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零-
小吴同学是一位平平无奇的普通高中生。
这个夏天过去以后,小吴同学就要升入高三了。这本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暑假,小吴同学他们学校以让学生早日进入高三状态的理由,要求他们暑假来学校补课。当然这课不可能上得认真,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的同学在认真学习,而平平无奇的小吴同学自然身处那十分之九的行列中,在燥热的空气中托着腮帮子昏昏欲睡。
就在小吴同学差点真正进入梦乡时,同样平平无奇的小吴同学的前桌,回过头来向他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建议——今天看班老师有事,剩下的两节课都是自习,不如翘课去网吧打游戏。
小吴同学自然不可能抵御这等诱惑,与前桌一拍即合,两个人飞快地收拾了东西,动作灵巧地逃出了校门,从动作的流畅程度来看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这本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午后,小吴同学跟前桌狂奔在烈日下空旷的街道上,蝉鸣声盖过其他声响,不断地冲击着小吴同学的耳膜。小吴同学一边跑一边想着即将迈入的高三生活,期待这个暑假长一点,再长一点。
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小吴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暑假许下了这样平平无奇的愿望。
-壹-
“所以,你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此时此刻,小吴同学正坐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对面坐着一个正在审问他的警察。审讯室长得很像鬼屋,一个没有窗的完全封闭的屋子,光源有两个,一个是头顶的白炽灯,这个白炽灯功率似乎不大,开了以后屋子里也很暗,屋子角落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另一个光源是警察旁边的小台灯,这个台灯虽然小,却很是明亮,光线明晃晃地照在小吴同学的脸上,导致小吴同学根本就看不清眼前这个警察的模样,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他似乎带着一个眼镜。
“你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对面那个人又问了一遍。但是小吴同学依然没有回答,他不是故意不回答警察的询问,只是他现在脑子乱成一团,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对面的警察似乎也察觉出这样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再开口问。一时间审讯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又过了一会,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小吴现在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感觉身体正在逐渐麻痹。对面的警察突然把他身旁的小台灯熄灭,房间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小吴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失明一样,只能看到一些白斑在视线里晃动。但是他听到了脚步声,应该是那个警察向他走来。他的视线开始渐渐恢复,果然看到那个警察正站在他的身边俯视着他,小吴抬头看了一眼警察,终于看清他带着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一副墨镜,小吴突然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位警官为何要在如此昏暗的房间里带着一副墨镜。
警察盯着小吴看了一会,突然蹲了下来,把手搭在了小吴的膝盖上。小吴的视角从仰视变成了俯视,又发现这位警察还留着一个小辫子。
“你还记得发生的一切吗?”警察问。
小吴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记得一些,但是又不记得一些。他觉着此时此刻他应该坐在网吧里与朋友开黑,而不是坐在警察局的审讯室里接受审讯。
警察似乎很理解小吴,他缓缓地动了动放在小吴膝盖上的那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有一些热量隔着薄薄的运动裤传了过来。此刻小吴才感觉到冷,非常冷,冷得不像是夏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不然杭州的夏天怎么会有这么冷的地方。
“你可以把你记得的部分告诉我,不要害怕,只要实话实说就行。”
小吴低头看了一会警察,感觉到膝盖上那只手的热量好像在缓缓地传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里,身体的僵硬似乎也因此缓解。他尝试性的清了清嗓子,那好像是他进入这个屋子后发出的第一声声响。
“我今天本来在学校里补习……”
小吴开始讲述他今天的经历,他说的很慢,一边讲一边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本来只是跟前桌翘课去网吧,快到的时候,他们兵分两路,小吴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一些零食,他的前桌就打算先去网吧占两个好位置。等小吴从便利店里出来正要往网吧赶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于是他就顺着声音往旁边的巷子里看了看,果然看到一个人站在巷子深处,那个人立刻就注意到了小吴,伸手招呼他进去。小吴有些犹豫,不知道眼前这个陌生找他有什么事,但是又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吸引着。最后他想反正大白天的在大街上,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就走了进去。
走近了小吴才发现,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刘海有些偏长,让人看不太清表情。他见小吴走近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小吴心想,难道是他会错意了,根本不是在叫他。于是开口问道:“请问你是在找我吗?”
