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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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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4-08
Words:
13,8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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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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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7

[團兵]無所適從的紫羅蘭

Summary:

他真的不為艾爾文的死感到悲傷嗎?他不像他們跪在地上哭,哭得差點休克,靠著門喘著氣問說為什麼,那是我唯一的孩子、那是我一生的摯愛,我要他回來,不計代價。
利威爾只是沉默,他沒有哭,也沒有喘氣得跟頭失速的驢子一樣,沒有問為什麼。
他真的不為艾爾文的死感到悲傷嗎?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什麼才是悲傷的表現呢?他逐漸搞不清楚了。

但他的確愛他。

Notes:

*原本想當清明節文發結果拖到完結
*沒有暴雷,請安心
*微莫韓
*奪還戰後復興期的小故事
*OC有,路人士兵
*104職位私設有
*敝人沒看過紫羅蘭花園,若有相似絕對純屬巧合(我還是寫完才想到這件事的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無以名狀的情感化作一顆顆種子,種入墓園四周光禿禿的土地裡。

*

利威爾隱約知道自己將種子撒在哪裡。但真的去思考的時候又相當困惑。真的是那裏嗎?

*

他們那天回城後接連處理團務、寫報告、主持追悼會、修整兵團、到中央開會、招募新兵、分析資料。等他跟韓吉忙完這些之後又接著投入地下室的情報,近幾年來他們多了太多幹部的職缺,昏天暗地的日子裏他們意識到再不選出新的幹部實在不是辦法。從104期的孩子和其他留下來的士兵當中進行一番遴選,選出新的班長、小隊長、分隊長,減輕身上的重量。
睜開眼睛就是處理不完的事和開不完的會,來不及感到疲憊時體力近乎透支。即使是操辦追悼會他們也沒能好好地憑弔自己的戰友和部下,做為最高長官他們要支撐起整個活動、同時作為代表人,這只是一場工作,存放情緒的心暫時被擱置在不知道兵團的哪個角落。

等一切稍微塵埃落定已經過去將近兩個月。
瀰漫在城鎮的晨霧靜靜地浮在石磚地上,韓吉和利威爾乘著馬車,兩人坐在對面,各自靠在兩側的窗邊,頭隨著一晃一晃的震動敲在門上發出微小的叩叩聲,馬車的扁輪轉在石板地面的咕嚕聲和在一塊,令人分不清。
他們不得不在天剛亮時從兵團出發。從眼皮的縫隙中瞥了彼此肉眼可見的消瘦。此時此刻他們只有堅強起來,不能被外人見到疲憊的模樣。馬車已經接近議會廳,利威爾抬起沉重的眼皮用力地眨了兩下試圖清醒,視線穿過門上的透明窗看著外頭少數已經開始準備攤位的商攤。
他敲敲坐墊,眼神從斜對面的團長移到門外,用最少的力氣溝通。
值得慶幸的是,韓吉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請車夫停下馬車,並在上午十一點左右到議會廳門口待命。馬車夫與調查兵團已合作多年,說了聲好的就停下車,讓兩人離開後掉頭往返。
韓吉站在還飄著白霧的街道上不發一語地望著利威爾,利威爾說「走走,清醒腦子。」她聳聳肩,兩人朝著議會廳漫步走去。
他們需要透透氣,韓吉想,這也是不錯的方法。晨霧在天空逐漸轉為灰僕僕的黃色後散去,拿著布料及貨品的攤販在木箱上忙碌地布置,她一回神才發現身邊的人不知何時被一個尚在整理的攤販吸引,跟了上去。
配好的花束插在半開的木箱邊緣,散落在貨箱上的種子和單支花草顯示出老闆還未準備開張,裝著各樣種子的紙包還有一半被裝在紙箱內。利威爾的視線在花束和老闆間來回掃視,攤販的主人是個長相樸素的青年,正想抬頭說「不好意思還沒整理好」時和利威爾對上眼,發現是大名鼎鼎的人類最強士兵長,硬生生嚥下「還沒」之後的字,差點跌下椅子。
利威爾嘖了聲。指著被歸類到一半的紙包說「我要兩包。」青年戰戰兢兢地雙手遞上兩包種子──甚至來不及介紹,慌忙接下他的錢就眼睜睜看著人走了。

待希甘錫納區重建逐漸上軌道後他們終於從極度的忙碌狀態下放鬆,這時才終於有餘裕整理自己的情感。
利威爾在買下種子的隔天睜開眼睛,口袋裡的紙包已經消失了,從椅子上抬頭後瞥見桌上被打開的紙,很顯然裡頭的東西也已經不在了。
他癱在沙發上昏沉地閉上雙眼,怎麼也想不起那些種子去了哪裡。
努力回想的結果是腦中浮現自己從進入兵團後一路追隨他的部下的面孔,突然從士兵被升為僅次於團長的職位,身邊的部分傢伙們當時可不滿了,但那些人後來也都葬身牆外,包括後來交情甚好的戰友們。
意外地,每個人的臉都很清晰。
每個死去的人都抱著對牆外的憧憬,卻葬生於世界惡意的齒輪之下,自從得知海的另一端的真相後難以言喻的荒謬時常壓迫著他,面對現況的痛苦又擅自替故人感到解脫。
思考到最後他依舊沒能想起那些種子去了哪裡,只癱在沙發上透過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光線望著桌面上已經被打開的紙包。
反正他也不記得自己當初究竟為什麼買了那些東西,大概是被那日清晨的迷霧模糊了雙眼。

