常理的事情。唯一能解释的理由,大概是凯因生命的某一部分以这种形式留在了世界上。没有遵从命运死去呢,与汝的某种联系还维系着,双子说。
欧文对此并不关心。他留下这只眼球是因为他至今依然喜欢它的颜色,哪怕它实际上尝起来不甜。他冷笑着赶走了这对饶人清梦的麻烦双子。“说得好像骑士大人并不想死似的,”他说。欧文的记忆力很差,他偶尔会像蛇一样扔下旧的躯壳,连同那些无关紧要的回忆一同腐烂在某地,但他很久没有这样做过,因此能清楚地想起,凯因奈特雷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无惧死亡的男人,即使在作为魔法使显得年轻的年纪,他也不会因力量的差距放弃战斗,像傻子似的,欧文是这样评价他的。
正是这时他突然觉得,这一次活得太久了,因此决定去梦之森睡一觉,他久违地怀念那种讨人厌的感觉。但当他艰难地从睡梦中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原地,胸口枕着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他使了把劲推开,那人咕咚一声滚落在地,半晌后揉着自己的头发坐起来。刘海掀开时偶然露出睡意惺忪的红眼,欧文看见了,恍然想起已有数十年没见过这张脸。身下是青草地,枯叶掉落在二人的发间,其中一片被对方马尾上的发丝缠绕着,他有片刻想要伸出手,去把它摘下来。凯因忽然转过头,猝不及防地,那只琥珀颜色的眼眸直直盯着他,好像把他心底那点凭空冒起的欲望瞧得清清楚楚。欧文的手放下了。
“你怎么在这里,欧文?”
“同样的问题送给你。”
“我记得不太清楚,”凯因困惑地挠挠头,“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我在追一阵风,追着追着风就不见了,我也在这里醒来了。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回去,来吧,贤者大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他朝坐在地上的欧文伸出手,笑得比午后的太阳灿烂,看上去丝毫没有为消失的记忆所困。欧文冷笑,拍开他的手站起来,径直走到他前面去。凯因也不气恼,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上来搭话,内容无非是你怎么到这里来的,来做什么,我们或许可以赶上午餐。欧文才想起来,在那漫长的几百年中,他与骑士的关系一度难以想象地友好。站在凯因的角度,也许只是他变得没那么捉摸不定,但对欧文而言,一定是如同翻天覆地般剧烈的改变,就连拿着甜点叉子的手都会随身旁人的呼吸而颤抖。
他转过身,一手按在正在喋喋不休的骑士的胸前,用力推了他一把。身后是万丈悬崖。凯因没有反应过来,金黄眼珠里倒映着银发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就这样坠落了下去。欧文站在悬崖边,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是落下去的一颗心,是如释重负还是七零八落仍未可知。他站在悬崖边,俯视那个看起来血肉模糊的轮廓,心想原来杀死骑士竟然是如此快乐的事情。这就是梦之森赏赐他的美梦,他在凯因生前没有能够完成的心愿,这令他兴致高涨起来,想要到悬崖底下去,近距离欣赏骑士死去的惨状。
他的手突然被拉住。
“你不会要跳到悬崖下面去吧?”凯因问,“你想要看花吗?我们一起飞下去吧。”欧文看向下方,方才凯因坠落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花海。叫不出名字的花发出甜腻到恶心的香味,顺着风从悬崖下飘入两人的鼻腔。
这一次他用踹的,骑士甚至还没说出下一句话,就再一次沉默了。尸体躺在花海里,花瓣都被染得殷红,欧文想起从前在魔法舍生活的时候,听见有魔法使称赞骑士的品性像向日葵一般,但即使他安静地倒在地上,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他依然像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那样与繁花相称,欧文看过一眼后便移开视线。
