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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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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16
Words:
8,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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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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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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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

一期英雄

Summary:

黄冠亨神情古怪地盯着他,大声笑道:
“痴线,趁现在抓我去讨功,升官发财娶老婆啊大佬!”

 

*黄旭熙x黄冠亨,警匪片paro

Work Text:

🌸

 

 

第一次在老城区见到黄冠亨的时候,黄旭熙自认为处境比较仓促,原因是他屡次改装过的机车气缸终于被自己折腾坏了。
发现气缸罢工时,黄旭熙正和这辆倒霉机车停在老城区那条叫做旺角的街边。巨大滚烫的金属物件坏得彻底,看不出任何能回光返照的迹象,只是突突冒黑烟。等回过神时,黄旭熙就看见那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把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沉默地立在这辆报废得不能更明显的机车前头,就这样直直盯着自己。
迎着目光,黄旭熙识趣地取下了头盔。
商业街口廉价杂乱的霓虹灯伴随着老情歌铺天盖地覆在黄冠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黄旭熙用手指在仪表盘上敲着节奏,抬起笑眼瞥向他。
天气渐渐转凉,一阵白气氤氲在他的脸前。
实际上这个笑容并不算标准意义上的笑容,在旁人看来颇为顽劣,而在黄旭熙自己看来可能嘲讽的意味更多一些。于是他收敛了神情,盯着那人挑了挑眉,权当打招呼。
“你能开这个载我吗?”黄冠亨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载不了。”黄旭熙把脚踩到地上,盯着他的眼睛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没有完全梳上去的零碎黑发挡住小半,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反而透着一股子空洞的冷光。黄旭熙甚至不太确定这人究竟有没有在看自己,无奈挑挑眉:“干什么,你当我开taxi的?”
黄冠亨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语气有些生硬:“我给你钱。”
他的手比一般成年男人的要小一些,皮肤雪白得能看见青蓝色的静脉。黄旭熙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挺搞笑,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玩意黑烟冒得就没有停过,难不成这是个白长了一双大眼睛的漂亮瞎子?
于是黄旭熙将上半身趴在机车上,玩笑似地冲他挑眉道:“好啊。”

十分钟后,两人站在了街尾一家叫“福兴”的修车行门口。
黄冠亨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被鬓角斑白的老板推进后门仓库。
“要想开就得先修。”黄旭熙解释道,“谢谢大佬陪我推车到这里还给我报销啊。”
黄冠亨的眼睛睁得圆圆,黄旭熙被那双看不大出情绪的眼睛注视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瘪嘴笑得无辜:“干什么,实在后悔那我就放你走咯。”
初冬的冷风灌过来,黄旭熙皮衣上残余的烟草味和他的影子便一起把自己笼罩。
“不用你放。”黄冠亨不知道从身上哪里掏出来几张大额钞票,塞进黄旭熙的皮衣口袋里。其中几张没塞好漏了头,他又用指头几下戳进去,仰起脸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自己走啊。”
说完,他便真的一个眼神也不给,带着一身寒气转身离开。

黄旭熙一直低头垂眼盯着任他动作,眨眨眼睛目送他背影,舌头顶着口腔内壁反而笑出声来。
修车行老板这才急匆匆地从仓库后面探出头:“还有这么容易的事?”
“容易?你哪里看出来容易的?”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几张钞票,甩到装满修车工具的透明柜子上,“卖身了都。”
“你真没看错?”
“全都记在这里的。”黄旭熙指指自己的脑袋。
老板盯着黄冠亨消失的方向匪夷所思地眨了好久的眼睛:“他什么意思?自己送上门?”
黄旭熙笑笑:“反正我消息带到了,你们好好干。”
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托你黄sir的福啊……”
“车子先放你这了。”黄旭熙转着钥匙扣,“后天我来取。”
老板回答得也毫不犹豫:“我最烦你们这帮小差佬啊!”

