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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一鸣,你他妈真是个人渣。
这句话我是喘着气说的。陈一鸣正在床上折腾我,听见我说这句话,就停下动作,用温柔的语气问我,是不是弄疼你了?他有一张好漂亮的脸,偏偏我又该死的容易被蛊惑。我不看他,让他滚,可他一笑,低下头来吻住我。他身上有一种昂贵的香水气息,和我们现下躺的这张床一样,和天花顶上趾高气扬的吸顶灯一样,和这套寸土寸金之地可俯瞰江景的房子一样,都昂贵到了令人生厌的地步。
如果我说出这套判词,陈一鸣会说我装清高,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我不承认,说我是要当艺术家的人,艺术家愤世嫉俗、视钱财如粪土有错吗?你他妈不要侮辱我。他冷笑,艺术家,然后在我面前甩下一张银行卡。我惊了,这人怎么这样?有钱也不早拿出来?我立刻坚决地把自己划出艺术家的阵营之外,我不配,并且想要抱住他猛亲一口。他用一根手指头戳着我的额头把我推开,另一只手捏住薄薄的银行卡在我眼前晃晃,特欠揍地问我,那你说你是不是见钱眼开、给钱就能上的骚货?
真有意思,陈一鸣竟然还知道“见钱眼开”是个贬义词?我以为见钱眼开是他的人生信条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会跟银行卡过不去?我一咬牙,说是,我是见钱眼开、给钱就能上的骚货。
然后陈一鸣就笑了,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还是说他已经无聊到这种喜欢看别人别别扭扭自损的程度?
其实他骂我婊子,骚货,我都没关系,他要把我拉下水,而我确实也下水了,浑身都湿透,早就没法撇干净。不过我常常想,那位花大把大把钞票养着他、给他送车又送房、站在金字塔顶端教养绝佳的有钱人家大小姐,知道陈一鸣其实是个这么粗鄙俗气的人吗?我们以前可穷了,也很坏,在大街上对漂亮小姑娘吹口哨,趁夜深人静扔石子砸人家玻璃窗户,还站在看不顺眼的小店店门口撒尿。她不会知道的,她爱陈一鸣爱得死去活来,觉得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最美好的人,天使一样。可陈一鸣把她的爱情当作金库挥霍,还带上我一起。我们简直没有心。
笑完陈一鸣要跟我做爱。他当小白脸,于是要从我——另一个小白脸——身上找点支配感,这我理解,也非常顺从。陈一鸣这人身上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床上功夫特别好,我不知道他怎么那么有精力,应付完大小姐又来搞我,但我也谢谢他有精力,毕竟每次我都挺爽的。
做完之后我想点根烟,可陈一鸣不让,劈手就给我抢了,烟丝都揉碎在手里。他说,她不喜欢烟味。
我想笑。当初他叫我教他抽烟,可现在为了讨好大小姐,他把烟戒了,还不敢在家里留下一点点味道。
我真笑了,问他,你这样有意思吗?
他没回答,把我往床下赶,要洗床单被套。
他也是真缺德,人家大小姐送他一套房子当礼物,要在这里和他共筑爱巢,可他总趁人不在让我到这里找他。大小姐喜欢和她的闺蜜团出去旅游,大家约定好不带对象,有时一走就是大半个月,我因此得以鸠占鹊巢。有一回大小姐远赴欧洲玩了整一个月,我堂而皇之搬进来,陈一鸣不避着她,跟她说我是他的好朋友,来借住一阵子,大小姐心宽,视频的时候还笑眯眯跟我打招呼,大概死也想不到挂断之后我就跟她的枕边人亲亲热热滚床单。
我说陈一鸣我他妈得有多爱你才昧着良心跟你偷情啊。陈一鸣回,我他妈得多爱你才用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钱养你啊。说完我和他都笑了。爱个屁,如果我们之间都配称作爱情的话,那爱情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我懒得穿衣服,直接披一床毯子走到飘窗坐下,把窗帘掀开一点点,窗户也推开一点点,偷偷抽烟,吐气时对着窗外,省得陈一鸣待会儿闻见味道。
可没想到陈一鸣回来得很快。他把刚才弄脏的床单拿去洗,我以为他至少还要搓一搓什么的,没想到一去一回还没用上一支烟的时间。他沉声叫我的名字,我一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烟头扔掉,故作无辜地回过头看他。
他问,你在干什么?
我说,没做什么呀。
他走过来,很用力地捏住我的下巴俯身亲我。我知道这下没得狡辩了,嘴里的烟味是散不掉的。他质问我为什么不听他的,我忽然感觉很火大,这傻逼怎么什么都要管?我说你他妈真搞笑,有胆偷情没胆抽烟?那么怕被发现就不要跟我乱搞!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陈一鸣你就是个孙子!
陈一鸣冷下来脸。
我觉得他大概想打我,但他没有,只是又他妈精虫上脑把我操了一顿。
…行吧,怪我自己不好好穿衣服。
一开始当然我是抵死不从的,但架不住他力气比我大。他跟我打架似的,使蛮劲按住我,我的双手被他反剪到身后,失去平衡站不稳直接跪下去,跪在地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然后他的手进来,过一会儿换上别的。我一直骂骂咧咧,说他脑子坏掉了,一天到晚乱发情,跟畜生有什么两样,陈一鸣大概是听烦了,用手捂住我的嘴巴,捂得死死的,一口气都不给我进,我快被他弄死。
杨修贤,陈一鸣是条疯狗,咬我的脖子,叫我的名字,还跟我说你这人就是欠操。
中途他换了个姿势,让我坐在他身上。这让我可以看见他的表情。有一瞬间我什么脾气都没了,我想长这么张脸真好,哪怕他伸手把我的心掏了,可只要我的血在溅上他的脸时是美的,我就会在死之前感到满足。
可忽然,他在意乱情迷的间隙,抬起手来看了看腕上的表。那种美一下子就变得狰狞了。我知道他在看时间,盘算大小姐还有多久到家。
…操。
我迅速把他腕上那只手表撸下来,扬手往地板上砸。这只表好贵,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好贵。陈一鸣抬眼,咬牙看着我问,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笑,看什么时间,等她回来捉奸在床不好吗?
陈一鸣很不爽,我猜应该是因为那只表。他说你想得美,时间还多得很,于是又开始弄我。我好累,懒得再动。
陈一鸣说,杨修贤,你现在像个死人。
我呵呵,爱做做,不做滚。
陈一鸣没滚,他这就太没骨气了。要是我的话我麻溜就拔了走人。
后半程他闷声不讲话,我使劲用指甲挠他,他都不说痛。做完之后他往我身上扔一包湿巾,让我擦擦,赶紧滚。
我怒了,我说我他妈连个洗澡的资格都没有吗?
陈一鸣没搭理我。
有病。
我撩起腿揣了他一脚,他没防备,差点往前栽一跟头。
站稳之后他转身瞪我,你干什么?!
我说,我要洗澡。
他气得磨牙,滚去洗!
我还是没穿衣服,还是只披了床毯子,走到房间门口把刚才摔的那只表捡起来。
哎哟,表盘都裂了。我忍不住笑,言不由衷地跟陈一鸣道歉,不好意思啊,把人家送你的生日礼物给摔了。
陈一鸣显然是有点肉痛,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那你慢慢还吧。
我一口答应,说好啊,还劳您受累。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
2
吵架这件事对于我和陈一鸣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主要在谁更不要脸的这个问题上我们各自想法太多。首先我当然觉得陈一鸣是个败类,当初在和人大小姐已经打得火热的情况下还招惹我。虽然说久别重逢,干柴烈火在所难免,但我起初是不知者无罪,他的品质就很成问题。
而我在陈一鸣心里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货,毕竟他给我钱,我接了,而且还是在知道他的钱怎么来的情况下。所以当我讽刺他吃软饭的时候,他都反说我贱,这样我们两个不打起来已经算是念及旧情。
可我没办法啊,我太他妈穷了。这么些年我画画属实画了个寂寞,钱没挣着多少,好不容易攒点小钱,全用来给我妈迁墓地了。虽然我妈生前并不待见我,我每次去疗养院看她,她都歇斯底里要抽我,如果疗养院提供刀具的话,我丝毫不怀疑她会冲上来捅我一刀。可我依然愿意给她最好的,哪怕她死了,也一定要让她葬在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我妈很可怜的,如果没有嫁给我爸,她不会得精神病;如果我长得不那么像我爸,她不会那样对我。
我也很可怜的,我爸是老师,小时候我把他当作榜样,可有一天家里来了几个警察,说我爸是很多年前一桩强奸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好不好笑?我爸诶,我学校里的老师诶,从小教我要正直善良的人诶,杀人犯?我气得要命,死命拦住那些警察,说你们搞错了,我爸不可能会杀人,我爸就满怀愧疚地看着我,说修贤对不起,以后就当没有我这个爸爸。
可是他知道,我知道,我妈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他是我爸,这一辈子都是我爸。我的信仰崩塌了,也不再相信什么正直善良,连自尊也一并丢掉了。大家对我指指点点,说我是强奸杀人犯的儿子,那我就当个合格的强奸杀人犯的儿子。做个坏小孩简直太简单了。
陈一鸣那时候也挺可怜。他爸是个赌鬼,把家里的钱输得精光,然后为了躲债自己跑了,留下他妈和他,成天在催债人的棍棒底下瑟瑟发抖。他家本来就穷,这下穷得真的只剩四面墙。他妈为了还债顺便维持生计一天做好几份工,清早就在菜市场卖鱼。陈一鸣经常过去帮忙,时间久了沾上一身洗不掉的鱼腥味,学校里的人说他臭,恶心,都欺负他。
小时候陈一鸣吃不饱、穿不暖,还总挨莫名其妙的打,整个人蔫头巴脑的,有时候还躲起来哭。这时候长得好看没任何用,人家看他长得好看可能还多揍两拳。我有次无意撞见,脑子当即搭错一根筋,把他从学校自行车棚的角落里拎出来,擦干净他脸上的灰尘,教育他,别人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躲这里算什么好汉。
陈一鸣以前特瘦,也不知是不是营养不良给饿的,反正两边脸颊两边都凹下去,衬得那双眼睛非常大,一委委屈屈眨巴起来吧,我心里就直发颤。惭愧啊,竟然是怜爱的那种颤。我说你别哭呀,我没带餐巾纸。陈一鸣为了证明他用不着我施舍餐巾纸,抬手用袖口在自己眼睛上一抹,说,我不想当好汉,但是我没哭。
哦哦哦,我替他说,你眼睛进沙子了嘛,我知道。
如今想来,陈一鸣这孙子对自己的定位从十几岁开始就已经十分清晰了。
我和他同样猫嫌狗弃,很快很顺利地就变成形影不离的朋友,主要是他爱跟着我,而我也没办法拒绝他。而且因为都不怎么受人待见,除彼此之外我们没有别人,我大概也是有点不舍得拒绝。
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说我们是天选之子啊,正在经受考验,日后必成大器。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两个正饿得像两条狗蹲在人家店门口咽口水。
我是因为我妈自从我爸进监狱以后就疯了,而且疯得越来越厉害,我约等于半个孤儿,有一顿没一顿的是常态;陈一鸣是因为…陈一鸣还用问吗?他妈又要供他读书又要帮他爸还债,在吃上面自然就能省则省。正直长身体的时候,他每天都饿得眼前冒星星。
他的眼珠子跟着别人手里的肉包子转,转啊转,转啊转,转得我无名火起,捧住他的脸把他的脖子拧回来,说陈一鸣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陈一鸣不讲话,就那么看着我,一双眼睛眨啊眨。
…操。
我这是捧了个什么宝贝在手上吗?