*

今天是瑪利亞奪還戰後兵團的第一個休假日,艾倫、阿爾敏和米卡莎決定回已經逐漸恢復機能的希甘錫納區看看,他們在走廊上遇見韓吉和利威爾,韓吉愣了下,似乎對「休假日」這三個字沒有反應過來,擺擺手說既然休假那也不必報備,去吧。阿爾敏看來有些遲疑,但也只是點點頭說聲「好的」。
韓吉和利威爾從窗戶目送他們離開兵團後繼續完成手邊的工作。回到團長辦公室,韓吉往桌面扔下厚厚一疊紙張,和坐在沙發上的利威爾對上眼神。
「休假,是吧。」利威爾坐起身。
「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休假這個詞。」韓吉默契地打開門,「我想我們要去的地方應該一樣?」
他跟著她走出辦公室,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往訓練場後的那塊地去。風吹過樹梢又拂過面頰,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才意識到今天居然是個好天。
以往裝備著立體機動裝置在空中,習慣了上面的景色是如此遼闊。他深深的吸了口氣,靠近後山的空氣夾雜著青草的氣味讓人放鬆。他感覺自己和韓吉像被名為現實的獵槍擊落的鳥,遺忘了天空是什麼模樣。

停不下來的工作消磨他們精力的同時也消磨了對故人的悲傷,兩人沉默地走到墓園邊上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利威爾順著走了無數遍的路踏進墓園深處,在寫著密密麻麻的石碑前停下腳步,他回頭看了眼,韓吉停在離自己大約十步路的距離,又將視線轉回眼前的墓碑。
這六年間他養成除了追悼會當天以外凡進到墓園總會優先探望此處的習慣,上頭的名字太多,導致連死者的生卒年都刻不上去。
利威爾在墓碑前單膝跪下,用手輕輕撫摸其中的兩個名字,再用帶來的布將整塊碑擦乾淨。
「抱歉,最近太忙。」
他其實沒有對著石頭講話的興趣,只有極少數情況下才會開口。
比如說,他被升為士兵長的那天,「我竟然成為那傢伙的副手」;又比如說,他們發現艾倫可能是人類的希望時,「我們可能終於找到線索了」;再比如說,利威爾班全滅的那次,「我的部下全死了」。
他其實對法蘭跟伊莎貝兒說得很少,尤其是自己和艾爾文的事。講來有些彆扭,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目標可是殺了艾爾文史密斯,誰知道後來他們發展成如此密不可分的關係、世事難料...
「艾爾文也死了。」
利威爾張開嘴,聲音一出口就被風吹散。
他想了下,又補充「不是我殺的。」
「......」他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解釋起。
仔細想想自己從沒好好跟法蘭他們說過自己和艾爾文的關係,也認為活人對著死人講話只是一種自我安慰,所以每次都是靜靜地站一會,再離開。
「我走了。」
算了,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他又走向佩特拉他們的墓碑,距離米克的分隊並不遠,一路晃過去,都是沉默了下然後開口,「艾爾文死了。」
他只有很重要的事才報告,但假設對墓碑講話有用,是不是死人們根本待在一塊?那還需要他說嗎?從法蘭的的碑往回走,一共說了七次「艾爾文死了」,講到最後都有些麻痺,彷彿自己在說「今天午餐吃麵包」。
他和韓吉在中途匯合,走到最新的幾塊墓碑。
韓吉總是說很多,而他說很少。
大部分陣亡人數過高的作戰都是統一建立墓碑,而韓吉團長給莫布里特副分隊長獨立了一塊位置,利威爾兵長給艾爾文團長獨立了一塊位置。當時阿爾敏遞上報告書時安慰道,他們都是對調查兵團有著重大貢獻的長官,試圖讓韓吉跟利威爾感覺自己不那麼──那麼「私權」。
石碑四周圍著一圈柔軟的淺綠色,延伸到一旁的樹蔭下。柔軟的淺綠色葉片像某種直梗野菜似地,尚幼的綠芽隨風擺盪。方才對著石碑也能說得手舞足蹈的韓吉沉默,正正經經地盯著莫布里特‧伯納兩個字,又轉頭看了看艾爾文‧史密斯。
「我們還沒有時間悲傷呢。」她忍不住嘆息,團長實在是太忙了,這件事在她還是分隊長的時候就相當清楚「都過了這麼久啦。」
她轉頭看著蹲下身擦拭石碑的利威爾繼續說到「他們可說是這裡最接近真相的一群死人了。」
利威爾的手頓了下,繼續把石碑擦得一塵不染,低頭回答「...是啊。」
韓吉沒料到利威爾會回答,張開的嘴巴顯德有些滑稽。她想了想,最後只拍拍他的肩「走吧。」
利威爾撢撢糊滿沙塵的布將髒面朝內整齊地摺好,收進口袋裡,回了聲「嗯。」

 

日子以和先前不同的另一種形式趨近於平穩。他們過起規律的生活,訓練、辦公、開會、監工、研討、訓練...對於這樣的平穩令士兵們感到欣慰,由於奪環戰調查兵團立下大功,同樣上軌道的農業和畜牧業能供給更多人們的生活所需,在韓吉跟阿爾敏的斡旋之下替調查兵團爭取來更多的研究開發資金和糧食補給,伙食雖然還不如內地的憲兵團那樣好,但相比過去已經改善許多。
而這樣的規律生活使幹部有些不安,韓吉理解這對兵團是一個好的修整期,畢竟身為軍人不代表每天都要活在戰火的恐懼之下,但這也意味著他們目前沒有太大的突破。
她注意到利威爾往墓園跑的頻率增加了,或許因為較前幾個月有更多的時間──嚴格說起來他們還是忙個沒完就是了──也或許他需要時常看看他們的前團長,就像他過往一樣三不五時待在艾爾文身邊,幫他分擔工作、打掃、更換總是涼掉的茶水、逼迫對方記得用餐、休息。
她自嘲了聲,這些都只是回憶的殘影,現在的艾爾文可不用工作。利威爾最多就是在死人邊上種花澆水野餐,了不起拿著鋪蓋去那邊睡覺而已。
他們都是想得開的人,心懷目標、接受現實、忍受傷痛,從誕生到這個世界開始他們就在不斷地失去。
他們外派幾個小隊到駐紮兵團協助重建區可能出現的巨人,牆內幾乎清除個乾淨,只剩一丁點漏網之魚;牆外的巨人則由他們定期聯合憲兵團和駐紮兵團一同出牆,在戰況不緊張的情況下挑出實力中上的小隊帶領新兵,順道做牆外訓練。
不知是基於習慣還是什麼,利威爾大多時間都和她待在團長辦公室。這會沒有訓練和會議卻沒待在房內一同奮鬥堆積如山的公文,大約又往墓園跑了吧。
韓吉揉揉眉心,分出桌上屬於人事和訓練計畫的部分推到一旁,等著人來批改。

