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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纳·布朗,今年7岁,在这个年纪,他对食物有一种非一般的热情。
他和他的大家庭住在收容所靠近军区大路的那一户,整个收容所最边缘的地方。出于人人平等的原则,每一个艾尔迪亚家庭都只能在马莱的收容所里面分到一套房产。各个家庭里的人数不同,房子的面积上却差不太多。两三个人住起来或许够用,但对于莱纳这样的大家庭,公共区域的面积一下子便少得可怜,除开卖命挣钱的时候之外,大家都最好都只呆在自己的卧室里,不然屋子便转不开身。
不过在七岁那会儿,莱纳还是充满了孩童的天性的。 他的母亲,卡丽娜·布朗,是个有点儿一惊一乍的女人,把儿子当成至宝,看不见莱纳便会担心,因此总是不叫他独自出门去。她做的有些过头,至少在小莱纳眼里是这样的。每次她睡了,或者到工厂里去打零工,莱纳便顺着梯子爬到房顶上去,只要他足够幸运不被大人和军官抓到,便可像个国王一般,俯瞰整个儿收容所。
这天,他坐在铺满屋顶的石棉瓦上,裤腿脏兮兮的,膝盖上带了一大片红黑色的血痂。
在上周末,有一场慈善活动在雷贝里欧的艾尔迪亚收容所外面的街道上举办,发放给居住这里的艾尔迪亚人一些食物,还有些对他们来说难以购买的日用品。
马莱人每年都会弄几次这种活动,以表示他们的心地善良,永恒的“伟大的自由平等精神”,通知上或许还写了一些别的话,但莱纳记不太清了。他接到通知之后跟着孩子们跑了出去,摔倒在马路上,磕掉了膝盖的一块肉。
这都是小伤,他揉了揉肿胀的膝盖,慈善活动是好事——虽然不多,但他好歹吃到了猪肉派的。
小莱纳坐在屋顶上极目远眺。夕阳西下,在艾尔迪亚收容区的另一侧,更靠近伟大城市雷贝里欧的市中心、以及兵营的街道上,有几个人正在楼层之间拉起彩旗。最后几波进城的表演团从中央大道进入,在竖起彩色棚子的食品摊位旁边圈定演出场地。
后来他想起今天,才会意识到这是马莱刚与希兹尔建交的第二年,第二天的庆典是为了庆祝建交周年准备的。但是在那个时候,年仅7岁的莱纳·布朗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他只记得自己央求过母亲,说只出去一小会儿,庆典就在收容所的范围之内,他不会有事的,说到最后,莱纳甚至流出些眼泪。但无论如何,卡丽娜也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我们没有闲钱,而且我要上班。”卡丽娜一边刷碗一边说,她是布朗一家唯一会做饭的那个人,所以连洗碗也连带着负责了。莱纳站在她身边,抬起头,以期盼的目光瞅着母亲的侧脸。他营养不大好,记事以来从没吃过饱饭,每次晚餐端上来时,他都狼吞虎咽,有如一条小狗。
卡丽娜·布朗身材不高,但莱纳却已经身高远超了同龄人,这恐怕是继承于他素未谋面的父亲。正在刷碗的女人回过头,她虽然在拒绝莱纳的请求,但脸上还是一脸为难的,“莱纳,我明天没空带着你……”
所以这就是一切。到了第二天,莱纳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他倒没有在闹脾气,面对家里人时,莱纳多半时间都是个乖小孩,只是如果今天要继续做个乖小孩的话,他真的需要听不见庆典的声音才行。
直到中午时分,莱纳才下楼去,水池旁边还有一份为他剩的早饭,已经冷掉了,一些后撒上去的盐粒在糙麦饼上闪闪发光。
他拿起早饭,靠在桌子上,把饼送进嘴里。食物已经变冷,但他还是吃得很快,粗粝的质地也不能叫莱纳放弃这种狼吞虎咽的速度。直到他吃完整个饼,才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将嘴里的干意冲了下去。
莱纳还是没有吃饱。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有点儿想找一找还有什么东西能吃,但家里的口粮是固定的,应该兼顾所有人才行。
他不能动其他人的饭,只能克扣自身,正在莱纳犹豫要不要吃掉自己今天中午的份额时,厨房的窗户突然被敲了一下。男孩扭过头去,发现窗外站着一个长发男人,他的身材很高大,潦草地把头发扎了起来,穿着一件随处可见的、胸前有系带的衣服,套着棕色外套,袖章戴得歪歪扭扭的。
他保持着那个丢石头的动作,见到莱纳转身,便朝他挥挥手。
男孩放下水杯,走到窗户旁边去,男人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看起来至少没有敌意,叫莱纳放松了一点儿警惕,男孩问道:“你的袖标没有戴平整,你是谁?”
