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求婚仪式很简单,一枚戒指,两位主角,亚拉河畔人潮涌动,新年烟花开在对岸。不需要单膝跪地,不需要大捧玫瑰,当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的瞬间,一切让时间作证,以吻封缄。
男单四分之一决赛散场后的人群熙熙攘攘,推得手冢只能顺着人流不知朝哪一个出口走去。好容易等人群散开一些,酷热的阳光兜头撒来,刺目的光线让手冢下意识停了一步,跟在后面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抱歉。”陌生人说。
手冢表示不用在意,那人却半扶着他的手臂往前走了几步:“小心,别再让人撞到你。”
手冢愣怔着被带离人群,他转过头去,视线里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分外张扬,而发梢半掩的蓝色眼睛在看到手冢正脸时闪过一丝惊讶。
那人问:“手冢国光?”
手冢点头:“是我。”
“看来今天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日子。不过,我以为会在赛场上看到你。”
手冢倒也没想瞒着,云淡风轻的语气仿佛说的不是自己:“澳网结束我会宣布退役。”
对方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很抱歉。”
手冢不太擅长和粉丝交流,他说了声再见就打算转身离开。
“等一下,这是你的门票么?”
手冢再次回头,那人扬了扬刚刚捡起的卡片,眼角下那颗泪痣尤其明显。
手冢接过门票确认,却听那人说:“这个座位号很巧是我的生日。可以请求手冢先生在门票上签名,并赠送给我吗?”
手冢下意识地看了眼门票上面的数字——
Section: 10,Row: A,Seat Number: 4。
他没有拒绝,取出笔:“请问如何称呼?”
金发碧眼的粉丝眼睛亮了一下:“迹部景吾。”
手冢签完字,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人群:“以前来这里是为了参加比赛。今年只做一回纯粹的观众,好像也多了不少不同的乐趣。”
“没有遗憾?”
“这话可不能对一个即将退役的选手说啊。”
迹部笑着道歉:“抱歉,失礼了。”
手冢向他道别,但十分钟后,手冢在电车站台上又一次看见他张扬的笑容,比头顶的艳阳热烈。迹部毫不见外地挥挥手:“又见面了。”
手冢很意外,却微不可察地弯了眼角,他发出邀请:“我去亚拉河畔,你一起来么?”
亚拉河畔是网球选手爱去的地方之一,很多澳网大满贯得主都有在此拍照留念的喜好。
一月底的南半球,天气酷热难耐,飘扬的澳网广告旗随处可见,底色是标准的硬地球场蓝,旗帜上面白色的澳网AO标志硕大显眼,整体的冷色调稍稍消解了游人心里的燥热。
但很不幸的是,二人换乘了最老式的观光电车,没有空调,车窗是唯一的散热口。南半球夏日的午后,闷热无比的车厢,迹部生无可恋地和游客挤了一路,差点虚脱。
到站,下车,手冢带着迹部在树荫遮蔽的长椅坐下,自己去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冰水,他递了一瓶给迹部:“你还好么?”
迹部把冰凉的水瓶贴在脸上,舒了口气:“本大爷再也不要坐那种挤死人的电车。”
手冢很理解地点点头:“地方特色,辛苦了。”
吹过脸颊的风是温热的,比东京的夏天要干燥很多。等迹部缓过神,二人起身沿着树荫往前边走。王子桥离他们不远,桥下有三道桥拱,大小游船从中穿过。两人走出桥洞,阳光兜头而来,迹部企图站在一侧替身边的人挡住强烈日光,结果发现手冢比自己还高出一截。
真幼稚。迹部自嘲。
他注意到手冢白皙得不像常年在烈日下暴晒的肤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有隐约的烧灼感,然而手冢连表情都没有变过,仿佛热烈的阳光对他毫无影响。
迹部喝光瓶子里的水,顺手丢进垃圾箱。不远处有同样对烈日无所畏惧的游客正聚在一起拍照。两人信步从他们身旁走过时,被拦下请求帮忙拍集体照。迹部顿时戏精上身,他侧过脸低声问手冢:“被认出来了吗?”
