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告白-夜晚潮湿，地面潮湿，空气安静，树林沉默，今夜我爱你
“我可以吻你吗？“
当这句话说出来时，连Thor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彼时他们正站在傍晚的码头，身后倚着长满了牡蛎的旧栏杆，一人端着一瓶姜汁汽水，从冰柜里带出的寒气在温热的海风中凝成了细密的露珠，沾湿了掌心的纹路。Loki说了些什么，Thor没有仔细听，他扭过头，盯着身侧逆光而立的少年脸上那层镀了金光的绒毛，那因叼着吸管而微微抿起的唇角以及少年那特有的，小小的，仍在发育中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在薄薄的皮肤里上下滚动。
Thor觉得自己肯定是着了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隐秘的心思暴露无遗，Thor不知道Loki会怎么看自己，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是话又说回来，像这样敏感的情绪，又怎么会跟Thor扯上关系？整个青春期的他都像株野草，无拘无束地疯长，把那些斩不断理还乱的心思彻底抛在了身后。要不是那日朋友之间的一句话，他也许这辈子都意识不到年少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那还是三个月前的某一个下午。
“再来一局！”
Thor单手接住不远处好友扔过来的球，顺手把它滚到脚边的地上，他撩起球衣下摆，胡乱地擦了两把脸上的汗，然后摇了摇头，回绝了邀请。
“还约了人。”
Thor说，他抱歉地耸耸肩，转身走到球场边捡起被扔在长椅上的书包，往后一甩，搭在肩上。
“又是二班那小子？”
好友指的是Loki，是他们邻班的学生，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大家都觉得他有点可怕。这么多学生里，只有Thor同他稍微熟悉一点，可真要算起来，就连Thor也算不上Loki的朋友，毕竟一直以来，这段友情看起来更像是Thor单方面的纠缠，而Loki只是勉强回应。
“还真是！老天，要不是知道他是个男的，我都怀疑你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一腿了！”
见Thor不回答，好友心里有了数，他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一边用力地往Thor肩膀上凿了几拳，一边大喊着，恨不得把整个球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去你的！”
因为这句话，Thor突然感到一阵无端的心虚，他作势往朋友胸口杵了一肘，然后一溜烟地跑远了。
站在夕阳中的校门口，Thor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Loki还没有来，他也终于得空去思考刚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们之间真得有那么亲密？Thor粗粗地回想了一下两人的日常，并没有什么越轨之举。况且，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是邻居，是同学，更是朋友，就算关系紧密一点也不奇怪，Thor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友会说出那种话，他更想不明白自己刚才那阵心虚究竟为何而来……
“这儿！”
Thor再抬起头，正巧瞧见Loki从远处走来的身影，他招招手，在Loki加快的脚步中，暂时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
但很遗憾，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跳过的话题。从那天起，Thor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起那些他与Loki，或者至少他提到Loki的瞬间。
“Loki，中午吃什么？”
“Loki，陪我去趟便利店。”
“Loki，这道题怎么做？”
“Loki，你的数学书借我用一下。”
Loki，Loki，Loki，Loki……
当Thor惊觉Loki这个名字已经填满了他生活的每个角落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些许异样。就算是朋友，他们也联系得太频繁了不是么？而且， Loki对他向来有求必应，即便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即便Loki的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他的的确确从未拒绝过Thor一次。
“你是不是喜欢隔壁班的……”
“嘘！太大声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拜托，你一天恨不得提他八百遍，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吧。”
那天Thor趴在桌上休息，碰巧邻座两位女生的对话溜进了他的耳朵。他发誓不是有意偷听，而这段私语只是恰好点醒了他。
要是这么说的话，他是不是也恋爱了？想到这儿，Thor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腾的一下站起来，撞得桌子发出了好大的声响，吓了周围人一大跳。Thor低着头，直奔洗手间。
害怕碰上Loki，Thor特意绕了远路，他爬了三层楼，来到了高年级的地盘。站在镜子前，Thor望着自己那张气喘吁吁的脸，他的耳朵尖还红着，说不清是因为刚刚的狂奔还是另有隐情。
