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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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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7-24
Words:
14,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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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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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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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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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

【授權翻譯】Follow My Voice 逐聲而行

Summary:

夏洛克的聲音,是約翰擁有的一切。

 

(我盡力了,但這幾乎一定會包括荷里活式的醫學知識。抱歉!)

Beta是很棒的Mazarin221b。

Notes:

  • A translation of [Restricted Work] by (Log in to access.)

一切都不屬於我

授權:IMG-7438

Work Text:

有一道熟悉的聲音。

它漸隱,然後只剩虛無。



那虛無似乎是萬世不衰的,然而,在那聲音回來時,好像只有幾秒過去了。它充實了虛空。

它有很多話要說,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用一種挫敗的語調,如那聲音本身一樣地熟悉。

在它離去時,它帶走了所有意識。



那聲音的回歸讓他意識到自己不是那道聲音,他是不同的,相異的。他有自己的身份,即便他不知道那會是什麼。也許那聲音會知道。他抓住它,把自己拉近,就像自己在摸索而行。

他掙扎著向前時,那聲音變得愈加明晰。他開始意識到他能分辨不同的字眼。它們對他沒有任何意義,但不論如何,他還是很享受它們的聲音。那聲音讓它們變得美麗。

它離開時,那就像在水下沉溺,回歸黑暗。他發現有一個想法在形成,在那虛空之中慢慢地拼湊在一起。

它會再回來的。

這個念頭讓人寬慰。



它的確回來了,還有他身上某部分的微弱壓感,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短暫的一瞬,不只有 這裡 ,他想法所處之地,和 那裡 ,聲音傳來的地方。還有 ,一些連接到他的想法的,讓他能感受到它,但不知怎地是離析的。

壓感結束,他失去與自己那部分的接觸。這失落讓人難過。

那聲音在飛快地說話。那些聲音模糊在一起,把字詞分開比以前更難了。不要緊;只聆聽著也讓他滿足。

過了一會後,他辨別出兩個被常常重複的音節了。

約翰。

那就如那聲音般熟悉——甚至是更為熟悉的。那聲音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一句很短的話,以那兩個音節結束,然後他有所了悟。

約翰是我。

在那聲音再次離去時,那是一些他能抓住的。

約翰已經算不清那聲音的來去有多頻繁了。有些時候,他發現他很難專注在它上,就像他在透過一條長管聆聽,含糊而失真。別的時候,每一次它說出他的名字時,他都能清楚地理解。

那聲音很常說他的名字。他希望這代表他對它很重要,而所以它會一直回來。

那聲音的回歸一般都伴隨著片刻的壓感,短暫地一閃而過的知覺,從他沒有麻木的一部分傳來。他把那感覺作為一件寶物儲藏。

那聲音有很多種不同的語調。約翰最喜歡它飛快而興奮的時候,不遺餘力地吐出字眼,並使用著他的名字,就像那是感嘆號一樣。更頻繁地,然而,它充滿著挫敗,或者疲憊而放棄。有一次,他感受到那觸碰,但接下來的是沉默,只偶爾被他名字的央求版本打破。這讓他想,他該做某些事的,他該以某種方式回饋那聲音的存在,但他只能傾聽。

在約翰意識到它不是唯一一道他能聽到的聲音的那天,那聲音很緩慢,不時被一段段沉默打斷。在那聲音後,傳來一陣緩慢而平穩的嗶聲,繼續著,即便在那聲音安靜時。第一次,他從那聲音分心了,聽著那嗶聲的步態。他幾乎錯過了它,當那裡有一陣沙沙聲——又一道新聲音——時,而那聲音說,「再見,約翰。」

再見。 他認出了這個詞語。

那聲音沒有在說話,而最後那嗶聲同樣隱去。

那嗶聲回來了,在約翰下一次感受到那刻的壓感時。

「約翰。」那聲音說,而約翰把所有精力花費在專注在它上,無視了嗶聲。它們不如那聲音重要;他不認為有任何東西是的。

現在,他認出了兩組詞語了——想必他一定能駕馭更多,如果他足夠努力地嘗試?

這很困難。今天,那聲音的速度很快,就像它在與時鐘賽跑。約翰專注著,並勉力分離出另外幾個他認出了的詞語。每一個都像顆寶石。

無聊。

藍色。

出現。

無關。

這不足以破譯出任何實際的意義,但這是一個開始。現在,約翰有一些他能為之努力的事了。



在很長的時間——在約翰能在他存在的虛無中量度的全部時間——後,他才能理解一句完整的句子。即便在他能做到後,他還是不完全理解那聲音在說什麼,但不論如何,他還是有一陣滿足感。

那甚至不像是她喜歡那個茶壺。

茶壺。一個影像飄進約翰的腦袋: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個茶壺、兩個杯子,和一碟餅乾。那茶壺相當醜陋。

他打破了它 ,他想,但他說不出那個想法是從何而來的。他似乎只是會把那聲音與財物的破壞聯繫到一起。

隨著他的理解力漸增,他意識到一句短句幾乎如他的名字一樣被頻繁地重複。

醒醒。

它從流淌的語句的遍處而來:獨自一個作為懇求,被埋在與睡眠沒有任何關係的字句中,與他的名字配成一對。

我醒著呢 ,他想,然後想著這是不是真的。醒來是不是不止他目前的存在?

他想著,在那聲音離去,而他再次孤身一人時,那聲音有沒有察覺到,比其他的時間,他在它說話時更為清醒。他也許現在能聽到那嗶聲,但他永遠都不能如抓住那聲音一樣,以同樣的方式抓住它,讓自己脫離虛無。在他能希望那聲音知道它對他有多重要前,他失落了這個想法。

那刻的壓感。 觸碰 ,約翰意識到。就像在一層厚厚的霧靄中掙扎,被觸碰的記憶來到他身邊。它還是朦朧的,但已經足以讓他看清這種感覺,作為某個人擠著他的某個部分。

某個人。一個人。在他的外面,有人。一些能以說話之外的——透過真實的物理接觸——方式觸碰和感覺和與他交流的人。這個想法讓人震驚。

而如果他們的存在不只有聲音,這代表約翰也不局限於他目前的狀態嗎?他也該能觸碰和說話和存在嗎?