谁他妈还忍心不给他饭吃?
再说话时我声音都放轻了,叫他走远点等我,然后自己去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偷包子。
陈一鸣红颜祸水,害我被揣兜里的包子烫得跳脚,还被老板追了好几条街,肺里噌噌着火。于是快要把包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很不平衡,陈一鸣何德何能,为什么要我心甘情愿给他偷东西吃啊?我把手一缩,说你要吃也可以,但是不是得想想怎么报答我啊。
陈一鸣咽口水。
他问我,怎么报答?
我说,自己想。
他站我跟前纠结了半天,最后凑上前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我他妈当时就震惊了,谁教你的啊陈一鸣?
我指着他说,你刚才那什么表情,亲我一下特别委屈你了是吗?
陈一鸣羞涩地回,这是我的初吻。
然后趁我不注意,拿走了我手上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半个都没了。
…陈一鸣。
陈一鸣好样的,天生就是块出卖色相吃软饭的好材料。
怪不得人家说以后要为了理想奋斗终生的时候,他说要不择手段挣大钱。
最近我们聊起这件事,陈一鸣特不屑,“嗤”地一声就笑了,说我这一套只对对我有非分之想的人管用。
我瞪他,问你什么意思?
陈一鸣反问,你说呢?
那双过分长的睫毛向上扫,撩起一阵可恶的春风。
我的情绪非常稳定,说我呸!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莫名其妙一个男的过来亲你,换你你不愣?
陈一鸣:哈。
一副懒得懒得跟我争的样子。
我也懒得和他争,一转身把他身上的被子卷走了。
非分之想?
非要说的话那凡是长得好看的我都有非分之想,陈一鸣算哪根葱?
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陈一鸣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鸟都不鸟我。我去房间里把衣服穿好,跟他说陈一鸣我走了啊。
陈一鸣哼哼一声。
妈的,嫖客都没这么态度这么差的!
我不乐意了,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说我要打车回去,腰痛!
陈一鸣转头看我,神情似笑非笑,好半天才说,这么金贵,我给你包一专机吧。
我说,说机不说吧,然后在他面前摊开手。
陈一鸣说,没钱。
我说,那转账也行。
陈一鸣笑了一下,低头找手机。
没一会儿我手机一震。
嚯,一后面三个零。
我立马变脸,笑嘻嘻地说哎哟,打个车而已,用不着这么多啦。
陈一鸣勾了下我的下巴,说你不是腰痛吗,赏你的。
我“啧”一声,大小姐赏你的,你再来赏我,不是自己的钱果然用着不心疼哈。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我带过来一副画。我画了好久,特意装裱好了,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结果刚进门陈一鸣就饿虎扑食似的把我按在墙上,画也就被我随手放下了。
我把刚穿好的鞋脱掉,又走回客厅。
陈一鸣抬眼问我,又怎么了?
我把画递出去,跟他说,生日快乐。
今天是陈一鸣的生日,我自作主张画了一幅画送给他。
以前——我是说在我们还形影不离的以前,他总想让我给他画一幅肖像,我每一次都拒绝,因为那时候我画画水平真的很烂。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还记得不记得他曾经对我许过这个愿望?
不记得就算了吧,反正我就是不舍得在他身上花钱而已。
陈一鸣拆开牛皮纸,低头看了很久很久。
我站着有点尴尬,说你慢慢看吧,我走了。
结果又是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因为陈一鸣在背后喊了我一声。
他喊,杨修贤,声音闷闷的,像是哭腔。
我大惊,用不着用不着,我的画也不值几个钱,用不着这么感动!
我转身,有点期待地问怎么了?
陈一鸣从画里抬头,看着我。
傍晚了,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有点暗。以及这套房子好大,玄关里沙发好远。又以及,我的近视度数可能加深了。
总之我没有看清楚他的表情。
好在声音还是很清楚。
他跟我说,没事,滚吧。
…操。
陈一鸣你大爷!
3
说起生日。
我一共陪陈一鸣过了七个生日——我是说,不包括他让我滚的这一次。
不过都没什么好回忆的。
该怎么回忆呢?回忆他丢人地趴在蛋糕店门口看玻璃柜里的翻糖蛋糕?回忆他愣是揪着我爬山看月亮,等到十二点的时候傻逼似的把我拍醒,强行从我口中讨了句生日快乐?还是说,回忆他在某一年的生日当天被上门讨债的抄了家,蹲在角落里抱着流泪的妈妈,脸上的表情像是烟头被丢进水洼里,“刺啦”一声,灭了。
我曾有一次跟陈一鸣说,陈一鸣,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我都记不清楚了。陈一鸣就很生气。他总在非常不合时宜的时候试图同我叙旧,比方说在我快要高潮的时候,还比方说事后我趴在床上半死不活四大皆空的时候。
而且他这气生得也很莫名其妙,明明他自己也记错一些事情,谁又比谁好?
半夜爬山看月亮的那次,他说那天月亮被云挡了,什么也没看到。我说不可能。那天的月亮明明很圆,很大,大到像是要把那座小山坡给吞掉了,我和他分明就坐在月亮里头,转头一看满目刺眼的光。
他又说,那天你还答应了我一个愿望。
不可能,根本没有这回事,他一定是想骗我愧疚。我记得那天的月亮,记得我跟他说生日快乐,记得他后来像个很小很的孩子一样躺在我的大腿上,风把月光吹到他的脸上,睫毛上,他在风里,沙画似的流动。
我问陈一鸣,什么愿望?
陈一鸣忽然暴怒。
我们刚做完一次,他原本是在解绑在我身上的绳子,这样一来就又用力勒紧了。
我“嘶”了一声,他问我痛吗。
我说不,不痛。
他又对我冷笑,他说是,你记性这么差,怎么会痛。
我很奇怪,记性差和不会痛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不过我同意前半句,我记性确实变差了。刚跟陈一鸣重逢不久的时候,有一次在床上,陈一鸣忽然捉住我的手腕,惊讶地问我上面那道疤怎么来的。我说我不记得了,可能以前哪次打架被人划伤了吧。
陈一鸣沉下脸问,打什么架能正正好好割在这个地方?
我还当他是心疼我受伤,安慰说,你看我根本都没放在心上,当时肯定就是划了特浅的一道。
谁知道陈一鸣一下子眼眶都红了。不是心疼难过的那种,而是愤怒到目眦欲裂的那种。这么一想他还他妈脾气挺差的。
他用很大的力气捏住我的腕骨,疯狗一样问我,你是不是要去死?
我莫名其妙,说你放开我。
陈一鸣认定了我曾经自杀的事实,不停地问我为什么。我不知是不是被他吵的,突然之间头痛欲裂,耳边全是闷闷的轰鸣声,最后也吼起来,我说你他妈到底有什么毛病,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陈一鸣的表情变得有点木。他说,你怎么可以自己你去死。
我很无语。且不说我究竟有没有找过死这个问题吧,就算我真的要死,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好吗?我说我想死就死,你怎么管那么宽!