这就是恋爱？Thor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对待Loki的方式确实有些不一样。除了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时刻，在二人短暂的分别中，Thor也经常冒出些不可言说的念头，比如说，他会趁着课间找由头出去，在路过邻班门口时假装不经意地往里头瞥一眼，再比如说，他能在运动会乌泱泱的人海中，一眼找到Loki……这能算恋爱吗？Thor也不知道，他在感情方面的发育向来迟缓，所以这次，Thor打算听姑娘们的。
只是男生与男生，也可以相爱吗？
他们生活在一座闭塞的海港小镇，镇上的居民保守得令人发指，就连姑娘们稍有些亮眼的裙子都能成为好一阵茶余饭后的谈资。Thor清楚地记得流言蜚语是如何兴起，而女孩儿又是如何在父母的逼迫下把裙子丢弃。同性相恋，从前镇上没有这样的先例，不过从好友的语气里也能猜出一二，一旦这段关系被公之于众，那么不仅是他们，还有他们两个的家庭，都得承受来自他人的白眼和冷遇。
这也就是为什么Thor选择保密了，他谁都没有说，甚至都没有告诉Loki——这段感情的另一个主角。这对Thor来说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他本身就是个能藏不住话的性格。为了保守住这个秘密，这个毫无情感经历的大男孩儿在那么多方法中挑了一个最错误的：疏远Loki。
就这样，两人的关系迅速冷却下来。先是Thor不再主动提及Loki，即便偶尔习惯使然，也会用咳嗽替代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再然后，Thor也不再去‘骚扰’Loki了，他‘偶然’路过邻班门口的频率直线下降；看得出来，Thor是有意躲着Loki，他主动放弃了那些从前二人共享的阵地，就连校门口那家汉堡店，他都忍痛割爱了；就算实在避无可避，Thor也是目视前方，坚决不肯分出一丝一毫的眼神到Loki身上，刻意得好像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俩的决裂。
初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对于往后的漫长人生来说，微小到根本不值一提，可它又是那么刻骨铭心，以至于无数中年男女在午夜梦回时惦念的仍是那张青涩的脸。Thor当然不肯就这么放弃，因为这也是他的初恋。疏远和冷漠都不过表面功夫，背地里，为了知晓Loki的消息，Thor做了不少努力：Loki这个名字的确是从Thor口中消失了，但这不代表他不再关心。事实上，每次聊天，就算是再不相干的话题，都能被Thor带回到隔壁班近况，哪怕中间要拐上十八个弯。就比如说，前不久的那次集体出游——
“咱们班是几号车？”
虽然是去博物馆，但下午半天的自由活动也足够这帮精力旺盛的青少年们兴奋好一会儿了。大家围着班长问东问西，也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
这是个好机会，Thor立刻意识到。
“咱们班是四号车！”
班长对着刚到手的时刻表找着，然后抬头说。
“给我也看看呗，我怕明天误了车。”
Thor厚着脸皮摊开手。
“都是九点半出发，有什么好误车的？只要你明天别迟到就好了。”
戴眼镜的男孩儿奇怪地瞅了Thor一眼，不肯交出手中的‘小权力’。
“我就看一眼！”
只能说，Thor尽量采取些和平的手段获取消息，但偶尔的武力也是必要的。就比如现在，Thor从未如此感谢自己的身高，他一把抢过班长紧捏的那张纸，再一抬胳膊，矮他班头的班长无可奈何。
嗯…让他看看，出发时间、带队老师、班级、车号……啊！在这儿，五号车，就在他们旁边！Thor把时刻表还了回去，自己则退出人群，站在走廊上，幻想起明日的情景，没准能在车窗里看见Loki呢，只要他把位子安排好的话，Thor知道Loki喜欢坐在车厢后部靠窗的位置。
Thor的一反常态引起了很多注意，于是风言风语便流传起来，从吵架到绝交，等谣言再传回到两位耳中时，早已面目全非。对此，Thor倒是无所为，可Loki却坐不住了，他本就不喜欢被说三道四，更何况这件事还与Thor有关。
Loki自认为了解Thor，毕竟他们认识了十六年，从幼儿园起就当了邻居，但这次Thor却让他着实摸不着头脑。噢，他当然发现了Thor小动作，从一开始，Thor背后这套窸窸窣窣就没瞒过他的眼睛，只不过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Loki暗自观察了两个月都能得出答案。终于，在今天，他鼓起勇气，拨通了Thor家的电话。
挂断电话，轮到Thor头疼了，他在房间里憋了一下午，把头发挠成了鸟窝都没想出该怎么向Loki解释。顺其自然吧，在否定第十套说辞后，Thor自暴自弃地想，他抬起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表，抓起钱包急匆匆出了门。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Thor叉着腰站在超市门口的冰柜前。他在找玻璃瓶装的姜汁汽水，那是他们俩都爱的饮料，不过近些年越来越不好买了，Thor记得只有这家超市还会定期进少量的货。Thor的眼睛扫过一排有一排的货架，终于在最里面瞧见了结了霜的小瓶子，正好还剩两瓶，Thor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
Thor愤怒地回过头，对上的正是那双熟悉的眼睛。Loki收回手，得意地朝Thor晃了晃，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收银台。既然如此，Thor耸耸肩，取出最后一瓶，跟在Loki后面付了钱，随后两人并肩走向海滩。
“在这儿吗？”
正当Thor为自己那句疯狂的告白陷入无尽的懊恼中时，他突然听见Loki低声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
