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2
利威尔躲在那根装饰用的门柱后面,看着埃尔文再一次拥抱了那个女人。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在抽屉里找到的那封被撕成碎片的信。那些碎片再一次涌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虽然他已经无法逐字逐句地回忆起上面写着的内容了。那段关于孤独的话依然清晰地刻在利威尔的记忆中,困扰着他,叫他不得安宁。 “我知道你比谁都明白我心中这孤独的滋味,”埃尔文在信上这么写到,“也只有你能明白这感觉给我带来的影响。”利威尔的目光从埃尔文身上移开,转向了那个女人,看着她身上朴素的裙子、她那对丰满的乳房、和她嘴唇上挂着的温暖的微笑。过了一会他才明白自己心中的感觉是什么:解脱。
“我的上帝,”埃尔文再一次说道,往后退了一步,打量着她的身形,“你看上去就像是要——”
“甭管你想说什么,别说是生孩子就行,”她打断了他,恼怒地叹了口气,抚摸着她隆起的肚子,“还有一个月才生,不过这小东西是越来越大了。”
埃尔文笑了。“我刚要这么说,”他承认道,“不过这真是个好消息,恭喜你!”
女人再次笑了。“谢谢你,亲爱的,”她说,“不是个理想的时机。当然了,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当然。但先进来,快请进,”埃尔文回答道,把她领进公寓。利威尔从门柱后面走开,退到了厨房里。他听到埃尔文说:“要喝些什么吗,茶还是水?”
“茶就好,”她说,“来杯水也可以。”
“当然。我去给你拿,”埃尔文又说道,然后飞快来到厨房,惊讶地发现利威尔躲里面,“你在这里,我刚刚还在想你上哪儿去了。”
“我只是觉得……”利威尔才说了几个字就停下了,耸了耸肩。
“别担心,”埃尔文低声对他说,“她知道。”
“关于你的事?”话音刚落,利威尔就看到埃尔文皱着眉点了下头,“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他有点含糊其辞地说,“如果你想听的话,我可以改天再告诉你。但现在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当然,如果你同意的话。”
“介绍我的哪个身份?”利威尔低声咕哝着问道。
“你觉得哪个合适就介绍哪个,”埃尔文微笑着回答道,“你可以相信她,我可以保证。很久以前她曾叫我去——”
埃尔文的话突然中断了。在利威尔看来,这草率与他那谨慎的性格和判断力相悖。他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脸上错愕的表情也随之消失。利威尔感到了一丝沮丧。
“也许以后会有更好的机会和你说这些事,”终于,埃尔文说,他越过利威尔,忙着往水壶里灌水,“重要的是她是可以信任的人,这一点我很确信。”
利威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看着埃尔文在小小的厨房里四处忙活。他一边找东西,一边把茶壶和三个杯子放在托盘上,然后转身打开橱柜,又立马关上。
“别给我拿杯子了,”利威尔平静地对他说,“我不会久留的。”
“哦?”埃尔文问道,往水壶里倒水的同时不断地朝他这边看。
“已经很晚了,”利威尔解释道,“我该回去了。”
“我当然不会强留你,”埃尔文说,“但你得知道,你在这绝不会妨碍——”
“我知道,”利威尔打断了他,“但很显然,你们两个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就像我说过的,我得赶紧回家了。”
“至少和她见一面可以吗?”埃尔文问他,“我很想让你们两个认识一下。”
利威尔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在看到埃尔文脸上越来越兴奋的表情的时候笑了一下。他看着埃尔文走出厨房,把水拿到客厅,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拿利威尔准备好了的茶。埃尔文将托盘端进客厅,利威尔拖着脚步跟在他身后,尴尬地在埃尔文身边挪来挪去,直到埃尔文空出手。
“我想让你见见我的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埃尔文开心地笑着,对利威尔说,“这是玛丽。”
“很高兴见到你,”她说,伸出手和利威尔握了一下。埃尔文没有继续说话,让利威尔自己介绍自己的身份。
“我也是,”利威尔回答道,觉得自己有点不太礼貌,“我是利威尔。”
“多可爱的名字啊,”她笑着说,“告诉我利威尔,你是德累斯顿人吗?”
利威尔摇摇头。“柏林。”他说。她会意,眯起了双眼。
“瞧,我就知道。我是从你的口音里听出来的!”她说,“我们柏林人必须团结起来,不是吗?你离开那儿有多久了?”
“快五年了。”利威尔回答道。他搞不清楚这究竟只是礼节性的询问,还是这个女人正试图从他这里挖出些什么。
“哦,那很久了!”她惊呼道,“所以你还没看到柏林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到处都是爆炸声,太吓人了——我得说,能住在一个还完好无损的地方感觉挺奇怪的!”埃尔文递给她一杯茶,她停下来道谢,“我并不是真的在责怪英国人,或者美国人。这些恐怕都是我们自作自受。”
“到最后,我们都会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受到审判,”埃尔文端着茶坐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加入了谈话,“战争结束后,没有谁是无辜的。”
“你是对的,”玛丽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他们能从我们的错误中吸取教训。”
埃尔文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的感情足以让利威尔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解脱的感觉,于是他肺里气体全都化成了一声安静的叹息。
“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把孩子教得很好,”埃尔文说,声音温暖而柔和,“你和奈尔。”
“我们会尽力的,”她笑着回答,“你的礼节都上哪儿去了,埃尔文?你还没给利威尔倒茶呢!”