手冢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有的事情。”
迹部接过相机:“啊嗯,真是遗憾。”
小小的插曲过后,两人继续他们的散步行动。
手冢作为世界级网球选手,几乎每年都会来此参加比赛。迹部全球出差,也自然不会对这个城市有多陌生。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话题不多不少,气氛倒也不尴尬。
两人之间的话题跳跃性很强,他们刚聊完一件事情,迹部就接着问出毫不相关的问题:“猜一猜明天的比赛结果如何?”
手冢语气轻描淡写:“半决赛已经毫无悬念。”
“啊嗯,那决赛呢?”
“同样毫无悬念。”
迹部压了压帽檐,嘴角的笑意遮挡不住,他忽然问道:“手冢,你半决赛的座位号是多少?”
手冢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找到订单记录——Section: 10,Row: A,Seat Number: 4。
和四分之一决赛一模一样的数字,连续三天。
“你入侵了订票系统吧。”
“只是随机的巧合。”
夜晚的城市早早地安静下来,是和东京完全不一样的老派作风。迹部周末回国,他临时起意想买些礼物却发现街边店铺早已歇业。
街道冷清,气温却并不凉爽。这时候还在营业的只有地下商场,迹部拎着买好的巧克力和礼物包装纸,在商场出口处碰到了熟悉的面孔。
“晚上好,手冢。”
“晚上好。”手冢拎着伞,伞尖下因为停顿而汇聚了一小滩水渍。
“下雨了么?”
“是的,还不太大。”
迹部从手提袋里取出一盒巧克力递过去:“门票和签名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手冢没有推辞:“巧克力?我很喜欢。”
迹部心满意足地笑道:“那么晚安,手冢。”
地下听不到雨声,迹部乘电梯上楼,到出口才发现大雨倾盆。天地之间除了雨声再无其他,迹部叹了口气,他没有开车,只能等雨停了再走。
南半球的雨说来就来,雨水如幕倾泻而下,迹部坐在台阶上,街对面闪烁的灯牌在雨水里朦胧。电车到站的车铃穿透雨声,站台离迹部坐着的地方只有几步远,他选择站起来冲进雨幕。
“迹部……”
迹部堪堪在车门关闭前挤进车厢,他闻声回头,只见手冢撑伞站在出口台阶上,想要拉住他衣角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车门关上了。
迹部隔着车窗向手冢挥手告别,大雨里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希望明早的天气能够好起来吧,迹部看着车窗玻璃上的雨痕和自己湿漉漉的倒影,有些期待地想。然而天不尽遂人愿,第二日清晨,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迹部站在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市区,巨大的摩天轮尽收眼底,风推海水,海港停泊的游艇桅杆微动。临近下午的时候,迹部点开新闻广播,正在播放的天气预报是大雨以及降温。
昨日还是盛夏,今天仿佛瞬间进入深秋。
吃过晚饭,迹部换上长袖衬衫,拎着伞出门。
雨水在迹部踏入场馆的那一刻落了下来,球场的顶棚早已提前关闭。大雨挡不住观众的热情,偌大的球场只有击球的回声。
迹部昨晚临时买了半决赛和决赛的门票,尽管价格高得令人咂舌。由于无法选座,他只能遥遥看着对面观众席上那个模糊却熟悉的轮廓。
半决赛的结果毫无悬念,迹部兴趣寥寥,提早出了球场,绕道对面出口处打算堵人。大雨未停,他撑着伞站在场馆外,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比昨晚敲在电车窗玻璃上的要沉闷得多。
迹部不是个迟钝的人,昨夜雨幕里的情景让他心神不宁。大雨模糊了对方的眉眼,车门和车窗上横流的水渍阻隔了迹部的视线。他捏了捏眉心,雨天低气压和睡眠不足让他有些疲惫。