那觸碰消失,但聲音留存,而約翰意識到,二者一定是有關係的。

聲音的主人是觸碰他的人。

這個「那聲音一定屬於一個人」想法不只是驚人了;那是壓倒性的。

「晚上好,約翰。」

那聲音一定有個名字, 約翰想, 我有,所以聲音的主人也一定有。 他對那會是什麼,或者自己有沒有知曉過毫無頭緒。

聲音沒有再說出更多的話,而音樂來了。一些緩慢而縈繞著的,猛增至高音,然後下降至一連串輕快的音符。約翰感覺自己沐浴在其中,方方面面都被一陣似乎疼痛地熟悉的旋律包裹,然而,這是他記憶中第一次聽到音樂。

在它結束時,他失望得那幾乎像是物理上的痛楚。

「晚安,約翰。」那聲音說,而他再次孑然一身。



他想好了,他真的不喜歡自己一人。他想要跟著那聲音到它去的地方,在它不再與自己一起的時候。他想要重新得到他能感受和觸碰和與他人交流的部分。除了全心全意的專注,他對自己該如何回應那聲音毫無頭緒,然而。在他的思想所存在的狹窄領域之外,他什麼都做不到。即便是他的想法,有時也緩慢而沉重得他不能在他筋疲力盡之前處理多於一二。



那聲音並不是孤單的。

那觸碰比平常更快,和更用力。「你好,約翰。」

然後有第二道聲音,一道聽起來是惱火的。約翰不能如理解第一道聲音——那道他想成是屬於自己的,帶著一種具佔有欲的顫動——的語句般理解它的語句。他突然討厭那道聲音了,因為它能與那道屬於他的聲音待在同一個地方,它能回應和與其主人交流。

他希望自己能親自這樣做。 請不要為這道新聲音離開我 ,他絕望地想。

「對,這是必需的。現在已經是六點了。六點時,我常常都在這裡。」那道屬於他的聲音說。它說出短促而清脆的句子,約翰發現這很容易理解。

新聲音說了說了別的話,一些疲憊而痛苦的。

「半小時。」那道屬於他的聲音說。「那你就能得到你的口供了。」

第二道聲音說了別的,然後有一陣約翰認不出來的噪音,它離開了。

那觸碰再次來了,更牢固而縈繞不去。「有些事比程序更重要。」那道屬於他的聲音說,而它聽起來終於是在對約翰說話了,而不是對那個新闖入者。

有一陣布料的窸窣聲,然後那聲音開始道出一個故事。約翰很快就跟不上了,大概在 無可辯駁地無能 地毯上的血腳印 之間的某處。那不重要。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字義,而是字句的聲音,在他所處的虛空中盤旋,以比沉默還多的盈滿了它。

時間流逝,而第二道聲音回來了。這一次,在它說話時,約翰認出了它說的一個詞語。

夏洛克。

這個詞語像顆彗星般劃破他的思緒,閃耀出微光,點亮了他的腦海。 夏洛克。 這是那聲音的名字——當然它是!約翰怎能忘記?夏洛克。

「對,對,來了。」夏洛克不耐煩地說,而這是自茶壺事件後的第一次,約翰能從他的思緒裡喚起一個影像,模糊而失真但絕對存在。那是一個穿著一件長而深色的衣物的高個子,臉孔蒼白模糊,還有大量深色卷髮。夏洛克。約翰認識他。

「再見,約翰。」夏洛克說,然後有一陣刮擦聲,和一種約翰以前沒認出來的聲音,即便現在他認出來了。那是大門關上的聲音。夏洛克和第二道聲音都離開了。

他們給他留下的,比他以前擁有的還要多。一個名字,和一個屬於他的回憶。他陶醉在其間,在他的思緒裡播放著它們,希望他能與它們有更多的聯繫,只要他足夠努力地嘗試。那不過是抽象的喜愛和興奮之情,但已經足以讓約翰想要微笑。

他忘了要微笑了。他以前是怎樣做的?他肯定以前是非常簡單的,但現在感覺就像必要的連接點都斷絕了。一切都以他現在的感覺終結。



他開始意識到其他人移動和交談的含糊聲音了,即便在夏洛克不在的時候。他從來都不能理解任何細節,即便他缺乏真正去嘗試的精力。有些時候,那似乎像是他被困在一堵厚牆後,把他與餘下的世界隔絕開來。夏洛克是唯一一個能在其中開闢出一道門的,而即便如此,那不過是一道裂縫。儘管如此,那是一道不斷在變寬的裂縫。也許有一天,他能重新觸及自己外在的一切,並取回他失去的一切。



他開始能理解夏洛克大部分的故事了,足以讓他意識到,它們囊括了他自上一次與約翰說話後做的事。一些他提起的事物開始在約翰的腦袋中喚起其他影像: 洗衣機。書本。赫德森太太的餅乾。救護車。 他現在能看到這些東西了,即便大部分都是沒有背景的,而一般沒有多少細節。

夏洛克說「迪莫克不會聽我說——如果你醒來,並能為我這樣做的話,與類似他的白痴交流會變得容易多了——所以我回家,在那些剩餘物上做了幾個測試。」的那天,約翰知道 是一個他以前與夏洛克合租的凌亂公寓,而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去。滿足感帶來的電流顫栗充滿他全身。他快將得到他生命所有的碎片了,能把它們拼湊在一起,形成一個全景。

在句子的中途,夏洛克切斷了他在說的話。「約翰?」他說,然後有移動的聲音,伴隨著觸碰的感覺。「約翰,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當然我能, 約翰想,然後, 為什麼你會跟我說話呢,如果你不認為我能聽到你說話?