那天是黄旭熙正式入职警员的第二十七天。也是黄旭熙被牵扯进这桩跨国巨额走私案的第三天。
其实从警校毕业的新警员大多都是这样过来的,干什么都要先从杂差做起,如果正巧撞上什么穷凶极恶的大案子,运气好当个英雄,运气不好吞几颗子弹也就死在外边,不过万一有人事后惦记起你,那么勉强也能算个英雄。
“你给我收声啊!”黄旭熙把手里的废纸揉成一团丢到对面的人脸上,“能不能讲点好的?”
“我讲什么了?”对面那人委屈得要死,“哦哦——道理人人都懂,我讲就不行了?”
这一刻黄旭熙觉得他和自己的新同事以后肯定是处不来的。这种出了警校当上警员后就立马变得跟那些乏味无趣的老油条一样的例子有很多,黄旭熙觉得肖俊就是,即使他们当了快三年的同学,但是现在成了同事后看着他坐在自己对面讲那些痴线话就还是忍不住心烦意乱。
黄旭熙敷衍地哼哼笑了两声,低头看起那张纸条来。纸条是前天从皮衣口袋里掏出来的,上面用漂亮的手写体写着一个陌生地址。
“在警校的时候你不就是这么说的吗?”肖俊依依不饶道,“怎么了,人模人样之后就要急着和过去说拜拜啊?”
“那是因为我阿爸死得难看啊你个死衰仔。”
肖俊瘪起嘴挑挑眉:“咩啊,那你不还是现在坐在我对面当差佬吗,无怨无悔是边个说的?”
黄旭熙冷笑一声:“我不像他,我不想当英雄,也不怕死的难看。”

肖俊匆匆抬起眼睛瞥他一眼,见他蹙着眉头满面怒容,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便及时收了声,低头继续玩那张旧报纸上的数独。
黄旭熙低下头,盯着那张纸条出神。
“喂,听说阿sir给你了大任务啊?”过了一会儿,肖俊还是忍不住地隔着玻璃板探头看向黄旭熙。
黄旭熙眼睛都没抬:“怎么,你想接手?”
肖俊无精打采地坐回去:“是是是,轮不到我管。我又不像你。”
“谁说的。几家集团chairman聚一起的案子,说不定哪天动起真格来闹到全香港,你就可以去当英雄了。毕竟梦想要大嘛。”
说完,黄旭熙站起身,踢了一脚转椅让它停下来,披上外套走出门去,全然不管肖俊说了句什么骂自己的脏话。

“修好了啊。”老板拍拍机车屁股,“给你换新的气缸,德国货。”
“那么多钱够你换的?”黄旭熙表示质疑。
“够啊,太够了。”老板搓了搓手指,“你卖身的钱你自己看不清?他给你的是绿钞票,美国钱啊。”
黄旭熙哦了一声,跨上车戴起头盔:“那会谁能看得清。”

到那张纸条上的地点时,黄旭熙远远地看见黄冠亨坐在草坪前的台阶上发呆,他把狗丢在一边任它在浅水池里打滚,而自己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边,用着一种近似于发呆的眼神看着那只强壮的黑色斗牛犬。他单薄的身体穿着利落的白色洋装,黑发随意地向后梳去,漂漂亮亮的,干干净净的,就像具昂贵的异国人偶。
“走。”黄旭熙抓起他的手腕,“这里先不能待的,有人盯你啊。”
那根纤细的手腕自己一只手便握了过来,黄旭熙抓着他贴墙走,抄了条近路拐进这片住宅区外围的街道上。
黄冠亨被他拽得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只顾傻乎乎地笑。
“让他们盯啊。”他说,“就让他们盯啊。”
“他们现在盯到的也是我与你一同鬼混!”黄旭熙压着嗓子愤怒吼道,“你不要连累我,我可是差佬,负责盯你抓你枪毙你的啊!”
“那你还来?”
听到这话,黄旭熙停下了脚步。林荫小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梧桐树的叶子大片地落下来,在脚底铺了柔软的厚厚一层金色海洋。
黄旭熙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把他推到墙上:“当时你明明知我是谁。”
黄冠亨笑着点点头,稍长的黑发垂落在眼尾,微微抬起脸庞半睁着眼睛看他:“就是因为知你是谁啊——你不也知我是哪个吗?我无所谓啦,他们想怎么继续搞几票想杀几伙人都不关我事,所以我就自己去撞你嘛。有一句话说得好,叫愿者上钩啦。”
黄旭熙双手撑在他肩侧的墙上盯着他:“所以你就看准了那天惹我,然后叫我来?”
黄冠亨仰脸笑道:“喂,你到底抓不抓我啊?”
说罢他又顿了顿,抬起膝盖顶顶黄旭熙腰侧的枪带:“带我回你们警局,发几篇新闻,然后用枪指着我的脑袋,逼我阿爸收手啊——不过他要是不收手,你就直接开枪咯……”
黄旭熙一直盯着他看他说这些疯话,听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放下手。
黄冠亨神情古怪地盯着他,大声笑道:
“痴线,趁现在抓我去讨功,升官发财娶老婆啊大佬!”