最后的拉锯战比迹部预计的要长,但输赢早已注定。观众涌出来的时候,雨势终于小了不少,而天色已经黑透。迹部怕伤到人,顺势收了伞,飘飞的雨丝挂在他的发梢上,凝成水珠摇摇欲坠。
迹部抬眼四顾,忽然一哂,就算是那人,身高在本地人当中只能算普通,而那浅茶色头发在一堆五颜六色里更是相当不显眼。
迹部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他稍微踮了踮脚,再次向场内望去,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有人偏过头和他目光相接。后来迹部偶尔会想,那时候人山人海熙熙攘攘,一片嘈杂之中,如果手冢没看见他,两人会不会就此错过。
手冢顺着人潮挤过来,额前刘海沾了汗水湿气,看起来很柔软,他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迹部诧异,对手冢的问候相当意外,明明是他自作主张在这里堵人,只有一面之缘的偶像本不该对他这样客气。不过只一瞬,迹部扬起他一贯张扬的笑容:“啊嗯,第三次见面了,手冢。”
手冢的粉丝不少,有人当场认出偶像,呼啦一下围上来要求签名合影。手冢有意无意地朝迹部瞥了几眼,破天荒和粉丝多说了几句。
手冢说:“我不会缺席五月底的法网公开赛。”
迹部闻言,睁大了眼睛。
手冢很快结束了和粉丝的交谈,他转头找人,却发现那位金发碧眼的粉丝正拄着伞魂游天外,格外出众的相貌惹来无数欣赏的目光,包括手冢自己的。迹部和手冢对上视线时还有些怔然,涌动的人群成了他们四目相对的背景。迹部下意识指尖抵着伞柄转了一圈,伞面上的水渍溅在两人的裤腿,还有几滴飞到了手冢的眼镜上。
迹部手忙脚乱:“抱歉。”
手冢接过迹部递来的纸巾,摇了摇头:“无妨。”他摘下眼镜擦拭,复又抬起头眯着眼睛向迹部投去一瞥。凤眼细长,眼角微翘,那一瞬,昨晚迹部记忆里被雨幕模糊的眉眼顿时清晰了起来。
“昨晚的事……”迹部喃喃,又蓦然收住声音,他惊觉自己想太多,有些庸人自扰了。
手冢戴好眼镜:“什么?”
“无事,你刚刚说不会缺席法网?”
“嗯,不会缺席。”
迹部没有问手冢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也没有猜测任何可能性,他微微仰起下巴,笑容张扬:“那么,本大爷很期待。”
决赛结束后迹部便回了国,之后不到两天,手冢国光回归法网的消息轰动了网球界。
多家媒体曾预测这位网球健将将于澳网后退役,如今消息一出,谣言不攻自破。此时距法网开赛还有四个月,错过了年初几个巡回赛的手冢,开始了满世界攒积分的旅程。虽然有些比赛并非强制,手冢认为早一点恢复手感总没有坏处。
迹部盯着直播撇了撇嘴,他本想去手冢每一场比赛的现场,但繁忙的工作不给他丝毫的念想。
四个月很快,对手冢来说,不过是从一个夏天过渡到另一个夏天。他在赛前去了趟比赛场地,这块他曾征战无数次的红土球场,如今重立于此,冷淡如他也是百感交集。
蓦然响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球场里尤为清晰,手冢转头望向观众看台,只见迹部迤迤然走到看台边缘站定,抱着胳膊居高临下,他问站在球场中央的人:“感觉如何?”
手冢心里仅剩的一丝不真实感瞬间消失殆尽,他向看台下走去:“感觉不错,你怎么来了?”
迹部满是笑意的目光仿佛钉在他身上一般:“来验证一下本大爷的猜测。”
手冢停步于看台下,仰头望进迹部的眼睛,顺着他的话回问道:“验证的结果如何?”
迹部点点头:“意料之中。”
相似的对话曾发生在几个月前,手冢也不纠结这如同哑谜一般的答案,他知道迹部随他全世界飞的事情,于是郑重地向这位金发碧眼的粉丝道谢:“谢谢你。”
迹部倚靠在看台栏杆上,摸了摸眼角,饶有兴趣地逗他:“要怎么谢我?”
手冢当真垂下眉眼开始思考,迹部笑着摆摆手:“开玩笑罢了,你这么认真我会过意不去。嗯,不如这样,陪本大爷吃顿晚餐如何?”
