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暴君》
Suga x J h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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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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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初春,入夜後依然有股冷意。
景福宮北邊的御膳房,周圍氣氛更顯緊張。
寒風凜冽,外苑的雪剛因回暖而融,近日天空中又開始飄著雪花,冰冷刺骨的寒意一絲絲隨風颳在長廊上。連日風雪停停緩緩,只讓本就肅靜的王宮中更加冰冷。
宮女秀兒從掌勺手裡接過那盤涼菜,小心翼翼由水刺間退了出去。時則驚螫屋外天竟還冷的可以,菜端去退膳間只需經過兩次拐彎,論步行距離不算太遠,可秀兒依舊走得很急。
她入宮已有幾年有餘,宮內路線算熟悉,這兒規矩多耳朵得放亮些,尚宮不斷叨念幾人再忙也得維持不亂步伐,為不受罰,在主子面前更須得心細做事。別的不談,他們身為奴,越是謹言慎行才能在這深宮中多活點年歲,運氣好才有可能被器用成尚宮。
此刻她咬著牙,腳下的溫突早已失去餘溫,絲絲冷風撓起她一縷秀髮,秀兒不敢怠慢送餐,只得抿著嘴忍著冷意加緊送去,就怕在退膳間等候的金尚宮會因此則罰自己。
拐了彎,進了門廊,她在門外通報一聲,才一進門,秀兒就聽見金尚宮那略微低沉嚴肅的斥責。
“怎麼差了兩道?催一下燒廚房的人,回頭多備著些醬菜,炒菜也得快點。”
金尚宮細算由內燒廚房呈上來的菜品,並指揮幾名宮女將擦拭的一塵不染的碗碟擺放眼前。萬幸是,因忙碌並沒注意她進門,這都使秀兒內心暗自鬆了口氣。
入屋後,她按規矩將涼菜擱置木桌,熱菜放入碗碟,退膳間負責乘盤的裴尚宮立刻差人將食物裝盤至合適的餐盒中,並讓她從旁學著點。
“秀兒!你上哪去了?”
她前腳剛走,金尚宮聲音就由後頭傳來。她暗自覺得倒楣,可自是回頭恭敬回話:“剛送完涼菜過來呢,尚宮您忙著就沒瞧見我。”
金尚宮瞧了她一眼,時間迫人她也沒法繼續刁難,只能沒好氣的開口:“你留下在這幫忙裝盤,這的人手夠了,眼下留著四人,其餘去外燒廚房。”
資歷尚淺的宮女收到指令立刻退了出去,秀兒跟幾個同梯宮女在燒廚房資歷頗深,很快就明白意思。幾人乘了水清潔手重新審視碗碟有無髒污,這畢竟是送到大妃跟前的膳食,尤其涼菜必須有六種,熱菜更不能冷了,細節裝飾都得留心,一點也不容差錯。
待金尚宮離開一小會的空檔,喧鬧的奏樂聲由門外透進,留在退膳間的幾人交會眼神,目光一點點不由得被聲音奪去。
他們幾人在宮中多年,因貧窮被賣來宮裡,簽的都是終身契,這一生並無出宮可能,對熱鬧的宴會自是頗有興致。
“外面真熱鬧啊。”秀兒拿了雙筷將各色甜糕裝盒,並擦拭掉沾在木盒外側的糕粉,不禁欽羨道。
隔壁的宮女也疲憊的敲了敲自己肩,附和著:“是呀,可今晚的宴會不知持續到幾時,怕是又得過戌時,咱們就不能先歇息了。”
歌舞昇平,燈火不熄。
待散場後,還是得由她們這些宮女收拾殘局。
“據說王還請來了戲子,就在後苑那空地上搭台表演,兩班這一多倒顯熱鬧了。”
“不過,這也是王上在這月內第三次宴會了。”
王喜好宴會,更喜鋪張擺設,每每宴會眉目皆不同,可一連幾日倒是固定的。只是這樣的慶賀活動不免讓宮中奴才們吃不消,尤其他們這些在燒廚房當班的宮女,幾日忙著端盤洗菜,又得負責其餘王族膳食,手酸麻的都舉不太起來了。
雖說幾人只是布幕後負責膳食的宮女,可還得從旁幫忙別的,從早到晚根本沒停歇過。
