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奶奶~讲故事!讲故事!”
“要听什么故事呀?”
“听舅公的故事!”
“舅公的故事啊,上次讲到哪儿了?”
……
陈余之平日里还有医馆要顾着,只有晚上回了家才有机会挑灯夜读,于是他平日里戴眼镜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一开始看着陈余之为了自己刻苦用功的时候江月楼还饶有兴致,端茶倒水地照顾着,可没过多久他就觉着无聊了,连带着嫌弃起陈余之的眼镜来,像是忘了曾经千方百计央求着叫人多戴给他看的不是自己似的。
这天江月楼靠在床上,手撑着头看着陈余之在灯下捧着比砖还厚的医学辞典啃书的时候突然说:“这病我不治了。”
“啊?”陈余之懵然地抬起头,还没转过弯的脑子里正努力分析着江月楼突如其来的决定。却见江月楼翻身钻进被子里,一副拒绝解释的模样。陈余之愣了片刻,随即关上灯摸黑上了床。
“对不起,是我最近太少关心你了。”
被子包起伏平稳。
“是不是我总当着你面看书让你心情不好啊?那我以后改。”
被子包哼哼了两声,朝着他挪近了些。
“明早儿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被子包又动了动,嘟囔着:“天天都是你做,早都吃腻了。”
陈余之无声地笑笑,又转了转眼睛:“不然我明天给可盈打电话,叫她这周末去同学家住?”
江月楼终于打开了被子包:“陈余之!可盈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你忍心嘛!”
“那不是……”陈余之还想说什么却被江月楼一把捏住了嘴。
“我的病,只有你能治得好。陈余之,你懂不懂?”
“我明白。”
于是等到可盈回家的时候就发现,陈余之的桌上少了很多书,却多了一个小册子。后来,等到小册子越来越薄的时候,有一天就连小册子也消失了。
……
“然后呢?舅公的病就治好了吗?”
“对呀。”
“那再然后呢?”
“再然后啊,就打起仗来啦。”
陈可盈的一生经历过很多次离别。
当被胁迫地坐上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她只觉未来随着不断倒退的路灯渐渐熄灭;
当轮船驶出维多利亚港时,她已满怀希望地朝着梦想的方向前进;
当年迈的猫咪在告别声中安详地闭上双眼时,她以为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
当兄长们携手在睡梦中长逝的消息传来时,她沉默良久却带着笑意轻拂掉眼角的泪珠。
“奶奶,为什么我的宝宝锁上有个圆圈圈?”
“那叫戒指,是你舅公留给你的。”
“戒指不是应该戴在手上吗?”
“这是因为你的宝宝锁也是舅公留下的呀。”
……
如果说江月楼在战场上见到已经是医疗兵的可盈时只感到意外,那么在与来送药品的同志接上头后发现领队的正是陈余之,就绝对只剩下惊喜和惊喜过后止不住的担心了。
一切安顿妥当之后江月楼终于有了和陈余之单独相处的机会,满腹的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而陈余之也不急着说话,两个人仿佛只要对视就可以交流万语千言。还是躲在一旁的可盈先沉不住气,跳出来一把拍上陈余之的肩头:“可以啊小陈同志,这一趟运了这么多药过来,不容易吧。我代表组织感谢你。”边说边敬了个礼。陈余之看着剪了利落短发的妹妹,半是欣慰半是感慨地说道:“少小瞧人啊,这条路线还是我制定的呢,你们没来之前我可走了好几趟了。”
见江月楼有话要说,可盈抢先找了个借口溜了,毕竟她本来也只是想来打破一下两人相顾无言的气氛,况且她也早已不是还要缠着哥哥的年纪了。
目送可盈离开后,陈余之开口道:“你走之后,我想办法联系上了你们的组织,开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后来,药品的需求量越来越大,我就寻了方法能定期往来。虽然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想着只要守着一个地方,就算碰不到多少也有能些消息,反正现在这形势,各地应该大差不差吧。幸好,这就遇上了。”
被兄妹俩连着抢白,江月楼张了张嘴只蹦出了句“注意安全。”来,陈余之被逗笑了,他却气闷地低下了头。
一手托着江月楼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一手从领口扯出一根红绳叫他看:“有你保护我,我当然安全。”那是江月楼送他的长命锁,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当初分别时江月楼执意要他收着。日子久了思念也愈发深,陈余之便随身戴着,就像江月楼仍在他身边一样。
“月楼,我也有东西要给你。”陈余之将一个手链放在江月楼手心,那上面还编着一枚银戒。“这是师母给我的,是枚女戒,我想来想去还是编成手链给你稳妥。收下了你就要记着,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一定要回到我身边,我在家等你。”
江月楼攥紧手心,用力抱住了陈余之,让自己在他肩头再放肆地流一回泪。天亮之后,他们又将各自奔赴远方去战斗。
……
陈可盈的一生也有过很多次重逢。
当久经分别后再一次扑进温暖的怀抱时,她第一次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当炮火纷飞间对上那依然坚毅的眼眸时,她调皮又坚定地做了个鬼脸;
当紫荆花旗与五星红旗一同徐徐上升时,她将镰刀锤头牢牢攥在手心;
当刚断奶的小猫喵呜喵呜地栽进怀里时,她难得霸道地抢去了命名权。
陈可盈正迎来最后一次告别。她想,来尘世的这一遭,她走得坦坦荡荡,没有遗憾。
陈可盈正期盼着一次重逢。她想,再见面时,定要将后来的旅途一一说与他们听。
已经长大的白猫将头窝在她的颈旁,在亲人们小声的哼唱中,她终究停止了微弱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