有一瞬间，Thor甚至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茫然地望着Loki，显然没弄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跟我来。”
Loki不多废话，他径直牵起Thor的手，在码头上飞奔起来，木头甲板被他们踩得咯吱咯吱响，手里的汽水也撒了出来，在地上洇出片深色的水渍，又很快蒸发在晚风里。
他们跑了好一阵，当停下来时，Thor喘着粗气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原来他们身处学校后门的树林，这里平时就人迹罕至，周末的夜里更是安静至极。在Loki的带领下，他们往林子深处进发。和外面比起来，这里更加潮湿，被暴晒一天的植物终在夜里得以喘息，空气里湿漉漉的，连泥土都开始返潮，没走几步，他们的鞋就沾满了草屑。
“现在可以了。”
站在树林里，Loki转过身，一张脸藏在朦胧的阴影里，只有声音，和着远方的海浪，清清楚楚地传进Thor的耳朵。
Thor曾幻想过一百次此刻，但当冲锋的号角真正响起时，他却发现自己怯懦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开始担心起许多不必要的东西，比方说中午那顿口味稍重的饭菜，又或者身上这件汗津津的运动衫……毕竟，那可是Loki啊，是他捧在心尖里的人，他怎么舍得用自己的不完美去破坏这段本该完美的关系？
可Thor不愿意叫Loki失望，更不愿意让Loki误会他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于是他重新鼓起勇气，他跨前一步，终于看清了Loki躲在月色中的脸——白净的脸庞稍稍泛红，Loki抿着嘴，眨得飞快的眼睛盖住了里头的不安…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人为此担忧着，Thor松了口气。
“准备好了吗？”
此话一出，Thor就后悔了，这又不是什么比赛，他懊悔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过紧绷的气氛倒是因此缓和了不少，Loki甚至笑出声。Thor尴尬地搔搔脸，但同时他的心里又生出一种隐秘的骄傲——瞧瞧，他又把Loki逗笑了！
“可以开始了。”
学着Thor的模样，Loki煞有其是地点点头，仿佛这真的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仪式。接着，他闭上了眼，安静地站着，期待着他的‘礼物’。
少年人哪懂接吻，Thor仅有的那点知识还是从爱情电影里偷师来的，他只晓得要傻乎乎地把嘴凑上去，至于后面的内容便一窍不通了，不过这也足够了。就像是两只新生的小兽，他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循着对方的呼吸互相靠近，直到依偎在彼此怀里。Thor的嘴如愿以偿地贴上了Loki的唇，那真是种奇妙的体验——温热，柔软，还残留着些汽水里的甜——就原谅Thor只能想出这些苍白的词汇来形容吧，因为在他人生的前十六年里，他从未尝过有什么可以与此媲美。
月色的掩映让他们逐渐放肆起来，少年人急不可耐地用肢体来表达对对方的喜欢：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肩膀挨着肩膀，在暑气蒸腾的夜晚，两具炽热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生生逼出身足以打湿衣衫的汗。Thor能清楚地感受到汗珠顺着脊背滑落的瘙痒，可没人愿意松手，他们像是两株紧紧缠绕的藤曼——Thor的手搂住Loki的腰，贪婪地往自己怀里带，而Loki则环住Thor的脖颈，不知足地按在怀里——他们吻得忘情，几乎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
然而他们又是那么克制，仅仅是一声可恶的鸮嚎就足以吓得他们推开彼此，几乎是在怪声响起的一瞬间，Thor和Loki就钻进了灌木里。他们蹲得急，树杈在他们的皮肤上割出道道白痕，但他们不肯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屏住呼吸警惕地打量四周。这段背德恋成了座大山，Thor和Loki心知肚明，绝不能被人发现，因此，即便是在接吻，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还好，不过是虚惊一场。男孩们松懈下来，他们手脚并用，爬出了灌木丛。方才的浪漫气氛早已消逝殆尽，精疲力竭的他们也没心思再续前缘。Thor和Loki像落水的小动物那样抖了抖头发里夹杂的枝叶，他们瘫坐在地上，仰望着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喘了好一会儿粗气。
“噗……”
是Loki先忍不住了，他偏过头，一声微不可闻的笑从他的嘴角溢出，紧接着Thor也笑了起来。他们对望一眼，看着彼此那张灰扑扑的脸，笑出了眼泪，庆祝‘劫后余生’的同时也自嘲着他们的‘草木皆兵’。
“总有一天，咱俩可以光明正大地……”
等笑够了也歇够了，他们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趟着草深一脚前一脚地往外走。当幽暗的月色重新浮于眼前时，Thor停下步子，他不甘心地回望了一眼树林，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嗯，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Loki也停了下来，他看着Thor月光下的侧脸，心里突然蹿出一股无名的勇气。
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彼时的他们如此天真地坚信着，坚信着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会有所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