“是呀,這負責宴會料理的外燒廚房就更忙了。”
宮裡膳食都是由燒廚房做準備,由此還分內外兩房,內燒廚房的宮女們負責王族膳食,以秀兒他們幾人來說,手中裝盤的水刺床正是沒有前去宴會的王族晚膳。
而外燒廚房因人力不足,前置規模作業龐大,宮內早在月初就從宮外聘請擅長廚藝的待令熟手,更在外苑近點的地方設置臨時燒房,由主事的尚宮掌控,更讓幾人團隊常駐宮中,方便陰晴不定的王一時興起又開了宴會。
秀兒將這盤菜裝好交由其他宮女,稍稍喘氣時,才說今早去外燒廚房送了一些糖粉跟米,當時他們正加緊著製作糯米糕餅,味道甜的在幾里外都能聞到。
“可不是嗎?雪融後苑的花都開了,進宮的人也多起來。”
其中一名宮女說這宮中來往人多了去,但凡點喜事都讓這高牆內的氣氛緩和些,更讓在這的他們得以從煩悶日子中得到點樂趣。
“今個來了很多人。”她形容起今日途經客房外見到的場景,那些都是由宮外聘請來的女子。“你們都沒瞧見那些宮外請來的教坊妓生一個個搔首弄姿,眼兒舉手投足都能勾走幾位兩班大人的魂呢。”
不外乎喜慶場合多的是請教坊妓生來伺候兩班,幾個女孩形容起那貼身又害臊的服飾各個興致大增,尤其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子佩戴著她們這輩子都沒想過的金飾,一身高級絲綢添加華麗裝飾的赤古里,踩著合腳繡工細緻的皮鞋,那衣衫繡著幾朵綻放紅花,穿著猶如後宮女子一樣的高級裝束。
而頭上的加髢更是打理整齊,配上華麗的簪、以及釵。走起路來閃呀閃的,叮叮噹噹,沿途還帶著濃郁的麝香味,娥娜多姿的姿態好不貴氣。
“瞧你說的誇張,真有那麼好看?”
“那是,用的胭脂水粉可都是上等貨,我送了幾塊糕餅進去,待不久,可出來好一會身上都是香味呢。”
“真的?讓我聞聞??”
幾個女孩笑成一團,拉扯著衣袖打鬧著,也是這還算和善的氣氛讓宮內的生活不致那麼哀愁。
“好了好了,小心別弄翻了盒子。”
打扮是一,為奴的幾人都知曉妓生肯定也動過心思,不僅他們,哪個女人沒想過過好日子?“你們說進宮的女人哪怕是賭,都賭著後宮位置呢,再不濟也是圖個兩班賤妾呀。”
那是,在兩班府邸做個無名賤妾也好過服侍一個個不知廉恥的恩客啊。
“就是,可人還是要有好的皮囊呢。”
“你這滿臉爬了麻子的樣子,哪個大人會看上你啦?”
“要我做了哪個大人的妾,第一個要你來伺候我!”
“可真會做夢呢!”
幾人說歸說,玩笑開的也是適度,畢竟有膽子較小的宮女要他們別多話,少說幾句才不會惹禍上身。“別說了,這話不是我們能議論的。”
秀兒默默做事,可耳朵沒少仔細聽,她雖不算嚴肅但行事算謹慎,也從沒做過甚麼飛黃騰達的美夢,只是目前當朝局勢混亂,現在進宮的大人們不知有何居心。
“那倒是,前些日子王上才下令處死了參與裴侍郎舞弊事件的若干人,凡有勸誡者皆下放忠清。”
說到忠清,那兒在多年前曾是戰場,數年過去只有零星幾個村落鎮子,人煙稀少,更別說大火一燒,土地有多貧瘠了。
“是啊,那可是裴家,一家十幾口都從漢陽消失了。”談起前些日子的漢陽大事,新王不近人情剷除異己,手段殘忍的令人髮指,就算是枕邊人也逃不過滿門階下囚的結局。“你們說裴昭容這位子才剛坐穩呢,前些日子受寵的很,兄長一事過去還不成了賤民。”
漢陽城內的事在尋常百姓之間相互流傳,更別說接近事件核心的宮女們,消息流通的速度更甚。雖說不該臆測,可王殘忍的手法不免還是讓幾人心生恐懼。
“茲事體大,保命已是萬幸。”
“行啦,大家別再說了,給金尚宮聽見了都得罰我們。”眼見談論的話題逐漸歪曲,謹慎的長宮女出聲禁止談論下去,並板起臉再次提醒:“記住,在這宮裡就要學會嘴巴嚴實,有些話不是我們該談的。”
宮女怯生生的點了個頭,才小聲地回答句知道了。
“王的脾性大家是知曉的,往後要更留心點。”見大家也只是這幾日忙著悶壞了才說些宮內八卦,長宮女並無多加訓斥,只是讓大家手腳俐落趕緊將盒子送去。
“糕餅盒備妥了嗎?”