陈一鸣于是特别没风度地把我往外赶。他这人不知道“宽容”两个字怎么写,枉费我以前还对他挺好。外面天寒地冻,我身上就一件在房间穿的薄T,冻得牙齿打颤,在外面疯狂踢门。我说陈一鸣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你付的房钱就了不起是不是?要是明天我冻死了你他妈就算谋杀!
——对的,彼时我们良心尚未完全泯灭,还不好意思堂而皇之在大小姐送他的那套房里偷情,于是都,开房。
陈一鸣没理我。
我就在房间门口坐下。我想我不走,我今天就冻死在这里,让陈一鸣后半辈子都活在自己活活把人冻死的阴影里好了。
结果没得逞,陈一鸣还是过来开门了。我冻得有点僵,隐约感觉自己仰头时身上在掉冰渣。陈一鸣没跟我说话,臭着张脸,弯腰把我捞起来,往床上扔。我有点晕,钻进被子里说,你怎么不干脆冻死我。
陈一鸣还是没理我。
他老这样,无缘无故地端着,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会比较爽,反正我挺不爽的。但我没力气计较,因为我发烧了。陈一鸣在床边来来回回好几趟,然后在我额头上甩下一块冰毛巾。我迷糊了,不太确定有没有听见他问,杨修贤,你不能想着死,你当年已经把我扔下过一次了。
我把眼睛睁开一小条缝,只看见个模糊的影子。我说陈一鸣,你年纪也不小了,别那么小气好不好,成熟一点。
陈一鸣轻轻地说,我不。
…可是陈一鸣,我得走。
我妈好不容易清醒一次,把她为数不多的积蓄全都塞进我手里,让我带她离开。离开这个和我爸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我知道。她疯的时候也就疯了,怎样都没所谓,但只要清醒一次,就必须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的爱情腐烂,还长满蛆虫。很多人在背后咒骂她的丈夫,很多人在背后同情她,或者谈论她。她想走,这再正常不过了。
于是我带她走。
什么都不要了,就带她走。
我没有和陈一鸣告别。
应该说,我害怕和陈一鸣告别。
我害怕在和他告别的时候想起我把他拎出自行车棚时他委屈的样子。
害怕想起他蹲在早餐店门口时盯着人家手里的包子的样子。
害怕想起他躺在我腿上安静睡着的样子。
害怕想起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样子。
害怕想起这些,我就会让我妈等一等,再等一等。
我觉得我不是舍不得陈一鸣,我只是心太软了。
所以我最好不要让自己有容易心软的时候。
带我妈远离家乡的过程像一场逃亡。
我们没有多少钱,我又挣不着多少,日子本来就过得有点困难,我妈还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离开稍有好转。
她病得越来越严重,折磨自己,也折磨我。她常常以为我是我爸,骂我,打我,对着我哭的时候声音很尖很刺耳。有时还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发疯,砸东西,要跳窗,我不得不绑住她。这样的日子过了好长时间,在我几乎也要跟她一起疯掉时,我终于意识到,我必须把她送进医院。
我以为这样会好,总有一天会好。
但有一天我去疗养院看她时,楼上忽然砸下来一个人。是我妈。她就倒在我的脚边,穿着疗养院惨淡的病号服,头发很长很长,血在她身下蔓延开,一直流到我的脚底。我一直后退,可还是踩上了我妈的血。
我好痛。我的头,我的四肢,我的五脏六腑,都好痛。
不知道是不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的记性变得不太好,好像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没怎么放在心上。
记不请的事情,努力去想就是遭罪,对吧?
反正也不是很重要。
我妈走之后两年,我和陈一鸣重逢。那时距离我不辞而别已经过去了七年,而我孤身一人四处流浪辗转也有七百多天,我没想到会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遇见他。
是在黑漆漆的影厅里遇见的,他和大小姐一起从我眼前走过,大屏幕上放映的电影是重映版《泰坦尼克号》。
这部电影我和陈一鸣很久以前一起看过,是蹲在当时的录像厅门口偷偷摸摸看的。那个录像厅的老板特别好,后来发现了还不赶我们走,反而装了两杯水给我们喝。
Jack沉入水底时,Rose哭着喊“Come back”,我有些感伤,一转头发现陈一鸣眼泪流得很凶,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我又有些不知所措,又想笑,问你怎么哭成这样啊。
陈一鸣抽泣着说,Rose以后该怎么办啊。
我说,她不是说了吗,无论如何,会坚持下去。
陈一鸣看我。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办法想象。如果…剩我一个人的话,我一定会很痛苦。
很痛苦很痛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这部电影重映时走进影院。我一个人,没有买可乐也没有买爆米花,无聊地坐在座位上等放映。影厅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有两个人要从我面前走进里面去找座位,我动了动腿,没抬眼。然后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坐下,我没在意。
说不清是哪一刻有那种预感的,但我转过头,就看见了陈一鸣。他也在看我。
那一眼很短又很长。Jack站上船头桅杆,高喊“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很巧,当年我骑一辆路边偷来的破自行车载陈一鸣下一个很长很长的坡时,他也在车后座站起来,振臂高呼同一句台词。说实话,我想念过那个时候的我们。
那之后看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这次不是因为记性差,而是因为陈一鸣总看我,还用膝盖碰我。后来回想那一次,我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牛逼。大小姐就坐在他旁边,而他应付完那边,还顾得上我。
到了Jack和Rose在船头浓情蜜意接吻的时候,他跟身旁人低声说了句话,然后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我面前时,状似无意地轻轻碰了碰我搭在扶手上的手。我犹豫了半分钟,还是跟了出去。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影院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陈一鸣一句话都没有说,用力把我抵在墙上,亲我。人家电影里亲得那么唯美那马浪漫,而他,连啃带咬。
他以前也亲过我,但不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久别重逢,一句寒暄的话也没有,就剩发泄。
等他亲完,才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喊了我的名字。
杨修贤。
那一刻,我觉得他应该是挺恨我的。
4
陈一鸣说大小姐要买我的画,因为很喜欢我在他生日时送他的那一幅。
——哦,不好意思,其实大小姐有名字的,而且陈一鸣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但是我记不住,无论如何都记不住,所以只好一直叫她大小姐。
大小姐很有钱,以买艺术品的价格买我的画,我受宠若惊,恨不得跪着把画送到她手上。
我感慨,她可真是位活菩萨。
陈一鸣就不太满意的样子,挑了挑眉问我,我也给你那么多钱,还从不压榨你的劳动力,你怎么不当我是菩萨。
我说你给我的钱是你自己的吗?
陈一鸣从不为自己做了小白脸这件事情羞愧,坦然地说,那也是我辛苦赚来的。你听过佛祖喂鹰的故事吗?
这个类比就很妙。把钱比作肉,符合陈一鸣的价值观。把我比作快饿死的鹰,好歹也尊重了我身为一个男人的血性。但是,你他妈把自己当佛祖是不是脸也太大了?!
我真诚地说,陈一鸣你讲这种话,当心以后下拔舌地狱。
陈一鸣不屑,说我才不信这些。
我忽然感觉有点难过,告诉他,相信有天堂的人就会上天堂,相信有地狱的人就会下地狱,然后轮回转世,你什么都不信,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陈一鸣“嗤”一声,笑了。
他一笑,脸上那道通红的巴掌印就活了,蛇一样在他皮肤下面扭动。
巴掌印是大小姐打出来的。
大小姐做惯了大小姐,脾气上来甩陈一鸣一巴掌是很正常的事情。陈一鸣日常对此表示乐观,他说这属于工伤,过后会有赔偿的。
是了,大小姐只是单纯的脾气差,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就会猛给陈一鸣花钱。
我也觉得没什么,毕竟陈一鸣活该。
我盯着陈一鸣的脸看,想看看那抹红色会怎样游走。
陈一鸣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你在看什么?
我回神说,照那位大小姐的脾气,如果哪一天发现了你跟我乱搞,会一水果刀捅死你吧?
陈一鸣说,说不定她先想弄死的是你。
…哦。
我说,也是。
小三被原配弄死,说不定还得一句大快人心。
我就笑了。众望所归的事情,我已经想提前为那一天拍手叫好。
陈一鸣看了我很久,忽然问我,你呢,相信天堂,还是相信地狱?
我?
我说,我不告诉你,怕你死了之后改道过来找我。
陈一鸣你能听明白吗?如果我死了,请不要再追着我让我跟你一起做这种道德败坏的事情了。我他妈良心会痛。
给大小姐的几幅画装裱好了,我亲自送上门。大小姐热情地欢迎了我的到来,丝毫没有在我面前摆甲方的架子,还一定要留我吃一顿晚饭。我惴惴不安,想逃跑,可陈一鸣穿着围裙出现在我面前,发梢纠缠着昂贵的香水味和厨房的油烟味,帮着他的女朋友挽留他们共同的客人——也就是我。
陈一鸣当狗的样子真好笑。
我不能笑,但是我的心脏在替我笑,笑得一直抖一直抖,抖得太厉害,都有些痛了。
原来大笑的时候肚子会痛,忍笑的时候,心会痛。
我说那好吧。
吃就吃,谁怕谁。
陈一鸣的厨艺不错。可我看着满桌子用高档食材烹煮出来的食物,满脑子都是他小时候营养不良的样子。我很疑惑,他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陈一鸣吗?或者说,我以前认识的那个是陈一鸣吗? 现在他抬眼对我笑的样子都像个陌生人。
一张长方形的餐桌,我对面一对情侣浓情蜜意。陈一鸣侧着脸看大小姐,在笑,可对着我的那半边脸上分明还有未完全消去的指印,虽然已经很淡很淡,但是努力去看总能看见。他们都不觉得丑吗?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卿卿我我。
而且餐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来的一只苍蝇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它嗡嗡嗡,嗡嗡嗡,好吵。我什么都听不清楚,不间断的“嗡嗡声”盖过很多很多。陈一鸣和大小姐的嘴巴一直在动,而大小姐的表情有时露出丁点的挑剔,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不好吃,陈一鸣就好脾气地一一哄回去。
我有点烦。这么高档的小区怎么可以让苍蝇飞进来?它转来转去,快要落在我的筷子上,我用力甩了下手,试图把它甩远一些。
许是动静太大了,陈一鸣终于分神过来,满脸虚假的关切,问我,怎么了阿贤?