*

利威爾又過了很久才想起老早被自己扔進垃圾桶的紙包的存在,忙得他都忘了還有那麼一件事──那些種子去了哪──直到他在一次去到墓區時他才被眼前的景色驚得頓了下腳步,好了,這下答案很明瞭,儘管他仍然想不起自己究竟何時把那日在王都路上買的兩包不知名的種子撒在艾爾文的石碑周圍。
從訓練場往後山跟墓區的交接處被人們踩成平滑的泥土地邊上稀稀落落的幾株新長的小草混雜在早已高過小腿肚的雜草中相當突兀,翠綠一路延伸進墓區大門。他們向來是越靠外側的石碑越新,奪還戰後他們目前還保持著死亡率零的優良成果,利威爾一眼就看見這條淺蔥綠的小道順著墓區的草地延伸至艾爾文的墓旁。
話說回來。
他這才回想起,他當時壓根沒問這是什麼的種子,一生都撲在如何生存這個議題下的人類最強自然沒有辨識植物種子的能力,這會看著已經長成半大不小的綠植有些無言,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買這幹嘛。最後只是依照慣例把熟人的碑擦得乾乾淨淨後離開。

利威爾後來三天兩頭往墓園跑的原因如韓吉在心中打趣一樣,時不時去看看那些綠色的小東西長得如何。他不知道如何稱呼,更不知如何照顧,所幸近來天氣不錯,距離冬季尚有一段日時,不冷不熱的溫度和夜間間歇性的小雨讓這些小東西受到照顧,或許根本不需要他特意關照就能活得很好吧。
牆外的巨人隨著每次的牆外調查越來越少,新選出來的幹部們經歷這段時間已經能獨當一面,,他們本都是身經百戰的士兵。韓吉有時直接放手讓米卡莎帶領一個分隊出去推進新的牆外區域。
成長起來的布利斯商會和調查兵團談了筆生意。調查兵團總是要再作壁外調查,對於牆外,他們都是無知的。
兵團組織隊伍出牆清掃巨人同時帶上商會的人,負責保護他們,而商會的人紀錄地理環境、地質、繪製地圖,利布斯會提供他們出牆時大部分的伙食及織品類貨物。
假設計畫順利,利布斯商會願意在財政寬裕的時候給調查兵團3%的利潤,一直到計畫結束為止。
這會能出牆的基本上只有調查兵團──當然,其他兵團如果想出牆也不是不行──這些條件絕對夠誠意,加上他們與利布斯商會本就有交情,這門獨家生意合作愉快。探索未知這種漂亮話誰都會說,但實際上真正能在牆外活下去的又有多少?在牆外最有保證的謹此調查兵團一家。
調查兵團自從奪還戰後贊助商比以前多了不少,但事後諸葛們也知道現在才獻殷勤已經晚了,更重要的是,實際上他們已經不太需要調查兵團了,有沒有交好反而無所謂。他們這群幹部們都不是喜好交際的料,在這為數不多的修整期間有穩定的經濟來源尤為重要。

只能說上天不眷顧,他們的好日子沒能過太久,巨人都被掃蕩乾淨後沒能好好喘口氣,來自中央的麻煩不斷,接著分析理解地下室的資訊遇到瓶頸。
不知是好是壞,先前中央頗有遣散調查兵團的聲浪,結果在探索區域廣達整個島嶼時他們終於和海的另一端對上。
這成為全新的問題。同時不用再和中央的白痴們說明為何調查兵團需要存在,先前的瓶頸也搭著這股風一併扣上,他們又忙碌了起來。
他們去墓園的時間大幅降低,畢竟又回到那個連休息都要爭分奪秒的時刻,差別在於這次是帶著突破的。韓吉為此相當興奮,投入了大量的心力在和瑪雷的交流上,利威爾在行政及實戰安排的比例則大幅增加。
他感覺又回到過去泡在團長室和商討下一步的日子,每次的一小步都帶著無法比擬的損失,作為兵團第二高長官他責無旁貸。他和艾爾文一同背負著那些骯髒事和家屬的責難,彷彿溺斃在鮮血和淚水的小箱子裡,只要還能感受到對方的溫度,好像這一切也不是那麼難捱,作為劊子手,他們很合格。
結束一天惱人的會議和外勤的利威爾踏著疲累的步伐,即使腦子被轟炸得發昏睡意仍被驅逐出身體。
他放下正要打開房門的手轉身往戶外走去。

大多數的墓園總是被傳出許多謠言,然而調查兵團的墓園卻幾乎沒有。
每一個沉眠在土下的靈魂都是他們的戰友,也或許因為大家都知道下面很可能根本沒有遺體,死者不會成為可怕的謠言,因為死者帶給他們的不是恐懼,而是懷念,和那不可說的憂傷。這片空間是留給生者的,埋葬失去的痛苦,走出這裡,能再一次面對現實。
利威爾幾乎是隨著身體的記憶走到這。
直到站在艾爾文史密斯前面他反射性地掏掏口袋,才意識到自己原先準備就寢,身上的帕子早就洗乾淨收起來了。
「......」
曾幾何時,自己變得沒有這個男人就不行了呢?
利威爾抬頭,他們已經好幾天在月亮升上天頂之後都還在房間內挑燈夜戰,但誰也不曾看月亮一眼,過往的照顧者與被照顧者都已經不在了。
帶著缺口的下弦月掛在樹梢,今晚雲稀少的可憐,看來明天會是個晴朗的好天。月光灑在石碑上鍍著一層薄薄的銀光,刻著文字的部分落下斜斜的陰影,打磨過的大理石白得發亮。
不間段的風將空中的雲吹得更散,他這才低頭看到前些時候的種子已經逐漸長成完整的形狀,細細的直梗上綠葉朝外散開,將近一半的部分沒有葉子,而是一個個被綠萼包裹著白色的小花苞。
原來當時買的是某種花的種子啊。
圍著艾爾文一圈也挺好的,雖然入冬後估計全部會被凍死吧。
他深深地看著石碑一眼。
「晚安。」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明天再來看你,如果有空的話。