此時秀兒正好蓋上木盒,總共三層按照顏色裝妥,連邊角的粉末都仔細擦拭了一遍。“嗯,都在這呢,我來綁上布巾吧。”
長宮女走了過來,仔細確認時,瞧見了她的面容便悄聲問道:“表情不太好呢,身子不舒服嗎?”
“心有點慌。”秀兒望著那扇緊閉的門,還有那門外逐漸暗下的夜色,連一盞盞在外亮起的火光都是那麼詭譎。“今天不知怎麼的特別冷,總感覺要發生大事。”
兩人一望,又默不做聲的繼續收拾,只是心底也默默祈禱著今日宴會可不要出什麼差錯就好了。
*
大廳之上,氣氛頓時驟降。
那是種讓人不敢嚥下一口氣的緊繃,原該是喧鬧場合卻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周遭歡騰的氣息轉而被這等恐懼所取代。
隔著布簾,眾人都能聽見王沉著氣息思索的悶哼,只是廳堂之下的人面面相覷皆不敢作聲。
大堂中央,一名男子身穿繡紋樣式簡單的紫色外衫,內裏是白色短衣長褲,身份低微的他沒有兩班世族們該有的冠帽,此刻他彎著腰垂著眼睫,額頭抵著地板,目光之處乃是紅絨布毯,鼻尖能隱約嗅到大廳之上點著的陣陣木質檀香。
“你說,你叫甚麼名字來著?”
男子明顯有些不安,回的話有些不流轉。
“回王上,小人名、名為鄭號錫。”
當他回答後,周遭又是一次倒抽口氣的聲音。
可別的不說,此刻鄭號錫有些出神,畢竟他感覺自己膝蓋跪的有點疼了。
他低著頭,貌似一臉饒了小人的卑屈,實際上額頭抵著地板時,腦子裡是甚麼也沒想的,就是靜靜的等著那人提問。
說要怕嗎,
可還真沒半點。
只是他性子不大喜歡引人注目而已。
布簾後的男人自是不知道他那心裡的一點埋怨,只發出輕輕一笑。可這笑聲反而在死寂氣息中略可怖。
“名字不錯,可挺身而出甚是愚蠢,你與這女子何干係?”
何干係?
鄭號錫思考他該怎麼回答才適當,然後他想了一圈。
也只能照實說。
於是他裝作有些艱澀的開口,縮著身子讓自己更加可憐害怕,當然還是要用卑微語氣,目光低垂不敢直視的恭敬樣貌,
一字一句,參雜一半害怕,一半畏懼。
若要他說,肯定會稱讚自己是個好戲子。
很能演弱者。
“小的乃百花教坊裡的舞蹈教師,今日教坊弟子失誤,必有小人責任。”
他說完,只聽見大廳上一陣窸窣交談。
鄭號錫處變不驚,維持跪姿,可他耳朵挺好,知道這些人定是笑自己愚蠢。
為妓生出頭,本就不明智。
驚擾王上,更是大罪。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坐視不管。
他名為鄭號錫,出自漢陽近郊的教坊教師,喜愛旅遊的他鄉野遊歷途中才來到這個國家。因他擅長歌舞音律,以換食宿為由,受了坊主所託教授門下妓生,因而暫居於百花教坊。
這一待半年有餘,雖日子日夜顛倒,但現在倒也習慣了。
食宿之外,偶爾還能得到報酬,總體而言並不差。
直到這好日子葬送在今日。
鄭號錫忍著發麻的腿,隱約余光瞥到在一旁瑟瑟發抖的女子,她低著頭,絕美的臉蛋被淚水沾濕,好不可憐。
此女子是教坊頭牌,名為「春蘭」的妓生。
在這王朝中,儘管再嬌艷如花的妓生,如此垂淚依然不能打消王上意欲懲罰的念頭。
在座的人無論身份高低,都清楚要是觸怒龍顏下場可是會丟了性命,當然更無人敢求情。
在這階級制度嚴謹的國家,身為社會最底層的賤民,妓生依然可說是高雅與低俗並存的存在。
賤民出生女子無從翻身,倘若幸運,若有美貌皮囊打小就會被送入教坊培養,多半妓生出自貧窮人家亦或母親身為妓生的孩子,一入教坊便無回頭之路。年輕女孩從小在教坊接受各種藝術訓練,如樂器、書藝、舞蹈、文學、女紅等,有些財力雄厚的教坊甚至提供學習醫術,這裡是他們成年前的避風港,以便他們將來成為煙花之地的表演者。