“我不能再逗留了,”利威尔说着,朝双扇门走了几步,“我该回家了。”
“真遗憾,”玛丽说,不知怎么的,利威尔觉得她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我还想着能多了解你一些。毕竟,埃尔文真正的朋友都是我的朋友。”
“我也这么认为,”利威尔笨拙地回答道,“但我真的该走了。”
“希望我们能在不久的将来再次见面,”她说,“埃尔文的身体看起来不错,我觉得这有你的功劳。你一直在照顾他,不是吗?”
利威尔朝埃尔文瞥了一眼,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是的,我已经尽力了,”利威尔评价道,“但他真是他妈的无药可救了,不是吗?”
玛丽笑道:“哦,是的。简直是无药可救了。”
“你们俩太刻薄了,”埃尔文小声说,“我又不是完全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
“我说过我对你那所谓的能力的看法了,”利威尔说,“我不想再说一次,免得你尴尬。”
玛丽咯咯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她不得不放下杯子、免得把茶水洒出来。“不得不承认,看完公寓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的天,这看起来也太干净了吧’,”她说,“这可不像是埃尔文干的。”
利威尔摇了摇头。“你应该看看这个地方之前的样子,”他啧了啧舌,“完全就是个屎坑。”
“哦,拜托,”埃尔文再次抗议道,“没必要用这个词。”
“老实说,埃尔文,”玛丽一边说,一边抿了一口茶,“你应该把评估工作交给专业人士来做,请相信我们告诉你的真实情况。”
埃尔文发出一声叹息,表示投降。“嗯,”他说,“你们应该不会骗我。”
“当然不会,亲爱的,”玛丽微笑着再次向他确认。这让利威尔想起了什么,但他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他回忆起了今晚发生的一切。他在想埃尔文,那张脸上悲伤与疲惫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喜悦。利威尔想起了他在安抚埃尔文时的笨拙,胸口传来了一阵隐隐的钝痛。他清楚地意识到,在安慰人、说出些合乎时宜的话这方面,他实在是没什么天赋。他痛苦地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他做的还不够好,无法给埃尔文所需的东西——除了挥之不去的沉默和一个洗得还行的澡。
利威尔的思绪飞到玛丽身上,她的的存在轻而易举地抹去了男人声音中依然清晰可闻的痛苦。于利威尔来说,对玛丽抱有怨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到了利威尔几乎做不到的事,她和埃尔文的过去,她所知道的而他只能去尽力猜测的、关于埃尔文的一切。但利威尔心底里却没有任何对玛丽的怨恨,恰恰相反,当他们拥抱的时候,埃尔文脸上洋溢着的喜悦也飞进了他的心中,还有那种仿佛解脱了一般的感觉。当他踩在通往公寓的台阶上的时候他想,他和埃尔文之间并没有那一层的关系,他们都没有占有彼此的权力。就像埃尔文说的,没必要解释,没必要把一切复杂化,也没必要奢求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回来得真早,”法兰说着,看着利威尔走进厨房。
“我一般不过夜,你是知道的。”利威尔说道,将装着食物的纸袋子放在台面上,然后往橱柜里放东西。
“其中原因我无法得知。”他喃喃自语道。利威尔咋舌,他给自己和伊莎贝尔各发了一手牌。
“想玩吗,大哥?”伊莎贝尔问利威尔,他摇摇头。
“我要去泡个澡,”他说着,把埃尔文给他的钱放在用来放存款的、此时空荡荡的锡铁盒子里,“你们已经吃过晚饭了吗?”
法兰点了点头,“我们给你留了一些,”他把一部分注意力从牌面分散到了利威尔的问题上,“每人一个煮鸡蛋和一些面包。”
利威尔点了点头,拿上了毛巾,然后离开了公寓。他将公共浴室的门锁上,然后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灌水。涌出来的水奇迹般地变热了,虽然没到利威尔喜欢的温度,但足以泡个舒服的澡了。他快速地脱下衣服,坐在盛了一半热水的浴缸里,尽可能地伸展双腿,然后向后靠,闭上眼睛。他想象着埃尔文的浴室,那些被他擦得闪闪发光的瓷砖,洁白无瑕的瓷面,淡淡的薰衣草味将他带回了几个小时前的平静时刻。
当水升到胸口时,利威尔伸手关掉了水龙头。尽管浴缸已经盛满了水,他的膝盖还是暴露了在微凉的空气中。他是如此的瘦小,一点也不像埃尔文那样高大强壮——不过那双腿对埃尔文的身高来说还是太长了。利威尔又一次看向了自己浸泡在浴缸中的身体,他很少这样审视自己。一幅画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用沾满了肥皂水的毛巾拂过埃尔文的皮肤,那些肌肉随着毛巾的动作绷紧。他想起了自己紧盯着埃尔文双腿间深金色毛发的样子,脸颊一阵燥热。
在后悔之前,他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向下游走,碰到了长出了一些毛茬而发痒的私处。那里摸上去依然有些奇怪,毛茬粗硬却又柔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生长着。利威尔用手轻轻裹住自己的下体,刚长出来的发尖刺着他的手心。他快想不起来要怎么做这种事了,犹豫地做了几个动作后,某种更糟糕的本能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的另一只手也伸到了双腿之间,刺激着其他同样十分敏感的部位。他想象着那是埃尔文的双手在给他做这种事,然后埃尔文低下头,嘴唇紧贴着他的嘴唇,将他的叹息和呻吟吞进了体内。埃尔文的长腿一点点占据了浴缸底部,不断将他的臀部往上推,愈发地用力、愈发地不耐烦。高潮来临,他在水中打颤,不断喘息着,清水浑浊了起来。
利威尔双腿颤抖着从浴缸里爬出来,把里面的水排干,然后快速地将自己擦干、穿好衣服,转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想起了Krieger,不安的感觉攀上了心头,一直以来他都在拼命与之抗争着。他面对着镜子,感觉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看着自己。他眼中的阴霾加深,眉头紧皱,眉毛看着更加纤细了。他试着忘掉那些画面,至少别玷污了他刚才在浴缸里重新捡起来的事。