我笑了笑回答,没事啊。
大小姐就招呼我,吃菜呀,怎么这么客气。
虽然那只苍蝇已经不见了,但是我脑子里还是嗡嗡的。我说,一直在吃呢,是你们两个太旁若无人了。
大小姐笑,笑出一种小女孩的娇羞神态。
然后我们终于开始饭桌上必不可少的闲谈。
聊起两人相识的过程,大小姐用起一种近乎偶像剧式的叙事方式。但我没细听。我不太敢对陈一鸣的上位史有兴趣,他是个骗子,可大小姐如此投入,以为他们之间是浪漫的爱情,我怕我太用心去听会流露真实的情绪——比如愧疚什么的。
是的,无论如何,我对大小姐,还有愧。虽然种种迹象表明,她对陈一鸣的喜欢事实上罔顾陈一鸣的尊严,不过刨除这则陈一鸣自己都觉得没所谓的罪状,她还是个比较天真无辜的角色,对吧?
我开始神游天外。
她不停地提到陈一鸣。一鸣,一鸣,一鸣。所以,我和陈一鸣到底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我想起来了。
那时候为了省钱,我自己住地下室。最惨的一次是下大暴雨,城市内涝,水都往地下室回流,我挽起裤腿站在水里,拿一个塑料瓢往一个破桶里面舀水。我未完成的画稿掉下来几张,飘在水里,颜料晕开,流成一条脏兮兮的彩虹。我很烦躁,一屁股坐在床上,把塑料瓢往水里一丢,操你妈爱咋咋地吧,都他妈自己蒸发去。
就在这时候陈一鸣来了。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那是我们重逢后的第二次还是第三次见面,我记不清了,总之我告诉过我他我的住址,然后他真的找来了。他穿得人模狗样站在污水里,像在发光似的,即使鞋子和裤腿都湿了。
他问我,杨修贤,你在干嘛?
我叼着根烟,心想这破地方都被淹成这样了,再不通风应该也不会起火吧,就点了起来。我冲他的方向喷了口烟,说还能干嘛,避免自己被淹死呗。
陈一鸣皱着眉头,似乎没有听懂的我话。
我说,不好意思啊,我这破地方就这样,也没地方给你坐,没什么事你就走吧。
陈一鸣没听我的,淌着水把我的画捞起来。
我说,捡了干嘛,扔那吧。
陈一鸣又没听我的,把画放在桌子上,问我,你就住这种地方?
那不然呢?我都不乐意回答这种废话。
然后陈一鸣掏出一张卡扔到我身上,很不可思议,很莫名其妙。他说去租套像样点的房子吧,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当小白脸的事情,说你钱大风刮来的?动不动就扔卡?这回换陈一鸣不回答。
我掂了掂手里的卡,啧。
里面有多少钱啊?我问。
陈一鸣说,反正够你租房的。
我想半天,这…无以为报吧。我忍不住要笑,问陈一鸣,你不会是想包养我吧?陈一鸣抿唇看着我,沉默沉默再沉默,最后问我,是又怎么样,难道你很亏吗?
于是后来的一切都开始铺陈。
我说好啊,我不亏。然后开始脱衣服。陈一鸣几乎是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摁倒在床上。他怨气冲天,用很大的力气咬我,身下的动作也毫不客气。我睁大眼睛看头顶的白炽灯,在晃荡中闻见地下室里发霉的气味,还仿佛听见水声。
我想说陈一鸣,你也太不讲究了,我家都快被淹了,地下水那么脏,你一点都不嫌弃吗?我还想说,如果突然发大水了,我们两个光溜溜的,可怎么办啊。可我没力气,被陈一鸣折腾完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地上的水竟然全部干了,桌上之前被陈一鸣从脏水里捞出来的画也是,干了,而且颜料没有晕开,纸张也没有变得皱皱巴巴,就是完好无损一张画。
要不是陈一鸣还躺在旁边,我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里,陈一鸣睡着了在喊我,阿贤——
阿贤!
我猛地回神了。
这个称呼陈一鸣只有在睡着了,或者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的时候才会喊。平常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他都连名带姓地喊,杨修贤。
他问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啊,大概是我神游天外游得太远了,叫对面两位看出来了。反正我也想早点离开,干脆就顺着他的话承认了,说是有一点点。
这时候我又注意到了那只苍蝇。它这次在大小姐眼前飞,可大小姐完全无视了它,丝毫没被它的出现打扰了吃饭的兴致。我很奇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和脏兮兮的苍蝇之间,竟如此和谐吗?
我看着那只苍蝇在非常非常短的时间内飞进了大小姐正准备送进嘴的勺子里,浮在了一层薄薄的汤上面,不动了。
诶!我忍不住出声。
可是已经晚了,大小姐已经把汤喝下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喝完还眨眨眼问我,怎么了吗?
我想说话,想说没什么,可是一想到那只苍蝇,就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我捂住嘴要吐,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站起来往洗手间里跑——尽管我不应该这么熟悉这套房子才对。
陈一鸣追过来,俯下身拍拍我的背,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把刚才那顿饭吃的所有东西都吐掉,在剧烈的呕吐中感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我瘫坐在地上,问陈一鸣,你看见了吗?那只苍蝇。
陈一鸣说,什么苍蝇?
真的没注意吗?那么大一只,那么吵,还被大小姐吞下去了。
我摆摆手,说,没事,我头晕,可以回家了吗?
我后来租的房子离陈一鸣和大小姐的家很近,虽然也不大,但胜在窗明几净,跟地下室俨然两个世界。陈一鸣开车送我回家,我控制不住去想那只被吞下去的苍蝇,一路上胃里都是翻江倒海。
进家门之后我甩掉鞋子,一头扎进沙发里面,忽然感觉很倦很倦。
为什么啊陈一鸣?为什么要我去看大小姐表演生吞苍蝇?
陈一鸣摸摸我的额头,自言自语说没有发烧啊,我很不耐烦,把他的手拉下来。陈一鸣垂眼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是我比较少见的温柔,倒很像他在大小姐面前的样子。
然后我又看见他脸上那道淡淡的指印在游动。
我忽然感觉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无从发泄的怒气冲上来。
我坐起来,照着陈一鸣脸上那道指印,狠狠甩了一巴掌下去。
陈一鸣立即怒了,吼我,杨修贤你又发什么神经!
我说,她不是也打你吗,你也这么跟她生气?
陈一鸣愣了。
我又说,你看吧,你实际上不喜欢被人甩巴掌,就像我实际上也不喜欢跟人偷情。
说完我不打算再理他,准备回房间。
陈一鸣在身后高声问,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我懒得回头。
陈一鸣是在期待什么吗?
只可惜,我不想怎么样。
我只是累了,需要睡一觉。
5
以前陈一鸣是个非常死脑筋的人,我说的话他都很当真。譬如我说,陈一鸣,你在这里等我,他就一定会站在原地一直等一直等,烈日炎炎也等,天寒地冻也等,等到我出现了,就耷拉着眉眼说一句,你来啦。
说来确实也惭愧,我迟到的次数太多了,因为我妈总有这样那样的突发状况。有一回她自己跑出去,在街上见着情侣或者夫妻就冲上去拉着人家女方的手要给人生忠告,什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万一你老公是个杀人犯呢”之类的。结果可想而知,有人不堪其扰报了警。我在满大街找人的时候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跑过去手续办好把人领出来之后只感觉心力交瘁。我跟我妈说,妈,不是每个人都是我爸,我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总之就是发脾气。我需要招架,什么天大的事情都忘到脑后,直到晚上快睡过去的时候才到才猛一下子想起来,天,今天和陈一鸣约了一起在录像厅看电影!我一边祈祷陈一鸣不要这么傻,一边还是不放心起来穿好衣服出了门。
那是一个深秋的晚上,北风吹得我打抖。陈一鸣呢,果然还在,更抖,蹲在录像厅门口抱着手臂取暖,影子都在墙上晃。月光照得他小小的一团。我又好气又好笑,说等不到我你不知道回家的吗?陈一鸣吸鼻子,人被吹变形了,声音也是闷的,说,你这不是来了吗?
傻子。
万一我就是不来呢?永远永远都不来呢?
陈一鸣你要等多久?