那个男人顿了两秒,问到:“你是吴邪?”
小吴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对,我是。”
这个答案似乎取悦了面前这个男人,他突然笑了起来。这一笑小吴才发现,原来这个男人长得挺和善的,甚至说有一种书生气,这让小吴一下放松起来。他又向那个男人走了两步,继续问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喊我,有事吗?”
但是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回答小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刀。小吴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但是可能太害怕了,脚有点发软,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这回完了,小吴心想。
但是那个男人却没有跟上来,还是站在原地,他握着刀把儿,刀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在大腿上,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对小吴说:你杀了我。
小吴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在那里。
但男人并没有管小吴的反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杀了我。然后抬手将刀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在小吴反应过来这一切之前,他先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似乎有什么猛烈地撞击了他的脑袋,让他的意识一下子模糊起来,在晕倒前的几秒,小吴看到有汹涌的鲜血从那个男人的腹部流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你并不认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自杀的?”警察听到这里发出了疑问。
小吴点点头,他知道这个故事看起来很离奇,连他也在怀疑这部分记忆的真实性。可是与其相信自己会杀人,小吴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这段记忆。
“但是根据目击者称,他发现的时候,刀是握在你的手里的。”
小吴无法否认这一点。他不知道当时他昏过去多久,也不知道在他昏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原地,那个男人就躺在他的不远处,血流了一地,已经开始干涸,变成了暗红色。他试图动了动身体,然后听到一阵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这时他才发现,本来应该握在那个男人手里的那把刀,此时此刻能握在自己手里。在他开始思考这一切之前,一些尖叫声从不远处响起,他看到好多人围在巷子口,用看洪水猛兽的眼神看着自己。
后面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小吴只是隐隐约约记得,似乎有人冲上来将他狠狠按在地上,然后他听到远处传来了一些警笛声,他好像变成一件物品,从一个人这里交到另一个人手上,从一个房间带到另一个房间。等他真正恢复意识时,已经坐在这间审讯室里了。
“你说的这些我已经了解了,对于你说的事情,我们会去审核真实性,那你有没有能为你作证的人?”
作证的人?小吴想了想,当时和那个男人发生这一切的时候,周围都没有任何人,谁能为他作证呢。突然小吴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前桌。虽然他不能证明那个男人是自杀,但是至少可以证明自己本来是要去上网吧的,进入那个巷子只是一个意外。
他向警察说了自己的想法,警察听了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这个前桌叫什么名字?”