“埃尔文还好吗?”法兰问这话的时候,利威尔刚刚在床边坐下,坐在法兰旁边。他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和煮鸡蛋,小心翼翼地不让面包屑落在床单上。
利威尔耸了耸肩,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挺好的,”他回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法兰说着,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利威尔也爬上床,“看来你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的。”利威尔回答道,伸直了双腿,打了个呵欠。
“我很高兴,”法兰喃喃自语道,“你之前那副痛苦的样子……上帝保佑,我可再也不想看到你在公寓里闷闷不乐的样子了。”
“对不起,”利威尔低声说,现在这句话更容易说出口了,“我很不安。”
“我知道,”法兰的微笑中有几分担忧,“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虽然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
“我真的不想再提这件事了,”利威尔打断他,盯着天花板,“之前我表现得像个忘恩负义的臭小子,仅此而已。“
从眼角的余光里,利威尔看到法兰点了点头。“好,”他平静地说,“很高兴你已经放下了,那就不需要再浪费时间了。”
利威尔瞥了法兰一眼,看到他脸上冷漠的神情,不禁畏缩了一下。他猜法兰又在想Christofer了,在想他们断了联系的那个月,在想他有多希望能让那段时光重来。利威尔好奇他是否也会有这么一天,和法兰一样,想要将他躲避埃尔文的那两个星期重来。不久后利威尔才想起,他们根本与法兰和Christofer是不同的。
“只是……”法兰叹气道,“别把他推远了。”
“我会那样做吗?”利威尔皱着眉头问。
“你会和人们保持距离,”法兰解释道,“你可能觉得这样可以免于受到伤害,但是这只会让你到死都无法体会到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法兰又叹了口气,“你会知道的。”关灯前他这么说道。
第二天早上,他们俩都起得很早。伊莎贝尔留在家钻研她的U型潜水艇,他们去了商店。最近提早去商店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了,等他们抵达的时候,有十来个人已经排在那里等着买蔬菜和面粉了。他们站在队伍中,耐心地等候着。身后的人越来越多,大多都是提着篮子、推着婴儿车的妇女。利威尔总觉得和法兰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像一根打上了纱布和木板的、骨折了的的手指一般突兀[ 原文为“Levi thinks with Farlan he sticks out like a sore thumb”,stick out like a sore thumb为一句英语谚语,形容某事或某人非常突出,其中的突出为中性词。此说法的来源可以大致推算到16世纪,当一个人的手指酸痛,比如骨折或者扭伤的时候,人会对这根手指多加照拂,尽量伸直,不让它撞到那里,所以在五指之中格外突兀。这里形容利威尔挺形象,因为利威尔是个不太会社交、有些“stiff(僵硬)”的人,确实很像那根因为受伤而伸直的手指。(校者注)]。法兰这种能够轻易加入任何谈话的能力为他在人群中争得了一席之地,利威尔常常对此感到惊讶。他们在抱怨空袭,抱怨肉价,抱怨城市里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在利威尔看来,这像是一种仪式:所有人围成一个圈,用言语发泄着不满,而“仪式”的结尾总是相同的。
“但是我们都必须尽自己的一份力,节约着些,”其中一个女人叹了口气,周围的人都点头表示同意,“但毫无疑问的是,等到俄罗斯战败,物资就没这么稀缺了。”
利威尔注意到其中几个人紧张地互相瞥了一眼,好像要说些什么,从嘴里冒出的却只有沉默。队伍再往后些,有人大声地读着当天的报纸,这是利威尔观察到的、另一件已经成为常态的事。有一群女人紧紧围绕着她,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个字。
“太可怕了,”利威尔听到其中一个人倒吸了一口气,“我以前在那附近工作。”
“你说的没错,Gisela,”法兰大声赞同着,又是利威尔熟悉的、并且厌恶的那套说辞,“元首很快就会把事情搞定的。记着我的话,一年后我们都能吃上烤古格霍夫[ 一种奶油圆蛋糕,因后续对话,此采用音译。(译者注)],一桶一桶地喝波尔图酒。”
他周围的女人、连非常紧张的那位都笑了。利威尔意识到,法兰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古怪家伙,人生轨道交错的短暂瞬间给他们带来些欢声笑语。
“Meissner先生,你会烤很多古格霍夫吗?”其中一个问道,这让法兰嗤之以鼻。
“一直都会,我亲爱的Rosalind,”他大声说,那些女人又笑了起来,“我用的是我妈妈的食谱,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一次也没有。”
“哦,你能想象吗?”另一个女人加入进了谈话,她来回推着婴儿车,哄里面的孩子睡觉,“洗完一晚上的衣服之后爬上楼梯,炉子上有一块刚烤好的蛋糕,丈夫在灶台前微笑。”
“真有那么一天就好了!” Gisela笑着, “二十年了,我的Rudi除了会把脏袜子放进洗衣房之外什么都不会。”
“命运可真是太不友善了,”法兰悲伤地说,“如果我娶了你们这些好女人之中的任何一位,我都得把你伺候得像个女王似的。”
这句话激起了人群中的又一阵欢笑,利威尔好奇,这些女人有没有看穿了法兰的伪装。“你说话可要小心,Meissner先生,”其中一位说,“现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寡妇,她们都想投入到一位绅士的怀抱里去。”
“我倒是希望我能把她们都保护起来,”法兰说着,咯咯地笑了几声,“但是,唉,我已经把心许给了别人。我得把这事儿说明白,不然就是背叛我爱了。”
“哦?” Gisela 突然好奇地问, “你有爱人了?你们托付终生了吗?”