手冢莞尔:“好。”
时长两周的公开赛在击球的碰撞声里高调结束。
迹部中间有事回了一趟日本,最终有惊无险地赶在开场前到达比赛现场,一直看到手冢赢下了决赛的最后一球。
手冢的教练和经纪人高举双手与全场一起欢呼,相比之下,手冢本人则显得淡定很多。他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球场,走到看台下与教练握手。
颁奖台搭建得很快,银色奖杯出现在众人视野。球场的转播屏幕在看台最上方,镜头扫过观众台又回到主角身上,采访内容随广播环绕全场。
迹部没听采访在说什么,他只盯着球场上的那个人,他非常清楚这是手冢获得的第几座大满贯奖杯。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他也能捕捉到那人冷淡面容之上掩藏不住的笑容。
手冢走上颁奖台,从那位传奇球手的手里接过奖杯。他转身向全场致意时,终于在观众台上找到了那抹熟悉的金色。
手冢举着奖杯,也向那人致意。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
法网就此结束,一个月后的温网以及三个月后的美网,手冢如同他的口头禅一样,每一刻都在不要大意地前进着。
九月中旬,手冢手捧今年第三座大满贯奖杯,对着镜头说:“这是今年最好的生日礼物。”
迹部坐在场内,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手冢所有的大满贯历程,他忽然明白过来,此时的心情便叫做与有荣焉。他没忽略手冢说的“生日”二字,毕竟手冢那份公开的选手资料他早已倒背如流。
再者,迹部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
若是一年前,迹部绝对不会想到自己能追星追到这种程度。这大半年来,迹部一直满世界追寻那颗星星的脚步。从第一次偶遇,到第二次相识,紧接着第三次,第四次……直到现在。
迹部和手冢的交流其实并不多,一位有自己的公司要管理,另一位忙着训练打比赛,偶尔的空闲不过是赛后那段时间,而迹部并非每次都能前往现场。他们即使互相拥有联系方式,碍于时差和其他各种因素,最终也只能作为一个名字躺在对方的通讯录列表。
然而即便如此,迹部还是察觉到了其中的某些变化。起初的分析结果令他措手不及,他再次尝试了其他各种方法,最终结论并没有什么不同。
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因素,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真相。
迹部承认得很干脆,事实如此,无需逃避。
半个月后,一年一度众星云集的拉沃尔杯表演赛落下帷幕,此时距离手冢生日只有两个礼拜,迹部还没有想好给对方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再两日后,手冢前往下一个赛场,而第一场比赛恰巧在迹部生日的前一天。迹部没有赶上这次的巡回赛,他坐在办公桌前,开着免提收拾资料:“比赛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赛场当地和日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十月的天色很早就落下帷幕,手冢走在路上,行人尽是和自己相似的东方面孔,让他熟悉又陌生。他听着迹部的嘱咐,“嗯”了一声作为回答:“你有没有推荐的中华料理?”
迹部顿住了,这个他确实不在行,吃惯了西餐的大少爷,对日料都不甚了解,又怎会知道这个。于是他第一时间打开电脑,现场搜索起了赛场当地特色美食推荐。手冢听见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在暖色路灯下微不可察地弯起了嘴角。
“生日快乐,迹部。”
“啊嗯,本大爷生日礼物是什么?”
手冢偏了一下脑袋,这人声音低沉,惹得手冢不自觉去揉被震得酥麻的耳尖。他在迹部看不见的电话这端垂下眼睛:“等你来收便知道了。”
不是由他送达,而是让对方来收,迹部对这个邀请非常满意,窗外阴沉落雨的天空和烦人的工作也丝毫不影响他现在愉悦的心情。
“好,本大爷一定准时。”
忍足进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这么一句,于是顺嘴调侃:“准时?你又在和哪位约会呢?”
迹部瞪了他一眼,忍足不置可否地笑着耸耸肩,丢了份资料在他桌上:“你的生日礼物。”
迹部翻开看了看,没好气地又丢了回去:“这是你的诚意?本大爷不收没做完的工作,你是不是想让加班也变成你的生日礼物?啊嗯?”