小吴急切的张口,却一下顿住了,甚至突然感到非常惊慌——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不记得前桌的名字了。
警察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到:“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小吴却没有再听警察说话的心思。他的内心十分混乱,怎么会这样,难道现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都是假的吗?但是他明明清楚的记得一些细节,他记得他当时跟前桌说要去便利店买一些零食时,前桌说好,那我先去网吧给咱俩占两个好位置。商量好后两个人就开始分头行动了。他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便利店,他的前桌继续往网吧前进。但是在他进门前,他又听见他的前桌的声音,于是他转过头,发现他的前桌还留在原地,冲着他挥手,一边挥手一遍喊:“快点回来啊,我等着你,吴……”
小吴的回忆又突然刹车,因为他清楚地记着当时他的前桌喊了他的名字,但是现在他却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了。
我是谁?小吴突然在内心问了自己这个充满哲学性的问题。
在他想进一步思考之前,他又感受到那种撞击性的疼痛侵入他的大脑。
-贰-
小吴感觉到自己已经醒了过来,但是他不想睁开眼睛。因为之前的经验告诉他,睁开眼睛以后,只会面对更糟的状况。于是他选择当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但是他身边的人并不遂他的意。这个人似乎一直在观察着他的状况,所以在他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就注意到了,在他企图装睡蒙混过关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起来了,别睡了。
小吴这才不得不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审讯室里了。此刻似乎正在某个人的家里。他看向身边的人,虽然已经换掉了警服,比较让人印象深刻的墨镜和小辫儿倒是还在,小吴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是审讯他的那个警察。
“这是我家”,这个警察抢在小吴提问前先开了口,“你一个小孩,现在案子的情况还不明朗,你还总是动不动就昏倒,我就把你带回家里来了。”
小吴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还沉浸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情绪里。但是警察并不知道他在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所以问道:你怎么回事,问你个名字就把你问昏倒了,吓我一跳,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刑讯逼供了呢。
小吴想了一会,觉着自己思考也思考不出所以然来,就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警察。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够相信,没想到警察听完后,竟然没有表示一点惊讶,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急,我们慢慢查,现在先起来吃一点饭吧。说着就离开了卧室。
小吴没有立刻动身,又在床上发了一会呆,才缓缓起身。他推开房门,发现这件房子并不大,看起来就是一室一厅的样子。在客厅的角落做了开放式的厨房,那个警察正在锅里炒着什么,有一些香味从那里飘过来,小吴这才后知后觉到饿了。
警察见小吴出来,随手朝一个方向一指:洗手间在那里,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小吴乖乖的去洗了手,然后乖乖的坐在饭桌前等着。不一会警察端着两个盘子放在了饭桌上,小吴一看,是两盘炒饭。警察一边把餐具递给小吴一边说:我也不会做什么菜,就给你做了个炒饭,你就凑合吃吧。说完也不再招呼小吴,自己吃了起来。小吴看这架势,估计也没必要客套,也就吃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是身强力壮的正当年青年,一个是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小伙子,一人一盘炒饭,转眼就消灭得一干二净。吃完饭两个人都瘫在椅子上消食,小吴想着自己在人家家里蹭吃蹭喝是不是得主动刷个碗,结果刚想伸手收碟子,就被对面的人按下了,用眼神示意小吴做好。