「再做一次,約翰。」夏洛克命令。「你動了你的手指,我很肯定。再做一次。」

手指 ,約翰想。手指在手上。而那就是夏洛克在觸碰的,那種知覺來自的地方。

「拜託,約翰。」夏洛克說,他的語調轉到懇求。約翰想,他更喜歡被命令。「證明你還在這裡。」

約翰想要。上帝,他多想!他只是不能。他想到 時做的事不能被要求喚起。他盡力地在夏洛克的手抵著自己的手的感覺上專注,並嘗試移動它,但什麼都沒有。連接再次失效了。

夏洛克吁出一嘆,然後他觸碰的感覺消失了。「我希望你意識到整件事都只代表懶惰。」他嚴厲地說。

他沉默了良久,在約翰不斷嘗試移動,來做任何能表達他還在這裡,並在盡力地讓自己徹底回歸的事時。沒有夏洛克的觸碰,然而,他甚至不肯定他能說出自己的手在那裡,更遑論移動它。

混亂的動作。「再見,約翰。」夏洛克說。「明天再見。」他離去,徒留約翰繼續挫敗地嘗試衝破他被困在其後的屏障。



之後,夏洛克的探訪越加安靜。越來越頻繁的,是他只對約翰打招呼,然後投入音樂。約翰享受那音樂,尤其現在他記得把小提琴架在下頜的夏洛克是怎樣的,但他想念夏洛克的近況更新。

有一天,夏洛克進來,一如既往地觸碰約翰的手,並說,「你好,約翰。」聲音壓抑,然後是沉默,久得約翰開始想,他是不是已經不發一語地走了。

「一年了,今天。」夏洛克最後說。他的聲音安靜而疲憊——疲憊得約翰也一併感到痛苦。「一整年了,什麼都沒有。」他再次安靜。時間過去,約翰為他竭力地喊著,並希望自己不止能運用意識,能真切地觸碰他。

當夏洛克終於說話時,那是一道約翰只能勉強聽到的低聲。「我不肯定自己能繼續做這。」他坦白。應著那個有一天,夏洛克也許會離去,並永不回來的念頭,約翰感受到一陣恐懼的顫栗。他是約翰唯一擁有的,他的世界中,唯一不是黑暗和挫敗的部分。沒有夏洛克的拜訪,他不肯定他會不會直接沉溺回虛無,並永遠都不能逃脫。

「其他所有人在很久以前都已經放棄了——他們沒有說,但很容易就能看出來。赫德森太太甚至提到清空的你房間,即便我相信我的反應足以把那念頭從她的腦海抹去。」

有一陣窸窣聲,然後夏洛克再次觸碰約翰的手。約翰想要緊握著它,但他只能聆聽。

「當然,那個直接從你身邊離開的想法也同樣難以忍受。我熬過了九個月的地獄,才能解決掉莫里亞蒂,然後回到你身邊——我怎能在此刻放棄你?」

「這比那要困難多了。那個時候,至少我能做一些有幫助的事——那種我擅長的——腦力工作,並指出人們的過錯,有形的事。這,這全都是情感。無窮無盡的情感。約翰,你是如何對我這樣做的?我的思緒器械滿佈砂礫,多得它幾乎不能運作。昨天,有一個證人的藍眼睛是與你一樣的相同色調,而在我只看著你的眼瞼這麼久後,我完全被它們的記憶分心了,我花了二十七秒才意識到他靴子的磨損與他的故事不一致。二十七秒!我也許會成為蘇格蘭場的一員。」

夏洛克深深呼出一口氣,就像在想到這個可能性後,嘗試讓自己鎮定下來。

「你需要快點醒來,約翰。」他說。「現在這變得 無聊 了。」

他沉默了良久,久得約翰本會以為他已經走了的,如果不是因為他的手在約翰受傷的持續壓感。沒有他的聲音,約翰感覺到自己開始慢慢睡去,背景穩定的嗶聲隱成他幾乎察覺不到的含糊聲音。當夏洛克終於說話時,約翰幾乎聽不到了。

「再見,約翰。」

手上的觸碰加重成一擠,然後消失了。

 

約翰花了很長的時間瀏覽者夏洛克的聲音的記憶,嘗試分辨在他的再見中,是不是比平常更具結束的含義。如果夏洛克永不回來,他會怎樣?如果他永遠像這樣被困著,只有偶爾而短暫的含糊嗶聲,或者一道模糊的聲音打破他棲息的虛無呢?

這個想法可怖得他故意把它隔絕開來,讓自己沉溺到虛無之處。夏洛克會回來,並把他拉出來的。他需要相信。



夏洛克回來了,約翰完全放鬆起來。他繼續向約翰更新他的日常活動,或者他其中一個實驗的結果的細節,或者在他的小提琴上拉出一些開始變得熟悉的曲調。他的語調中有一絲挫敗,然而,說故事的方式讓他更不像是在告訴約翰,而更像是他只是在說話來填滿靜寂。

最顯著的改變,是他停止要求約翰醒來。



有一些陌生人交談的模糊聲音,和偶爾的衝擊,就像有人在猛揍那道把約翰從餘下的世界隔絕開來的牆壁。約翰半心半意地聽著,在黑暗中飄浮。聽起來,似乎都沒有什麼有趣得值得的讓他嘗試聆聽,至少在他聽到夏洛克的聲音前。他努力地嘗試,剛好聽到他句子的末尾。

「——在做什麼?」

約翰不太能抓住那回應,也因此不太能理解,但那聽起來很讓人安心。

「我知道什麼是腦電圖。」夏洛克厲聲說。「我沒有意識到你在一直把它用在約翰身上。」

另一個回應,約翰同樣也聽不清楚。腦電圖,他想。他以前知道這是什麼嗎?感覺就像這個資訊在他達不到的地方徘徊著,而他嘗試抓住它,但失敗了。

「我明白了。」夏洛克說,即便他聽起來不太高興。「嗯,現在是探訪時間了,我不會離開。」

那個陌生人說了更多話,然後是關門的聲音。

夏洛克觸碰約翰的手。「晚上好,約翰。」他說。明顯夏洛克被單獨留下跟約翰在一起了,這讓他放鬆。「我得說,我想我更喜歡沒有被貼上電極片的你。」

電極片。約翰嘗試看清這個,想起了一些連著電線的白色事物的模糊記憶。

「讓我想想。」夏洛克說。「昨天晚上,我告訴你我會把餘下的晚上花在城市與郊區銀行的金庫裡。我大概該讓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開始說明一個花在等待小偷挖出通往金庫的隧道的晚上,以一場短暫的打鬥——約翰懷疑他輕描淡寫了其嚴重性——結束。

「如果你在的話,那本會是更容易的,當然。」他完成。「在打鬥中,你常常都很能幫上忙。」

約翰想,他記得這。他在夏洛克身邊作戰時,戰鬥時的興奮、腎上腺素充斥著他全身。他是如何做到的?他是如何突破並成為夏洛克所處的世界的一分子的?