往後幾年,到了少女時期,歷經多年訓練女孩們舉手投足軟弱無骨,姿態隨著成年猶如含苞待放的花兒。手指一勾眉眼一笑男人的魂都去了大半,這些女孩在年紀稍長些經過稱為盤花草的儀式、戴上加髢,成為正式妓生便會在宴會上提供表演和奉客。
甚至名氣大的妓生更有兩班與王族捧著銀兩來尋求一夜快活。
可這妓生吧,到底也不是什麼讓人瞧的上眼的,嘴上說是風雅地位實則讓人詬病,更為常民百姓不齒。說來成年之際,「盤花草」儀式也隱含著出賣初夜的意味,自然肉體買賣不能在檯面上隨意談論之。
但得了恩客寵幸成為高端的妓生們便不隨便與客人過夜,頗有教養的兩班到教坊消遣也未必全為了性。兩班若有家室自是收斂,大多僅藉酒局欣賞妓生表演或商談正事,也有的熟客甚至向她們傾訴家中煩心事,因此教妨內一個個貌美如花的妓生又有「解語花」之美稱。
解語花,比喻善解人意的美人。
反之通俗點,大眾還是認知這就是所謂的高級青樓。
不過鄭號錫下榻的教坊『百花』不全以賣身為目的,主體還是以歌舞為主的教坊。教坊讓妓生勤於學習、補足知識,學習在任何場合都得體有禮,在這等優良傳統經營下,百花教坊的妓生如名,個個貌美如花品節高尚。
加上這段時間鄭號錫勤於指點舞技,舞蹈風格新穎,姿態柔媚卻有勁,每每演出不同曲目更別有一番美景。
隨人民傳遞的美談,這小教坊在漢陽近郊外漸漸闖出名號,進而傳入城內、甚至宮中。
那也是鄭號錫捲入事件的始末。
幾日前正逢滿月大潮之際,宮內為慶祝遠洋戰爭勝利,下旨由民間教坊派旗下頭牌妓生準備歌舞,為的是進宮為兩班與王上慶賀,只要表現佳,得王上歡喜則重重有賞。
漢陽城內十多間教坊都收到懿旨,鄭號錫所在的百花教坊算個特例,但名氣響亮又是一回事,來自王宮的邀請不能拒絕,必然得排練一首婀娜多姿又不俗套的舞曲。
他只感覺自己真是倒了大楣。
鄭號錫之所以選擇近郊的教坊落腳,為的就是不希望與城中的貴族有所接觸,短暫待一陣子就啟程往其他國家遊歷。
誰知,說不准他真命中帶了麻煩的命數,走哪都不免俗與權力扯上關係。
正式入宮前,坊主曾找他談談關於舞蹈安排一事。
起先鄭號錫原本真是這麼認為的,以為坊主是打算同他談論舞藝,以及要以誰主舞等細節。可似乎這門一關上,看著對方不大佳的臉色,怕是更沉重的事實。
廂房內點著一盆炭火,左側矮桌上有著剛沸騰的茶水,坊主尹夫人將滾燙的沸水洗了陶杯,纖細如蔥段的手指打開了茶壺蓋,淺淺聞了才將毫無雜質的茶水斟滿茶碟。看不見茶梗濃郁又帶著甘甜香氣的春茶香一下在兩人間流淌開來。
尹夫人將茶碟遞過來,鄭號錫見狀便趕緊伸手接過。
“謝過夫人。”
尹夫人曾是百花教坊的頭牌,年紀漸長後便取代上任坊主繼承了這位子,雖早已過妓生最輝煌的青春時節,可尹夫人身上嬌柔不造作的姿態及高雅的談吐依然是許多尋芳客想登門一窺究竟的,只是退居眾人目光外的尹夫人這些年已將主力放在培養妓生上了。
她沉默許久,才問:“不知號錫你是否略有耳聞,關於這個國家新王之事。”
鄭號錫一驚,還是裝作不知。
“您清楚我來自地方鄉野,不大清楚城中事。”鄭號錫這話可沒騙人,他直言自己的無知並輕輕抿了口茶水,一臉沉靜。“我這些年只是一心醉於舞蹈中。”
“世道亂,多長點心眼總不會錯。”尹夫人的聲音蘊含一絲憂慮,美貌的臉龐寫滿凝重,她感念鄭號錫的幫助,可對於即將進宮,實在不得不擔憂。“下月進宮一事,我心個總不踏實。”
鄭號錫表面處變不驚,裝作愚鈍,實際心底略知一二,更密謀著是否今晚就收拾行囊離開。
但火燒到家門口,就此兩手一撇總感覺會有天劫啊。
於是他接著問:“您是擔憂舞蹈不討王上歡喜?”