小吴以为这又是要开始第二轮审讯了,于是乖乖在位子上坐好,表面上看着正常,内里却又被那些奇怪的事和念头占满,刚吃完的炒饭满满当当的塞在胃里,让他生出一些恶心的感觉。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面警察开口后却没提一点案子的事。
“你多大了?”
“……十六。”
“才十六啊,十六岁真好啊,我也挺想回到十六岁的。”
“啊?”小吴有点懵,他没想到迎来的不是什么暴风骤雨的审讯,反而突然开始感叹青春了。
警察看他懵住的样子,便把话题扯了回来:“你的案子暂时由我来负责,虽然你是个小孩子把你锁在看守所不太好,但是也不能把你放回家,所以这几天你就跟着我就行了。我姓齐,随便你怎么叫吧,叫哥也行,叫叔我也没意见。”
“……我还是叫您齐警官吧。”
“哈哈,也行,我没意见。”
“行,那我就叫您警官。”小吴顿了顿,“我真的忘了自己叫什么了,就记得自己姓吴,不然你就叫我小吴吧。”
“好,小吴,”齐警官冲他一笑,“请多关照啦。”
接着两个人又随便聊了两句,齐警官突然接了一个电话,小吴听着大概是他的案子有了什么进展。果不其然,齐警官把电话挂了以后,招呼小吴出门,说是那个被杀死的人的身份查出来了。
两个人很快就赶到警局,一路上也没见齐警官跟什么人打招呼,他们一路往警局里面走,然后在最深处出现了一个房间,小吴看着那扇房间门,总觉着它与这个警局格格不入,它的门不像其他门,是那种常见的普通木板们,而是一扇有些旧的雕花门。但是还没等他开始思考,齐警官就打开了门,推了他一下让他快点进去。
门开了,小吴以为里面会是会议室之类的地方,但是看着里面的陈设,倒像是个私人书房。进了门以后齐警官没有再理小吴,拿起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就在看。被晾在一边的小吴只能在办公室里左看看右看看。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主要就是一张桌子,几个大书柜和几张椅子。齐警官站在桌子前看文件,小吴就趴在书柜上看了起来。
小吴原本以为,警察的书柜会放一些专业性的书籍,或者放一些工作文件,没想到里面放的都是些跟历史和文物有关的书籍和文献,甚至还有一些考古的专业书籍。他问齐警官书柜里的书能看吗,得到了允许的答复后,就随便抽出了几本大体扫了几眼,好像也并不是一般性的科普书籍,都是些专业性很强的书。小吴看了看,他明明知道自己看不懂,却莫名的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小吴心里默默的想,莫非我有探究历史的天赋。
就在小吴想去看看其他的地方的时候,突然被一本装帧比较奇特的书吸引了。小吴把他从书柜里抽出来以后,发现那是一本相册,里面几乎都是风景照,有一望无际的沙漠,延绵无尽的雪山,长着参天大树的森林,还有地平线与天空模糊在一起的海面,看起来都是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小吴一边看一遍感叹,如果这都是齐警官拍摄的,那他也算是一位探险爱好者了吧。
相册不算特别厚,小吴很快就看到了最后,就在他带着一点惋惜之情翻开最后一页时,却看到了一张让他登时流出一身冷汗的照片。
那是一张双人合照,其中一人,是在他身后看文件的齐警官,而另外一个,就是今天死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
“小吴,”而这时,齐警官的声音突然从小吴身后传过来,“受害人的身份查出来了,跟你同姓,说不定你们还认识。”
小吴缓缓地转头看到齐警官,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使齐警官的轮廓变得暧昧起来。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目光却似有穿透力一般,从墨镜后面射出。
“他叫吴邪。”
-叁-
此时此刻小吴同学正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发呆。
短时间内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让他的小脑袋瓜有点运行超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睛没有没有跟上动作调整焦距,使得不远处正坐在他位置上的齐警官看来起模糊得像打了马赛克。
在他得知死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的名字以后,齐警官还颇为兴奋地告诉他,这位吴邪先生,不仅跟他同姓,而且还是他的校友,是他20多年前的老学长。
“那就从你的学校调查起来吧,这好像是你们现在唯一的关联。”齐警官说这话的时候,吴邪还在哗哗流冷汗,但是齐警官好像并没有发现小吴疯狂失水的情况,只是拉着小吴同学的手腕,近乎拖拽一般,将他塞进车里,一路风驰电掣地来到了这里。