 

艾爾文死後他意外地沒有洶湧的悲傷和痛苦。或許是看過太多的死亡,或許是看過太多的淚水,那些被他一一告知死訊的家屬聲淚俱下地怒罵、道謝、詰問、呆滯,彷彿替他把情緒都發洩出來了。待拜訪完所有的遺屬後只覺得筋疲力竭,沒有力氣思考自己的事。
是的。作為戰友、作為下屬、作為友人、作為愛人、作為差一點就要跟對方許諾婚姻的對象,他看著別人留不盡的眼淚彷彿在哭泣的是自己。他誠懇地拜訪每一戶人家,失去伴侶、失去家人,這些苦痛利威爾都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得到。
回到房間後他久違地在床上沉沉睡去,睡前腦中閃過他認為自己早該想到的問題:
他真的不為艾爾文的死感到悲傷嗎?他不像他們跪在地上哭,哭得差點休克,靠著門喘著氣問說為什麼,那是我唯一的孩子、那是我一生的摯愛,我要他回來,不計代價。
利威爾只是沉默,他沒有哭,也沒有喘氣得跟頭失速的驢子一樣,沒有問為什麼。
他真的不為艾爾文的死感到悲傷嗎?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什麼才是悲傷的表現呢?他逐漸搞不清楚了。
但他的確愛他。

他們最近挑燈夜戰有了點成績。
利威爾和韓吉竟能空出一個多小時的休息時間,利威爾窩在團長室裡那張專屬於他的單人沙發,韓吉不慎雅觀地癱死在三人沙發上。放空好一會,韓吉才開口。
「喂,要不要去後山看看?」
利威爾想說不用了,他昨晚才去過「...你想去就去。」
「哦,那我再癱會就去,累死人了。」韓吉很顯然沒有順著利威爾的想法理解,「再十分鐘...我們就出發。」
「......」他只是不想花力氣解釋,並不是真的不想去。任由韓吉曲解他的意思。
去就去吧。
十分鐘後他們真的從辦公室出發,對於韓吉的準時利威爾有些意外,但還是默默地帶上每次去清潔的布,想了想帶了一個桶子,經過馬廄時裝了滿滿一桶水。懶得回答韓吉探究的眼神,他也不知道自己發什麼瘋,想起那些沉眠在地下的戰友和圍在石碑周圍的花苞,走近時默默地將水灑在綠植上。
「唔...哇!」韓吉嚇了跳,她沒想過自己有生之年能看見利威爾照顧花草,畢竟對方可是以潔癖出名。
「只是澆水而已。」
將桶子裡的水倒空,利威爾看了眼越長越高的花草,依往常習慣先往墓園深處走去。

他再下一次來到後山的時候已經幾乎能看出那些綠植完整的模樣。
可惜的是,他對園藝花草實在一竅不通,甚至不知如何形容。下半部周圍葉片像湯匙的形狀,散開向下垂,上半部直挺挺地分支成密集的花苞,他好像在哪見過,歪了歪頭,看一眼就回辦公室了。

 

那日從王都開會回來時打開了裝著種子的紙包。
精神和體力幾乎到達極限,他不擅長會議,但可以做得很好。調查兵團短時間內失去了大部分的菁英,完成萬眾矚目的作戰令人精疲力竭,善後也好、接著奪還戰後的復興計劃也好,利威爾放空腦袋,他們總是在風雨中飄搖,成功與否都一樣,握有決定權的人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艾爾文不在了,意味著剩下的事情換他跟韓吉要繼續扛起。所以即使厭惡與人周旋,他仍保持著傲人的氣魄和令所有人跌破眼鏡的口才和韓吉一搭一唱,在商會中、貴族中、政客中為調查兵團贏得最多的支援。
他想起艾爾文失去的那隻手。手中有一道已經淡去的白色傷疤。
當初進調查兵團帶著殺意,沒有歸屬感;誰知道現在為了這個地方奉獻最強的戰鬥能力和踹在人軟肋上的交涉手段,他不許別人看不起調查兵團。他們要走得更遠。
讓他死心踏地留在這裡的人已經不在了。
為了能夠繼續下去,他要去看看他。