那麼,不只有聲音,他想。他的腦海裡不僅僅有影像——他站在他身旁時,他能看到夏洛克。他搜尋著他以前是如何做到的。藍眼睛是與你一樣的相同色調,夏洛克曾說過。眼睛。他以前是如何使用它們的?

這個資訊不是自發地來到他身邊的。傾盡全力想要抓住它讓他筋疲力盡,而在夏洛克再次觸碰他的雙手時,他幾乎感受不到。

「八點。我得走了,不然那個老潑婦護士也許會把保安叫來。晚安,約翰。」

他離開,約翰沉沒回黑暗之中,想著,他到底能不能回到那個可以輕而易舉地觀察和回應的世界。



那是不同的聲音。約翰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它。聽起來,感覺自己像被包裹在一張被子中,或者在漫長的一天後喝下第一口茶。它飄進飄出,不時被手上的輕拍打斷。他認識它,他在一兩分鐘後意識到。他曾聽過這道聲音,很多次。他只是想不起是在何處,或者當時它在說什麼。

他專注,嘗試讓自己上升到他能聽到——和理解——夏洛克的聲音的地方,但距離似乎太遙遠了。直到他聽到夏洛克的名字後,他才能明白實際的字句。

「……那可憐的男孩,他好難過——掩飾掉了,當然,你知道他是怎樣的,但如果你認識他的話,那不難看出來。他只是想要你回來,親愛的。好吧,當然他想。你對他的人生所做出的改變——你該在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認識他的。多冷硬,還有毒品那些事,不是說我該知道,和非常極度孤獨,然後你來了,而他變得更好了,對不,親愛的?然後現在——好吧。關心人從來不容易。看看我和我的妹妹——讓我告訴你,當我想著……」

那聲音隱去,再次變得不能理解。然而,約翰感覺被安慰了,以某種奇怪的方式。他不是唯一一個關心夏洛克的人——外面還有人很擔心他,和真的能與他交流。



「……在那一刻,我意識到,當然那訊息是以意大利文寫成的,所以我……」

夏洛克已經非常快地說了好一會了,但約翰不但抓住了每一個字並明白了它,他還能為大部分字眼喚起腦海中的影像。他為自己感到驕傲,並渴望證明自己能做更多。如果他掌握了聆聽和理解,下一步是什麼?想必是回應了吧?

他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並嘗試,再一次,來推測他的手在那裡,讓他能再次嘗試移動自己的手指。他想要讓夏洛克知道他在這裡。

門打開了,打破了他的專注,他止步於一種模糊的定位,只大概知道他該在何處尋求知覺。

夏洛克中斷他的故事。「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問,聽起來非常惱怒。

回應的是一把平滑而平和的聲音,刺痛了約翰的記憶。第一個詞語是『夏洛克』,但他不太能把其他聲音拼湊成字。他說的出那語調是居高臨下的,然而,而這讓他想要保護夏洛克。 滾, 他想。 讓我們單獨待著。我想聆聽案件餘下的細節。

「我昨天跟約翰的醫生談過了。」夏洛克說,而他聽起來更為惱火,就像他快要抓起什麼扔到牆上一樣。夏洛克把一件小型玻璃製品扔到白牆上的鮮明記憶來到約翰的腦海,他立即把它歸檔,留待晚些細察,在夏洛克離開後,他再次獨自一人時。

對夏洛克的回應緩慢而小心,就像說話者在嘗試不要發火。速度慢得,事實上,在一兩分鐘後,約翰勉強能聽清了,並開始破譯字句。他熱切地聆聽著,希望能弄清什麼被說了出來,和那會不會讓夏洛克不高興,讓他沒有揭曉是誰留下的意大利文訊息就離開了。

「……腦電圖結果……讓他不要……你要懷著希望。」

「希望?」夏洛克重複。他的聲音裡不只是嘲弄,裡面還有痛楚。約翰希望自己能以某種方法,讓他免受那聲音施加在他身上的影響。「我想我們二人都知道,在這個情況下,希望只是在浪費時間,麥克羅夫。」

麥克羅夫。那喚起了一個影像,即便相當朦朧。在它再次消失前,約翰唯一能抓住的是不讚同的表情和一把雨傘。

「……嘗試告訴你,夏洛克。」麥克羅夫說。隨著每一個被隱約聽到的語句流淌,約翰越加能聽懂他的話了。「還是有希望的。」約翰錯過了接下的幾個字,然後聽到了,「……付出在幫助他。」

「什麼?」夏洛克說,那完全缺乏任何惱怒的尖刻。反而,他的聲音充斥著一種自約翰意識到他身周的事物後都沒有聽過,並非常想要再次聽到的情緒,頻繁地。也許,終究,夏洛克不需要在麥克羅夫身邊被保護。

「讓我向你展示。」麥克羅夫,然後是紙張的窸窣聲。「這是約翰平常的結果。這是赫德森太太對他的影響,而這是你對他說話時,他的反應。」

良久的沉默,只被紙張偶爾的聲音,和,當然,亙古不變的嗶聲打破。

「噢。」夏洛克最後說,帶著純粹的了悟和欣喜呼氣。「那麼,他的情況在改善,即便是無形地。」

「的確。」麥克羅夫說。「這裡,這一部分是……」他開始說得太快了,約翰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即便他抓住了那些偶爾出現的專業名詞——他想他以前認識它們。他讓連綿不斷的字句沖刷過他,只專注在夏洛克的反應上。

夏洛克詢問了少量問題,但似乎對聆聽的角色也非常滿意。在某一刻,他伸手握著約翰的手,緊緊地擠了擠它。大概在那一刻,約翰才意識到他抓住的那一小段對話的重要性。他們在談論他。不知道怎地,他們設法追踪到他的情況,知道他在振作起來,和夏洛克的聲音在幫助他這樣做。他想要伸手回握夏洛克,也擠一下他的手,並告訴他約翰對他的存在有多感激,為著他的聲音刺穿虛無,讓那個約翰依舊觸摸不到的世界進入。