砰。
话音未落,一枚子弹贴着黄冠亨的肩头呼啸而过。
几乎是与此同时,黄旭熙按着他的后脑勺趴下,就势翻滚到墙后。又是两枚子弹跟着他们打到石墙上,溅起一片粉尘。枪支明显装了消音器,沉闷的发射声和石墙被击中的破碎声回荡在人迹杳然的住宅区后街。
黄旭熙粗暴地扯着黄冠亨的后脑勺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直视自己:“你的人?”
黄冠亨被他手上的力气钳制住,不自然地抬起下巴。他滚动着喉结急促地喘气,被压在身下不忘给黄旭熙一脚:“我都把你带到这里了想杀你还用叫人?你是不是真的痴线啊??”
“收声。”黄旭熙说,“别讲话。”
几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对面的街上传来,黄旭熙从腰侧的枪带里摸出手枪上了膛。又是砰砰几声枪响,石墙上的镂雕被打断成几块掉下来砸在黄冠亨身旁。黄旭熙从掩体旁探出身,冲着对面洋楼就是三枪。
第二枪时,那栋无人洋楼上便传来了痛苦的叫声。子弹穿过了铁护栏。直接打在那人的心口上。
“他们瞄的是你。”
黄旭熙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目光警惕地扫荡着那栋楼体和面前这条狭窄的街道。很显然,刚刚那栋楼上的人并不止一个,但是那人倒下后,街道上却再次诡异地变得杳无声息。
“躲起啊你!”黄冠亨忽然大声喊道。
嗖的一声子弹飞过,右臂一阵剧痛,鲜血从胳膊上穿透了外套直接爆裂开来。黄冠亨单膝跪起接住从黄旭熙手上掉下来的枪,对着墙尾几乎不带瞄准砰砰便是两发,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那放冷枪的人痛苦地捂着脖子,浑身抽搐地应声倒地。子弹直接在他的咽喉处开了个洞,鲜血如注般从他的嘴里和脖子开口汇成一流涌下来。
黄旭熙垂着胳膊,回头龇牙咧嘴看着黄冠亨,反倒引得他笑出声来。
“胳膊还能用吗?”黄冠亨站起身边向那个倒下的人走去边甩了句话。
“能用。”黄旭熙低下头,跟着他笑了一声,把手握成了个拳头又张开,“皮肉伤啦。”

黄冠亨在那人身旁蹲下查看着尸体,忽然止住了笑声。
“怎么了?”黄旭熙侧脸看了看黄冠亨。
他呆滞了神情,目光愣愣地盯着尸体脖子上挂着的铁制名牌。上面刻着某种徽标一样的符号,下面是一串数字和英文。
黄冠亨眨了眨眼睛,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拽着这块名牌,连着那人脖子被子弹轰烂的尸体一起看不清似的凑近在自己眼前。尸体还没有硬化,脖子被钢链勒得不正常地反折着垂了下去。

“他是……我家的人啊。”黄冠亨自言自语般念道。
他撇过脸庞,睁大了眼睛看着黄旭熙缓缓道:
“我阿爸要杀我。”

说完这句话后,黄冠亨便再没开口。
两人就这样跪在一个死人旁边互相大眼瞪大眼看了半天,他看着黄冠亨一点一点地喘过气,然后终于回过神来般放开了那具尸体。尸体上暗紫的血迹沾得他满手都是,黄冠亨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放到黄旭熙渗出血的手旁。他胳膊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冷却的血汇到手腕上变成了粘稠的痂。
“啊,也怪不得。”黄冠亨自言自语道,“他怎么可能让我坏他的事呢。”
“是他做恶事在先。”黄旭熙轻声道,“这样的阿爸你不如当没有啊。”
黄冠亨吸着鼻子哼哼笑了两声,把下巴搁在黄旭熙肩上。黄旭熙僵了一下,随后微微挺直了身体,好让他搁得舒服一些。
“我刚开始还以为……”
黄冠亨张张嘴,瞥了一眼那人狰狞的死相,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黄旭熙以为他还要继续下去,便轻声说,我在听。
然而黄冠亨还是没能接上话,只是叹了口气。
黄旭熙侧过脸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微抖动的后脑勺的黑发,抬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胳膊。
他能感觉到他胸口搏动着心跳的一呼一吸,还有他稀薄的肌肉下的骨骼的耸动。风从身后吹过来,刮得梧桐枯叶满天乱飞,刮得黄旭熙睁不开眼睛。