“我叫克鲁格,是来找人的。”
“……你来找谁?”莱纳问,“我家里人都不在。”
“不,我不找你的家里人,我是来找你的,莱纳。”男人说,他的脸很面生,莱纳确定那不是布朗家的朋友中的任何一位;但男人又的确带着袖标,想对艾尔迪亚小孩图谋不轨的马莱人,即使再被金钱趋势,愿意戴上袖标的也极少。这在某种程度上又叫莱纳放下心来。
“你找我?”男孩问,“可是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的,我们是很好的……嗯,我们的关系很亲近,”男人说,他的语气听起来看起来对小莱纳很有耐性,但又不是很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好在一个吃不饱饭的艾尔迪亚小孩实际上非常容易搞定,“今天有庆典对吗?我觉得你会很想去。”
“……你是我的爸爸吗?”
“不,我不是。”
“那,那我不想去……”莱纳无力地回答道。他咬了咬嘴唇,心里充满了懊丧——他怎么会觉得男人是爸爸呢?爸爸如果不想和妈妈一起生活的话,怎么又会带着袖标来找他?克鲁格一定看出他的意思了,但他只是继续在外面站着,看着莱纳,以一种和气的目光,莱纳一下子觉得有点紧张,好像上课时回答不出老师的题目一样。
过了半晌,克鲁格说:“莱纳,乖孩子不能撒谎。”
莱纳被打败了,他的确很想去。克鲁格只在外面稍微等了一会儿,莱纳就穿着外套,从家里走了出来,他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他过去一年里攒下的零花钱。从来没有陌生的大人给莱纳花过钱,因此莱纳假定克鲁格只想和他转一转,而不会为他掏出一个子儿,那么至少现在攒够的部分够他去买点东西回来给妈妈。
他们俩走上街道,克鲁格牵着他的手。那只手的尺寸比莱纳的要大得多了,掌心很热,抱着男孩短短的手指头。第一次有男人这样牵着他的手过马路,莱纳感到十分新奇。克鲁格问道:“你家就一直住在这儿吗?”
“嗯。”莱纳点点头,他不太想分享太多信息给陌生人,虽然他已经跟着克鲁格上街了,但警惕心还没有彻底地消除,他反问道:“你戴着袖标,你也是艾尔迪亚人吗?”
“这里还有戴着袖标的马莱人?”克鲁格把问题抛回给他,“如果我是个马莱人,戴着袖标,你会举报我吗?”
他把莱纳问住了。他觉得只有艾尔迪亚人之间才有举报这回事,如果克鲁格是个马莱人,他对他便束手无策。
他紧张起来,两人沉默地走过街道,克鲁格握着莱纳的手,仿佛他们是一家人,只是两个在马莱随处可见的,戴着袖标的艾尔迪亚人,想去庆典上享受一点儿难能可贵的快乐。
克鲁格说:“你不需要知道我真的是谁,莱纳。”
“但是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叫莱纳,还知道我的家住在哪里。”
“可是你也知道我的名字是克鲁格呢。”克鲁格说。
“这不公平,”莱纳说,“我也想知道你的家在哪里。”
克鲁格顿住了,他还是牵着莱纳的手,但男孩感觉到他的手松开了那么一点儿,只有指尖和他的指尖还接触着了。他只瞧了一眼克鲁格的脸色,虽然十分地疑惑,但心里立时感觉到是自己刚才说错了话,慌张起来,忙不迭地道歉说:“对不起!”