“我们的故事净是悲剧和不幸,”法兰解释道,“恐怕离幸福依然障碍重重。”
“战争打碎了多少人的心啊,” Rosalind说,她的眼睛泛起水雾。“听到你身上也发生过这种事,我很难过。”
“我也感同身受,亲爱的Rosalind,”法兰说着,夸张地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握在手里,Rosalind的脸涨得通红,“但我们必须坚信,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找到属于我们的幸福。”
“你不该那样张扬,”当他们终于回到公寓时,利威尔对他说,“你太引人注目了。”
法兰嗤笑了一声。“只要他们还爱着我,就不会有什么麻烦,”说着,他把购物袋扔在厨房的桌子上,坐了下来,伸直双腿叹了口气,“太折磨人了。买一袋面粉怎么要这么久?”
“至少没有三个流鼻涕的小屁孩一直拉着你的袖子大喊大叫,”利威尔提醒了他一句,然后把他们那少得可怜的食材收进橱柜里,“我们虽然倒霉,但至少不是女人。”
法兰表示同意,另一声疲倦的呻吟脱口变成了哈欠。“我还得开始准备午饭,”他疲惫地说,“不过应该说是晚饭才对。这种日子永无尽头,对吗?”
“永无终止,”利威尔回答道,法兰笑了,“你会是位糟糕的女人。”
“我会是位绝世好女人,”法兰争辩道,“只是不是个……不管我们现在是什么阶层。”
利威尔哼了一声,说道:“穿礼服,办聚会,讨好你的丈夫。”利威尔列举到,把法兰逗笑了,“像是这种事?”
“这可是我的专长,”他说,站起来,举起手拉伸着后背的肌肉,“还有烤古格霍夫。”
“古格霍夫到底是他妈的是什么东西?”利威尔边问边用湿布擦着桌子。
“哦,你个乡巴佬,”法兰叹了口气,“是一种蛋糕,利威尔。一种非常美味的蛋糕,我每天都想着它。”
“我想我该庆幸有些人能买得起这样的屎,”他咕哝着,把纸袋折起来,放在篮子里来生火用。
“这个问题不是我的专长,”法兰笑着说,然后从屋子里退了出去。“把肉留在桌上。我马上就开始做饭。”
“慢慢来,”利威尔对他说。
他跪下来擦洗沾满煤烟的烤箱门,然后将抹布叠起来,将一个小角塞进把手的脊部和制造商的标签牌里,擦拭着任何他能看到灰尘聚集的地方,接着继续擦拭烤盘架。正当他要把灰尘倒进垃圾箱时,突然听到身后的房门开关的声音。
“先给我几秒钟,”利威尔说,“这该死的东西每两天就得清理一次……”
“大哥……”
听到伊莎贝尔充满恐惧的声音,利威尔立刻转过身,看到她几乎石化了的表情之后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色苍白,下唇不停地颤抖,然后举起了她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血,几乎流到了手腕。利威尔眼神乱瞟,终于找到了来源——伊莎贝尔的双腿之间。
“哦,天哪,”他喘着粗气冲向了倒在了床上的伊莎贝尔的身边,盯着她的手,“哦,不,不,不,不,不。”
“我在流血,”伊莎贝尔喃喃自语,仍然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双手挨近双颊,利威尔跪在了她面前。
“伊莎贝尔,”他说,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妈的!伊莎贝尔。看着我。”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睛虽然对上了利威尔的眼睛,但并没有在看着他“我试过止血了,”她低声说,“我试过了——”
“伊莎贝尔。”利威尔再次叫了她,他抓住她的胳膊,猜测着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否和Krieger对他做过的事一样,被伤害,被羞辱,身体被糟蹋。在一闪而过的屈辱回忆中那些痛苦又一次涌上心头,他试着将这些抛在脑后,而那些反复地骚扰和侵犯逐渐模糊在了一起。“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谁对你做的这些事?我需要知道——”他的突然话被走进了厨房的法兰打断了。他猛地停在门口,看着他们。
“怎么回事?” 他困惑地问道。利威尔站起来,向他走去。
“她这副样子回来的,”利威尔小声地说,眼神仍然看着伊莎贝尔,眼里噙着泪水,“哦,妈的,法兰,我觉得她出了大事。她在流血,她……有人伤害了她,法兰,我不知道——”
“冷静点,”法兰冲他厉声说道,放下了从信箱里取来的信,“你慌慌张张的,我听不懂。”
“你看看她!”利威尔朝他喊道,“我们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出去的,我们应该更加小心才是。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更好地照顾她,我应该——”
“闭嘴,利威尔,”法兰冲他喊道,蹲在女孩面前,“伊莎贝尔,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但是告诉我,有人伤害你吗?所以你才流血的吗?”