在齐警官快要将他的桌洞翻个底朝天的时候,小吴同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开始尝试思考,而双眼也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功能,开始讲周围的影像诚实地映入小吴的大脑,然后他就看到齐警官正在认认真真的看着他考65分的数学卷子。虽然已经被这位警官审问过当街杀人的可能性,但是很明显对于青春期的小吴来说,被其他人认真评鉴自己不及格的数学卷子这种事,可能刺激性更大一些。所以小吴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来到齐警官身边,一把夺回了自己的试卷。
齐警官微微低下头,从墨镜与脸的空隙见看小吴,没了黑色镜片的阻隔,齐警官的眼神传达信息的效率并不比语言差,小吴仿佛能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就这就这就这”,还是带环绕音效果的那种。
小吴自然不能心平气静地接受这种挑衅,但是又因为事实而心虚,只能低下头把8开的试卷认认真真的叠成巴掌大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好在齐警官的嘲笑也并不认真,并没有打算真的与小吴讨论一下他的学习问题。他抬手揉揉小吴的脑袋,然后轻轻往教室门口推了推说到:“走吧,去你家看看。”
齐警官个高腿长,也不管小吴反不反应得过来,话音刚落就已经走到门口。还在生长期的小吴硬件条件不足,只能靠自己的努力,一路加快频率,跟上齐警官的步伐。
等到他们上了车,小吴已经有些微喘,但好歹终于能腾出思考的空余。于是突然察觉齐警官这一趟说是来查案子,其实并没有干什么正经事,顶多是仔细搜查了一下他那个典型的青春期少男的书桌洞。他向齐警官提出异议,而齐警官也毫不避讳,看起来心情的很好的样子看着小吴说到:“不否认,主要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学习。”
小吴同学听了这个答案,有些怒火中烧,认为此人没有好好非但没有好好查案替他洗清冤屈,还充当七大姑八大姨的角色来窥探他的隐私,实在是很可恶,很是想采取一些暴力手段以维护自己的权利,但又碍于身份没法真的发作,只能任由自己气成一只快要爆炸的气球。好在齐警官见好就收,及时止住了小吴自爆的苗头:“骗你的骗你的,其实有查到一些很有用的东西,等时候到了就告诉你。”
说到这,小吴将信将疑,但好歹有个台阶下,这一页姑且是翻过去了。接着齐警官话锋一转:“现在我需要去你家做一下调查,希望你能好好配合带路。”
小吴听着齐警官严肃的语气,却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的认真。因为与他语气相反的是,他脸上明显的笑容,以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但是齐警官毕竟是个警察,还是个把握他命脉的警察,小吴也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地给他指路。
于是,十来分钟后,两个人顺利地来到了小吴家。小吴的父母在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就抛下小吴,两个人一起去远方度假去了,这些日子都是小吴一个人在家住着,所以小吴一夜未归也无人在意。
齐警官跟着小吴进了家门,扫视一圈,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普通家庭。小吴回到了自己家里,显然放松了不少,他让齐警官现在沙发上坐着,自己跑去厨房想找点冰饮给两个人喝。但是等他拿了两罐可乐从厨房出来以后,齐警官却不见了人影,反而有声音从他的房间里传出回来。
小吴走到他房间一看,看到齐警官正在他房间翻来翻去,他走上前试图阻止,却被齐警官以正在办案为由拒绝了。但是小吴看他翻找的动作,并不像是一个警察在办案,倒是很像他哥们来他房间黄色小说时的样子。
正是最热的时候,齐警官在没开空调的屋子里一通翻找,出了不少汗,连脸上的墨镜都有些滑落。他也不知道是找累了还是以及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终于停了下来。大大咧咧地往吴邪床上一歪,靠在床头上,一边喝着可乐,一边指挥吴邪给他把空调打开凉快一会。
小吴的内心已经趋于平静,完全习惯了齐警官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行为,乖乖地打开空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喝了两口可乐,等待着齐警官的下一个想一出是一出。
齐警官往自己嘴里猛灌了两口可乐,然后把易拉罐往床头柜上一磕,倒像是一声惊堂木,吓得小吴一激灵,心里跟着认真了一点。但是齐警官却毫不入戏,低着头一边扒拉他的床头柜的抽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说说你那个不知名的前桌吧。”
“……说哪方面?”