“喂你现在在哪??”肖俊在电话里喊着,“出事了啊!”
黄旭熙看了一眼黄冠亨,垂下眼睛对着电话低声道:“我没事。”
“我告诉你啊,海关查到澳门那边已经有动静了,他们前天刚刚派人进香港,阿sir说……”
“我知道。”黄旭熙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有咩用啊!你先回队啊你!他们进来的不止几拨人,现在据说连他们的少爷也在香港啊!”
黄旭熙笑了一声:“我现在……回不去。”
“你什么意思?”
“尽量盯我吧。”黄旭熙说完,挂掉了电话。
黄冠亨见他打完电话,眨眨眼站起身,浑身就像生了锈般极其缓慢地走了过去,和他并排靠在他还没完全冷却的车上。
朔风刮得整条街道的梧桐树唰唰作响。

黄旭熙抱臂站着,刚打算开口,黄冠亨喂的一声制止了他。

“喂。”黄冠亨说,
“我看你好靓,要不要抓紧时间跟我拍个拖啊?”

 

黄旭熙把头盔套在黄冠亨脑袋上。
“我要去上次那条街里的hotel。”黄冠亨笨手笨脚地调整着头盔,模样不知怎的有些滑稽。他兴奋地坐在机车后座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就是你熄火的那条。”
“你饿不饿啊?”黄旭熙跨上机车,“要不要先吃东西?”
“有车仔面吃吗?”
黄旭熙质疑道:“你吃那个?”
“我不知啊,我又没吃过。你买给我。”黄冠亨眨眨眼睛。
“好啊——不过我同你讲喔,其实我自己做的最好吃啦。”
听到这话,黄冠亨盯着他的脸庞思考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怕我害得你家连屋企一起被炸平啊!”
黄旭熙无奈地笑起来。黄冠亨用双臂勒着他的腰,舒舒服服地靠在背后,眯眼看夜色沉降下来的霓虹灯摇荡在高楼之间。

“你车子几时修好的?”
黄旭熙加足马力驶过几条拥挤街道。初冬的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大声回答道:“今天啊。”
然后他又想了想,避开几个慢悠悠的三角鸡车摊,补充道:“用的都是你的钱。”
黄冠亨高声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用手敲着他的肩头骂道:“喂,前天的车子我今天才坐到,你个衰的士佬啊!”
“边个讲的愿者上钩啊。”黄旭熙咳嗽两声,笑得风直灌进肺里。机车拐过旺角前的最后一条十字路口,人流顿时变得水泄不通。

“嘘。”黄冠亨突然整个人贴上他的后背,俯在他耳边若无其事地低语道,“后头有人。”
黄旭熙几下拧转着把手,开大转向灯:“坐定了啊。”
黄冠亨用气声笑着,紧了紧搂住他腰的手,明知故问道:“你做咩呀大佬?”
“我自小在这里玩大的。带你甩开他们。”

机车绕着街区兜了一个怪异的圈子,最后又从街尾不知哪个废弃商铺中间夹着的巷道溜了进来。黄冠亨从机车上跳下来,被他十指相扣牵在身后,在那些百转千回的阴冷小巷子里乱跑。等到溜达了大概有两三个街区那么长的距离后,黄旭熙突然回头做了噤声的手势,拉着他从最后一个狭窄的巷道探出头。
原本那条车水马龙的繁忙肮脏的街区如同魔法般再次赫然出现在眼前。

“我同你讲哦,全香港可只有我会跑这一条路。”黄旭熙挑挑眉毛,得意地回头看他。
黄冠亨立在那条边界线般的巷口,刹那间填满黑暗的霓虹灯从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地奔涌而来。