「利威爾!」
韓吉風風火火地踹開辦公室的門,厚重的木門碰地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臉上帶著久違的興奮。
「啊,啊?」
利威爾還伏在案上,左手邊堆著簽過的一疊文件,手上的訓練計畫書差點被韓吉嚇得多了一撇。他低頭先把句子書寫到一個段落才抬起頭「幹什麼,你拉了很大一條屎嗎?」嚇死人不償命!要不是熟知韓吉的各種面部表情,一般兵大概以為有敵人來襲準備要跳起來了。
「走!」
韓吉抓住利威爾手中的筆放到桌上,把人從椅子裡挖出來,興奮地說「開了好大一片!」
「啊?渾蛋四眼,你發甚麼瘋!聽不懂!」
利威爾幾乎是被推著離開辦公室,直到經過訓練場他才知道韓吉要把他帶去哪。
後山開出了一大片紫色的花朵,利威爾愣了下,她自從上次跟韓吉來過之後就不曾再踏入這,最多只是在訓練場遠遠地瞥一眼。他可沒有閒到轉為全職園丁。
從墓園門邊到最靠前的石碑,與膝同高的一串串紫色花朵像絨毯般鋪滿泥土路旁的草地,他們向內走,刻著艾爾文史密斯的石頭周圍被柔和又飽滿的顏色圈住,紫色的麥穗,利威爾困惑的的喃喃自語,還有一些稀疏地延伸到莫布里特旁邊。
「不是我。」利威爾對韓吉說,韓吉被眼前的景色奪去目光,直嚷著好美,「不是我種的,哪來這些鬼時間?」
他注意到這些花朵不全是紫色,指著當中幾株更接近淡藍色的問「這是營養不良?」
他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沒錯,他是買了種子,也似乎、好像、可能、在某天灑在這附近。但除了上次帶著那桶水來之外他從未照顧過──不是,他為什麼要解釋這些?
他看著石頭上的名字突然想起自己寫到一半的訓練計畫和簽到一半的人事通知,太多了,請調出去的跟被塞進來的,還有少數主動請調進來的。比起又在對著死人睡覺的地方賞花,他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
「臭四眼,看夠了吧。」
利威爾身手拽住韓吉,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沒在聽對方究竟在嚷嚷些什麼。直到他被韓吉胡亂揮舞的手拍到,風帶著微微的香氣鑽入嗅覺,呼呼的風聲才拍進耳膜。
「利威爾!」
「別在我耳邊大叫!」
「老天,你終於回我了。」
韓吉誇張的拍拍胸埔,利威爾瞇起眼,自從冠上團長這個新的職位之後他極少看到她露出從前那種──那種──蠢樣?嗯,蠢樣。
「太美了,不是嗎?」
韓吉伸手搭住他的肩膀,發自內心的讚美讓利威爾突然語塞,沒有揮開搭在肩上的手。他們最近都太緊繃了,雖然眼睛閉上或走到這裡時能讓人稍微放下疲憊,但肩膀上的負擔卻越來越重,好像在提醒他們,你還有多少事情要完成。
利威爾看著韓吉單純因花朵閃閃發光的眼神語氣也不自覺放下平時嚴厲帶刺的口吻,回答了聲嗯,沒錯。

他們就這麼站在這一小片有限的花田前,沒有目的也沒有意義,他走到石碑前面,掏出隨身的手帕。最近似乎太常來了,墓碑即使在充滿砂土的墓區也沒有變得多髒,利威爾每一次都將故人的名字清理得乾乾淨淨,雕刻刀工整地劃出線條,一筆一畫,多餘的石屑化為粉末飄散在空氣中,柔和而剛勁的字跡烙印在光滑的大理石上,那是自己如同印刷體的字跡。雕刻師傅按著委託者的紙條寫上一模一樣的字。他甚至會把刻進石頭的凹槽細細地擦拭乾淨,所以即使隔了一個忙碌的日時,如同過去艾爾文的書房一樣,總是被他理得乾淨又整潔。
韓吉看著又彎身清潔的友人想了想也依樣畫葫蘆,用身上僅有的物品──某貴族寄來的白痴信件──羊皮紙,跟著胡亂擦拭旁邊的墓碑。

 

列在清單上的代辦事項隨著瑪萊的偵查船隻登陸帕拉迪島後越列越長,最後他不得不將一部份處理公文的權限下放到已經被升為隊長及分隊長的約翰和阿爾敏。某次他經過宿舍區前往小餐廳的路上聽說了他親近的下屬沒有告訴他的事,那個利威爾兵長的副手──先不說究竟是誰被稱為他的副手?他可沒有這麼稱呼過任何人──居然和人打架,鬧得可大了。難道是約翰嗎?從前就時常看他和艾倫起爭執,雖然都只是小打小鬧。下面士兵的瑣事他不太在意,軍隊中總有那麼點衝突,只要戰鬥能力不受影響他都不會介入。
對方繼續說,自以為壓低聲音。沒想到那個阿魯雷特也有跟人打架的一天,我從來不知道他那麼會打!
哦?不是被打的那個太弱嗎?好像也只是個白目的菜鳥而已。
聽說被打的也是來好幾年的了,叫甚麼名字來著、忘了。
那是多打一?
不,是群架的樣子。除了阿魯雷特以外史普林格也加入了,真是不得了。最後是被基爾修坦拉開的。
哇哦。真是大消息。
利威爾悄聲無息地走過小餐廳外頭的草地,裡面的人還在繪聲繪影地描述。
他下面鬧事自然不會有人主動告知他,怕被再打一頓是吧。

或許是他一貫的冷靜和嚴厲,絲毫不透出情緒的高效,事後他才從其他人口中聽到打架事件的真相。出言挑釁的傢伙認為兵長冷酷無情,送這麼多性命去死還像個沒事人似地,連史密斯團長的死都不能動搖他。是不是只有殘忍的惡鬼才能成為人類最強?如果是這樣,我寧願不要擁有這樣的名號。什麼人類最強啊,真噁心。
經過的阿爾敏氣到拿著文件的約翰拉都拉不住,往說話的人嘴邊就是一拳頭當場打掉兩顆牙,
這事利威爾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可見前陣子對那些小鬼的對人格鬥特訓有所進步,以及阿爾敏本身掌握情報和操作的能力,若他對這個群架事件毫不知情是阿爾敏有意為之的結果,他可一點也不意外對方能辦到這些。
惡鬼,這個稱呼其實相當貼切,尤其是曾目睹過自己滿身是血的模樣,甚至能俐落地砍了小鬼們心中的惡鬼形象,是魔鬼中的魔鬼。
對死去的人們是否心中有愧。
利威爾在人事令上工整地寫下「駁回」兩個字並在右下角落款,放下筆,摸摸自己的胸口。
胸腔中的肉塊還在溫熱地跳動,他看過無數人握拳敲在上頭,發出沉悶而細微的咚聲。
那些死去的人將心臟獻給人類。而自己,來到地面上後明白地直面自己的內心,他其實是愛著這個世界的,儘管大部分時候醜惡的令人嘔吐;也是愛著那個被石頭擊穿的團長的,儘管他們總是把對方推向死亡。
他剛入團的時候被迫將心臟獻給人類,而後將心臟獻給試圖守護世界的惡魔。現在惡魔死了,化為腐屍,被紫色花朵包圍,他的心臟又被牽引著獻給全人類。
要說心中是否有愧?
以前有,後來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染上的責任感。犧牲依舊令他咬緊牙根,但那不是愧疚,而是失去生命的疼痛,他不會愧於自己的決定。
利威爾又摸摸自己的臉頰,追悼會後沒有流過一滴眼淚,忙碌沖昏了痛苦,那些有的沒的情緒似乎一起被埋葬在花田下了,痛苦被現實沖走,就像大雨過後的土石流一樣。
現在提筆的時間比以前多很多。
人事令被整齊地堆在一旁,商會羅列在公文上的項目已經被阿爾敏有條理地寫上回覆,到他這裡只是確認而已,因為需要簽上他和韓吉的名字。
在地下城,他能用最少的價碼談得最多的報酬,蠻橫地連偷帶搶;他的談判技巧是從小被迫磨練的才能,所以儘管知道他厭惡與人交際,韓吉仍將這份工作交給他。
牆外的協助開發條件、工程預算、下一季資金及後備物資,調查兵團不只和利布斯商會合作,也有其他規模較小但願意援助的民間商家工會,他抽出阿爾敏做過記號的附件筆記,上頭清楚的統整不同對象對於調查兵團的各項目合作及贊助,讓他可以比對這份公文上的回覆是否能給他們獲得最大的利益。
結果如預想中一樣沒有讓他失望,阿爾敏嚴謹的步調中帶有一股熟悉的大膽,利威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順手替那個不管錢的來源的團長簽下韓吉佐耶兩個字。
他想起那個從前有些懦弱又退縮的部下站在艾倫和米卡莎身後的模樣。