「他們認為他能聽到我的話嗎?」夏洛克很久之後問。

「他們不肯定。」麥克羅夫說。長時間的紙張窸窣聲,就像它們被再次整理成一疊。「看起來可能性頗大,然而。」

夏洛克的手再次握緊約翰的手。「走開,麥克羅夫。」他說,但缺乏尖刻。

「當然。」麥克羅夫說。椅子的刮擦聲。「讓他知道我希望他早日痊癒。」門關上了。

「約翰。」夏洛克以一種粗啞而低沉的聲音說,約翰的手上傳來更多壓感。

他的另一隻手 ,約翰想。夏洛克在用雙手抓著約翰的手。

「約翰,如果你聽到我的話,你必須醒來。拜託。繼續戰鬥,回到我身邊。沒有你在我身邊實在太討厭了。」

我在嘗試, 約翰想。 夏洛克,我在盡力嘗試了。



即便對約翰來說,想要量度時間的流逝很難,他說得出夏洛克開始在更頻繁地探訪他了,而每一次的時間也更長了。在他的拜訪,他都會抓著約翰的手臂,用字句填滿空氣,就像這樣就能讓約翰正式甦醒一樣。

也許是的。現在,夏洛克的探訪之間的間斷更短,約翰發現自己更靠近表面了,能聽到更多在四周的聲音。他開始認出一個護士監控他的狀況時的模糊聲音,和他的醫生偶爾的視察。間中的一兩次,他能聽到他們之間交換的一兩個詞語——一些他記得自己使用過的醫學名詞,即便來龍去脈依然難辨。

那道關心夏洛克的聲音回來了,而有夏洛克在那裡與之交流,約翰終於能把一個名字和臉孔貼在它身上了。赫德森太太。親愛的赫德森太太,常常都以超過他們值得的關心擔憂著他們二人的,給他們帶來夏洛克常常都會屈尊吃下——即便是在辦案途中——的蛋糕和餅乾。

當她離開時,她把一個吻印在約翰的額上,而他立即就認出這感覺了。這讓他能勘察出他他身體的另一部分,而他意識到他察覺到自己一定佔據著的物理空間。這絕對是向前的一步。

赫德森太太走了後,夏洛克抓著約翰的手。「我希望你意識到,比起我曾做過的事,你可讓她難過多了。」他說。「畢竟,我只假死了九個月——你已經在這邊緣徘徊了幾乎十八個月了。」

十八個月。很長的時間了。在約翰思緒中,他在此之前並沒有留意到的一部分打開了,並開始告知他有關長時間處於昏迷狀態的病人的統計數據和可能性。並沒有什麼是讓人安慰的,即便他對自己能用一個詞語來形容他的狀況很高興。昏睡狀態。不是一個好詞。

「你必須醒來,約翰。十八個月已經相當足夠久了。」夏洛克繼續。「我知道你在嘗試,但你得更努力嘗試。畢竟,你屬於行動派,你不可能會對此感到高興的。我想不出,比起躺在醫院裡,還有什麼的悶懣是更無窮無盡的了。醒醒,我會再次帶著你在罪犯身後追逐。我會找一宗案件,裡面包括在屋頂上奔跑、些許打鬥,和我讓人讚嘆地聰明——你最喜歡的那些事。」

這喚醒了一段記憶。約翰記得看著夏洛克在建築物之間跳躍,想著他不可能有辦法跟從,然後證明自己錯了,和接下來充斥著全身的興奮。

夏洛克的手擠了擠,就像感到驚愕一樣。「約翰。」他用粗啞刺耳的聲音說。「約翰,你動了你的手指。再做一次。拜託,約翰,我知道你可以的。」

約翰沒有意識到自己動了,但他立即把自己所有注意力專注在他的手指上,決心要移動它們。

「來吧,約翰。」夏洛克鼓勵。「專心。我在說我們再次一起辦案,我們一起在倫敦的大街小巷奔走,和在你制服殺人犯時,湧到四肢百骸的腎上腺素。」

約翰去到底下的深處,記得在屋頂上跳躍並在夏洛克身側落下的確切感覺,然後把這種感覺導向他的軀體。他的手指再次動了,而這一次他感受到了。它們在夏洛克的掌控中微弱地抽動,他的神經末梢因知覺亮起。

「約翰。」夏洛克低聲說。「約翰,來吧。醒醒。」

約翰用著他每絲每毫的努力來繼續這個動作。慢慢地——非常緩慢地!——他勉強讓自己的手指繞著夏洛克的手指彎曲,並施加幾不可察的壓力。

「約翰。」夏洛克再次說,就像這是他唯一認識的詞語。「對,約翰,來吧!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來與我會合吧!」

在那些細微的動作上花費的精力對約翰來說太多了,他唐突地失去了與他外在的世界的所有接觸,重重墮回只有虛無的虛空深處。



下一次他醒來時,那就像是從深海浮到水面呼吸。

「……手指,在昨天,約翰,我知道你能再做一次的。只要專心起來。」

夏洛克的聲音比平常更清晰,就像約翰終於設法聽清他確切的頻率。

「噢,好吧,那麼。你就懶吧。」夏洛克繼續。「你會錯過赫德森太太的岩皮餅,然而——她花了一整個早上為她的讀書會烘焙,但她因某個原因認為那些岩皮餅不夠好,所以把它們給了我。」

最有可能的是,她從一開始就打算給夏洛克,約翰想。他讓自己的意識朝著夏洛克延伸,想著他知不知道赫德森太太的烘焙『失誤』其實只是在嘗試讓他吃點東西。

不再是常伴約翰左右許久的黑暗,反而,映入眼簾的是刺目的燈光。他發出含糊的聲音,用力地閉上雙眼。

「約翰!」夏洛克大叫。

約翰突然意識到,他用雙耳——而不是在思緒中——聽到了自己發出的聲音,而那就在夏洛克的聲音常常在的同一處。他再次睜開眼,這一次不斷眨著眼,直到光線離析成雪白的房間。他的視野中有一道人影,一個頂著一頭卷髮的人影。夏洛克。