“若只是單純喜好我便不會這般苦惱,欣賞的標準就在個人,只是王上的脾性實在難以捉摸。”
鄭號錫歪著頭,這美人出場,舞蹈若跳得好又怎會惹怒龍顏?“天下還有男子不喜美人的?更別說百花的姑娘們一個個相貌美麗又聰慧高雅呀。”
尹夫人擺擺手,拿起方才點著的菸管抽了一口,白色的菸在空中畫成一個個菸圈,她笑了笑,那份笑似乎在嘲笑鄭號錫的愚蠢,更指他並無看清事情的全貌。“好色之徒輕鬆的多,若是知書達禮的王反而更好。”
鄭號錫挑了挑眉,狐疑問:“王上兩者皆不是?”
尹夫人又嘆了口氣。
這就要稍微說了點離他們身份遠一些的故事了。
閔式一族的朝代可以追隨幾百年之前,剛繼位不久的王「梧桐君」乃是先王庶二子。在原本該要由嫡長子繼位的王朝中實屬異常,繼任之時朝野間反彈嚴重,尤其以守舊派堅持王位須由嫡長子「柏木君」繼位,可新潮派卻認為柏木君打自歸國後行為癲狂,更以此為由,認為如此下來肯定不善治理國家,真繼位更會使延續百年的王朝步上覆滅之路。
兩派人馬明面暗面各爭鬥不已,直到柏木君與朝中曹司正室有了不潔傳聞,甚至再到虐殺宮女等,這些醜聞一下傳遍整個漢陽城,造成民心浮動人心惶惶。於是王盛怒之下,王世子一派再無法擁立其為王,新潮派便趁此進而轉向王諫言,要求廢除王世子。
這等行徑與其說是天子,更像無可救藥的紈絝子弟,他們主張應破例選擇更為天資聰穎的庶子梧桐君為儲君,方可維持國土強盛數百年。
終於熬不住臣子們一再建言,王只能在百官前廢了世子,並改立梧桐君為繼任者。
待到柏木君死於行宮,先王因病駕崩,大眾認知那傳聞個性溫吞寡言的梧桐君繼位後,朝野上下原以為迎來新氣象,甚至暗地更有派系打算架空王朝讓梧桐君做個有名無實的魁儡君主。
卻不知他們這計策沒能看穿全面,反倒竟是送上了甚麼人登大位。
“難道王愚鈍平庸?”
尹夫人苦笑。
“不,這梧桐君,可殘酷的令人髮指。”
呃,原來不是明君啊!?
是暴君啊!?
平庸無妨,可偏偏登基後的梧桐君開始發揮他的治國長才,大興土木、修建水利、更改稅制,出自地方將領的他為了加強邊境防禦不斷徵兵訓練,原以為這個國家將迎來春天,卻沒想到梧桐君成王之路受到不少非議,進而影響他的性格。
徹徹底底在明君之路上,他成為了暴君。
他的賢能是表徵,可實則性情情詭譎、暴虐無道,狠戾的性子使他稍有不如意就殺人,剷除朝堂內與自己意見相佐的官,拔除一個個阻礙自己的釘子。不光如此,宮內的宮女尚宮皆無倖免,一有奸細便處死,鮮血染紅了宮牆內的石階,求饒聲在漆黑的迴廊內徘徊,然而這份殘忍早已成為傳聞逐漸傳到民間,說書人在茶館內曾膽大預言,他們當今的王,或許是來毀滅這個國家的。
鄭號錫聽了起了一身哆嗦,又更加惶惶不安了。
尹夫人話說至此,不諱言這次進宮表演怕是凶多吉少。
於是她思考,提了個意見。
“這次的舞讓冬貞主舞吧。”
鄭號錫腦子一轉,很快明白尹夫人的用意。“您是怕春蘭在當日表演時會出差池?”