還真想看看別人口中憤怒的阿爾敏。

*

在士兵成為士兵之前他們首先可能是獵人、裁縫的兒子、鐵匠的學徒、水果商販的小跟班。

利威爾連續出公差,先是和柯尼帶隊進行東部丘稜的調查接著往東南順道護送仍然害怕巨人的鐵路工人們到達駐紮地,然後和瑪萊的技術官進行鐵路建設前兩波的場勘,幾乎在外面待了兩個月才回到兵團本部。
交完報告後又被韓吉抓去測試新武器,修修改改了幾乎整整一天,習慣性往團長辦公室走,幫她回覆些落下的重要文件,等洗完澡後倒在床上時已經遺忘了自己更常睡在椅子上這件事,久違地一覺到天亮。
再次想起後山那片紫色的花田是隔天難得走到訓練場監督的時候,看著約翰大聲對三個月前新進調查兵團的士兵們訓斥,忍不住想起這群小鬼還在訓練兵團的模樣。那天和艾爾文到特羅斯特區時正好經過訓練營,低頭往下看時正好和某個小鬼對上眼,原本想瞧瞧這批新兵素質如何,卻看那個蠢蛋直接摔個狗吃屎。
哈,這群小鬼都長大了啊。
「...兵長?」
約翰原先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視線出現在身後,教訓完動作不確實的傢伙正要轉頭向他嚴厲的長官問好,卻看對方勾起嘴角。他從沒見過兵長在其他長官以外的人的面前露出笑容,儘管只是轉瞬即逝的微笑。
利威爾沒有理會約翰,竟自朝分散在廣場後方聚集在一塊小聲交談的士兵們走去。
韓吉總說他像貓,走路毫無聲響,艾爾文聽到後也順著韓吉的話頭接下去,是啊,連心口不一的個性也很像──唉呦!
米克當時只是在旁邊默默地點頭,補充了句能穿著軍靴走路而不發出聲音真是一種才能,結果韓吉回說你的嗅覺才是才能呢!
就是這樣一種才能,讓他靠近還在閒聊的士兵不明白自己死到臨頭。
約翰看著走遠的長官開始擔心自己稍後也可能會遭殃,訓練鬆散什麼的,會不會跟著被新兵們罰繞後山二十圈啊...啊那太丟臉了!
利威爾站在離講得正起勁的士兵後面約三步的距離,他對面的小鬼視線穿過自己的友人臉色猛地刷白,顫巍巍地似乎要張開嘴巴提醒,卻只是露出嘴唇微開發抖的蠢樣。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所以我說啊,我前幾天去後山墓園那邊...你是在害怕嗎?笑死了你怕鬼喔?」
「沒、我、我、那個...」
利威爾看著那個和他對上眼的士兵吞吞吐吐地回答還在自顧自講話的人,眼角餘光瞥見遠處的約翰臉色也開始發白,怎麼,他真的這麼可怕?
「我沒有撞鬼啦!那邊開了好大一片紫羅蘭耶!超酷的,調查兵團裡面怎麼會、有、兵長、兵長好──」
站在他對面的小鬼鼓起勇氣用眼神不斷示意終於起了效果,滔滔不絕的傢伙僵硬地轉身,看到自己身後的傳奇惡鬼長官差點沒往後跌,反射性右手握拳敲在左胸上眼神飄向天空大聲問好。
這也驚動附近其他還在演練的士兵們,每個人都被這一聲驚人的兵長好嚇得轉過頭,約翰知道兵長沒有特別在意別人是否對他行軍禮,但現在也不得不跟著做出標準動作,帶著害怕看向長官。
面對所有人的視線利威爾只是擺擺手說了聲繼續演練,不用在意我。當然他心裡明白,要別人不在意實在是強人所難。
所有士兵們又回到原本的位置繼續演練,他聽約翰組織著小隊伍讓他們穿戴立體機動裝置準備一批一批往後山訓練場,沒辦法再三十秒內完成飛行同時砍中五個模型的要留下來做特訓。
而眼前的是兵仍戰戰兢兢地盯著地面,似乎認定自己會受到慘無人道的懲罰。
「二十秒,要砍中十個模型。」
士兵猛地抬起頭看他。好像在說怎麼可能。
「有甚麼不滿嗎?」
利威爾挑眉,現在被提拔為幹部的這群小子經過特訓可是能平均在十秒內砍中八個模型,說是平均,因為米卡莎能十秒內解決十五個。當初他訂下最基礎的標準確實是三十秒五個,現在想想好像太仁慈了,十秒內巨人就能把白癡啃得骨頭不剩。
「沒有!」士兵大聲回答,還死死站在原地。因為還沒輪到他們戴上裝置。
「好了,手放下。」利威爾實在受不了別人一直對他行禮。都是艾爾文成為團長後給兵團養成的習慣...所以進了兵團後只有艾爾文還是分隊長那會兒偶爾會被要求,之後就再也沒對誰做出這個動作。
「是的!」
眼前的小鬼似乎對於自己沒有受到任何懲罰感到驚訝。
「小鬼,說說你剛剛講的。」
「您、您是說後山...」
「對。你懂花草?」
「報告兵長。家父是種植觀賞用花卉的園藝師傅,從小在父母身邊幫忙,稱不上懂,但看過一些。」
利威爾沉默了會,看著仍然有些緊張的士兵。
「訓練結束後到團長辦公室找我。」
「了解!」