「約翰。」夏洛克再次說,更緊地握著約翰的手,用力得幾乎疼痛。「你成功了,約翰,你終於醒來了。真的你也花了太長時間了。」

言語, 約翰想,他抬頭對夏洛克眨眼。 一定有方法形成言語的。 那個方法逃離了他,所以他只繼續看著夏洛克,把他記憶遺忘的所有細節映入眼簾。他忘了他顴骨的尖銳,和他下頜的角度映著他頸項的蒼白。

「一切都會變好的,約翰。」夏洛克說。「現在你醒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約翰再次眨眼,勉強僵硬地稍稍點頭。當然會沒事的——他有夏洛克身邊來確保此事。

夏洛克叫來醫護人員,他們稍稍在約翰身邊忙碌起來,用響亮而緩慢的聲音對他說話,讓他煩躁起來。

不久,他再次感受到那黑暗在拖曳著他。他的雙眼不知不覺地閉上,他再次用力地把它們睜開,抓著夏洛克的手——即便這為醫護人員做成了極大的麻煩,他一次也沒有放手。

「沒關係的,約翰。」夏洛克說。「休息一下。我會在這裡的,在你醒來的時候。」

約翰盯著他,勉強再次點頭。他讓自己的雙眼闔上,而此時夏洛克加道。「而你會再次醒來的。我會確保。」

約翰不能再要求更多了。



從昏睡狀態醒來是一件耗時的事。在一星期後,約翰才能保持清醒超過一小時。重新得到身體的控制權並提醒它該如何移動的進展同樣緩慢。他似乎還是無法說話,即便搖頭和點頭便足以回答醫生的問題,讓他們宣布他心智健康。現在,他能記起一切了——所有事,除了一開始他遭遇了什麼,讓他陷入了昏睡狀態,或者在此之前好幾小時的事。他知道重新取回那段記憶的可能性有多渺茫,然而。

夏洛克在他被允許的所有時間裡都待在他身邊。當約翰醒來時,他會用言語填滿整個房間,填滿約翰的回應本該所處的沉默,就像一段對話中只有一個說話者是正常的。約翰想,這是不是為了約翰對自己不能說話感到更好受,還是他只是習慣了不期待回應,在只對約翰昏迷的軀體說了這麼久的話後。

約翰發現他還是能表達自己的意見的,然而。夏洛克,畢竟,一直都是一個讀心大師,能從人們的臉上看出他們的想法。約翰很容易就能清楚地表達他想說的話,尤其在夏洛克如此了解他的情況下。

隨著時間過去,夏洛克的休息時間變得越加少。約翰嘗試清楚地表達他不需要把自己無時無刻地困在同樣的四道白牆——約翰對此越加厭煩了——內,但夏洛克要不就是看不懂他在嘗試說的話,或者他故意無視掉了。反而,他開始在說話時踱步,量度約翰床邊到窗戶的距離,然後再次重複,就像一頭被囚禁的獅子,他的手勢變得前所未有地誇張,而他的脾氣變得越加暴躁。約翰確信,唯一制止他開始對醫護人員大叫大嚷的,是他們也許會禁止他進入醫院——也因此讓他無法與約翰見面——的恐懼。

今天,夏洛克設法在約翰的床邊一直坐著,幾乎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即便他的語調變得越加尖刻。約翰看著他的手隨著他句子的節律緊握然後放鬆椅子的扶手,想著,一間病房施加在夏洛克身上的悶懣還有多久才會讓他完全瘋掉。

「……你的姐姐說,她會在明早前來,所以你也許會想一整天都睡過去。噢,別這樣看著我,約翰,我知道你有多不享受她的探訪。這又不像是她有什麼特別有趣的話要說。」

約翰揚眉,而夏洛克哼。「我的對話涵蓋罪犯和演繹和常規的洋溢才華。她的幾乎完全只圍繞著她的狗所做之事。其中的區別可算是天塹。」

門上傳來輕敲,然後雷斯垂德沒有等待回應就大步走進來了,想必是因為他知道來自夏洛克身上的任何回應都只會是負面的。

「你在這裡。」他說,直直地看著夏洛克,完全無視掉約翰。「我一直在找你——為什麼你永遠都不會接電話?我需要你幫我調查這宗案件。我相當肯定兇手是姨媽,但沒有實在的證據。」

「我在這裡很忙。」夏洛克說。

約翰翻白眼,因為坐在這裡說約翰姐姐的壞話不算作忙,但夏洛克沒有看向他。

雷斯垂德吁出一嘆,瞥向約翰,然後當他看到約翰雙眼睜著時,他瞪大眼睛地再次細看,意識到他醒著。約翰控制不住自己,他爆發出大笑。

「上帝!」雷斯垂德叫喊。「我很抱歉,約翰,我不知道你醒來了。」他怒瞪著夏洛克,後者也開始大笑起來。「某個混蛋沒有費心告訴我。」

約翰勉強揮手,但他止不住大笑。發出聲音、笑聲自發地從他身體冒出的感覺很奇怪,但他很喜歡它。他想念它,他意識到。尤其當它與夏洛克的低沉笑意和諧一致時。單單這個,已然值得為它醒來。

「約翰在九天前醒來了。」夏洛克說,在他稍稍冷靜下來後。

「好吧,這說明了為什麼我沒有聽到你的任何消息了。」雷斯垂德說。「上帝,這個消息太棒了。我真高興。」他踏前,尷尬地輕拍他的肩膀。「其他人也會的,在我告訴他們的時候。」

約翰微笑並點頭感謝。

「你現在明白,為什麼我不會幫你了。」夏洛克說。

約翰皺眉。夏洛克為什麼不為案子提供協助?這裡並沒有什麼在發生,而約翰大概很快又會再次落入睡眠。他抓著夏洛克的手來吸引他的注意,但夏洛克只瞥過他的臉,半搖頭,然後看回雷斯垂德。