电话还接通着,手冢听着两人的对话,和自己身边喧闹的环境一样充满了烟火的味道。
距离10月4日结束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忍足插科打诨了几句就主动离开了办公室,大少爷一看就是要加班赶工作的意思。忍足哪里不知道迹部是为了什么,而他明天开始就是代班,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迹部看着人溜掉,好笑地哼了一声,又继续和手冢说话:“嗯,手冢。”
“我在听。”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清清冷冷,混着街道喧闹嘈杂,好像十月的晚风,带来了秋天最后的盛景。
“本大爷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我们明天见。”
迹部最终没能在第二天见到自己的偶像,他被临时的工作绊住了手脚。
迹部上一次遇到类似事情还是刚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他脸色相当难看地坐在会议桌前,会议室里弥漫的低气压让人大气不敢出,了解前因后果的忍足坐在末尾直摇头。
会议从早上十点开到下午三点,连开三天,每日的午饭都是订了外卖直接送进会议室,然而谁都没有吃饭的心思。迹部冷着脸就事论事,等全部结束后,他一肚子脾气也消散的只剩疲惫。
迹部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瘫了好久,向手冢道歉的短信早在当天就发了出去,他不想让手冢分心,也不想让自己分心。
最新的航班信息点亮了手机屏幕,他招呼忍足道:“走了,陪本大爷去机场。”
忍足累得差点睡过去,没想到大少爷还能这么有精神地去赶飞机,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去给司机打个电话。”
五个小时后,迹部出现在赛事举办地的机场,他感受着同纬度的凉风,于身边正在演绎的无数重逢和离别之中给手冢发了条信息。
“你在哪里?”
两条回复同时到达。
忍足侑士:“别忘了给我带签名回来啊!”
手冢则直接发来一个地址,看起来是国家网球中心附近的酒店。迹部选择性忽视了忍足那条,打了车直奔目的地。此时晚上九点多,离手冢的生日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汽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退去,夜空明朗月色温和,和东京灰蒙蒙的阴雨天完全不一样,繁忙的日子已经让人忘记星光是什么颜色。
迹部承认此刻有点多愁善感,但疲惫不给他多愁善感的机会。他被电话惊醒时,出租车刚刚到达目的地。电话是手冢打来的,迹部付完款下车,一眼便透过酒店大堂的落地窗,看到那个举着手机向他走来的人。
手冢坐在面朝酒店门口的位置,以便第一时间能看见到达的出租车。现在他等到了要等的人。
“晚上好,手冢。”
“晚上好。我带去你check in。”
“荣幸至极。”
大少爷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套房,他企图邀请手冢但被果断拒绝。虽在意料之中,他还是很惋惜。迹部本想熬到零点去楼下送礼物,但洗完澡躺上床,等到再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天天亮。
手冢的留言在手机屏幕上展开,只有短短两句。
“早安。”
“比赛开始了。”
迹部还有点缓不神来,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让他瞬间惊醒,他挣扎着跳下床,差点被拖鞋绊着崴了脚。若是忍足在此,定会笑他像因睡过头而错过约会的毛头小子。事实上,也差不远了。
迹部赶到赛场时,半决赛正到赛末点。
迹部不想错过这最后一刻,便直接在人满为患的外场挑了个离屏幕最近的位置坐下。半决赛最后一球,手冢正以绝对优势碾压对手。观众席上传来零星的呼喊,众人都在期待这最后的决胜。
迹部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大屏幕上显示的最终比分是3:1,最后一球是意料之中的发球得分,那人抬手擦了擦被汗水浸湿的额角。欢呼声骤起,球迷们在迹部的身侧互相拥抱。
手冢朝着镜头比了个手势,他知道屏幕那边有人在看,哪怕那人不在现场。迹部忽然笑了,终于被周围高涨的气氛感染。他右手抚过眼角泪痣,以此回应站在球场中心的那颗星星。
等他们回到酒店,手冢的生日礼物准时送到。手冢惊讶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袖扣,袖扣上镶嵌的是象征着彩虹的十月诞生石。
迹部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礼物,那是一颗有着手冢亲笔签名的网球。迹部这才想起来,那晚忍足走后,他聊着天顺嘴就说了自己最想要什么。
“本大爷可是手冢的头号粉丝呐。”
手冢点头,我一直都知道。
决赛的结果毫无悬念,比赛结束后第二天,手冢飞往同国度另一个城市继续参赛,迹部回国。
一个礼拜后,迹部提前抵达东半球的彼端,在莱茵河上游等待他的星星。北温带的欧洲还没有下雪,迹部知道手冢对莱茵河的特殊情感。
与莱茵河联系最紧密的必定是德国,手冢曾在那里训练的日子漫长而忙碌。迹部坐在河畔,静静听他讲述那些事情,河风吹来深秋的凉意,杂揉进手冢的过往,一时间让人百味杂陈。
故事很快讲完,莱茵河水朝下游奔涌而去,手冢沉默了一会,转头问道:“我们回酒店?”