“随便,随便说点,他长什么样啊,跟你的关系什么样啊,你们之间的趣事儿什么的,都行,说来听听。”
”他……他一直坐在我的前面,时间长了,关系就好了,我是他最好的哥们……应该吧,平时我们俩在一起玩的时间比较多,他长得比我高一点,但是比我瘦,就是瘦瘦高高的,不过他其实看着挺显眼的,因为他因为眼睛有点问题,所以总是带着墨镜,头发有点长,有时候会扎个小辫在脑袋后面,”吴邪又想起这一切的开端,那个少年隔着马路冲自己挥手,说着等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人挺有意思的,也很仗义,有次我被小混混给为难了,还是他帮我找的场子,别看他看着有点单薄,但是打架很厉害,感觉一般没有能打过他的。”
小吴说到这换了个坐姿,裤子的布料和椅子摩擦,传来的却是纸张折叠的声音。
“哦,对,试卷,”小吴一遍说着,一遍从口袋中掏出那张65分的数学卷子展开,“他的成绩还不错……当然我的也不差,只不过这次没考好罢了,这张卷子上有些题还是他给我讲的,一边讲一遍给我乱画,上面都是他画的猪头,我都怕回来数学老头还让我们把卷子交上去。”
小吴展开卷子,企图找到前桌给他画的那几只猪头给齐警官看看,但是翻来覆去,除了他自己的答案和批改的痕迹,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小吴愣在那里,怎么又是这样,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前桌在给他讲题的时候,颇有些得意,连脑袋后面的小辫都要翘到天上,更是大爆手速给他的卷子画了猪猪十连,怎么又不见了呢。
他有些无措的抬头去看齐警官,想跟他解释一下,他真的没有撒谎。但是齐警官却没有对他刚才的话进行质疑,反而从他床头柜里抽出了一本相册,翻开至某一页,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对小吴说:“这是你们班级的合照吧?”
小吴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你给我指一下,哪一个是你的前桌。”
小吴迅速接过相册,急哄哄地就开始找,他想,他的前桌很扎眼,总是带着墨镜,所以应该很好找,找到了就能证明他没有说谎了。但是他对着那张几十个人的合照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人。
怎么会这样,小吴想,我明明记得的。
沉默就这么突然的插进两个人中间,不,不仅是沉默,是安静,是寂静。小吴从来没有觉着他们家的空调的静音效果这么好,窗外的蝉鸣声都消失了,整个空间好像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他是唯一的发声体。他听见气泡在他手旁的易拉罐里流动、翻滚,然后再爆炸,发出一些清晰的破裂的声响。他听到自己的胸腔中有一块强健的肌肉在跳动,张开、收缩、张开、收缩,甚至血液都会传来溪流的声音。然后渐渐有一些敲击的声响传来,是什么人在用重锤,很近,小吴忍不住回头,查看是不是有人偷偷带着锤子潜入他的房间。但是没有人,那锤子的声响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小吴将头转回来,看着齐警官的脸,他的嘴在动,他在说话,但是小吴听不到,完全听不到,哪怕是一个气音也不曾闻见。只有那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有一丝疼痛从他脑壳中传来,一下又一下,逐渐与敲击声重叠在一起。他惊觉,是否有人在重击他的脑袋。但是他明明没有看到人,是错觉吗?但是疼痛是真实的,而且愈演愈烈,他从这逐渐增强的疼痛中觉出一丝熟悉的感觉——那是他前两次昏迷前曾经经历的痛苦。
他忍不住瑟缩起来,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可乐,还带有一丝的凉气的可乐浇在他的手背上,小吴却感觉有极致的寒冷传来,渐渐地,那寒冷传到他的全身,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好冷,小吴想,怎么会这么冷,他屋里空调的制冷效果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暖和起来。
然后,突然有一只手牵住了他,就握在他被可乐浇到的地方,那或许只能算是温热的热量,对此刻的小吴来说,却堪称炽热,一下子抑制住了蔓延他全身的冰冷。他渐渐能找回一丝神智,虽然脑袋的疼痛还在继续,虽然身上还在发冷,但是已经是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顺着那只手望去,发现是齐警官,齐警官正紧紧握着他的手,似乎在大声的呼喊他。他一开始听不到齐警官在说什么,但是齐警官也蹲下来,另一只手也握过去,有源源不断地热量从那只手中传来。他渐渐听到一些零碎的声调,然后那些零碎的声调连成了词,又连成了句子,他终于听清齐警官在说什么了,他在说:
“吴邪,不要睡了,醒过来。”
一瞬间,有很多画面涌进小吴的脑海中,有很多陌生又熟悉的脸,或是喜悦的,或是哭泣的,或是狼狈的,或是体面的,他们在自己的面前走过,喊了自己一声吴邪,又继续向前;他又看见了很多风景,是沙漠,是雪山,是森林,是海底,他看到自己的脚步走过这些地方,鞋子陷入泥土或者沙地,也没有停止。
小吴非常困惑,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才是真实的,他好像一瞬间处于风暴的中心,世间的一切都向他涌去。他有些无措地抬头望向齐警官,另一只手伸手抓住齐警官的臂膀。
“你喊了吴邪……是在叫我吗?”