两人像流浪汉一样蹲在街边用小摊上贩卖的便宜面条草草填饱了肚子,又没尽兴似的挤着攒动人群跑到酒吧里喝酒。黄冠亨捏着玻璃杯猛灌,见黄旭熙盯着自己的脸抽烟发呆,便在桌子底下一脚踢上他的小腿肚,又黏黏糊糊笑着把他手里的烟掐过来,自己吸了一口按灭在桌子上。
酒吧放着的当红情歌被嘈杂的人群挤得只剩一些鼓点,低沉的女声可怜兮兮地唱着。晚饭点已经过去很久了,酒吧里乌泱全是醉醺醺的人,醉酒的人,狂欢的人,调情的人,出轨的人,什么都有。
“那里脏啊,你真要去?”
“真的。”黄冠亨仰头灌下玻璃杯里的最后一口酒,咣当一声砸在桌子上,“我同你讲,就要去脏的地方,太干净了我不给你操啊。”

小旅馆就开在酒吧楼上,潮湿的木楼梯上装饰满了五颜六色的俗气的灯,几个红男绿女从楼上大笑大叫着着走下来,踩得被虫蛀的楼梯嘎吱作响。黄冠亨把手指扣在黄旭熙的指缝中间,在那些人经过时露出的各不相同的目光下勾起嘴角。
旅馆走廊并不比下面干净多少,看得出来这里应该是发生过不少一夜情的老地方,穿着丝绸短裙的女人把头发梳得高高蓬起来,脸上涂抹着烟熏的妆和艳红的嘴唇,手里夹着烟翘起腿缩在小屋子里看杂志。见到两人上楼,其中一个便熟稔地迎上来,双手搭在黄冠亨的肩上,又媚眼如丝地看向黄旭熙:“先生几位上来玩的?住哪一间房啊?”
黄冠亨没有放开和黄旭熙十指相扣的手,只是冲那个女人露出了一个无比迷人的笑容,垂眼看着她轻声道:
“起开。他今天操我不操你啊。”

一推门进去黄冠亨就倒在床上捂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黄旭熙也止不住跟着笑起来,说你看见刚刚那个女的表情了吗,她吓得眼睛都不敢眨,真是笑死我了。
黄冠亨笑着笑着就笑不动了,脸上是酒气上涌一阵烧红。他伸手搂住黄旭熙的脖子,脚下没站稳,踉踉跄跄撞倒了床头柜上的台灯。这个小旅馆已经有些年头,墙纸到处是被水渍淹过泛黄的褶皱,电线突兀地拉出来,七零八落地贴在水泥砖上。狭小的空间摆了一张床就已经所剩无几。
台灯倒在地上,昏黄的暗光便从脚边涌起。

黄旭熙扣着他的腰把他揽在怀中,低头看他那张本该拒人千里的漂亮矜贵的脸庞摆出一副意乱情迷的样子。黄冠亨洋装外套下的身体是难以想象的单薄,以至于黄旭熙觉得只要自己愿意,轻轻一捏他就会变成晶莹剔透的漂亮玻璃碎在自己手上。
黄冠亨在他脸上乱亲,把自己往他胸膛上撞。他仰起头就像什么小动物一样急匆匆啃他的下巴,又黏糊糊地在他嘴唇上留下断续的带着喘息和酒气的吻,趁着空隙嗫嚅道,操我啊,快点。
于是黄旭熙点点头,说好。
黄冠亨几脚蹬掉皮鞋倒上床,双腿夹住他的腰不住地就像发情的动物般用硬得难受的地方在他小腹上磨蹭。黄旭熙埋头剥他麻烦的衣服,把那些一尘不染又带着昂贵香水气味的布料扔在一边。黄冠亨把手直接从他的衬衣底下探了进去,在他精壮的腰腹上心猿意马游走几圈后便手法粗暴地解起皮带来。黄旭熙沉默又凶狠地吻他,用手覆在被他滚烫的下身顶起来的布料上安慰似的揉搓着。黄冠亨本能般淫荡地闷哼起来,在近乎窒息的朦胧意识里和他交换湿腻的唾液。
黄旭熙的手摸到他衬衣的胸口,问这是什么。
黄冠亨熟稔地抽出来,扔垃圾般往床下一丢,砸到水泥地板上哐当一声:“枪啊。”
黄旭熙还要说些什么,黄冠亨用食指堵住在他的嘴唇前黏糊糊地笑道:“一匣十五颗,你估我用几长时间。”
说完,他并没有给黄旭熙估猜的时间,握着他滚烫的东西就往自己里面送。

