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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段时间,汉斯真诚地以为——在他将那段记忆从头脑的深处挖出来之后,他戒酒的行动会变得容易一些。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即使他不再为莫名躺在口袋中的刀恐惧、自我怀疑的手也不再紧紧握住心脏;那只被他藏在怀里的酒壶仍然具有莫大的吸引力,而在他试图不把它带在身边的时候情况则更加糟糕。仿佛他下意识地追逐酒精,如同昆虫趋光。
赫尔曼剥夺了他几乎所有藏在家里的酒。这一次他没有去争执,考虑到有时人确实该将目光投向更前方。安娜提议让他照顾可怜的尤纳斯一段时间,他也尽力去担起作为长兄的责任;然而实话说就连尤纳斯恢复得都比他好些。
年幼他五岁的男孩心中似乎藏着某种他作为兄长却从未意识到的勇气:像林中燃起的星火,直至将整片朽木烧尽。一开始尤纳斯仍旧会做噩梦、下意识地回避他人的触碰,但似乎那些痛苦已经不再能将曾经迷路的孩子困住,自从他下定了背负它们的决心。有时候汉斯看见尤纳斯的眼睛,明亮得像是一盏重又点上的灯烛——是他自己在十五岁之后再没拥有过的眼神。
偶尔他清晰地认知他们共享同一段痛苦。这事实似乎替代了本就不存在的血缘与蒙尘的往日时光,成为最终维系浮舟的缆绳。尤纳斯有时冲他笑,神色与记忆中的如此接近,但变化的又仿佛与相似的同样多。于是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他们不是、也不再可能是十二年以前的孩子了。
在这些时候,他难抑地想念烈酒。只是每次他的手滑向那只酒壶,过分轻的重量就给予他提醒:那是你该往后抛去的一些部分。这说起来太简单了。当你曾被它们浸满,试图脱离就好比从身躯里剜出血肉。痛苦只是一方面;翻涌而出的空洞感同样可怖,像是胸膛里缺失了什么本该填在那里的东西。
酒精是麻痹自我再好不过的方式,可惜失去它也并不能真的令他清醒。在颤抖而无法入眠的夜里,风朝着他的耳边低语:你和废物有什么差别?你根本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你办不到。这令他焦躁不安——是梦魇再缠不住其他人,于是终于彻底地走向他的身边吗;选择与他伴行,如同某种孤注一掷?
汉斯与幻听争辩,如同他仍在庭上:我做得还不够吗?我能做到,我证明了!但他从未听到回应,耳畔的声音只发出嗤笑。最终他仍然得独自面对一个睡眠离他而去的夜晚,睁着眼睛好似它们根本无法闭阖。于是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他真的很想喝酒。
一些时候欲望只能用欲望来压抑。他的手还是会发抖,冰冷得和他床头的实心木柜一样;或者说和他的酒壶一样。他把它挪到下腹,从睡裤的外沿滑进去。幻觉一样的低语嘲讽他:好极了!现在你还决定做一个婊子。
他对头顶的空气说:滚。
好在这确实是一种可行的方式,至少带给他一定程度的慰藉,让他勉强睡着之时不至于因噩梦——以及胸腔里躁动着渴望酒精的冲动——而惊醒。至少在那些颤抖的,注意力涣散的,所有的思绪都向酒壶上停落的时候,一点刺激就如同使力将自己推离,让整个世界中不再只有酒精是唯独亮着的那一个点。
他想他似乎只是让自己换了一个地方沦陷,而偶尔他造成的那些响动会大到他甚至怀疑尤纳斯都能听见的程度。他年轻的弟弟就卧在他隔壁的房间,做噩梦的次数似乎明显少了许多:这结论也是从传来的声响里判断出的。但在自慰的时候想到弟弟似乎有些过于怪异,于是他也让自己不去想象,究竟他是否真的会困扰到尤纳斯可能拥有的好梦。
尤纳斯看样子并没有察觉过。每个次日的早晨,他的弟弟都以同样乖巧的笑容向他问好、食用盘子里的早餐,眼神中从未流露出困惑或者其他什么异样。在空闲的时间,他们会聊起那栋房子里的往事,回忆仍残存着幸福的那些部分。汉斯看着对方难得笑得弯起来的眼睛,脑海中掠过隐秘的恐惧 :他真的能拾起勇气向前迈步吗?假如有些事情铸就的牢笼会如影随形——接着他晃晃脑袋,意识到这思想或许只是来自于自己又在想念酒精的怀抱。
他现在可以去拍尤纳斯的头顶了。尤纳斯不再躲避他,就像小时候一样。这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取得惊人的进步,甚至尤纳斯愿意主动地亲近他,用脸颊贴近他的手掌。汉斯偶尔思索,这样会不会太像小时候了?他的弟弟如今已经二十二岁了,不再是当时那个会跳到他床上耍赖的孩子——尽管他难以避免地将这两个形象重叠起来。但仍然,他对这些举动毫无怨言,并且放任自己去挠对方的下巴尖。尤纳斯把鼻尖凑在他的手上眨眼睛,像某种小动物。