慢慢地,她恢复了些神智,摇了摇头,“我没有……”她喃喃地说,“突然就开始流血了,止不住,我试过了……”
“哦,利威尔,”法兰叹了口气,低下头,然后抬头看着他,“你可真是个白痴。”
“什么?”他问道,但法兰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走向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他轻声安慰着,喊着她的名字,“伊莎贝尔,听我说。不要害怕,你没受伤,你什么事也没有,好吗?你正在经历的事非常正常,你没有任何危险。”
“我没有吗?”她问他,眼神依然涣散。他摇摇头,平静地微笑着。
“当然,你没有,”他再次向她保证。“不过我得承认我也不太清楚要怎么办,但这并不危险。所有女人到了一定年龄都会这样,所以你不必担心。”
“为什么?”她问法兰,而利威尔也总算是搞清楚了局势。她的问题让法兰有些尴尬,“为什么会这样?”
“我真希望我能和你解释清楚,”他说,“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可以稍等一下么?我想想办法。”
她点点头。法兰站起来,走向利威尔,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起居室。
“你这个白痴!”他朝利威尔厉声说道,抽了他的胳膊一下,”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把她吓得半死,那反应跟你一模一样!”
“我哪儿知道?”利威尔无力地反驳道,尴尬烧红了他的脸,“你他妈以为我能对女人了解多少?我他妈的都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了!”
“我不在乎,”法兰坚持说道,“她显然不明白她的身体正在经历什么,也就是说之前没人来得及教给她,这意味着我——还有你,上帝保佑——要想办法教她…这种事。”
“我对此一无所知,”利威尔说着,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你了解吗?”
法兰耸耸肩:“就……这种事是存在的?”他说着,利威尔对他翻了个白眼,“一个月一次?或者一个月左右?这跟生孩子有关。”
“你瞧?”利威尔生气地说,“我们半斤八两。”
“至少我会她这不致死!”法兰激烈地反驳道,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抓着头发。“好吧,接下来我们得去找一个能给她把……卫生,还有别的什么的解释清楚的人来教她。”
“我们该怎么办?”利威尔问他,同时感到一阵绝望,“大家还是以为她是个男孩。我们怎么能直接告诉别人她是女孩?”
“我们必须这么做,”法兰坚定地说,接着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继续说,“你去找Gernhardt夫人,就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她会理解的。”
“如果她不呢?”
法兰耸耸肩,“那你就要和埃尔文多谈谈了,”他说,利威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十分平静,认同道,“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们现在就要行动,”法兰下了决心,“她已经忍耐了一整天了。”
利威尔点点头,跟着法兰走进厨房。他在床上坐下,紧挨着现在看起来平静了很多、但依然困惑着的伊莎贝尔。
“利威尔和我要出去一下,”他对伊莎贝尔说,“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但愿到时候你会得到一个解释,好吗?”
她点点头,皱着眉,接着两人便离开了。他们走下楼梯,来到二楼,法兰在Gernhardt太太的门上敲了三下。她邀请他们进来,看到他们脸上忧郁的表情,又惊讶又疑惑。
“我可以跟孩子们坐一会儿吗?Lukas想跟你说句话。” 法兰问道,她更加不解了。
“当然可以,”她说着,领着利威尔走进小厨房。这公寓的布局和他们的一模一样,但要温馨得多,厨房里有擦拭茶具用的毛巾和一架子蓝色瓷盘,“希望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俩看起来都那么严肃。”
“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不是,”利威尔坐在桌子旁,婉拒了Gernhardt太太要给他端上的一杯粗磨咖啡,“不过,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
“哦?” Gernhardt 太太说着,也坐了下来, “所以怎么了?”
“嗯,”他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事情是这样的……我那小弟弟……”
“怎么了?”
“他……不是……”笨拙言辞的让利威尔有些尴尬,“她是我妹妹。我知道这听来离奇,我们对所有人撒了谎,但这是为了保护她,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
“拜托,Weller先生,你不必解释,”她打断他的话,会意地微笑着。“你也知道,她经常来我这里玩,我不像其他人那样容易上当受骗。”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利威尔惊讶地问她,她点了点头。
“我注意到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她解释说,“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自己有了孩子,所以细心些。但很显然我也不想说出去,没人愿意谈论这种事。”
利威尔隔着桌子看着她,感到如释重负。“哦,”他没有多说什么,“好。这样就容易多了。”
“她需要什么?” Gernhardt 太太现在才问道,她纤细的眉毛微微皱起。
“她……”利威尔又开始磕巴了起来,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那种事该怎么称呼,“这个年纪的……嗯……我和Friedrich都不懂这些事。”
“她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了?” Gernhardt 太太在自言自语道, “不必多说了,Weller先生。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乐意帮助你。”
“哦,太好了,”利威尔深吸一口气,“她看起来很难过。你知道的,母亲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没来得及和她解释这些事。”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她说,“对于年轻女性来说,没有在正确引导下经历这种事的确会很恐惧。”
“是的,”利威尔对此表示赞同。“我和Friedrich真的没办法给她正确的引导,我甚至一开始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我以为有人伤害了她。”
“作为一个男人,如果你对这种事有太多的了解就有些不合适了,我也不觉得你应该知道太多。” Gernhardt 太太若有所思地说,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我没法责怪你隐瞒了她的真实性别。很少有人这么说——其实这样不好——但是这个世界对年轻女性来说是如此地残酷。你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可以说明你很谨慎、做得很好。”
“我只是想能够尽可能地保护她,”利威尔回答道,“我们只剩下彼此了,还有Friedrich。如果我不保护她,还有谁能呢?”