“那孩子特別傲,一人獨舞倒無妨,可在宮中,王宮規矩多我就擔心她那性子會惹禍上身。”
百花教坊妓生頭牌有兩位,春蘭外貌豔麗性子活潑外放,反之冬貞恬靜性子溫婉內斂,兩人差異大各自有許多擁護的尋芳客,連習得音律舞蹈皆與性格有關,在這種一步都不得出差錯的場合,相比跳上歡慶的戰曲,尹夫人更希望讓冬貞跳一曲輕柔的歸鄉舞要保守些。
雖來的時間不長,但大致也能捉摸出兩人的性格,不外乎坊主就是希望能讓穩重的冬貞順利完成表演,更希望他成為最好後盾。
“春蘭確實性子急也很能說,選擇冬貞必然是有您的考量。”鄭號錫心裡盤算怕是跑不得,只能耐心聽著,更為尹夫人出謀劃策。
“是啊,這次表演勞煩你費點心。”
自己就是個濫好人。
鄭號錫在心底嘆氣。
“我會編個比較溫婉的舞蹈,讓冬貞多練習,樂師方面再請您替我聯繫,曲目得重新審閱。”他說。
“拜託你了。”
鄭號錫的目光直視著尹夫人,才有些難為情地笑了。“坊主不過問我的來歷又肯收留我,能為教坊做點事又何妨?”
“別人有所不知,我們教坊能走到今日都拜你所賜,但號錫,這次並非只是伺候兩班家子弟那樣草率,進了宮中連我都不能保證安危,無論發生何事,記住,你切勿要強出頭。”
儘管做足準備,尹夫人還是無法放下心,她就一次遠遠看過王宮,沿著蜿蜿蜒蜒的山脊,那裏豎立著高聳石牆,是隔絕著不同世界的枷鎖。
不能得罪太多人要低調行事,鄭號錫還是知道的。“您別擔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單純表演又會有何事呢?
況且這般想,暴君傳聞說不定也只是誇大其辭?再說了,他們一個小小教坊又能惹出甚麼大罪?“您想想,說不準百花教坊會受到王上垂簾,藉此入宮也不一定呢。”
先前朝代不也有妓生進宮歌舞被王上納為後宮的例子嗎?
“但願了,可在這世道,或許不入宮才是好呢。”
語畢,尹夫人不再說話,只是她平和的目光就像水波一般,靜靜地飄向窗外。
有了進宮一事的壓力,隔日坊主意思傳達下去,春蘭那的廂房又是鬧了好陣子吵得不可開交,鄭號錫聽了幾個奴僕說了,為此也跟著頭痛起來。
他一向不怎麼會安撫人。
春蘭原本性子就愛計較,能在王上面前表演的機會不可多得,誰去都無所謂偏偏就讓了冬貞。兩人從小亦敵亦友,這一差別待遇她就不樂意,開始連一般接客都耍起性子,最後是尹夫人從中協調讓鄭號錫將新舞蹈首先教她,才稍安撫春蘭那鬧騰的任性。
另一方面進宮一事迫在眉睫,冬貞自也得開始向他學習在王上面前表演的舞曲。
冬貞沈穩細膩,春蘭外放又特別愛做飛黃騰達的夢,兩人極與極的性格鄭號錫從沒覺得有何不妥,這是人生來這世上隨著外在改變的性子,是極有魅力之事。
若春蘭是春日的焰火,那麼冬貞便是寒冬中高傲的青梅,她總素淨著一張臉來向自己討教,不同於妓生那般精緻裝束,她扎了一束股辮,素色的青色長裙上有著繡工精緻的紅梅,白色的單衣蓋住她白皙的肌膚,清秀的相貌顯得有些楚楚可憐,說話更溫婉細膩讓人特別舒心。
美人在他周遊列國時見的可不少,只是歡場裡飽讀詩書又頗有遠見的高尚女子,實屬珍稀。
所以鄭號錫就想,就算王是多麼殘虐的人,又怎捨得苛責這樣的女子呢?
“老師,我這段還有些不熟練,您能再教我一次嗎?”