算了,我不想知道。陈一鸣你也别告诉我。
我精神不大好,已经有一阵子了,日子过得很恍惚,总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这里又为什么到那里,不知道和晚上总做乱七八糟的梦有没有关系。
梦到和陈一鸣爬山去看月亮的那一次了。和记忆有些出入,但和陈一鸣说得差不多,天上云翳很重,月亮藏在里头,没什么光。陈一鸣对着看不见的月亮许了个愿,许得很大声,生怕月亮听不见,说希望和阿贤一直在一起。我兴致缺缺,打了个呵欠告诉他,这话你跟月亮说没用,要跟我说。陈一鸣就转头看我,表情认真到不行,问,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梦里的那个我应该是被他上下扑闪几次的睫毛蛊惑了,明知道没有谁的人生会那么幸运,拥有“一直”,但开口时却还是说,尽量喽。
然后陈一鸣就笑了。
醒来之后我坐在床上发呆,略一回想,意识到很久没有看见陈一鸣这么真心的笑容。
所以说,果然还是小时候的陈一鸣比较可爱对不对,那么天真,别人说什么都信,而且还一点不别扭。
有时候我会突然一下子特别惦记那个笑容,但是很奇怪,又不再梦到了。
后来在床上…对不起又在床上,我趴在陈一鸣枕边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跟他说,陈一鸣你笑一下吧。说的时候还顺手拨了下他的睫毛。陈一鸣就笑,闭着眼睛笑得很敷衍。我直接上手,把他两边嘴角向上提,说你笑得真诚一点,开心一点。陈一鸣再笑,但除了硬是把嘴角弧度扯大了一下,还是那么敷衍。
我说,你不能笑得更开心一点吗?
陈一鸣不耐烦了,终于睁开眼睛看我,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决定照实说:前阵子做了个梦,梦见你以前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想再看看。
陈一鸣一愣:以前?
我补充:就是小时候。
陈一鸣开口就是一句讽刺:我当你贵人多忘事,根本不记得以前了。
我懒得和他计较,说朋友,你知道记不得和记不清的区别吗?我只是时间长了,有些事情记不太清。
而已。
陈一鸣立马反问,那我怎么都记得清?
这问题就很胡搅蛮缠,他记得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退一万步说,就当我大脑坏掉了,像电脑一样,丢文件,或者文件损坏,一打开满屏的乱码,不可以吗?
我没好气了,说你脑子好使,行了吧。
果然我们两个就是不能聊以前的事。我还好,陈一鸣一聊就是不同程度的炸毛。我不知道他心眼怎么那么小,记性好坏又不是我自己可以控制的事情,非要和我过不去干嘛呢。
陈一鸣幽幽看着我,没讲话。我也烦了,说你爱笑不笑吧,真费劲。然后转过身,用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陈一鸣在我身后呼吸。
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听得那么清楚,但我就是听见了,他呼吸,活着,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忽然我觉得我应该原谅他。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他还在我身边活着,让我伸手就可以碰到,比我爸我妈都强。好,我深呼吸一口,灰溜溜又转回去,面对着他,喊了一声,陈一鸣。
陈一鸣平躺着,看天花板,不看我,但我发现他眼角红了。我在被子里戳了戳他的手臂,又喊他,他很久没眨眼,没眨眼的时候没理我,理我的时候眼睛也跟着眨了眨,然后眼角更红了。他问我,杨修贤,其实偶尔…你也会怀念一下以前的,对吗?
怀念以前?
我不知道。事实上很多事情我根本都不愿意去想。而且这么多年我都很忙,忙着照顾我妈,忙着活下来,每天晚上睡觉时都已经很累了,甚至连梦也很少做。
于是我囫囵答道,大概有吧。
陈一鸣没立刻接话,过了好半天,才又说,要真正开心,才能像小时候那样笑。
这什么绕地球三百圈的反射弧?前言不搭后语,居然是在回应我前前前好多句说的话,我气都已经生完了。
我只好说哦,那你开心一点。
陈一鸣就看我一眼:有什么好开心的。
陈一鸣肯定是辛苦过的。我不知道他知不知知道,无论白天晚上,他做了噩梦就缩进我怀里哭。他妈也走了,跟我妈去天上地下做了伴,我拒绝询问细节,只听见他在梦里喊妈妈。他有很多眼泪,九成以上都用来浇灌梦境,有时候我在想,他的梦境是不是也跟最近的天气一样,动不动就是大雨倾盆。
但是谁都不要同情他,就像不要同情我一样。痛苦是与灵魂伴生的,痛苦没有了,他就不是他,我也就不是我了。
但我这些日子好像已经习惯和他唱反调,说你现在日子过得多舒服啊,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陈一鸣就侧过身子看我。
我之前有说过吗?他的眼睛很漂亮,牵制我的身体本能。我明明不想,可心脏还是在他的注视下欢快起来,然后,又在他眼眶变得湿漉漉的时候,很重很用力地撞了一下我的胸腔。我脆弱的胸腔。
…陈一鸣。有话好好说,你骂我也成,濒临吵架的时候别搞怀柔政策。
我伸手捂住陈一鸣的眼睛,他眨眼,眼睫毛在我掌心刷来刷去,凝结出一捧潮气,往我身体里回流。
他没说话,也没拂开我的手。我感觉我的掌心越来越热,越来越潮,紧接着就看见两行眼泪从我手底下流了下来。
我惊着了,想把手撤开,可陈一鸣死死按着不让。
他的声音都碎了,说你怎么会懂,有些人的开心本来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被带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好像回到小时候。
陈一鸣坚决不信男儿有泪不轻弹,被欺负了,就在我面前吧嗒吧嗒掉眼泪。
好吧。
好吧好吧,我早已经说过,我这个人是很容易心软的。而且我承认,做刺猬的日子我其实有点倦了。
陈一鸣哭吧,正好用眼泪泡软自己的刺,我就不再需要自卫,也能把刺拔了。
我听他哽咽着控诉我:杨修贤你怎么还有脸说小时候?你到底有没有心肝?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陪我,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都过得很辛苦?
怎么这么多问题,搞得好像是我欺负他一样。我看他需要搞搞清楚,平日里到底都是谁欺负谁比较多。我人都晕乎了,稀里糊涂就抬起来手来,充当一个慈爱的角色,轻拍他的后背,哄小孩儿似的说,好啦好啦,我也不是故意要走的啊,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是第一次说,陈一鸣也是第一次听,但都不用我再继续剖白,不用我说为什么,不用我吐露苦衷,他就睡着了。
怎么这么好哄?
陈一鸣睡着之后开始下雨,一场大暴雨。我讨厌下雨,太讨厌下雨,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雨水那么多。我起身,把家里所有窗户一一关上,回到客厅时又发现阳台落地窗前有一滩积水。我立即就有点崩溃,拿了拖把一直拖一直拖,可是怎么都拖不干净,好像瓷砖自己会渗水出来。
一直拖到天黑了,我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杨修贤!
是陈一鸣。
他醒了,从房间里,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轻微的闷响。
他问我,你在干嘛?
我说,在拖地。
他又问,怎么不开灯?
我说,没顾得上。
黑暗中陈一鸣朝我走过来,我看不清,只感觉一只黑影在移动,越靠近,就越像是要把我笼罩住。我莫名地联想起电影里那些在魔鬼的血盆大口下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打着哈欠,他嘀咕,这么黑,拖哪门子地?
我不走心地哈哈一声。
他冷不丁地张开手臂抱住我。
他身上很暖,而我后知后觉感觉自己原来是冷的,在他怀里打了个冷战。陈一鸣更用力地抱紧我,在我耳边说,杨修贤,我决定原谅你。
神经病,我有什么需要他原谅的地方吗?怎么搞得好像是他大发慈悲。
慈悲的是我,是我陪他做昧良心的事情,也是我大度不计较这些日子以来的针锋相对,哄他一句“对不起”。
可是算了,就这样吧。
我卸了力气,整个挂在他身上,说陈一鸣,那你帮我拖地吧。
陈一鸣意外地顺从,说好,然后放开我去开灯。客厅整个亮起来,我低头,发现地板上那一小块怎么拖也拖不干净的水已经干了。原来一直拖一直拖是我的问题。
陈一鸣向我伸手说,拖把给我吧。
我摆摆手:挺干净了,还是不拖了。
那天之后陈一鸣对我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我面前也开始像在大小姐面前一样,做温柔体贴的恋人了。我才知道他的要求原来那么低,别扭这么长时间,竟然只是想要我说一句“对不起”,哪怕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态度是连哄带敷衍,他依然受用,不知道是不是傻。
其实我不喜欢他这样。这让我感觉自己也变成大小姐,是他的另一个哄骗对象。而且最近雨下得越来越多了,我心情好差,也提不起劲来任陈一鸣折腾。我说陈一鸣我累了,别动我,他就变得天下第一善解人意,把我抱进怀里,要哄我睡觉。
可我睡不着。
雨下得好大,好吵。
我被雨声带回了我爸被警察拷走的那个暴雨夜。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往下看,我爸在雨中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然后之后又是一个暴雨夜,我打着伞,在河畔找到我妈。我妈穿着白色的睡裙,头发披在肩头,像一抹游魂。我喊,妈!我妈就转过头来,在笑,笑容被雨水浇湿,还朝我招手:来,过来——
我感到头痛欲裂。
我揪紧陈一鸣的衣服,说陈一鸣,你可不可以让天上不要下雨了?
陈一鸣就笑,好,你乖,我就让天下不下雨了。
他用手捂住我的耳朵。
自欺欺人还是有用的,我果真就慢慢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旁没人,出房间找了一圈,发现家里也没人。
我很茫然,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大门的门锁传来“滴”的一声。我跑过去,看见陈一鸣站在玄关处换鞋,就问他,你去哪了?