“有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寻求帮助,”她又笑了,“你不必担心,Weller先生。我明白你托付给我的这个秘密的有多重要,我保证不会把它泄露给任何人。”
“谢谢,”利威尔叹了口气说。“那我就放心了。她真的很喜欢你,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和她谈这些事了。她看起来很害怕,也很困惑。”
“那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说着,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利威尔也站了起来,“走之前让我先准备些东西。”
几分钟后,她拿着化妆包在门口与利威尔会合。她对Hanna 和Bruno说她马上就回来,然后和利威尔一起上了三楼。他将门关上,她转过身对着他。
“她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利威尔,利威尔小声回答道,把她逗笑了,“噢,多可爱啊!”
“是的,”利威尔也微笑着表示同意,“我这就……给你们俩留点儿私人空间,”他继续说道,尴尬地朝起居室点点头。
“这样最好,” Gernhardt太太同意了,走进厨房前抻了抻她的裙子。利威尔听见伊莎贝尔焦虑地向她问好,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她说得太快了,太久了, Gernhardt 太太不得不打断她的话。在利威尔看来,伊莎贝尔好像早就知道Gernhardt太太要来,有点奇怪。
等结束谈话的时候,他们那迟到的午餐就变成了迟到的晚餐。坐在起居室的利威尔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摆弄的了,他看着窗外那些被风撕扯下来的树叶,其中几片的叶尖已经开始泛黄。当听到伊莎贝尔和Gernhardt太太离开厨房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瞥见了伊莎贝儿离开公寓时的背影。
“怎么样?”他穿过房间向Gernhardt太太问道。
“挺好的,”她微笑着,让他放宽心,“现在她需要一些东西,我想最好还是我去给她买。”
“当然,”利威尔立即表示同意,“我不知道去哪儿弄,去弄什么东西,或者——”
“没错,” Gernhardt太太打断了他,“我去买的话也就不会显得那么可疑了。”
“我会付钱的,”利威尔赶紧补充道,“无论需要买什么,需要花多少钱。”
她叹了口气说:“在这些事情上没人会吝啬的。我让她和Hanna和Bruno待在一起,这样我就可以去给她买她要的东西了,这样可以吗?”
“当然,”利威尔表示同意,“越快越好。”
她离开了。利威尔回到厨房,把伊莎贝尔的床单拆下,泡在一桶冷水里,然后在桌边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尴尬,虽然这个误会很难说是他的错——利威尔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他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存在。在薄雾缭绕的记忆中,利威尔记得曾经有那么一次他在洗肯尼的床单的时候,发现了上面有一滩血迹。当时肯尼正在和一个女人约会,尽管利威尔已经记不得她的名字和长相了——也许肯尼根本没有把她介绍给他过,说不定她在床单晾干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法兰回来了,他在利威尔身边坐下,双臂放在桌子上,头放在手臂之间,低沉又疲倦地叹了口气。
“记得提醒我永远不要有孩子。”他阴沉地对利威尔说。利威尔干笑了两声。
“我还需要提醒你么?”他对法兰说。法兰大张着嘴,打了个呵欠,然后也笑了。
“不需要,”他承认道,然后转过头,刚好能看到利威尔,“她怎么样?”
“还不错,我猜,”他耸耸肩说,“不过你是对的,我是一个白痴。”
法兰懒洋洋地挥了挥放在桌子上的手。“谁会知道这种事呢?”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的话是因为小的时候我看到妈妈在流血。于是我不停地问她,不过她并不想和我多说什么。”
“为什么这是个秘密?“利维问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对这事闭口不谈?“
“‘女人行经,必污秽七天,凡摸她的,必不洁净到晚上。’”法兰低声说,把头靠在手臂上,闭上眼睛。
“那是什么?”利威尔不悦地哼了一声。
“《利未记》[ 犹太教圣书,摩西五经中的第三本。(校者注)]第十五章,”他说。“排放物产生污秽。”
“这太他妈的蠢了。”利威尔说,“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屁话?”
“你忘了,”法兰说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拿依然放在桌上的那包肉,“我曾经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再说这是你的圣书,又不是我的——某种意义上来说。”
“好吧,这还是他妈的很蠢,”利威尔反驳道, “你也知道我对这些一无所知。”
“我知道,”法兰说着,一边站起来,一边夸张地叹了口气,“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上帝。怪不得你变成了这样一个罪人。”
“那你的借口是什么?”
法兰又笑了一声,然后走到他们的亚麻小柜子前,拿起一封邮件递给利威尔。
“又是给你的信,”他说着,把信封递过来。
利威尔看着那张纸上那又大又幼稚、像是小孩子写的L.Weller,手掌作痛,恨不得把它揉成一团,扔进火里烧掉。但是他犹豫了,开始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毫无疑问的是,Krieger一定会把他这边的沉默当作一种羞辱,但是他会不会受伤到做出什么极端举动呢?比如向盖世太保告发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和利威尔的冷漠是否能够让他意识到他错误地以为是爱的感情其实并非如此、自己从未对他有过任何温情、只有厌恶呢?