「你得努力地把你的智慧湊集到一起,自己解決了。」他說。

約翰更用力地攥著夏洛克的手,但他繼續盯著雷斯垂德,沒有瞥下看約翰的意見。

這非常讓人挫敗。某一刻,這感覺就像約翰再次被困在昏睡狀態中,不能突破,不能與餘下的世界溝通。他的喉後發出一股惱怒的聲音,他搖著夏洛克的手。

雷斯垂德看向他,但夏洛克只是從約翰的抓握中抽手,斷絕他們之間的聯繫,讓約翰甚至不能以這種方式溝通。

「啊。」雷斯垂德開始,但夏洛克的聲音蓋過了他。

「我會繼續留在這裡。」他的聲音堅決。

「我們真的很需要你的幫助。」雷斯垂德說。「我不認為那會花很多時間——只為我看一眼犯罪現場就好?」

「不。」

約翰挫敗地攥緊拳頭。 去, 他想要大叫。 直接去!我不會做任何有趣的事,而我們兩個都知道你快要得幽居煩躁症了。我不需要一個保姆。 他完全表達不出任何想法,不在夏洛克連瞥向他都不願意時。他挫敗地用手拍打床,在這突如其來的活動透過萎縮的肌肉傳達顛簸時畏縮。天殺的,他厭惡那種一直被困著的感覺。

「我感覺約翰希望你去。」雷斯垂德說。約翰對上了他的眼睛,斷然地點頭。

「約翰的意見並不相關。」夏洛克說,而這難道這人不是見鬼地一貫如此嗎?他怎敢如此打發約翰,就像他不過是一件傢俬?「我會待在這裡。」夏洛克加道。

「不!」約翰爆發,而這感覺就像水壩潰決,在他的怒火和挫敗的力量下分崩離析。「去!」這些話的聲音聽起來不像他,而有一刻,他以為是別人在說話。他的聲音笨拙又粗糙,他的元音太長,而他的輔音哽在他的喉嚨裡了,但這是他。他的聲音;終於回到他身邊了。

夏洛克終於看向他,帶著驕傲和滿足對他咧嘴笑。「這就是了。」他說。「終於!」

約翰怒瞪著他,與他的舌頭搏鬥,勉強擠出,「去抓那——」擠出『姨媽』裡的『姨』聲時非常棘手,他必須專注地重新改變他的口型,在短暫的掙扎後推出那聲音。「姨媽。」

夏洛克抓著他的手腕,對他燦笑,但沒有回應對它們的存在的驚訝,而是回應那些字眼。「不是姨媽。」他說。「這該是顯而易見的,即便是對一個有著雷斯垂德的智商的人來說。」雷斯垂德吁出堅忍的一嘆,但被無視了。「大概要不是——」

「不,」約翰打斷,舉起手。夏洛克停在句子的中途,給約翰一點時間,讓他把思緒整理成語言。「在你解決後,」另一個他需要頓住,然後蓄力,才能說出的字,「跟我說。」

夏洛克看著他良久,明顯在權衡他的選項,然後他猛地點頭。「好吧,那麼。」他站起來。「我晚點回來。」

約翰放鬆地點頭。

「很好。」雷斯垂德說。他看向約翰。「抱歉我這麼快就得走了,但你知道那是怎樣的。現在我知道你醒了,我會找個時候正式探訪你的。」

約翰回以點頭,嘗試表達他對雷斯垂德把夏洛克帶走,並為他提供消遣的感謝。

「如果你明早來的話,你就能聽到哈莉・華生的雜種狗的最新冒險了。」夏洛克說。「我相信你一定會被迷住的。」

約翰嘆氣。「夏洛克。」他說,而用那個語調說出那個名字的感覺太熟悉了,有一刻,他被帶回他曾這樣說的另外千百次了。另外的時候——在夏洛克對人們無禮時,或者故意無視禮儀及社交細節時,或者做出一些完全無視人們的感受的「噢真合理」評價時。

夏洛克眨眼,然後燦笑。他握著約翰的手腕,擠了它一刻,但他說的只是「再見」。

「晚點見。」約翰擠出。他擠出越多字詞,這就變得越加容易,就像那些讓他沉默這麼久的所有障礙遺跡被從他的思緒與喉嚨之間的路徑清理掉了。

在夏洛克和雷斯垂德離去後,他花了一點時間對自己練習說話,讓字詞在他的口腔裡滾動,直到它們聽起來的聲音像它們本該的一樣。當「別在冰箱裡放任何身體部分」以它本來的聲音被吐出時,他睡去,對自己微笑。



夏洛克離開了超過二十四小時,然後在半夜回到約翰的房間,在打開門時吵醒了約翰。

「保持安靜。」他說,小心翼翼地關上身後的門。「我不該在這裡的。」

約翰用一隻手揉了揉眼睛,強逼自己醒來。夏洛克走到床前,抓著約翰的手腕打招呼,然後陷進椅子中,看起來筋疲力盡。約翰看著他,留意到,自他上次見到他的那次,他沒有更衣。

「案件?」他擠出。他今天有稍多一點的說話練習,對醫護人員和對哈莉,後者對再次聽到他說話欣喜若狂,然後在她告訴他有關她的狗是如何終於學會翻身的一切時,沒有再讓他插話。

「剛完成。」夏洛克確認。「我來這裡告訴你,正如我們的約定。」

約翰揚眉,強調地瞥向時鐘。

「你的睡眠相當充足。」夏洛克說。「你比平常早了許多入睡,因為我不在這裡娛樂你,所以你已經睡了七至八小時了。我得早點離開,或者冒著被在這裡抓著的風險,代表在早餐前,你至少會得到另外兩小時的睡眠,而之後你大概會再次小睡,直到我回來。說真的,約翰,睡覺大概是你唯一做的事了。現在醒來半小時不會有什麼巨大的改變。」

全部都非常正確。約翰已經變得越來越厭惡睡覺了,事實上——聆聽一宗案件有趣太多了,即便讓夏洛克像這樣在半夜把他叫醒會立下一個不好的先例。他調高床,讓自己能至少大概坐直,即便他的肌肉依舊畏縮得不太能自己這樣做,然後對夏洛克點頭,讓他開始。

夏洛克對他亮出一個微笑,然後開始道出一個幾乎完全圍繞著列治文與斯特拉特福兩地的泥漿的分別的複雜故事。約翰仔細地聆聽,享受著每一個字詞,並希望,無比強烈地,他可以與夏洛克一起去。 很快 ,他想,即便他清楚意識到他還要好長的一段路要走,才能開始算是接近痊癒。