迹部裹紧衣服,故作轻松道:“早该回去了,本大爷快冻死了。”
手冢打量了他两眼,伸手替他拽紧了领口。
“你的表情看起来比我沉重。”
“啊嗯?本大爷表现得很明显?”
“没有,诈你的。”
迹部语塞,向来能言善辩的大少爷此时被自己偶像堵得一句话也都说不出来。若是年少时候,迹部会傲娇地呛到对方哑口无言,现在他只能扶额失笑,笑声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河岸边空空荡荡,手冢微微垂着眼,根本不担心会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迹部的笑声太有感染力,手冢也不自觉弯了眼角,他假装不经意偏头看向河面,渡轮激起的水浪正铺散开来。
迹部笑够了,无意间瞥见手冢的手腕,外套掩住的衬衫袖口上钉着那对蛋白石袖扣,黑色基调闪烁着矿物的色彩,低调又华丽。
迹部正了正神色,问:“今年还有几场比赛?”
“这场结束,还有两场。”
迹部开始打算接下来的行程:“这一站结束,我们去看铁塔,再下一站去看大本钟。”
手冢毫不留情地揭穿他:“铁塔已经看过了,大本钟也是。”
“啊嗯?什么时候?”
“法网和温网。”
大少爷恍然大悟:“那时候本大爷只顾着追你了,没心思去看铁塔还是大本钟。”
手冢:“?”
迹部觉得自己是被莱茵河的冷风吹傻了,话说出口好几分钟才意识到不对劲。他下意识一转头便对上了手冢复杂疑惑的眼神。
“……你别误会。”
已经误会了。
“我还有机会解释一下吗?”
他连本大爷都不用了。
手冢对情感并不迟钝,他知道迹部只是追星那种意义。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又不知到底是谁首先动了心。也许早在南半球的雨夜,手冢没来得及抓住对方衣角的那一刻,便已窥见真相。
迹部见手冢沉默,开始反复斟酌如何才能将刚刚的话圆过去,但直觉告诉他,这样做或许会错过那个唯一的,不可能的真相。
迹部抚过眼角泪痣,那是他有情绪的小动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手冢瞥了他一眼,反问:“我该说点什么?”
河岸很长,迹部望向遥不可及的终点:“关于刚才的话,本大爷觉得和你解释一下比较好……”
手冢蓦然打断他的话:“我没有误会。”
迹部顿住脚步,再抬起时已落后半步。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手冢的袖口,惹来对方疑惑的回眸。
“本大爷其实是很守信的人,向来说到做到。”
手冢眼里的疑惑更深。
“本大爷刚才说追你,没说错。”
“不过,在解释这个之前,本大爷有个问题,很久之前就想问了,但一直没有机会。”
“那天雨夜,你想对我说什么?”