利威尔盯着信封,他感觉法兰的视线一直紧锁在他身上。他想起了前一天晚上,想起了曾经像吃饭和睡觉一样稀松平常的、被迫与那种厌恶感抗争的时光。利威尔完全清楚这是为什么,这是都是谁的过错。他宁愿返回到那时的火车站台,也不愿在Krieger身上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他把信封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后再次撕成四片,在法兰的注视下,将纸片扔进了炉子里,生起了火。
“再来信的话就直接烧掉。”利威尔平静地告诉他,法兰点头回应。
伊莎贝尔回来的时候法兰刚做好肉汁。她看了看床上干净的床单,然后在桌子前正在擦勺子的利威尔旁边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他问伊莎贝尔,伊莎贝尔点了点头作为回答,“和Gernhardt太太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她说,接着抿紧嘴唇,快速地深吸了一口气,“你不用帮我洗床单。”
“哦,” 利威尔被她尖锐的语气吓了一跳,“我只是想你——”
“需要的话我会自己洗,”她阴沉着脸对他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厨房陷入了沉默,气氛有些紧张,“我不是婴儿。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我知道,”利威尔平静地对她说,他感到胸口一紧,“我知道你能。”
“别再把我当成什么都不会做的傻小孩了,你们俩也不是什么都懂。”伊莎贝尔对着他们恶狠狠地说,法兰和利威尔交换了一下眼色。
“如你所愿,”法兰平静地告诉她,“要来摆桌吗?”
“不要,”伊莎贝尔说,把脸埋在胳膊里,嘟囔着,“我不想站起来。感觉好恶心。”
法兰和利威尔又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开始摆桌子。他们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饭,之后伊莎贝尔背对着他们蜷缩在床上。他们谁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向她道了晚安,在卧室里坐了下来,轻声细语地说了什么之后睡了过去。在利威尔沉入睡梦中之前,他听见厨房传来了模糊的抽泣声。但等他竖起耳朵认真听的时候,他的耳室里只剩下了法兰轻微的鼾声。
昨晚的抽泣声的确来自伊莎贝尔。第二天早上利威尔起床,发现伊莎贝尔正躺在床上,双臂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膝盖贴近胸口。她急促地喘着气,抽泣着,一只手握成拳头抓紧了床单,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脸埋在了身下的布料中。利威尔跪在床前,把睡意还未褪去、正在揉眼睛的法兰叫了过来。
“老天爷啊,”他抽了口气,走到床边,把手放在伊莎贝尔的肩膀上,然后又被她甩开,“她怎么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利威尔对法兰说,眉头紧皱,看着伊莎贝尔,“这正常吗?女人每个月的这个时期就是这样的吗?”
“我也不知道,”法兰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哦,天呐,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们不清楚她的情况,还要怎么帮她?”
“要不要把Gernhardt太太叫来?”利威尔提议道,“还是叫医生?”
“伊莎贝尔,”法兰试着和她说话,得到的回答只是一声呜咽,“伊莎贝尔,亲爱的,我们想帮你。告诉我们你需要什么?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她低声说,呜咽着,把脸紧紧地贴在枕头上。
“伊莎贝尔,”法兰担忧地朝利威尔看了一眼后,试着说道,“我们真的很想——”
“那就让我一个人呆着!”她哭着,噙着泪水的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们,“出去!出去然后别来烦我了!我不想看见你们,你们都给我出去!”
他们犹豫地站起来,退回卧室。伊莎贝尔在床上蜷缩得更紧了,前后摇晃着自己,一直哭。利威尔关上了门,疲惫地躺在床上,法兰则开始紧张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能听见伊莎贝尔给自己轻声哼摇篮曲,以前曾听她唱过。
“这太糟了,利威尔,”法兰气恼地说,“你看到她有多痛了吗?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利威尔再次承认道,“埃尔文提到过一个医生,是个可靠的人。我今天可以问问他,看看能不能买些药给她止痛。”
“你觉得这要花多少钱?”法兰现在问他。
“我不知道,”利威尔又一次说道,“但是多少钱并不重要,我们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
“你是对的,”法兰叹了口气,同意道。“给她弄来药物更要紧些。”
利威尔离开公寓的时候伊莎贝尔已经平静下来了,她喝了几杯热茶,吃了口东西,还了一条浸过热水的毛巾,捂在了自己的腹部。他的心情缓和了一些,走出大门,穿过了城市,最终来到了建筑物的大厅里。他在入口处听到了埃尔文模糊的说话声,于是朝着一楼的走廊走去,埃尔文正在那里打电话。
“我已经和你说了我今晚会很忙,”埃尔文对着话筒轻声说,他注意到利威尔,朝他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不,我不会。我答应来参加聚会还不够吗?”