「……所以,我是對的。」夏洛克完成。「不是姨媽。」

約翰思考了一刻,然後清了清喉嚨。「某程度上是姨媽。」他擠出。這一次,『姨媽』很輕易就被吐出了。

夏洛克沉下臉。「不,不是。」

「她是知情的。」約翰指出。「還幫了忙,後來。」

「知道不等於做了。」夏洛克斷言。「而她也沒幫多少。」

「好吧。」約翰說,遏制一個微笑。「格雷格說了什麼?」

夏洛克的臉色更陰沉了。「他說他一直都是對的。」

約翰爆發出大笑。夏洛克翻白眼,但臉色恢復了自然。「我還是把它解決掉了。」

「嗯。」約翰承認。「還要是極其出色地。」

夏洛克完全平靜下來了。他擠了擠約翰的手,而約翰在此刻才意識到,在說故事的整個途中,他一直都抓著它。夏洛克的目光跟隨著他的瞥視下移,他唐突地放手。

「抱歉。」夏洛克生硬地說。「習慣的威力。然而,不再需要了,我想。你不需要透過觸碰來知道我的存在。」

「對。」約翰同意。沒有被夏洛克的手指包裹,他的手感到奇怪地空虛。「那是我感受到的第一件事物,你知道。」他說。「甚至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以前。」

夏洛克同樣也在看著約翰空蕩蕩的手。他只是點頭,就像這對他不是新聞一樣,即便約翰不懂這怎會不是。

「在這之前的唯一一件事物,」約翰記起,「是你的聲音。在很長的時間中,那是唯一能穿透的。」他深呼吸。「我——謝謝你,夏洛克,為了每一次的回來。為了你沒有放棄我。」

夏洛克沒有抬頭看向他。「我有放棄的。」他的聲音低得約翰幾乎聽不見。「我不認為你會回來。」他再次向約翰的手伸出手,就像他不能自控,用雙手緊握著它。「我繼續回來,只是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跟你說話是我現在唯一做的事,即便在你不在的時候。」

約翰吞嚥下喉間的腫塊。「我當時在的。」他說。「我依舊在。」

夏洛克點頭,終於抬頭看著約翰的臉。他的眼神熾熱得讓約翰的呼吸停止了一瞬。「你在。」他說。「而你必須待在這裡——你不能再次離開。」

約翰制止自己指出上一次是夏洛克離開的,跳下了一座大廈,留下約翰獨自一個人,沒有可以與之交談的物體,連在醫院裡的一具安靜軀體都沒有。「我會盡力的。」他只是說。他把另一隻手伸向他們糾結的手指上抓著。「你也是。」

夏洛克雙眼中的情緒說明了他知道約翰在想什麼,但他只是點頭,而沒有承認。他再次低頭看著他們的手,然後是片刻的沉默。

「所有的那些話,」他最後說,就在約翰想著他該不該勸諭夏洛克離開並睡一覺時,「然而我從來都無法表達我唯一後悔沒有告訴你的事。」

約翰定住。他現在想起了他和他的治療師多年前的一段對話。

你有想要說,但沒有說出來的話。

嗯。

現在說吧。

不。我很抱歉。我不能。

他還記得,自己知道夏洛克已經不再能聽到他需要跟他說的話時的銘心之痛,和在夏洛克永不可能聽到的情況下,把那些都訴諸言語有多艱難。

「有一些話,是你不能對一具昏迷的軀體說的。」他說,然後加道,「或者一塊墓石。我嘗試了一兩次,在你——在我以為你死了的時候,但那不一樣。」

夏洛克對上了他的眼睛。「有一次,我聽到了。」他坦白。「我在一棵樹後。」

約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高漲怒火,因夏洛克像這樣欺騙了他,但現在它變得柔和了。很久了,他想。對夏洛克來說更久,當然,但即便約翰在過去兩年的大部分時間都沒什麼知覺,那感覺依舊像時間流逝了。

「當時,我感覺我不能說某些話,在你死去了,聽不到它們的時候。或者在我以為你不能的時候。」約翰說。「然後,當你再次活過來——」

「你想起了,在一開始的時候,你沒有把它們說出口的所有原因。」夏洛克完成。「是的。」

他再次沉默了一會。醫院在半夜的安靜聲音在他們身周繼續流淌,約翰想,他現在該不該把它們說出來。 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你離開的時候,那感覺就像是我身上最好的一部分也隨之跟著死去,和你是唯一一個把我拉回這裡的人 ,和最重要的,那三個他不肯定夏洛克會不會嘲笑的簡單字眼。

「約翰。」夏洛克說,然後他停下皺眉。「我不肯定我能用言語表達。」他在一刻後說。

「你不需要——」約翰開始,但夏洛克打斷了他。

「用行動表示會更簡單。」他說,就像在對自己說話。「被誤解的可能性更低。」他更緊地抓著約翰的手,然後他俯身,在約翰的唇上按下一個乾燥而粗暴的吻。

約翰不可置信地僵在那裡,而夏洛克急匆匆地說,「看,約翰?你不需要為我跟你說話而感謝我。我永遠都會想跟你說話。」

約翰鎮定下來。「而我永遠都會想聆聽。」他說,然後終於放開夏洛克的手,讓自己能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拉回來,印下另一個吻。夏洛克在喉後小聲發出一股了悟的聲音,然後安頓下來,真正地親吻約翰,用一隻手捧住約翰的臉,就像他是一件珍寶。

當他終於退後時,他用額頭抵著約翰的額頭。「很好。」他喘著氣說。「這很好。非常好。」

「嗯。」約翰同意,然後傻笑。「也許你該早點嘗試的。把我吻醒,就像《睡美人》一樣。」他能感受到夏洛克在抵著他的皮膚,慢慢皺眉。「別擔心。」那無可避免的問題來臨前,他說。「在引用一個童話故事——不重要。」

「對。」夏洛克說,明顯在徹底地把那評價拋諸腦後。「那麼,是瑣碎而無用的話。」

在他的咕噥穿過他,字句幾乎貼著他的皮膚時,約翰微笑。 我會追隨那聲音,無論天涯海角 ,他想,然後把夏洛克拉回來,再次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