他是没有家的人吗?莱纳心想,克鲁格的脸色就好像自己第一次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时,妈妈的表情那样。
如果一时间有些话没法直接说出口,但又实在是想不到话来搪塞的时候,脸上就会出现那样的神色。只不过克鲁格明显要更加悲痛一些。
他心想自己一定说了很过分的话,妈妈说,马莱是最尊重艾尔迪亚人的国家,马莱是个好国家。克鲁格自己的家人一定在其他国家受了很大的苦。而自己刚才还想着,他说不定是个坏人——莱纳不禁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悔过起来,握紧了克鲁格的手。“你已经在马莱了,”他说道,“你会在这里有新的家……邻居们都很好……政府也很……”
他喋喋不休,绞尽脑汁,想要把自己的话圆回来,克鲁格却在这时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松开了,独自往前走了两步。莱纳呆立在原地,带着孩童激怒了大人的恐惧。坏了,他把克鲁格弄得生气了?他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莱纳不知道如何做才能叫男人好受,只能继续小声地道歉。直到几分钟过去,克鲁格仿佛终于被这些歉意感化,扭过身来,拍了拍他的头,说道:“我们继续走吧……”
他俩走进了庆典。这是莱纳第一次参加这样大型的活动,他们绕过最前面那几个卖酒的摊位(“你要喝酒的话,年纪还太小了。”克鲁格说。),往街道里面逛去。当莱纳真正身处他之前在屋顶见到的五彩缤纷的街道时,他才发现庆典是如此奇妙,克鲁格不得不时时牵着他的手,才能让他不要四处乱跑。
他们在变戏法的摊位前面逗留了一会儿,莱纳猜中了石头在哪个杯子里,被送了一颗糖,他含着糖,跟着克鲁格从摊位前面走出来,便瞅见有渔夫带着自己的渔获摆起摊位,贝肉在火上炙烤之后塞进以黄油煎过的面包里。
莱纳看住了。他不能到海港去,没有见过这么美妙的食物。过了半晌,莱纳才想起来自己不能这么做——自己的钱是肯定不够的,这次只是出来逛一逛而已,能看到已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他扭过头,在人群里找寻克鲁格的身影,却瞅见男人从摊位那边过来,手里抓着一只塞满了贝肉的三明治。
“克鲁格?”
“给你的,”男人把三明治塞到他手里,他一定没什么兄弟姐妹,可能也没有孩子,把三明治塞给莱纳时的动作非常生疏,莱纳愣了一下,克鲁格又说,“你不是一直在盯着看吗?”
“啊……”莱纳的脸都烧了起来,他的确从没吃饱过饭,但也不想让一个刚认识的男人就觉得自己是个贪吃贪玩的小孩,他抓着那个散发出热气的三明治,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先还给男人,还是先为自己辩解,“……我……我不饿……”
“我看见你很快地吃掉了早饭,你没有吃饱吧?”克鲁格指出,“这不是很贵,没关系的,我请你吃。”
“那我把钱还给你……”
“不必的,”克鲁格又重复了一次,“我请你吃,你不用还我钱。”
“啊……”
“莱纳,”克鲁格说,拉起他的手,“我就是来找你的,我是为了你才过来,你吃吧。”
男孩咬了一口三明治,他发誓自己在第一口之前是想要吃得矜持一些的,但莱纳的嘴唇只要碰见食物,便只剩下狼吞虎咽。面包热腾腾的,两面都涂满了黄油,煎得焦脆,他的牙忙不迭咬开面包,扎进柔软甘甜的贝肉里面去。火候很好,莱纳吃到从贝肉里挤出的汁水,带着鲜甜的滋味滑进他的喉咙。
三明治摆在摊子上的时候看起来很大,得要克鲁格那样的大手才捧得住,但轮到莱纳去吃的时候又显得很小,他还没仔细地,彻底地尝过味道,就已经全都进到肚子里去了。
克鲁格给他递了一张纸来擦嘴,莱纳舔舔嘴边的油,发现自己还没有吃饱。
“饱了吗?”
他下意识想着不要给人添麻烦:“……饱……”
“你果然还饿着啊,莱纳。”克鲁格说。莱纳被他轻而易举地戳穿了谎言。但克鲁格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也没有妈妈每次看见他吃那么多的忧愁的意思,好像吃得多只是一件随随便便的事,或者从男人的脸色来看,吃得多还是一件好事,“那我们再走走吧,你想吃什么?”