陈一鸣说,怎么了?两天没见,想我了?
什么叫两天没见?
我脑中一片昏沉,很艰难才组织出一个问句。
我问陈一鸣,今天下雨了吗?
陈一鸣就看着我笑了。
他说,没有呀。
6
原来是我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吗?
我说呢,怎么总感觉近段时间的陈一鸣特别清闲,老在我身边打转,好像把大小姐抛在脑后。是梦的话就不奇怪了,梦能把所有不寻常的事情寻常化,即使陈一鸣在梦里跪下来跟我求婚,估计我也不会觉得荒诞。只一点,梦怎么能长到装下几天几夜的细节,我又到底是把日子过成什么样了,才会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楚?
我还是有点恍惚,感觉视野里的画面有极轻微的晃动。陈一鸣走到我面前,摸摸我的脸担忧地问,脸色怎么这么差?我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仍在梦中,忽又想起他在黑暗中抱住我,在我耳边呢喃一句“原谅你了”,更觉得无解。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
会不会,就因为是梦,所以我才很难用时间的概念去定位它,所有的一切变成混沌的一团,理所应当地没有因果,没有前后,乱七八糟?
我想问,但张嘴的那一刻觉得不好。
万一只是梦呢?陈一鸣大概能揪着这件事情嘲笑我一辈子。
罢了,反正真真假假的,大脑都一视同仁,统一处理成记忆。而记忆又不靠谱,指不定哪一天我就又记不清了。
我拂开他的手说没事,转头想去冰箱找点喝的,可走到厨房把冰箱门一打开,发现里头空荡荡的,只有暖光和冷气扑面。
陈一鸣跟过来,把我往旁边推了推,然后开始往冰箱里塞东西。我先前没有注意,原来他拎了两个大塑料袋过来,酸奶,苏打水,蔬菜,水果,肉,速冻水饺,吃的喝的,方便的不方便的,各种各样的食物,瞬间把冰箱填满了。
他说,我就知道你家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了,我一贯的没出息,有人投喂自然开心,笑嘻嘻地往他身上靠,说谢谢老板啊。
陈一鸣也笑了,合上冰箱门,把我抵在旁边的墙上,紧贴着我问,你怎么老是大下午的睡觉,吃东西没?
…这是关心人吃没吃的正确姿势?
我凑近一点点舔了舔他的下嘴唇说,别装了…
本来还有一个字,“来”,被陈一鸣的吻堵了回去。不过也没差,这个字说不说出口,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他吻我,吮吸我的舌头,抽取我肺里的空气,我还在午睡过后的绵软状态里,整个人摇摇欲坠。
还好陈一鸣箍着我的腰,很紧,让我没什么坠的空间。
天果真没有下雨,晴得很。我在陈一鸣把嘴唇移到我颈间又舔又吮的时候看见夕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料理台上,厚重的橙红色,彻底把我从雨天的阴霾里拉了出来。
这多好,晴天才是该快活的时候。
我终于感到好需要陈一鸣。他必须用无尽滚烫的情意将我填满,要付出所有所有,精力或者精液,死掉也没有关系。
可是好像我们之间快要死掉的只能是我。
我跪在地上,已经无暇顾及膝盖磕在冰凉瓷砖上的那种痛。陈一鸣从身后把我锁住,在我身体里面肆意逞凶,我喘不上气,发出来的声音我自己听着都像在哭。每次都这样,我在和他做爱的时候最脆弱。但没关系,即使我哭也是因为我爽,哪怕为了陈一鸣胯下那能让我欲仙欲死的东西,我也会和他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
谁叫我的人生暂时就只剩下这一点点刺激。
直到陈一鸣放缓动作,我才终于吸进好大一口气。我快死了,又活过来,也不知道究竟该失落还是庆幸。
阿贤。
他吻我的耳垂,还用一种轻飘飘的调子喊我。
起雾了呀。
我又在梦里了,真正的陈一鸣才不会在清醒的时候喊我“阿贤”。
可是怎么梦里也会累,我跪累了,要换个姿势,陈一鸣就把我抱起来,走两步给我扔沙发上。他他妈身上怎么还怎么整齐啊,衬衣扣得那么严实,再看看我,裤子早被扒没了,衣服跟块破布一样挂着,约等于没穿。
烦。我想跟他做爱,也想跟他打一架。
可没等我付诸行动,陈一鸣先压下来。我就说他好不了几天,这会又变得很凶,一只手扣在我脖子上,随时都能掐下去的架势。
他阴沉着脸问我今天谁来了,我都听不懂他说什么,问什么谁来了,他说装什么傻,餐桌上不是摆着两幅碗筷吗?
哦,我想起来了,中午忘记洗碗了。
可是中午和我一起吃饭的不就是陈一鸣吗?
我们对坐餐桌两侧,他给我舀汤,还给我夹菜。他看着我的时候一直在笑,让我多吃一点饭,说我最近又瘦了。
神经病。
我说除了你我这还能有谁来?
陈一鸣满脸的暴躁,说我这两天又没来,另一碗饭你摆给鬼吃的?
是啊,他这两天又没来,我摆给谁吃的?
之前不是已经确定是梦了吗,好长好长的梦,为什么桌上有两幅碗筷?
为什么?
我好混乱,脑子里同时闪现两种画面。一种是陈一鸣陪着我吃饭,一种是我自己对着空气吃饭。
…陈一鸣。
陈一鸣你是不是在整我?
我头痛,又莫名地很愤怒,要发疯,要报复陈一鸣,用力撕扯他的衬衣,把他扣得整整齐齐的扣子都扯下来。他的衣襟开了,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我觉得刺眼,想咬他,在他身上留下很多牙印,让那位大小姐好好看看陈一鸣有多不检点,他身上有别人的印记。
我的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陈一鸣一下子制不住我。我们从做爱变成肉搏,我也把他的裤子勾下来揣了,直到两个人都光溜溜。我想咬他,揍他,竟然也想紧贴着蹭他。我们的皮肤摩擦生热,汗液相融,生出一股好糟糕的黏腻,像雪糕化掉淌在身上。
我们从沙发上翻滚到地上,一旁的画架被打翻了,颜料洒了一地。我骑在陈一鸣身上,他躺在斑斓的颜料里。
彩虹,花丛,琳琅满目的糖豆,他躺在这些东西上。
旁边的窗帘被风吹开了,一缕垂死挣扎的夕阳光被吹进来,正落在陈一鸣那双眼睛上。
操了,真他妈该死的漂亮。
我俯身看他,忽然看见一颗水滴落在他的眼角。
下雨了?
我想抬头看,可陈一鸣忽然捧住我的脸,叹息似的问,哭什么?
哭?
我抹了下脸。
如果我哭了,那我哭的是,餐桌上有两个碗,可陈一鸣不承认那是他吃的。
他有病。
我气得口不择言,说你要操我就好好操,管他妈什么碗?那碗饭就他妈是给你吃的,以后你死了我还要在你坟头也供一碗!
陈一鸣听完,猛地一挺腰坐起来,我还以为他又要掐我,没想到他来亲我,又亲我眼角又亲我嘴巴,亲着亲着我就扶着他的肩膀把他那根又烫又硬的东西吃进去了。他身上脏死了,我抱着他,也蹭自己一手一身的颜料,要是有根丝线把我们缠在一起,我们差不多可以定格成一尊艺术雕塑,不过一定是没人能欣赏得来的那种。
我犯懒,哼哼唧唧动得很慢,陈一鸣含着我的舌头,搅弄一翻又向下舔,我脖子上下几寸一定都被他舔湿了。我迁就他,一直向后仰,仰到实在没办法了,用手在后面撑住。陈一鸣舔到我的乳头上,咬住,使劲吸。我被他吸痛了,揪他的头发,他就松口,看着我说,杨修贤,给我生个孩子吧。
我知道他脑子里都是些什么龌龊思想,嗤笑一声说,好啊,生个孩子,他吸不完的奶都留给你吸。
陈一鸣忽然疯了一样,推一下我的肩膀把我按倒在地上。我的一条腿被他折起来,腿根又酸又痛,还要承受他不知分寸的撞击。我扶着他的手臂,后背在冰凉的地板上摩擦,很快灼痛起来,可积蓄起来的快感快把我折磨疯了,谁管底下是冰是火。
陈一鸣一如既往地恶劣,在给予我激烈刺激的同时,帮我在前面撸,又不让我射。我在他身下颤抖,求他,他就开心。
他问我,杨修贤,你爱我的,对吗?
这怎么还带提问的,以前没有这个流程。真蠢。
我讨厌他故意折腾我,咬牙说,不爱。
陈一鸣“啪”地给了我一巴掌。我又想哭,眼睛一眨眨出眼泪。但我不是因为这一下很痛,虽然实际上它是痛的,但也没那么痛,我哭,是因为我喜欢这种痛,然后更想射了。
我狼狈地改口,恶狠狠地说,我爱你,陈一鸣,我他妈爱死你了。
没想到陈一鸣还要问。他问我,有多爱?
爱你妈!神经病!
我他妈哭得鼻子都塞了,不得不奶着声音回答他,爱你爱到愿意继续活下去,够了吗陈一鸣?你他妈快把手放了,我要死了!