“是你,”齐警官将吴邪抓着他臂膀的那只手也握在掌中,“你就是吴邪,吴邪就是你。”
小吴睁大了眼睛,“可你不是说,死在我面前的那个男人叫吴邪吗?”
“那也是你。”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都是我,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小吴有些崩溃,甚至想甩开齐警官的手。
但是齐警官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突然拉起小吴说:“我先带你离开,这可能要撑不住了。”
小吴一时没明白齐警官的意思,就被拉着要走出房间,但是还没走两步,小吴就明白齐警官说的“撑不住了”是什么意思,因为整个房间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同时他脑袋里那种让人几近昏厥的疼痛又卷土重来,让小吴一下子摔倒在地面。
齐警官立刻蹲下身来,紧紧地抱了一下小吴说:“你要坚持住,你绝对不能再昏过去,如果再昏过去,一切就要再重来。”
接着齐警官就背起小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剧烈摇晃的地面上飞驰,很快离开了小吴的家,回到了大街上。然后小吴发现,街道上的晃动比他房间中的更为剧烈,看起来连车都没法开。齐警官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犹豫,继续背着小吴在街上奔跑起来。
小吴趴在齐警官颠簸的肩膀上,突然闻到有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气传来,他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是从哪里问过到这样的气味——在他与他的前桌玩耍时,也常常闻到这样的味道。
-肆-
小吴没想到,齐警官一路飞驰,竟然把他带回了警局。不过好在,越接近警局,地面的晃动竟然就就越来越弱,而在警局内,地面的已经完全停止了,而小吴的头痛也感觉好了很多。
齐警官讲小吴放到地面,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随后小吴就跟着齐警官走向警局的深处,他们来到一个偏僻阴冷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被白布蒙着全身。但即便不看脸,小吴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应该就是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吴邪”。
他们走到那个男人身边,齐警官掀开蒙在那个男人身上的白布,果不其然就是那个“吴邪”,但是他又跟小吴那天看的那张脸有些不同。那天“吴邪”的脸被头发遮了大半,而此时,“吴邪”的头发变成了一个相对正常的状态,整张脸都清晰地露了出来,而且他的状态也不像是一具尸体,反而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而那天流满地面的血液,也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小吴低头看了一会“吴邪”,又抬头看了看齐警官,想让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而齐警官此时却突然笑起来:“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色,你别说,有点一家三口的意思。”
小吴没理会齐警官的玩笑,直接地提问:“现在你能给我解释这一切了吗?”
齐警官微微低头,动作堪称温柔地摸了摸“吴邪”的脸,开口说道:
“我说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这个世界是假的世界,不,也不能说是假的,这是你用你以前真实的记忆造出的一个梦境,你只不过是被困在了梦境里。”
“实际上你早就不是高中生了,你今年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了,我们的职业有点特殊,如果要用你现在能听懂的话来说,应该就是跟一切超自然力量打交道吧,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还挺帅的。”
“虽然现在你可能完全不懂,但是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在这条非常难走的路上,你帮助了很多人,拯救了很多人。但我想你可能也是真的有些累了,所以想回到年少的时候休息一下吧。所以你就造了这样的一个梦境。”
“但是你不能永远待在这里,你还有事情要做,还有很多人需要你。所以我就是来带你回去的那个人。”
小吴沉默一会,继续问道:“那为什么这个人,这个‘我’,会死我我的面前?”