黄冠亨用手死死扣着他的肩头,指甲几乎都要嵌到肉里。黄旭熙好像根本感觉不到肩上的痛楚,一下又一下毫不保留地往他的身体里顶。黄冠亨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甬道被他尺寸过大的东西撑得难受,他每撞进去一次都足够让自己颤巍巍倒吸一口凉气,甬道毫不遮掩地抽搐着紧紧绞住他。黄旭熙不说话,只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时不时张嘴啃一口颈侧,用牙齿磨着细软生香的皮肉,好像这是什么令人沉醉无比的温柔乡,贴着滚热的气息涌来,烫得他浑身发抖。

“几长时间?”黄旭熙问。
黄冠亨把头往后无力地垂着,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晃荡,嘴角却止不住上扬:“刚下机场我就打死两个。”
黄旭熙嗯了一声,让他说下去,下身顶到他热得像是要融化的甬道深处,就着劲头又撞了几下。黄冠亨毫不顾忌地叫了出来,嘴里胡乱地吐着淫荡的话,说轻点,你想顶死我啊大佬。

“然后......然后从机场开始啊,一路上都有人跟我。”黄冠亨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直起身坐在他小腹上,黄旭熙搂住他,脸庞与脸庞之间只有半厘米。
黄旭熙沉默地吻他鼻尖。
“从离开澳门开始,每次都是两三个人——两三个人啊,鬼鬼祟祟的。”他说着,又和黄旭熙接起吻来。黄旭熙双手抓住他的腰半阖着眼睛看他。黄冠亨搂着他的肩让他躺倒,自己抬起腰肢难耐地完全坐下去,柱身推挤着狭窄的甬道直直顶进身体里,小腹一阵抽搐着绞紧了他。他几乎是被预料之外的疼痛和快感逼出哭腔叫喊了一声,随后又卖力地抬起腰让他在自己的身体里抽插起来,
“他们……他们悄悄地要杀我,我就悄悄地让他们死……嗯。”
肉体拍打的声音再次沉闷地响起,外面嫖客搂着肆无忌惮娇笑的女人,楼下似乎有人在打架,叮铃哐啷撞倒了一片桌子。黄旭熙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差不多崩坏了。
黄冠亨趴在他身上喘息着笑道:“我同你讲,一路上……他们都被我杀干净了。”
黄旭熙把他身上已经被汗完全浸透的白色衬衣撩开,手覆在臀上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按。他几乎能看见黄冠亨平坦白皙的小腹上微妙地耸动着自己的形状。黄旭熙不说话,只是跟着他笑起来,抬起眼皮看他散落下来的黑发盖在眼前,他满脸都是汗珠,热气腾腾地顺着下颚滚落下来。
“起初我以为那帮是……”
黄冠亨被他宽大的手掐住腰,下身被他涨大的东西撑得满满,顶端就抵在那点脆弱的凸起上。黄旭熙抬腰往里送了几下从那地方反复碾过去,黄冠亨突然止住了话语,身上好像被一阵灼热通了电,他抽搐着身体急匆匆把脸埋进他脖颈里,发出一些难耐急促的喘息,腰肢却不停地继续在他身上扭动着,含着他的东西伴随着黏腻水声吞吐,直到射出几股白浊在他小腹上。
黄旭熙便也没再停下,抱着他软下来的滚烫的身体抽插几下释放了出来。

黄冠亨并没有维持这个动作太久,他沉默地抬起头,支撑着身体倒向一边。由于做爱之前太过匆忙,两人的衣服其实并没有被剥掉多少。黄旭熙盯着破败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滚了一圈踩着潮湿的地板靠床坐在地上,想了想开始系裤子:“然后呢?”
黄冠亨侧过身体躺着,用手指揪他的头发:“我是痴线。起初我以为是台湾那边集团的人,要挟我当筹码骗我阿爸出来。”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然后我又以为是香港的差佬要抓我查案。我以为是你们的人。”
“等杀到第五个的时候,我突然间反应过来,他们每个人对我下的都是死手。”
黄旭熙穿好裤子,弓起一条腿,把脑袋向床上倒去:“再然后就是今天了?”
黄冠亨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般念叨着:“为什么之前从来没见过我家的牌子呢。”
他爬起身,从地上捡起外套来草草披上,坐在黄旭熙身边。
“也许不是同一拨人呢。”黄旭熙说。