迹部轻飘飘地把问题抛给手冢,他试探着给自己争取了一个缓冲时间,预设性地去想该如何应对手冢可能会给的每一种答案。
手冢不着痕迹挣开迹部拽着他袖口的手,偏过脸答非所问:“在球赛里丢一分,追回来很容易。”
“错过看铁塔和大本钟的机会,将来还会有。”
“但那天晚上,我晚了一步。”
话音落下,听者恍然,原来真相早已透彻明了。
迹部一旦确认了一件事情,总会不自觉地仰起下巴,他的神情从探究变为了然。他目不斜视地走在手冢身侧,语调故作平静:“手冢,比赛丢掉的分数本大爷或许无能为力,但那一步并不晚。”
十月底的风吹皱莱茵河的水面,手冢将吹乱的碎发撩至耳后,看了迹部一眼,继续往前走。
“本大爷在意的是,手冢你给不给这个机会,让本大爷替你追上来。”
“如果给,本大爷就在这里。”
“如果不给,那也来不及了。本大爷说话算话,追人不会半途而废,否则不符合我的美学。”
手冢终于停下了脚步,所有的谜底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两人面前,从九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开始,到未来没有尽头的终点。
迹部问:“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手冢逆光站在迹部面前,神情认真而郑重:“看完铁塔和大本钟,我们去南半球过圣诞新年。”
迹部拉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好,本大爷答应你。”
一个月后,ATP年终总决赛,手冢以最后一局6:7失利无缘冠军,略有遗憾。不过,如此结果在总决赛稀疏平常,手冢心情甚好地和冠军握手,说了两句场面话后,转身向观众席致意。
长达十一个月的网球赛季终于落下帷幕,紧接着圣诞的气息逐渐浓郁,商家们提前开始准备各种活动促销,大街小巷都飘着圣诞歌。
圣诞前夕的某天早上,手冢收到邀请,准时出现在迹部的办公室。办公室的主人正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翻着资料:“本大爷的赞助计划,你的经纪人还没和你说吧?”
他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不要这样看着我,本大爷好歹也是公司的门面。这个看脸的社会,有宣传活动的时候还需要本大爷去充充场面。不过能让手冢你看上,也不枉费了这张脸。”
手冢收回目光,大大方方地坐在迹部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
迹部见人不说话,终于抬起眼皮,将计划书推到手冢面前:“本大爷的圣诞礼物。”
手冢有些动容:“谈下这些需要多久?”
迹部想了想:“不是很久,这个计划很早就有了雏形,唯一的意外是你在澳网退赛。当时负责这块的部门人员郁闷了好几天。”
迹部低低地笑出声,手冢从笑声里听出了调侃。他没理会迹部的意味深长,开口道:“既然这样,我送他们一人一张签名作为补偿。”
“啊嗯?本大爷觉得不需要。”
手冢慢条斯理翻着材料:“知名企业苛待下属?”
“……我吃醋了,手冢。”
手冢终于抬起了眼皮,有点好笑地看向自己男朋友。这人微微仰着下巴,目光在手冢看过来的那一瞬迅速移开。两人都没有说话,中央空调的暖风微微拂过手边的纸张,手冢合上资料册,惹来迹部快速的一瞥。暖风带过迹部鬓角的碎发,微红的耳尖是掩藏不住的真相。
手冢起身:“迹部,别忘了明天的行程。”
“本大爷记性好得很。”
手冢绕过茶几,在迹部疑惑的眼神里走到沙发背后。他仗着自己身高腿长,弯下腰在迹部的发顶落下一个吻,问:“还醋么?”
迹部下意识摸了摸头顶,脑袋空白了一瞬,等回过神来后才心满意足地摇头。
手冢吃了午饭后回去收拾行李,大少爷因为得到手冢公寓的钥匙而沾沾自喜。第二天傍晚,两人领了登机牌过了海关就直奔休息室。大少爷这次没有包机,一路上虽未引起多少注目礼,但他也能预料到明天新闻头条会是怎样的标题。
“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公开?”