在他走神之際,冬貞又練習了幾遍,可還是有幾個動作總覺得做得不好,便回頭恭敬的詢問自己。
“啊?好,我再示範一次。”
鄭號錫善於歌舞,他雖是男子,跳舞時就算是女子的舞,那也是剛中帶柔,但為表演戰時歸來的慶賀曲,冬貞需要在原本的柔中帶著英氣去表現,反覆幾次練習她也漸漸掌握絕竅。
“進宮之前多練習幾次就好了,我也沒甚麼能特別提點你的了。”
結束今日,冬貞便微微曲著身體向他道謝,之後逕自離開院落。
待到離去,鄭號錫才走出庭院伸了伸痠疼的腰。
在這混亂的朝代,妓生那樣的存在也是把兩面刃,誰都不甘願低聲下氣侍奉他人,可女子無才便是德,若無才華,就不必面對世俗觀念的桎梏,可那一生卻也將被貧窮飢餓所折磨,到頭來人的一生是那樣短暫卻又疲憊的啊。
風颳起了他的頭髮,鄭號錫看著那遠處山嵐的景色,那裡只有一片陰鬱灰暗的天際。
看不見明亮的艷陽。
*
若事情當這麼順利自好。
可現實,卻無法如他所想。
原本這都不應當出任何差池的。
進宮前幾日,一名愛慕冬貞的中人大人在白日擅闖教坊,並意圖闖入妓生們休憩的廂房,混亂中正在與其他客人談天的冬貞只得出面勸阻,對方想強行帶走冬貞,卻導致推擠。
在掙扎中瘦弱的冬貞反抗時卻被狠狠推倒在地,最終還是在教坊內的其他兩班大人出面喝斥,這場鬧劇才得以平息。
相比灰頭土臉逃跑的中人,冬貞就沒那麼好過了。
她精緻的外衣沾滿塵土,除去擦傷外人飽受驚嚇,甚至是舞妓最重要的腿都受了傷,教坊立刻請了醫者來替冬貞查看傷勢,雖筋骨無礙可扭傷自然得好生靜養,這幾日內是絕不可能再跳舞了。
可怎麼著,後幾日他們得進宮在王上面前獻舞了啊。
礙於王命,教坊不可違抗,只是冬貞負傷在身不可能萬無一失,若觸怒龍顏陪上的可是所有人的命。於是尹夫人別無他法,只好請他趕緊將原先春蘭表演的曲目修改得更華美更適合在宴會上演出,並讓她代替了冬貞。
春蘭起先自然頗為不滿,對於自己只是替代品一事曾抱怨幾句,但冬貞與春蘭在她眼底就是學生,鄭號錫也從未偏袒任何一人,對於春蘭的幾次抗議,他也只能好言勸說。
直至宴會當日,他們遵照指示一伙十人到了宮外,由尚宮領著眾人從側門進入王宮,沿著偏僻小徑往宴會所在的後苑。後苑位於王宮深處,那是座傳統庭園,用於王休憩及舉辦賞花宴會之場地,也是他們今次要表演的地方。
尚宮領著各教坊到了暫時更衣裝束的廂房,供他們在正式演出前休息。房間尚且算寬敞,而這偏僻的院落除他們之外也有幾間教坊,但別於輕鬆談天的氛圍,在尚宮離去後她們各自檢查衣物、確認曲目,尤其主舞的妓生等於教坊顏面,自不能有半分差池。
“切勿心急,表演時留心腳邊。”他沒甚麼多餘的能說,只再次囑咐了春蘭這些細節。
“是,老師您不用擔心。”春蘭笑的嫵媚,眼底滿是自信。
等夕陽落下,妓生們到了宴會廳內,慶祝戰爭勝利的宴會規模龐大,由戶外院落直至廳內,人潮隨談話聲來回走動,笑聲與誇讚此起彼落,鄭號錫雖不跳舞但悄悄躲在了人群之後。
等春蘭上場,隨樂曲落下,他依稀能瞧見春蘭那件粉色的赤古里隨手勢擺動著,那緩緩揚起的樂曲,伴隨著餘音繞梁的吟唱,歡慶著勝利的聲調。
可他的預感總是不安的時候最準,擔憂依舊是應驗了。
春蘭本身就有攀龍附鳳的小心計,身為相貌出眾的妓生,自然有許多兩班捧著重金想替她贖身,可春蘭就是有些拗脾氣,總看不上一個個覬覦自己美貌的貴族子弟,只是來回釣著人的戀慕之心,尹夫人曾說過幾次她這點不妥,不該玩弄人心,可似乎也成不了什麼大問題一直也沒多太在意。
此刻王隔著布簾欣賞歌舞,春蘭為了能夠在其面前展現自己撫媚的身段,多次刻意站了更前一些,自己多添加了一些煽情的動作,這都讓一旁看得大臣與貴族們各個興奮的直拍掌,可鄭號錫緊皺著眉頭,這原本該是一曲大氣又宏觀的戰曲,實在不該與女子的嫵媚扯上干係,春蘭的擅作主張雖是凸顯了自己,卻失了應當歌頌的本質。
果不其然,事情還是發生了。
春蘭的即興沒有使自己得到恩寵,反而因舞蹈的不熟悉拌倒了高腰長裙,人一下子跌坐在大廳上,原本正在演奏的樂師們也慌張停下演奏的手,此舉更是讓歡鬧慶賀的廳內一下子噤了聲。
沒人敢伸手,大廳之上靜默的懾人。
這確實是小事,跳舞雖勤於練習方可完美,但人總有百密一疏,總不會因為這樣子就拖下去砍頭吧?