“我啊。”黄冠亨盯着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红色的电器灯,缓缓开口,
“我从澳门跑来香港,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在乎,什么秘密我都知道,什么恶事我都做过。我是定时炸弹,说不定要赔进去几千个人——我从小就是叛徒,我当惯叛徒了。”
“做掉我效率最高嘛。要是我的话,我大概也会……”
他说到一半,抿起嘴笑起来。
黄旭熙用手掌揉着眼睛,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

“不过等我跑够了,我就不再想跑了。”黄冠亨说,“没有人能从他手里跑掉,我没有地方跑。”

外面忽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四面八方好像要将这小小的空间包围起来一般,机动车的引擎咆哮着在初冬的寒夜里轰鸣。
楼下传来惊慌失措逃窜的尖叫。走廊满是匆匆的脚步声。
“你叫什么名。”黄冠亨说,“不要Lucas。”
“黄旭熙。”
“阿熙啊——真好,我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他笑起来。
黄旭熙站起身,垂眼看向他:“走,我们下去。”
“你会被一起做掉的。”黄冠亨说,“他们拿你当鱼饵放你来找我,是连你的命都不要啊大佬!”
“我知道。”黄旭熙干涩地笑了一声,好像在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你手里握着的证据多,努努力说不定你可以当英雄啊。”
赤红的灯光不断地打在整个楼体上,黄旭熙朝窗口望了一眼,向后伸出手挥了挥,说走吧。
黄冠亨没有接话。
黄旭熙回头看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了那把被扔掉的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黄旭熙顿时愣在原地。
血红的强光忽明忽暗地从自己背后透进来,打在黄冠亨的脸上。警察们纷纷从车上跳下来向楼体里冲去,整个世界充斥着人们慌乱的脚步惊恐的尖叫,嗡嗡作响在黄旭熙的脑中。

“别讲笑了——我手上的人命多了去了,不配当英雄。”黄冠亨弯起眼睛笑,他穿着白色的洋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像西洋画里捧着金苹果的小王子,被鲜花簇拥,被神祇宠爱,
“英雄就留给你当吧。升官发财娶老婆啊。”

黄旭熙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想把手枪拧掉。黄冠亨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先他一步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别动。”黄旭熙如履针毡般放开手,额上的青筋都爆起来,剧烈地喘着粗重的气,咬牙切齿地警告他,
“别、动。”

黄冠亨冲他眨眨眼睛,听见楼梯上咚咚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玩笑似的说道:

“算啦,我的脸这么漂亮。”

于是他把手枪从左手松开,轻轻巧巧地掉到右手中,对准心脏的位置轰开一枪。

 

警察们冲到三楼时,发现黄旭熙正站在门口。鲜血从他的脸颊下颚顺着脖颈丝丝缕缕滴下,和外套上仍然湿漉漉的血迹一起印成一整块奇异的图案。
他就那样沉默地靠在门边,像一尊雕像般眼睛一眨也不眨,甚至没有看来人一眼。
肖俊惊恐地冲上来:“旭熙!旭熙!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黄旭熙没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带着眼镜的队长身边。警队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作,都只是注视着他。
楼下的警车还在循环着刺耳的警笛,人们慌张的劲头过掉后,便小心翼翼又好奇地涌了过来。连走廊里面几个小房间里也不知何时悄悄探出三四颗脑袋,窃窃私语着望向这边。

那条走廊他大概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阿sir。”过了不知道多久,黄旭熙终于嘶哑着声音开口,“阿sir,任务失败了。”

说完,他狠狠咬着后槽牙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蹲下来,就像个陈年疾痛发作的病人。他一边抽搐着将手掌合起来捂住自己的嘴,一边蜷缩着身体发出胸腔极度挤压过后的喑哑的声音。

肖俊惶然地往黑暗的房间里面悄悄看了一眼。红色的电器灯仍然一闪一闪地亮着,就像黑暗中的眼睛。
警队静默着,带着眼镜的队长只是一言不发地低头注视着黄旭熙,看他把自己拧成一团俯在被昏暗走廊遮蔽的阴影下,看他颤抖着折起来的高大身躯,从沾满血的指缝中像冰封瓦解般无声无息地渗出滴滴滚烫的水珠来。

那是淡红色的水,是被盐冲淡的血,没有血那么强烈,比血更加漂亮。

“任务失败了。”黄旭熙重复道,

“阿sir,任务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