“或许他们关注更多的是代言和赞助吧。”
事实证明手冢说的没错。
而这时候,两人已经踏上澳洲的国土,日本国内的一切喧嚣,暂时与他们无关了。四季颠倒,热浪席卷,飞机到达时正值中午最热的时候,他们拖着行李箱前往航站楼外的接机处。专车的位置非常显眼,非常贴心地让人只体验一下,又无需过多地感受南半球的烈日。
半小时后,专车驶入迹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直通顶层的私人电梯缓缓打开。迹部向司机嘱咐了一句,得到确认后,拉过手冢一同进了电梯。
明日便是圣诞前夜,公寓已经提前布置好,墙角立着缠满彩灯的圣诞树,虚拟壁炉挂上圣诞袜,而手冢还能在其他各种细节之处找到彩蛋。
圣诞如何能少的了槲寄生,公寓的大门上没有,房间门上也没有,迹部在屋里绕了一圈也没找着那串可能挂在哪里的枝叶。
窗外天色刚好,手冢被顶层绝佳的视野吸引,入海码头和摩天轮尽收眼底,私人游艇在河岸边一字排开,河对岸是高楼耸立的办公区域。
手冢无意间抬头,迹部找了好半天的植物就在他的头顶。大少爷放好两个人的行李,订了午饭,洗完澡后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金发,大马金刀往沙发上一坐,等着手冢帮他吹干。
手冢拿着吹风机过来,首先弯下腰给了他一个吻,在迹部惊诧的眼神中指了指天花板,槲寄生挂在吊灯上,迹部一时间神情十分复杂。
温暖的风吹乱湿发,细小的水珠溜过手冢指尖,迹部自言自语的嘀咕隐没在吹风机的风声里,手冢隐约听见几个字,又被风吹散。
夏日午后,客厅的灯全部关掉,手冢坐在落地窗前出神。中央空调无声地吹出凉风,屋子里安安静静,偶尔有滑翔而过的鸥鸟在窗外低鸣。
迹部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他梦见年初时的相遇,还有之后十个月的追寻。醒来时天色仍有余晖,手冢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迹部望着天花板,思绪还未回拢,感觉仿佛庄周梦蝶。这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二月初的时候,他临时起意准备去商场买纪念礼物。
“你醒了?”
迹部转头,手冢就站在那里。
那一瞬,梦和现实都不再遥不可及。
天光熹微,平安夜已经结束,手冢被连夜的温存折腾得精疲力尽。迹部亲吻着自己的星星,将人拥入自己怀里。
南半球的圣诞不会下雪,而迹部这才想起来,圣诞节当天,除了超市没有其他店铺开门营业。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收拾完后下楼买菜。
大少爷并非不会做饭,手冢被食物的香味叫醒,迷糊着走过来将脑袋搭在迹部的肩膀。
“手冢你真的太瘦了,下巴尖得戳人。”
“昨晚抱着嫌硌么?”
迹部动作一顿,决定不跟还没睡醒的人计较。
手冢就这么挂在迹部背上,意外地粘人。他半睁着眼睛看大少爷做饭,却不知自己的呼吸早已染得人耳尖通红。
迹部关掉炉火,微微偏头问:“醒了么?”
手冢起身:“嗯。”
“去洗澡,一会吃饭。”
圣诞对于两人来说,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学生时期手冢一直在训练,去德国后变得热闹一些,但他也不会主动参与进去。迹部白天忙于学生会事务,晚上则一个人待在大宅,暖炉和圣诞树看似温馨,实际只有他独自一人。
迹部做的圣诞晚餐简单却美味,手冢将礼物放在圣诞树下,迹部开玩笑说:“你才是我最想拆的圣诞礼物。”槲寄生在他们头顶,迹部用一个吻作为谢礼。手冢的礼物是一瓶雪松玫瑰香水,冷冽清淡像清晨新摘的落了雪的花朵和枝叶。
“圣诞快乐,迹部。”
“啊嗯,圣诞快乐,手冢。”
转眼便是元旦,忍足传来了一份非常细致的新年烟火观看攻略,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海港大桥和歌剧院的那场,而是留在这个初遇的城市。
12月31日前半夜,姗姗来迟的迹部二人从市中心的人山人海里穿过,终于在零点前到达河岸。每年前来观看烟火的游客非常之多,桥下酒吧的雨棚和围栏上缠着Merry Chritmas的彩灯,觥筹交错。
手冢双腿悬空坐在河岸边,迹部嫌弃灰尘,只得屈尊降贵半蹲在手冢身侧。
倒计时开始,人群开始欢呼,十个数字很快,烟花绽开,光影交错四散,这是新年旧岁交替时,最后和最初的期待。
“手冢,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网球,和你。”
一个礼拜后,网球新的赛季开始。
八个月后,手冢手捧新赛季第四座公开赛冠军奖杯,再一次达成年度大满贯的成就,同时也向全世界公开了他的伴侣。
一年后,同样的元旦,同样的城市,同样的新年烟火,迹部在烟花碎屑和众人的欢呼声里,将戒指套上了手冢的无名指。他们在世界的祝福中接吻,在新年的钟声里向彼此祝愿:“新年快乐。”
All my wishes have come tru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