他离开山坡,走入人类的繁华街道,在每个转角的路口与凯因偶遇。他们露出惊喜的神色,伸手抓住欧文的手腕,被他躲避或者拍开也不沮丧。凯因说,我正在找你,贤者大人正在找你,贤者大人托我来找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走吧,一起回到大家那里去吧。随后他们无一例外地被欧文杀死,有的从高空坠落,有的被烧成灰烬,有的被三头犬嚼碎后吞进肚子,如果四周恰好有路过的行人,欧文得以有幸聆听他们惊恐的惨叫。没有一个凯因在死前来得及质问他,只是用那只眼睛望着他,看不出其中蕴藏着的是什么感情。欧文也不打算作猜测,扔掉沾了血的手套,却又一次被人拉住了手。
“欧文,原来你在这里,”他的老熟人说,“我找了你好久。”
凯因身着一袭白衣,胸前点缀粉红的花。欧文在脑海里搜搜刮刮,想起他们曾经都穿过这样风格的衣服,那是距今几百年前的故事了。“说好要请你吃甜点,结果你自己跑掉了。”凯因说。
这是头一次他跟在骑士身后,被带领进入王城下的甜品店。感觉不赖,欧文这样想,笑着将菜单递给店员,说上面的全部点一遍。骑士掏出钱包付了钱,让他感到更加梦幻,毕竟在他的记忆中,这次约会是以囊中羞涩的凯因被压榨到走投无路,不得不请求欧文帮他垫付为结局的。“那骑士大人又欠我一个人情了。”欧文那时这样对他说,却并不觉得扫兴,因为骑士窘迫的模样便让他足够愉悦了。
但面前的场景却更像一次完美的约会。在春光烂漫的户外,茶桌上挤着大大小小的精致瓷盘,每一个都被裱上各色花纹的糕点填满,桌布的边缘点缀蕾丝。四周尽是美好的年轻女孩,青春与她们的裙摆是春天最亮丽的布景,而坐在他对面一手托腮,微笑着注视他的红发男人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离他最近的一部分。奶油泡芙,马卡龙,提拉米苏,蛋糕卷和水果挞,骑士会被甜得皱起眉头,噎得连忙喝两口咖啡。欧文挨个尝过去,舔去上层的奶油后,就把剩下的蛋糕胚和挞皮留给凯因,看他毫无怨言地吃下去。
“吃到满足了吗?”凯因问。
“还不错,如果没有骑士大人的诅咒就更好了。” 欧文说。
凯因愣住了,不光是因为这没头没脑的话。血自他的嘴边流出,沾在他手心里。
“是我给骑士大人的咖啡下了毒哦。你从来缺乏戒心,不知道是怎么活那么久的,”果然是拜我所赐吧,这句话欧文没有说出口,“但这次是骑士大人有错在先。是你诅咒了我,把我困在这里,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你,是这样吧。”
但凯因没有再说话的机会了。他倒在桌上,洁白的桌布被血染出大片鲜红色印花,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欧文站起身,伸手托起他的头,那颗金色眼球看向他这边,已经放大的瞳孔却无法聚焦到他身上。他抚摸凯因的睫毛,指腹被拨弄的感觉像在心上挠痒,随后是脸颊,鼻梁,冰冷的泛着青色的嘴唇。
你不想让我去死。欧文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傻瓜似的。
他捧起凯因的脸颊,吻了上去。骑士大人接过吻吗?就算这样问,那人也只会含糊地说一句,没有考虑过那样的事情。但想来应该是没有过经验的,那个傻瓜一样的骑士大人会去怜惜疼爱娇弱的女性,这样的场面想想就让人发笑。让我来教你吧,欧文这样想,却忘记自己也谈不上经验丰富,一味地要将骑士吃掉一样,用力含住他的嘴唇,在其上辗转吮吸,拨弄那条早已不会回应的舌头。很快欧文的唇齿间也逐渐被血腥味占据,侵略骑士的私人领地的同时,也分享他亲手投下的毒。他为骑士褪下手套,手指插入骑士的指缝间,却发现唯有这只手还带有体温。
从那只手开始,凯因的身体渐渐化作光点,升起融入丛林和夜空中,消失在欧文面前。他发觉这里是入夜后的梦之森,忽地觉得这个又长又无趣的梦难以忍受,不想在这里入睡了。他要在自己心意改变前走出去。
于是他兜兜转转,沿着熟悉的景色向前,每走一步,心里便亮起一盏灯,把他仅剩的那点回忆照得敞亮。他回想起此生最初的时光,在彻底成为怪物之前,他也曾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其中寻觅到爱意的残片,却不敌跨越世纪的寂寞而被冰封在地底。他在林间踏过数百年岁月,听见狼嗥在远处响起,积雪同月光一起洒在他的肩头。它在催促欧文:去吧,到人类中去,狼本该是群居的生物。哪怕你恐惧、仇恨他们,哪怕你失去了讴歌幸福的能力,哪怕你像吸血的魔物一样将他们的生命蚕食殆尽。你该到人群中去,寻找你命运的安生之所在。
而命运的答案便是第一次见面时凯因拍他的肩膀,在他雪白的披风上留下脏手印,也在他心里挖下不为人知的陷阱;是被他摘下的金色眼珠在指尖滴溜溜打转,他亲吻它的同时,胸膛里升起比甜蜜更令人上瘾的快感;是梦之森里突如其来的拥抱,他因此知道凯因的胸膛有着炙热滚烫的温度,多呆上一秒都难以忍受,只想一脚踹开——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却又在寒冷时不自觉地渴望。北地铸就的反骨使他生来厌恶命运,却愿意遵从其暗中安排,走在每一条他走在前,凯因傻兮兮地跟在身后的路上。