一直到結束訓練後的晚餐約翰都沒有遇到兵長,他鬆了口氣。兵長雖然嚴厲但確實不是輕易發怒的人,也沒有看過他遷怒的模樣...不如說,兵長雖然看著嚴肅,但他們幾乎沒有見過他露出其他情緒的時候。他們這一期訓練兵陰錯陽差成為和現在長官最親近的一群,見識過地獄,自己成為要背負起責任的人,他漸漸地理解以前看著高高在上的長官。
他不是不明白前陣子阿爾敏為什麼對著說閒話的傢伙發怒,只是他們已經被選為幹部,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拿出來當作別人的談資。阿爾敏是他們現在這期當中公認性格最溫和的,他也比別人更明白這個道理,衝出去打架甚麼的估計他自己也沒有想到,或許就是那瞬間腦子裡的某個地方猛地沸騰,回過神已經和人扭打在一快。這種經驗他也有過,不如說挺多的。不然他哪敢在其他長官面前鬧事,衝動真是魔鬼。
奪還戰那天他和韓吉分隊長比其他人更晚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艾爾文團長已經死了,因為他同樣作為替阿爾敏活下來歡呼的一員。
約翰想起那個被啃得只剩一半,在地上不明不白死去的馬可。
又想起利威爾兵長總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的樣子。
阿爾敏和那群傢伙打架的時候他不只是沒反應過來,作為同樣幾乎沒有看過兵長流露出情緒的人,他也在內心默默地認同那群人口中「冷酷無情的兵長」。
他知道兵長對他們這期相當照顧,嚴厲的言行之下的溫柔,但卻沒怎麼看他對他人的死產生動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這些年來體悟到死亡並不是看多了就真的能麻痺的事,而是那種鋪天蓋地的程度被減弱了一些而已。

 

利威爾簡單地向那名士兵、葛斯詢問了些關於紫色花朵的事就讓人回宿舍休息,對方離開前主動表示可以上交一篇報告,依他對那紫色花朵的了解。利威爾點頭說了聲好,讓人趕緊回去,沒有懲罰,但下次訓練必須有更出色的成績。
兩天後他收到報告,不得不承認,他看不太明白,也沒有太多時間琢磨。又去訓練場看了幾次進度,小鬼們在約翰的監督下確實有明顯的進步,平均能在三十秒內砍中十個巨人模型的後頸,雖然在他看來仍然太差。他點點頭對已經穿上裝備的葛斯簡短地說「我收到你的報告了,不錯」,接著看他沒多久一頭撞上樹幹。
「......」
真是誇不得。

讀完葛斯的報告之後利威爾對那些花朵的存在更加困惑。
紫羅蘭從種子到開花至少要兩季,而從他拿到種子到現在不過一季半,而這種觀賞用花朵沒有人照顧就長得這麼好真的是正常的嗎?他甚至只給它們澆過一次水而已。
雖說這會正要入冬的氣溫正適合它成長,但...
利威爾將報告摺好扔回桌上放棄思考這荒謬且不重要的事,他的工作畢竟是全職軍人不是園丁。
自從和義勇軍交流後原本就少得可憐的休息時間被硬生生加入的待辦事項佔滿,他恍惚地覺得時間又回到奪還戰剛結束那會,差別在於當時他和韓吉是在王都與兵團間往返,現在則在王都、牆外住紮地與兵團間往返。
利威爾漸漸地習慣接收新知。從大海的另一端傳來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有些恍惚。
得知真相後小鬼們的表情都寫在臉上。他雖然沒多少表示,但自己又何嘗不震驚。
人們持續了這麼多年的恐懼和戰鬥沒有畫下句點,那本筆記本讓他看清戰爭將會以另一種形式降臨。
他看著還在消化資訊的其他人的臉。
人們因為害怕失去而恐懼,那麼他就是因為已經一無所有而無所畏懼。他的一切都已經葬身在與巨人為敵的時代。

 

他再次去墓園探望故人是在被韓吉拉去參加與與瑪萊的技術交流的下午,腦中塞滿沒聽過的專有名詞讓他覺得頭疼,因為不知這場交流會要持續多久,他們下午沒有安排什麼要事。利威爾試圖將腦中的專有名詞分為需要和不需要兩種,並在往墓園的路上把不需要的那一邊扔出腦袋。
紫羅蘭從墓區門口就十分引人注目,盛開的花朵比起先前雜草般的淺綠色不同,花瓣比花苞佔據了更多的空間,視線被紫色塞得滿滿的。
利威爾相當有自覺。自從這個人死後他再也沒有除了公事以外的事情需要思考,所以將所有的心力都投入了兵團。不論是訓練、遠征、交際、會談、甚至武器開發改良他都順著後勤組的意配合──當然他不是開發的那一個,但還有誰比他更適合長時間消耗體力?一門心思全撲在艾爾文留下的目標和遺產上面。
起初似乎只有墓園能讓他覺得自己還留有感傷,後來漸漸地意識到那只是一塊刻了字的石頭和一方土地。
他盯著眼前隨風搖曳的花朵出神,自己不值得阿爾敏打的那一頓架。
利威爾感受到自己越投入繁忙的事務中越貼近別人口中的惡鬼,從希望自己不要再受感性影響的那刻起、到把最後的私情注射進阿爾敏的血管後,所有能動搖他心性的情感就隨著超大型巨人的蒸汽飄散在希甘席那區的上空了。