让大脑混淆这种纯粹的亲近和其他意味的接触其实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尽管汉斯努力地尝试去避免它,尤纳斯的脸仍然开始闯进他的性幻想里面。他微笑时弯起的嘴唇;他的指尖;最后是他的那双眼睛。这样不行——汉斯告诫自己,你是他的兄长——但同时有声音在他的耳边说:你不承认吗?你想要这个。
汉斯搞不清楚他的幻听到底是否道出了真相,但他十分怀疑自己每天早晨看向尤纳斯的第一个眼神都难掩狼狈。
有时尤纳斯会睡到他的房间里来,他下意识地猜测原因,认为通常是由于噩梦的侵扰令男孩觉得连自己空荡的床都叫人恐惧。汉斯乐意为自己的弟弟提供一切支持,这其中当然包括一个怀抱。唯一令人感到折磨的反而是这样的夜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酒壶安静地躺在他的上衣内袋里,里面一滴酒也没有—— 哪怕有也早已尽数被他舔进了喉中。他的手搭着尤纳斯的肩膀,随着呼吸的频率轻轻地拍动,像在哄小朋友入睡。
尤纳斯翻了个身,手指搭在他的腰上。别去想这个。尤纳斯的呼吸平缓地吐在他的颈侧。别去想。尤纳斯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别……自我催眠并没有任何用处,事实上每次他命令自己的思维向其他地方转移,效果都只会适得其反。耳畔的低语仍然在嘲笑他:只是这样就硬了吗?看看现在的你自己,多么不知廉耻!你根本做不了合格的大哥。闭嘴,他对着空气翻白眼,在内心无声地叹息。
他挪了挪身子,似乎惊醒了尤纳斯。就他曾经的观察来看,他的弟弟入睡困难,浅眠是一种常态。汉斯拍拍尤纳斯的头顶,告诉他没事;但后者执拗地翻身坐起来,盯着他的眼睛真诚地询问:“你睡不着吗?”
他的确睡不着。幺弟担忧的神色叫他无法撒谎,汉斯点了点头。尤纳斯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被自己所打扰:假如是这样的话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床上睡。在这一点上汉斯不敢坦诚,某种责任心驱使他说:“不,没事的,你可以留下来。”尤纳斯凑过来认真打量他的神色,像是意图从他的眼神里判断他真正的意思。最终他的弟弟露出信服的表情,准备躺回柔软的枕头上去;然而汉斯恍惚间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这隐忧刺着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假如总有一天瞒不住,不如由我自己亲手去揭破——也或许只是他的幻听在怂恿,它说,让他看看!看看你心里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真的可以吗?汉斯不由得怀疑,尤纳斯会被他吓到——他是否会因为这种不堪的事情反而打破对方心中重新筑起的那种坚强?他的弟弟敏锐地察觉到他游移的眼神,尤纳斯仰头看着他,轻声说:“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可以和我说的。”这话令他莫名地感到惭愧,就好像此刻反而是尤纳斯在担负着他;而这种错位在他的心中点起一团焦躁,叫人难以忍受。
“你睡不着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他望向尤纳斯,没头没尾地问。尤纳斯的神情中透露出疑惑,年轻人思考了一会儿,说自己得要抱着点什么东西才能睡着。汉斯垂下视线,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说:“我通常……”
尤纳斯认真地听着,耳尖有些泛红,但视线并没有躲闪。他的弟弟以一种难以置喙的语气说:“我在的时候你也可以的。……而且我可以帮忙。”
汉斯震惊地看着尤纳斯。他并没有预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事实上尤纳斯没有被他吓跑就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我可以帮忙。”尤纳斯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恳切地说道,“请别拿我当小孩子看待了。”
焦躁如同某种粘稠的蜜糖,令他的喉舌糊作一团。他毫无疑问地渴望它,却同样怀着切实的担忧,想这似乎是一种如此不负责任的妄举。然而尤纳斯的话几乎只让他更兴奋了,随之而来的是羞耻;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叫人晕眩。但汉斯尽力去克制它,没来由地希望即使在这种情境下他的头脑仍然能冷静:“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做过吗?”