在踏出最后一步前,他找回的记忆是凯因临死前的夜晚。骑士伤痕累累的脸上带着笑,魔法使聚集在他的身旁,有些百年前熟识的旧友,也有后来加入的新面孔,无一例外地都面带留恋和悲伤。密斯拉问欧文,不能再抢救一下吗?欧文说,你自己怎么不试试。最后是凯因自己勉强睁开眼,说别吵了,你们还要和彼此相处,度过很长很长的时间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闭嘴。凯因的遗言多半是给亚瑟的,为此后不能陪在主君身边,保护他的性命和理想道歉云云,听得欧文耳朵起茧,想转身逃离这难以忍受的氛围。这时凯因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跪坐在他身旁的亚瑟也低下头,欧文回过头,迎向骑士安静的目光。
怎么,骑士大人,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终于改变主意,想说点什么诅咒我吗?他无不期待地看着凯因。
他看见骑士的手指动了动,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向他伸来,甚至除了欧文无人发觉。他的心忽然就慌乱起来,第一次感到害怕,质问自己,假如那双好看的嘴唇中吐出恶毒的话语,他是否能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不为所动?如果骑士将残存的力量尽数用来诅咒他余下的人生,是否会留下一道经年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的指尖开始颤抖,犹豫着走过去触碰凯因的手指。然而就在他们接触到彼此之前,凯因的手垂了下去。然后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了色泽梦幻的石头。骑士双眼合上了。
欧文的左眼也合上了。那颗原本迸发着鲜活的生命力,甚至在凯因死后依然活蹦乱跳的眼珠,正逐渐变得冰冷坚硬。它从眼眶中滚落,伴随着少许滚烫的晶莹液体,落在欧文的手心。
于是他站在梦之森的边界上,捧着一颗小小的石头,突然丧失了继续向前的动力。他回头看,在散布着噩梦般美丽光芒的丛林间,看见骑士单膝跪在他面前,说我是来救你的,和我离开吧,从此不会再有人把你囚禁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我们会一起活下去,走向未来,那里有形形色色的人类,甜点和早起的小鸟。
欧文手里攥着凯因的眼珠,说我从未期待那样的未来,你只不过是一厢情愿,把它塞在我的心里。我的人生在你出生很久以前,就已经破碎、腐烂,像被你用烤盘烧焦的培根一样变得漆黑一片看不出原样,而你却要把我早就不需要的东西递给我,告诉我它们还能恢复如初,不过是给你我都带来无谓的希望。以为用满腔热血就能拯救我的你,像傻瓜一样,是我全世界最恨、最讨厌的人。
但欧文也像傻瓜一样伸出手,交给梦之森的骑士大人。他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叹息,可当他们颜色迥异的双目相对,谁都没有在意任何其他事情了。凯因笑着,牵住他的手朝林子深处走去,他们奔跑起来,跑过闪闪发光的石头和张牙舞爪的树,披风像要飞起来似的飘舞,被树枝勾住也不能停下他的脚步。他们就这样跑,要跑到北之国的最北端,南之国的最南端,跑到暴风雪和海浪都不能企及的地方去,跑到欧文的体力快要耗尽,身体逐渐变得沉重,倒在林子里的某棵树下。他的身体蜷作一团,嘴里含着那颗冰凉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压在舌根下,就这样进入梦乡。
在这个甜蜜致死的梦里,欧文再度骑上马,手握佩剑,不同的是红发的骑士正在他的身边。通往城堡的大道鲜花盛开,他们并肩骑行,道路两旁任何一朵花都不比凯因的笑容更加灿烂夺目,树梢上的鸟儿都赞美他的身姿像四月春风。透过那双澄澈而粘稠的金黄色双眼,欧文很容易看到他们所拥有的过去和未来。他们共享世间值得被爱的一切,包括眼珠的色泽,骑士的荣耀,拥抱、亲吻、以生命纠缠的爱情和扎根在灵魂深处的约定。
糟透了,最差劲了,简直无聊透顶。欧文想,没有比这更惹人讨厌的噩梦了。因此在下一次醒来后,直到和骑士大人一样变成石头,支离破碎地洒落在世间,或是被谁吞吃入腹中成为恶意的养料之前,都不要再回到这里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