 

「呦。我就想你在這裡。」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身後。
利威爾轉過頭,韓吉或許是拾著他剛剛一路從腦子裡扔出去的那些專有名詞而來。
「你還帶他們去你的狗窩?」
「他們」指得是義勇軍和瑪萊的技術官,利威爾認為韓吉那個實驗小屋簡直不堪入目,儘管他不認為調查兵團跟義勇軍真的會成為盟友,但那亂七八糟的地方也太丟人了。
「什麼啊!我的實驗小屋可是孕育著希望和未來的秘密基地呢!你這樣說我太傷心了!」
韓吉邁開步伐要往墓園深處走去,利威爾跟著往前,視線一瞬間停留在紫色的花朵上又移開。對韓吉的回答不可至否地哼了聲。
「才沒有呢,是帶他們去新建的開發小屋啦!比我的實驗小屋無聊多了。」
前陣子兵團外圍新建了個小木屋放置一些相對機密度較低的研究和圖紙,加上這些年來實驗小屋也因韓吉而內容物逐年暴增,近幾個月來獲得不少新技術,她的閒暇時間全心全力投入其中,比起望不到盡頭的公事稱得上放鬆又能獲得滿足感的工作。
他們走到墓區中比較靠前的部分,兩人仍照著習慣各自走向自己常探望的故人。利威爾默默地在法蘭和伊莎貝兒面前站了好一會,同大部分的時候一樣無話可說。內心比想像中來得毫無波瀾,彷彿自己出現在這只是例行公事,連緬懷都快沒有了。
站夠了時間又踏往其他他還存有記憶的部下們。成為兵長這些年來他致力於讓大批消逝的靈魂安上「意義」,每一個帶著犧牲的作戰成功後他幾乎都會來探望那些獲得自由的亡魂,在心底告訴他們,你們卻實對調查兵團做出貢獻了。生命是那麼的重、那麼的沉,奠定了追尋真相的基石,誰也沒有白白死去。
納拿巴曾說利威爾這樣「太過沉重」,他只是挑起眉回了句哦是嗎。雖然開玩笑說那些死去的小兵受不起利威爾兵長大人的關照,但他知道納拿巴指的是他擅自放在肩頭的血債。
艾爾文說沒事,調查兵團陣亡率太高了,我們的兵長記性不大好,更何況他肩膀能放上去的也應該沒幾個。艾爾文幾乎不拿他的身高說事,唯獨這種時候假惺惺地接受下一瞬間利威爾猛力而來的踢擊。利威爾十分會記人,幾乎到了過目不忘的地步,這件事在幹部當中不是秘密,天知道他記得多少死人的名字和臉。
他接著又往米克的石碑走去,他和韓吉大多在這個地方匯合。他們這群幹部們從這個時候開始就有死絕的跡象了。利威爾無奈地扯了下嘴角,目光迎向走過來的韓吉,他們又還能活多久呢?與其說對別人的消逝沒有感覺,不如說他突然覺得生死好像差別也沒那麼大了。
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
他和韓吉過去匯合只是遲早的事。
「......」
韓吉握拳,對著墓碑伸出手,輕輕地敲在刻滿名字的大理石上,他倆跟米克班的人也相當熟悉,利威爾跟著伸手,像和整個米克班碰拳一樣。

 

兩人再往門口走,近來最常拜訪的地方。四周飄搖的紫花這會嚇不到韓吉了,看向碑石的目光不由得柔和起來。
利威爾想起葛斯寫給他的報告,用文謅謅的詞大致描述了紫羅蘭的外觀,秋天播種來年春天開花。適合寒冷及通風良好的場所,避免乾燥炎熱。若施肥過多──雖然他肯定不會施肥──則不利於開花,喜好陽光、不耐陰、怕水。
當時覺得可真麻煩,喜好陽光卻又要避免乾燥,冬日的陽光未免太奢侈了。若照明不夠充分還容易生病長蟲,哪來這麼嬌貴的東西!
顯然自己不適合花農這麼纖細的活。

紫色的花朵被風吹彎身子,柔軟地朝側邊掩住墓土的邊緣和碑上右邊寫著的「史密斯」,他這才注意到淡淡的香氣彌散在鼻腔內。枯燥血腥的人生中沒什麼賞過花的經驗,看著花莖上半部被飽滿盛開的花瓣壓得搖搖晃晃,內心忽然湧出著迷的想哭的衝動。摸了摸乾燥的臉頰,風穿過樹葉、草木、花間發出的沙沙聲模糊了雙眼,明明沒有哭泣的慾望卻彷彿為長久以來積蓄在土理的情感隨著紫色的光景從種子開始破土而出結苞成花,代替他陪在死人身邊。

 

「你覺得這是什麼?」韓吉跟著利威爾養成了清潔墓碑的習慣,擦拭完莫布里特的名字候開口。
利威爾沉默地看著紫羅蘭,將方才那股流淚的錯覺拋至腦後,想了想只回答她「這是紫羅蘭。」

 

這是個寄放處,他的情感被從體內剝離出來,埋在土裡。隔年春天還能看見它們在墓邊隨風起舞,夏天仍盛放在烈焰之下,秋天不間斷地用色彩點綴大地。種子的落角處是歸屬,冬天繼續開成一片永不凋謝的紫羅蘭花田。

Notes:

正常生長的紫羅蘭花期為12~4月,不會全年盛開。
除了眾所皆知的花語以外(永恆的愛、永恆的忠誠)種植的部分也有些表示利利的狀態,喜好陽光卻不能在炎熱的環境下開花,施肥過多容易生病、不耐陰、怕澇。
總覺得艾爾文表面上給了利利太多的情感他也受不住,但又不能沒有對方情感的澆灌...對我來說這點是互相的啦,沒有特定指誰對誰。
原先只是和友人的交換TAG(我選擇了「花盆」這個TAG),想寫個利利種花的故事(咦)結果跟當初想得差太多啦(也不是花盆了...
這篇卡了超過一個禮拜,哪裡突兀或不順暢請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