尤纳斯乖巧、诚实、坦然地摇头。“我知道,我没有,但是——”汉斯察觉到他忍不住去看尤纳斯的眼睛,究竟是怀着怎样的一种真挚到纯粹的勇气,才使得他的弟弟能以令人惊异的坚定应对他探询的视线,如此承诺:“我真的可以的。”
那个眼神里一丝下流都没有。但他竟然觉得自己硬得要命。确认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够吗?你在某些问题上的确太过于谨慎了。他耳边的声音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去做那些你本就意欲去做的!
于是汉斯放任自己遵循了这个指令。他尝试着去吻尤纳斯的时候,后者并没有躲避;只是睁着眼睛看他,带着一种纯然的迷茫与好奇。尤纳斯学着小心翼翼地回应,如同小鸟啄理羽毛;而他探出舌尖,捉着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怀疑自己相较之下是否显得堪称放荡。他抱着负罪感为他的弟弟手淫,伴随着某种怪异的满足:尤纳斯的脸红透了、咬着自己的嘴唇,看起来不知所措;却又在那同时不带着任何怯意地望着他。
当他扶着尤纳斯的阴茎向下坐的时候后者骤然握住了他的肩膀。他最开始以为那是紧张或快感所驱使,但尤纳斯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用力得就好像必须要捏碎什么。他垂下眼睛去看男孩的表情,惊觉它被恐惧所占据——尤纳斯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却像是穿透了一些遥远的东西,在凝望旧日的幻影。他顺着弟弟的头发尽量轻柔地安抚,尤纳斯靠在他的怀里,仍然战栗着、连呼吸都碎成一片。“会不会,伤害,”男孩从口中吐出支离破碎的疑问,瞳孔无法聚焦般地颤动,“像安娜——”
他更紧地拥抱他的弟弟。“不会的。没事的,你不会伤害到我,你看……”他安慰道,亲吻对方浮起冷汗的额角,向下沉了沉他的腰胯,“我想要。不会有事的,尤纳斯,是我想要这个。”
尤纳斯蜷缩着将脸庞埋进他的颈窝,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又因为他的动作再度变得急促。汉斯按着对方的肩膀操自己,听到耳边传来难抑的喘息,这声音来自他的幺弟。
第二天他在与平日无异的时间点醒来。尤纳斯蜷缩在他的身边,指尖捏着他的衣角。他的弟弟看起来……一切都好。男孩睡得很熟,眉眼舒展、呼吸均匀。汉斯盯着尤纳斯的睡脸看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年轻人的面颊上。
他爬起来,去做早餐。把外套披在肩上的时候,他没有把酒壶掏出来。就好像他太习惯那个位置放着什么东西,以至于它已经成为了外衣的一部分。只是它似乎不再如同正在向他发出某种呼唤那样,吸引着他的绝大多数注意力了。而尤纳斯……他仍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去处理他们昨天晚上做过的事情。他将早餐端到桌上的时候,他的弟弟一如往常地、安静地坐在桌边,朝他露出笑容。尤纳斯的笑脸里面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欣快。
所以汉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问道:“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尤纳斯愣了一下,耳根迅速地红了起来。他顿时有些后悔提到这个,或许它们更合该被忘掉——不过后者随即用力地向他点了点头——于是他意识到,尤纳斯事实上正真诚地由于能为他分担些什么而高兴。
他的弟弟有小动物一样亮闪闪的眼睛。而且自从尤纳斯找回了那些勇气,它们有时候就实在太像一朵烛火,明亮、温暖,仿佛能够照亮些什么。如今这视线落在他身上,如同某种祝圣。
在那么一瞬间,他如此真切地想:或许他们真的可能拥有更幸福的未来——在承载如此多的痛苦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