他根本不用问这一句,艾尔迪亚人能自由活动的范围极小,更别提堪称被严加管束的小莱纳。这庆典上所有东西都是他没有吃过的。
摊位连成一条长街,克鲁格牵着他的手走进去,神态平和,有如他亲近的父兄。莱纳头一次知道,原来浓汤上还能盖着酥皮,面包上面可以加上许多奶油。五彩缤纷的糖果铺子还另外出售松饼和烤得松软可口的马芬。莱纳觉得,这是自己人生之中最为快乐的一天,美丽得都像是一种梦境,但即使是他最甜的美梦里面,也从没想过能参加现在这样的盛会。
他跟在克鲁格身后,已经完全被他递来的食物收买了,莱纳吃到奶油饼干和吃到烤鱼是同等的欢喜,他看着软糖的样子和看着披萨的样子是完全一致的,如果有一面镜子摆在他眼前,他就能知道自己的眼里在发光。
这庆典上的所有东西都让他感到新奇和饥饿,而且不光是他的口腹,他的眼睛也是一样。小莱纳手里抓着一只甜筒,跟在帮他拿着巧克力的克鲁格身后之时(自己出生到现在真的有吃饱过吗?莱纳不禁这样想。),他不禁在心中感谢克鲁格,即使他的确是个坏人,这时也是可以原谅的了,这是小莱纳7岁以来唯一不可能会去举报的人——庆典发生在离他家15分钟路程的地方,他不敢相信,若是克鲁格没有带他过来,自己要错过多少东西。
他们在一处摊位旁边坐了下来,炭火靠着桌子,上面温着刚才克鲁格买给他的汤,他身上的钱肯定是还不上所有这些了。莱纳想过要阻止,但克鲁格只要瞅见他驻足看着什么吃的,几乎立刻就掏钱为他买下来。
这简直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故事,克鲁格就是那位神秘的、充满善意、只为实现他愿望而来的魔法师。莱纳从没有见过谁花钱能像男人这样眼都不眨,并且,克鲁格还十分地见多识广,当莱纳要把巧克力放到炭火旁边时,他叫莱纳不要这样做,而要把巧克力塞进包里,放到离开炭火的地方。
“我想把巧克力带回去给妈妈吃……可以吗?我会付这份的钱的。”
莱纳瞟了克鲁格一眼,他用勺子搅拌眼前的汤,大块的鸡肉在洋葱浓汤里炖散了,像很细的面条那样挂在碗壁上。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男人要来找自己,还带自己逛庆典,买好吃的东西,花了很多钱,但他对自己的善意多半是不会延续到自己的妈妈身上的。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克鲁格根本没有说那些精打细算的话,他说自己会给莱纳买东西吃,至于他要把买回来的东西拿去做什么,送给谁,和他没有关系。
莱纳点了点头,决定待会儿还是把钱给他。男孩喝光了汤,感觉长久地空泛着的胃也终于变得满满当当起来,一股从没感觉到过的,饱腹之后的困意袭上了他。正当他昏昏欲睡,克鲁格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他嘟囔道,无比地餍足。原来内脏热乎乎地顶住肚皮的感觉就是“吃饱”,这种垂着脑袋,随时都想要睡觉的感觉就是“吃饱”。
莱纳不由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小声和克鲁格说谢谢。他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被男人带回家的,只记得在门口,他朝男人招招手,叫他蹲下来,然后给了克鲁格一个拥抱。克鲁格抱起来远没有他看起来的那样瘦,他把头发贴在克鲁格的脖子上,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家里去了。
莱纳直到进了门,才发现自己准备的钱还没有塞给克鲁格,他马上又打开门,想找到男人。但门口早已空空荡荡,男孩跑出去,但是宽敞的军区大路上也没有克鲁格的身影。这个男人就好像他突然地出现那样,突然地消失了。
他满心疑惑地回到家里。卡丽娜刚才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回到家时儿子居然不在,此时已经出去找了两圈,着急得眼眶通红。
妈妈已经打开了莱纳的小包,看到克鲁格给他买的一袋巧克力。这个艾尔迪亚女人立时紧张起来,她怀疑儿子去庆典上偷了零食,直到莱纳把自己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她才自己说服自己,这些糖果是莱纳自己买回来的。
卡丽娜心里惴惴不安,直过了一个钟头,才从所有情绪里缓了过来,拿着准备好的东西去找儿子了。
“妈妈?”
她走进自己和儿子的小房间,莱纳正趴在桌前,对着灯,新奇地看巧克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卡丽娜叫儿子看着她,然后把糖纸都赶到一边去,再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那张战士后补的报名表——她已经替莱纳写好了所有的部分,只剩下男孩的亲笔签名。
看着儿子在灯火下发亮的双眼,她竟有一种一步步向前的使命感,卡丽娜清了清嗓子,温声道:“莱纳,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你要去做战士的事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