雖然他認為現在這情況,也不無可能。
春蘭慌亂的維持體態,可實則被自己的失誤給嚇壞了,當她氣急敗壞的抬頭時,原本在那扇布幕珠簾之後的王,卻開口說話了。
“給本王呈上的慶賀舞,是那麼草率的嗎?”
低沈帶著慵懶的嗓音傳來,所有人面面相覷,卻沒人敢開口。
“請王上恕罪、”春蘭很快意會過來,並彎下了腰深深叩首在地,連頭上精緻的珠飾都垂在了地面上,鄭號錫顛起腳尖,透過人群看見了她顫抖的雙手。
“請您饒恕……。”
面對連話都說的哆哆嗦嗦的春蘭,王上只發出了沈穩的長音。
“嗯————如果連舞都跳不好的話、“他輕輕地笑了一下,便用那如醇酒般的濃厚嗓音說道:“那四肢便沒什麼用了吧。”
“拖下去都砍了吧。”
鄭號錫雙眼瞪大,他是真沒想到竟聽到如此殘忍的話。
舞蹈的一次失誤就廢人手腳??
幾乎是下達死令,在大廳之上聽到的春蘭嚇壞了,只能連連叩了好幾次頭,顫抖著身體哭著祈求:“王上請您開恩、”
可那人也只是伸手揮了兩下,輕輕的掃動了一下珠簾。
“帶下去吧,本王乏了。”
語畢,左右兩位侍衛將地板上癱軟的春蘭提起來準備帶走,春蘭只能哭叫著蹬著腿,滿臉驚恐地大聲求饒,甚至揮著手要身邊的人能幫助自己。
可台下的兩班只是別開頭,沒人願意挺身而出。
鄭號錫看不下,正要往前走時,一旁別的教坊的人伸手攔住自己,滿臉驚恐的搖頭。
意思是擔心他惹得王不高興,切勿自尋死路。
可他身為教坊教師,又豈能看著自己的學生被砍去四肢死去呢?於是鄭號錫不顧勸阻往前一步,走上了大廳的紅地毯上,並跪下來挺身向王求情。
這瞬間,他覺得自己太講義氣了。
“王上,斗膽聽小人請求。”
原有人要上前拉開自己,可似乎是王允許他繼續說下去。
他也不是那麼明白為何變成現在這樣了。
“請您饒恕春蘭,妓生舞蹈的失誤,乃是身為教師的小人缺失。”
“喔?教坊的老師?”聽聞自己的來歷,王的聲音裡來了點興致,光是用聽的鄭號錫都能聽出他上揚的語調。“倒是個有膽量的。”
要說膽量嗎?倒沒有這麼傑出的情懷,或許在坐的兩班奴才們在心底嘲笑他的莽撞,或許此次出頭並不能改寫結局,他衝動的行徑也會跟著春蘭一起受罰,可單憑一次疏失就廢人手腳,此刻鄭號錫終於明白為何梧桐君有暴君之稱的傳言了。
他根本是個瘋癲之人。
生來為王,在這個朝代立餘萬人之上,本該人民祈禱他能成為賢明的王,但這個國家的新王卻毫無憐憫之心,更視人的生命為草芥。
這個朝代,或許正經歷著動蕩不安的浪潮。
“舞雖是跳得不錯,可本王不喜失誤,更厭惡在面前顯擺的無知女子。”只聽聞聲音不見其貌,他依然拱著腰身形不自然的跪立原地,雙腿有絲絲的疼痛,面前那嗓子宛若刀劍刺著令人發麻,沒反應的及,
王又開口:“沒聽見嗎?本王讓你抬起頭。”
啊?喔,天啊,他竟走神了。
鄭號錫聽旨便慌慌張張抬頭仰視,發現原本該要坐在玉座上的王拉開布簾,步伐緩慢地走下台階,那人詭異的髮色竟是有些妖異,那白色帶金的髮一絲不苟成髻,可相貌的的確確是東洋人。
他離開王座,身穿大紅色袞龍袍,袞龍袍上縫著搶眼的金色龍形刺繡,分別裝飾在雙肩、胸口與背上。繡花坎肩的扣子是琥珀製成的,那玉帶上雕著鏤空龍紋,腳上套了木靴,木靴上雙繡著象徵王族才能使用的金線,一舉一動,舉手投足盡是彰顯天子之位。
可令鄭號錫詫異的是,
這個國家的王,他仰視著膜拜的相貌竟與在民間的朋友松月,
長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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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懷疑是不是場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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