我的精液紧接着浇上他的小腹。
我喘气,看着他一身乱七八糟的痕迹,十足嫌弃。
陈一鸣肯定是心情好了,并不计较,还笑,一只手扶着我的腰,浅浅地在我里面戳弄,另一只手沾了红色颜料,在我身上写字。
我抓住他的手指,说你不会在写“陈一鸣到此一游”吧。
陈一鸣竟然说是,我简直想翻他白眼。
搞完之后去浴室清理我才发现他也没骗人,他确实在我身上写了字,没有“到此一游”,自己的名字还写得歪歪扭扭。
我挺纳闷地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我想陈一鸣是最近伤到脑子了吗?
他眨眨眼睛笑冲我笑,可真是无辜死了,好像什么坏事都不是他干的。
陈一鸣从小就这幅狗样子,我记性再不好,也还是能记起好多个他装无辜的瞬间。只可惜我累成一滩软绵绵的橡皮泥,不然我会踹他一脚,再糊他一脸。
花洒开了,热水“哗啦”浇了我满身。我有气无力地靠着陈一鸣,攀着陈一鸣,看着从我们两个身上洗下来来的污水发笑。陈一鸣问我笑什么,我指指地砖,说你看,我们两个就有这——么脏。陈一鸣按出沐浴露在掌心,沉默地在我身上揉出泡泡。
浴室的水声也好像下雨啊,那么密,太窒息了。
我把脸埋进陈一鸣肩窝里,逃避声音,逃避光。陈一鸣让我站好,说这样不好帮我洗,我不要,下雨的时候我不知道还能找什么地方躲了。
我说,洗不干净就算了吧,反正本来就这么脏。
陈一鸣忽然把我推开一点,我没防备,向后退了两步,他又不管不顾地凑上来亲我。
怎么正好就在花洒下了。
我的牙齿被他顶开,被迫和他交换唾液,还被迫喝进好多水。
我睁不开眼睛。
我在一场天怒人怨的暴雨之中,我被人按进了水底,我没办法呼吸,我拼命挣扎。
妈——
救我。
我要死了。
水在这个时候停了。是陈一鸣一直推着我向后,我的后背按下了花洒的开关。我没有在和他接吻的时候呛到水,可是我拼命呼吸。我的耳边轰鸣一片,隐约听见陈一鸣在问我怎么了。我想甩开他,想对他发火,可是却被他忽然一下子揉进怀里。
轰鸣声消失了。
湿漉漉的陈一鸣抱着湿漉漉的我,在我耳边说话。他说,不怕,我跟她分手,然后带你离开这里,从今以后就我们两个在一起,好吗?
陈一鸣其实也挺好的。虽然我对他有诸多嫌弃,可是我家从来都是他收拾。要知道遇见他之前我住的地方都乱得像狗窝。洗完澡之后他帮我穿衣服,帮我收拾颜料画板,帮我拖地,还帮我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吃薯片,一点没有帮忙的意思。
我太饿了,薯片一口气吃了两包。他也不知道干完活没有,总之坐过来,张嘴咬掉了我正准备送进嘴里的最后一片。我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嚣张,又从他嘴里抢走了大半片。
然后就我们相互倚靠着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干,就发呆。我想一定是因为陈一鸣刚才在浴室里说的那句话太恶心了,我和他根本已经不适合这种温情的告白。那适合什么?我想了想,掏出刚才找出来的一支红色画笔,说陈一鸣你转过来一下。
陈一鸣特听话,我就捧起他的脸。
我的脑子也坏掉了,现在我要对他进行报复,也在他脸上写我的名字。
虽然颜料和画笔的颜色都能洗掉,但是写过了就是写过了。
写过了,那个字迹永远在。
陈一鸣闭上眼睛让我写。
他闭上眼睛的样子怎么他妈像是在等人亲,睫毛还一颤一颤的。
我现在心情太好了,他要什么,我都施舍给他。我在他的额头上写杨,在他的左脸上写修,在他的右脸上写贤,每写完一个字都亲他一下。
可最后一个笔画落下的时候,我发现前面写的字消失了。我不信邪,又写一遍,然后字又消失。
再写一遍,字再消失。
我的名字怎么写不上陈一鸣的脸?
我好用力地写,陈一鸣忽然“嘶”了一声,捉住我的手腕问我,你在干嘛?
我自己也很不解,回答说,字写不上去,我用力一点试试看。
陈一鸣就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他只照了很短的时间,几乎是看一眼,立刻就把手机放了下了,看着我的眼神随之变得很忧虑。
阿贤。
陈一鸣又这么叫我了。
又摸了摸我的脸问,阿贤,你到底怎么了?
7
新闻说今年气候异常,全国各地干旱少水,真是没道理。明明最近雨水多到好似天被捅了个窟窿,如果女娲依旧心有大爱要炼五彩石补天,我都怕她炼不过来。我没精打采地枕着陈一鸣的大腿躺在沙发上,吐槽说现在天气预报也太离谱了吧。陈一鸣顺手拨了拨我的头发,笑笑,却没有说话。
我们两个最近可以说是恩爱到可怕,譬如我每天早上醒来和每天晚上睡前都在他怀里。这样也挺好的,不必总劳心费神地吵架,就算我自己过得浑浑噩噩了一点,但也不想再思考什么他每天都在。
懵懂的“好”和清醒的“坏”,我选前者,精神差点也没关系。
雨当然不是每天都下,偶尔有偶尔没有,后来就下进家里来了。有一天晚上陈一鸣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到有水滴到我的鼻尖。我仰头看,发现头顶的一块天花板变成了深色,有水在往中间聚集,然后变成水滴落下来,一滴,一滴,再一滴。
雨怎么都下得这么近了啊。我站起来想仔细看看,结果天花板太高了,只好搬来一张椅子,再在上面叠一张小板凳,再站上去,这样高度就够了。
不知道那水是怎么来的,我看了半天,还用手摸,也没发现哪里有缝。只是那水越积越多,水滴越落越快,我怕家里要被淹了,就像原来在地下室那样。我无端地感到害怕。
忽然,我听见陈一鸣慌张地喊我一声,阿贤!
我吓了一跳,想转头去看他,可是脚下没站稳,从叠得高高的板凳上摔了下来。痛。
陈一鸣冲过来扶我,我脚踝疼,一时间站不起来,倒抽一口冷气靠近他怀里。
陈一鸣说,你吓死我了,好好的站那么高做什么?
我告诉他,家里下雨了。
说完抬头看,发现天花板上那块深色不见了,也不滴水了。
我痴痴地伸出手去,心想哪怕再一滴下来也好,证明我没骗人。可陈一鸣忽然很用力地搂住我,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又拍我的后背,像在安抚我,说没事没事,没下雨,别怕。
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起来,很艰难地问,以后都不会下雨了吗?
他说是,不会下雨了。
骗人。
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出门了,因为出门这件事情对我而言毫无诱惑,我想到外面的光,外面的人,外面的房子,就感到满心的无趣。我只想待在家里,画画也好,发呆也好,跟陈一鸣拌几句嘴也好——当然,最好是不要了,有时候说话也让我觉得费劲。
但后面突然有一天,陈一鸣无论如何也说要带我出门转转。我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没劲,实在不愿意,最后愣是被陈一鸣抱出门,塞进了车里。
一路上我都恹恹的,陈一鸣跟我说话,我一概作没听见处理,也没兴趣知道目的地究竟在哪。车子停停走走,碰见超长的红绿灯就在车流中藏起来,我百无聊赖,枕着手臂看车窗外的街景。交通灯红转绿,街景拉成一条模糊的光带,车子接连驶过几个路口,我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猛地转头去看陈一鸣。
陈一鸣握着方向盘,分我一点眼神,问我,怎么了?
我咬了咬嘴唇,说,没事。
陈一鸣就笑,告诉我,快到了。
我想跑,但是正在行驶中的车不允许。几分钟过后果然看见医院的大门,而陈一鸣已经开始在找车位,我毫不意外,甚至忍不住想笑。我说陈一鸣,我没病,陈一鸣把车停好,身子探过来,亲亲我,眼神好奇怪,应该是混杂着怜悯,用一种安抚的口吻说,只是检查检查,没事最好,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有什么病?难道陈一鸣要告诉我我变成我妈那样的人?
不会的。
我很正常。如果我骂过自己疯子,神经病,那一定是我夸张的自我反省。我再正常不过了。
我的大脑又不合时宜地开始嗡嗡作响。
我看了眼陈一鸣,他变成怪物了,朝我狰狞地笑着,马上就会把我用绳子绑起来,喂我吃很苦的药,对我用各式各样的仪器,有电击,我会像丑陋的虫子一样扭动,像砧板上被拍了一下的鱼一样垂死弹动两下。
我不要这样,拉开车门跑了下去。
跨出车门的第一脚,我踩进了水里。我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水正四处蔓延,好像当年我妈摔在我身前时流的血。
我跑了,跑得很快很快,陈一鸣追不上我,可是水追得上,我跑到哪里,哪里就有水漫上来。
陈一鸣在身后喊我的名字,阿贤,杨修贤!
我顾不上了,我只想跑得更快些,跑到涨水的范围之外。我跑上天桥,水跟着我蜿蜒上台阶,我再跑下天桥,看见大车小车碾过的马路是干燥的,又义无反顾地跑进了车流之中。
陈一鸣跟在我身后爆发出很急促的一声呼喝,因为太大声了,声音失真,我甚至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
我只感觉自己向前栽去,好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下,紧接着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刺得我耳朵很疼。
我倒在地上捂着耳朵,感觉到有人轻拍我的后背。我抬头,看见陈一鸣对我笑,他还哄我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好吗?