齐警官苦笑一声,“大概是因为在这个梦境里,你潜意识中的痛苦被放大了,所以你想抹杀掉这个自己吧。”
小吴突然有些暴躁,他后退一步问道:“既然你这么说,我是想逃避真是的世界,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去,我在这里的生活也挺开心的。你既然费这么大力气来找回我,应该是跟我关系很好吧,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回去啊!”
齐警官看了一会小吴,慢慢地走过去,抓住了小吴的手。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小吴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想到,就是这双手,在他每次陷入无法忍受的寒冷时,都给他传来了温暖,让他有些平静下来。
“不是我想带你回去,是你自己想回去的。”齐警官突然开口。
小吴惊讶道:“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连‘吴邪’都死了,我怎么可能想回去。”
“你还记得你的前桌吗?”齐警官指了指自己,“哈哈,你有没有觉着,你描述的那个前桌,跟我有点像啊?”
“我想那就是我吧,我本来不应该存在于你的这段记忆中,是你在梦里造了一个虚拟的我,所以他的很多事情会让你产生矛盾的感觉。”
“但这样一个与你记忆格格不入的我,早晚会使你的世界崩溃,那你说,你为什么还要留‘我’在这里。”
“我想你还是觉着真实的世界更好吧,现在你只不过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一会。但是现在也休息够了,你该回去了。”
小吴沉默片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能相信你吗?”
齐警官笑笑,“你一直都很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定会选择回来一样。”
小吴看着齐警官的笑脸,这张脸与他记忆中的前桌有七分相似,只不过更为成熟了而已。一时间他想起了很多与前桌的回忆,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打游戏,一起打篮球,做了许多少年人爱做的事情,但是其中又插进了很多其他的片段,是他与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们一起靠在荒漠中的巨石边躲避风沙,一起走在黝黑潮湿的隧道里摸索前行,还有两个人午后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昏昏欲睡。所有的记忆缠绕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好想已经与眼前这个人一起过完了一声的错觉。
“好,我相信你。”
齐警官没说什么,只是安抚性地握了握小吴的手,然后抓着他的手,放在“吴邪”的额头上。一瞬间,所有的一切在瓦解,地面在瓦解,墙壁在瓦解,躺着的“吴邪”也在瓦解,只留下了齐警官和小吴,或许此时不应该再称他为小吴,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少年的模样,而齐警官应该也不该再称他为齐警官,他已经变了一身装扮,应该叫他瞎子了。
瞎子看着熟悉的吴邪,上前一步抱住他,问到:“怎么样,返老还童,玩得开心吗?”
吴邪也搂住瞎子,说到:“挺开心的,就是很想你。”
-伍-
吴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时候,就被呛了一口水,还好有只手及时地将他拉上了岸,不然可能就要沉底了。
在狂咳了三分钟后,吴邪终于找回了他正常的呼吸,他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瞎子,略有些心虚地说道:“谢谢师傅哈。”
瞎子翻了个白眼,“不,我不是你师傅,我是你齐警官。”
吴邪爬了两步,凑到瞎子身边,“行,齐警官,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少来这套,回去加训,跟你说了爬墙的时候小心点,底下这个池子邪乎,你倒好,爬了没两步就一头栽进去,还得连累我一起跟你玩cosplay。”瞎子顿了顿,“再说你自己怀念青葱岁月就算了,干嘛把我扯进去,我急哄哄闯进你梦里救你,结果一看,你正在跟下一号的我勾肩搭背,不亦乐乎,搞得我一时间都分不清是进了你的梦境,还是我的梦境。”
吴邪笑了笑,伸手勾住瞎子的脖子,跟他接了个吻,“那不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吗?”
瞎子看着吴邪的脸,摸了摸他的眼角,问到:“怎么样啊,回到真实世界的感觉,是不是有点后悔啊。”
吴邪拉过瞎子的手,放在手里握了握,“没有,不后悔,还是这里好。”
然后他抱住瞎子,像是在梦境中一样。
“因为你在这。”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