回家…
好啊。
我的眼睛很酸,用手揉了一下,看见手背都湿了。
我被陈一鸣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问他,陈一鸣,今天会下雨吗?
陈一鸣笑,告诉我,下雨的话,我会帮你打伞的。
我们好像是走回家里去的,到家以后我很累了,就去睡觉。
我做了个好长好乱的梦。我妈在暴雨夜时站在快要涨水的河岸边,我找到她,让她跟我回家,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用力把我推进了河里。河水很凉很急,她还一直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水里按,她笑得很狰狞,让我去死。
可是我怎么死不了啊。我只是一直不停地在重复挣扎着把头露出水面又被按下去的过程,这样好痛苦,还不如去死了。
漫长的暴雨夜过后我终于挣扎着醒过来了,醒时天花板在滴水,房间地板上汪洋一片。我发现我好像越发习惯这样的事情,第一时间不是处理泛滥的水,而是拿起手机。手机上的日期显示我已经睡了三天,我觉得不可思议,发了好久的呆才想起来拿拖把拖地。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陈一鸣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透明的雨衣,帽兜罩着头,帽沿和衣角都在滴水。
他没进门,只跟我说,阿贤,快,我们离开这儿。
我们出走于一个雨天。
在此之前陈一鸣说了很多次要带我离开,但从未有一次像这天一样付诸行动。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沿海的小城市,坐绿皮火车。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火车之后,陈一鸣就变得很爱睡觉。这时节火车上的人并不多,车厢里稀稀落落的几个,陈一鸣歪着头靠在我肩膀上,一直在轰隆轰隆的声音里睡觉。我们对面没有人,他很缺德地把腿搭载对面的座位上。
我喊他的名字,陈一鸣,陈一鸣。
陈一鸣睡得死沉,睫毛也不颤一下。窗外一边下雨一边出太阳,阳光泼了他满脸,我都感觉到刺眼了,可他没有任何反应。
…陈一鸣。
陈一鸣陈一鸣陈一鸣。
我一直喊他,还用力怂了下肩膀,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只是人还是很懒,靠在我身上不肯起来。
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怎么一直睡觉啊。
他说,我好困,身上痛,头也痛。
我问他具体是哪里痛,怎么痛,他又说不清楚,我只好让他继续靠着了。
可这旅途实在漫长,我穷极无聊,又实在没有睡意,忽然就很想和陈一鸣聊聊天。我叫了声陈一鸣的名字,他懒懒地“嗯”了一声,我放心了,于是开始说。
我说陈一鸣,好奇怪啊,上火车之后我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原来不止是我给你偷过包子,你也给我偷过生日蛋糕对不对?不不不,不能说是偷,应该说是抢。人家买好蛋糕刚从店里走出来,你冲上去就抢了,你怎么那么坏啊?不过那应该是我吃过最漂亮最好吃的蛋糕了,要不下次你再帮我抢一个?现在你还敢做这种事情吗?我要更大、更漂亮的。
陈一鸣,其实之前大小姐跟我说过一次你的事,她说是我们家那边的人跟她闲聊聊起来的。她说你以前每天都蹲在一个人家门口等那个人回家,后来那一片要拆迁了,你就站在那片废墟上哭一直哭一直哭,是真的吗?你好傻啊。她问我知不知道你等的那个人是谁,我跟她说不知道,但其实我知道的。那个人是我对不对?你不应该等我的,你应该忘记我,我不值得你的眼泪。
陈一鸣啊,你要不要干脆躺下来,枕着我的腿睡觉?哦对不起,我忘记了,现在是在火车上,你还躺不了了。我记得了,以前你经常躺在我腿上睡觉,就在河滩边,或者小山坡上,我们一起吹风放空的时候。那时候我会让你枕着都是因为你耍无赖,你真的特别烦。
还有你记得吗,有一次我们跟镇上的小混混打架,双双挂彩,我去药店偷了点棉签和碘酒出来,然后带你躲到海边一艘废弃的旧船上上药。你好怕疼,稍微碰一碰伤口就嗷嗷叫,后来强行要枕着我的大腿躺下,还一边哼些不着掉的歌,把我也给哼睡着了。后面是你不知道的事。我在天黑的时候醒过来,看见黑色的海水,墨色的星空,一轮铜黄色的圆月,和你熟睡的脸。月光像糖霜,化在你脸上,我想吃糖了,想舔一口甜甜的味道,在你脸上亲了一口。
…对了陈一鸣,我忽然记不清了,我妈是怎么死的来着?
陈一鸣没有回答我,我想他也不知道。
下火车之后我们住进了当地的一家民宿。老板娘人很好,笑眯眯地接待我们,我问她没有止痛药,说我朋友头痛得厉害,她听了就问,你待会儿还有朋友要来吗?要不要多给你留一间房?我很奇怪,说没人来啊,老板娘愣了下,才说,哦,不好意思呀,我这儿常备的只有感冒药。我说没事,问了她附近哪里有药店,然后把陈一鸣带回房间安顿下来就去给他买药。
回去的时候陈一鸣已经再次睡着了,我把他叫醒吃药,他睁开眼睛,很痛苦的样子,要我抱。我放下水,坐在床边,把他的头搬到我的腿上,帮他揉太阳穴,可他说他是脑壳疼,揉太阳穴没有用,我就又用手掌包住他说痛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揉。
就这样,很快陈一鸣又睡着了。
陈一鸣太嗜睡了,睡了好长时间,连饭也不吃。我给他带回来的饭一次次在房间里冷掉。
我自己去了海边,自己去看了日出,自己去逛了街。回来之后我就跟他说今日见闻,说日出很美,他闭着眼听,哼哼唧唧说好疼,非要我抱着才好。
老板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一回下大雨,我撑着伞回来,到前厅时把伞收起,老板娘问我,你怎么每天都撑一把门出门啊?我指了指外头,笑着说雨这么大,想不撑伞也不行吧?老板娘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我没顾上那么多,离开之前还跟她说了一句,最近房间里好像有点漏雨,可不可以麻烦你找人来看一下呢?
老板娘怔怔看着我。
我没再多说,跟她道别之后匆匆回到房间。其实她不修也行,我们已经在这住了一段时间了,可以考虑离开。回房之后陈一鸣像平常一样在床上睡觉,我坐在床上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看见电视剧里的男主角出了车祸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就困了,闭上了眼睛。
睁眼之时天色已晚,床的另一半空了。
我坐起来,迟钝地转了转眼睛,看见陈一鸣站在窗边。屋外仍是大雨滂沱,他安静地看着,浑身上下全部都湿透了。
我大惊,走过去关上窗问他,怎么身上都湿了?你刚才自己出门了?没带伞?
陈一鸣悲伤地看着我,答非所问:阿贤,我好疼。
我急死了,他总说疼,又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疼,身上没有外伤,吃止痛药也没用。我说先把湿衣服换了吧?他不动,我伸手去拉他,忽然看见自己碰到他的那只手里掌心都是红色的。
是血。
我慌了,再走近一点看他。
我看见陈一鸣身上分明都是水,可我一摸,又在我手上变成血。
陈一鸣。
我攥紧他的手臂,说陈一鸣你不要吓我。
陈一鸣仍旧只那么湿漉漉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我跑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老板娘和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我顾不上那么多,先向老板娘求助。我跟老板娘说我朋友受伤了,老板娘古怪地看着我,朝屋里看了一眼,说,什么朋友?你一直是一个人住的。
怎么可能。
我说老板娘你搞错了吧,可说的同时又感觉心慌得厉害,再一转头,发现房间里果然空空荡荡的。
我跑进去一通乱翻,甚至连不可能藏人的床头柜抽屉也打开了。可是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陈一鸣。
我勉强笑了一下,问他们,应该刚才开门的时候跑出去了,你们看见了吗?
老板娘看着我欲言又止。
倒是和她一同过来的其实一个男人说话了。他先是向我亮了警官证,然后说,我们接到报案,这里有可疑人员出入,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我看向老板娘,问,什么可疑人员?
老板娘笑得很尴尬。
我说两位警官,现在是我朋友不见了,他还生着病,一个人跑出去很危险,先让我把人找到可以吗?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问我,你说你还有朋友一起,请问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说,陈一鸣。他叫陈一鸣。
然后其中一个警察出去了,另一个留下问我问题。他问了很多,名字,职业,家人,朋友,到这来的目的,我统统不耐烦回答。
过了一会儿出去的那个警察回来了,附在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的神色变得很凝重。我赶紧问他们,找到我朋友了?他怎么样?
他们张嘴,对我说了句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也没必要听清了。
他们说的一定是假话或者无用的废话。
大雨下得极其轰动,我就在这样的雨天住进了一个到处都是白色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雨水变得每天都有,他们不让我出去,我只好每天都坐在窗边看雨。
值得一提的是陈一鸣在某一天回来了。
他有时候来找我,来得很频繁,有时候又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见。
来的时候他都穿着透明的雨衣,身上湿漉漉的,帽檐、衣角、手指,都在滴水。睫毛也是,水滴一落像是在哭。
我说,陈一鸣,又下雨了啊。
陈一鸣就朝我笑,没关系呀,下雨的话,我会帮你撑伞。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