利威尔打量着那个人,等着他打完电话。他衣服穿得——匆匆忙忙地,利威尔是这么觉得的——一条长裤和一件汗衫,没有梳理的头发还滴着水,在衣服上留下了小小的水渍。他洗过澡了,利威尔觉得有些失望。他看着男人赤裸的手臂,想起了在公共浴室里的回忆,脖子上敏感的皮肤轻轻地颤抖着。
“只是两个星期而已, Lilian,”埃尔文对那个女人说,听起来有些恼怒,“我的工作很忙,现在正在打仗——虽然你可能并不感兴趣,但我们其他人必须得干活,以便——”
即使离他有些距离,当埃尔文拿着听筒的手从耳朵边移开的时候,利威尔仿佛也听到了电话那头她刺耳的抗议声。
“好,行,这没必要,”埃尔文平静地承认道,“我知道你有多想念你的丈夫。老天知道,如果你不想他,你可不会和我有任何交集。”
利威尔转过身来靠在墙上,打了个呵欠,埃尔文马上往身后瞥了一眼。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用手抓了抓头发,抻了抻肩膀,“如果你愿意的话大可以证明给我看。当然我会去,是的,到时候见。”
他迅速地挂掉了电话,点头示意利威尔跟着他上楼。他们走进公寓,在利威尔进门之前,埃尔文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浴室里。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现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衬衫。
“恐怕我有点赶时间,”他对利威尔说,然后把他领到厨房,“我本想给你捎个信,今天就不要见面了,但是发生了一些事,我们最好还是谈一谈。”
“你要去哪里吗?”利威尔一边问他,一边开始泡茶。这时埃尔文从桌子上抓起了他的卍字袖扣,捣鼓了一会,然后放弃了,把袖扣递给了利威尔。
“我和玛丽约了晚饭,”埃尔文说,“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喜欢她吗?”
利威尔耸了耸肩。“我只和她相处了五分钟,判断不出来什么,”他回答,把第一个扣子扣好,心底里悄悄地比较着埃尔文和自己的拇指。
“当然,”埃尔文笑着说,“我竟然问了这么个傻问题,不过她说她非常喜欢你。”
“是吗?”利威尔咕哝着,把第二个袖扣扣好,然后松开了埃尔文的袖子,“她人很好。”
“怪不得她实话实说,”埃尔文说,笑着整理了一下他的衬衫,“不过她是一位非常善良的人。”
“我想她一定是,”利威尔坐了下来说,“毕竟你这么喜欢她。”
一看到埃尔文高兴,利威尔就感觉胸膛里的心脏怦怦跳。“你说得对,”埃尔文说。“我确实欣赏人们身上的善意,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你的陪伴。”
利威尔又和埃尔文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去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那么你想谈什么呢?”他问道,埃尔文叹了口气。
“我真希望,”埃尔文开始说道,语气有些欣喜又有点懊恼,“有一天你不会无视掉我对你的赞许。那些话虽然听上去像是恭维,但的确是发自内心的。那样的话也许有一天你就会看到几分你在我眼里的模样了。”
利威尔看了埃尔文一眼,清了清嗓子。“水好像开了,”他平静地说,然后站起来走到火炉边,身后那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利威尔低头看着锅里的水,水面几乎没有波动。
“他们找到了Schaumann的尸体。”
利威尔皱着眉,转过头去看埃尔文。“我们第一次任务的那个老人?”他问,埃尔文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惊讶的,坟墓很浅,”他说,“但无论如何,它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利威尔问道。
“如果我们打对了手上的牌,就会有其他人来背黑锅,”埃尔文解释道,“一个众所周知、和Schaumann关系紧张的人,一个我个人愿看到他在监狱里蹲到战争结束,免得有机会消失的人。”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这次任务和你在阿尔伯施塔特的第一次任务很像,不过没那么危险,”埃尔文说,“两周后,我会在Lilian的派对上为你安排一些工作,让你有机会在她丈夫的书房里放一些文件进去。”
“我们要陷害Lilian的丈夫?”利威尔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问道,埃尔文点了点头,“用离开前你拿走的文件吗?”
“是的,”埃尔文回答道,“我监视他好几年了,但他已经没用了。”
“我猜Lilian也有同感,”利威尔说着违心的话。在他看到埃尔文脸上痛苦的表情后,心也跟着顿了一下。
“是的,”埃尔文叹了口气,“这个要麻烦得多。就像我说的,我从没想过要走到这一步。”
“那么他和Schaumann有什么矛盾?”利威尔迅速转移话题。
“他俩在Lilian结婚之前就认识了,”埃尔文说道,捏了捏鼻梁,利威尔把热水从炉子上移开,“他对演员和歌舞女情有独钟。Lilian一直说他们只是熟人,但从Schaumann提起Lilian的那副模样来看,他们之中的一位没有说实话。”
“嫉妒的丈夫,”利威尔把水倒进茶壶里,点了点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离派对还有两周,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埃尔文说着坐了下来,利威尔把杯子和茶托放在桌子上,“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利威尔问道,把锅搬了过来,然后也坐下来,“现在你每次洗澡时都会想起我?”
这句话从利威尔嘴里脱口而出,而他则试图用几声干笑来掩饰过去。他向埃尔文瞥了一眼,后者已经注意到自己脸上闪过的懊悔。两人都没有说话,尴尬的沉默中,只有利威尔往杯子里倒茶的水声。埃尔文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不,不是这个,”他说话慢吞吞地,利威尔听到他话中的喜悦。"其实我是想说, Darlett想见你。"
利威尔抬起头,看到了埃尔文脸上的笑容后又目光又立刻回到了茶水上,“他想要什么?”利威尔问道,一阵令人燥热在脸颊上蔓延。
“我只知道,他要求你的到场。”埃尔文回答道。
“他‘要求我的到场’?”利威尔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英格兰国王?”
“只是国王的远亲,这点我可以保证,”埃尔文笑着回答,“不管他要你做什么,我很快就会知晓的。”
“我确实欠他一个人情。”利威尔啜着茶,喃喃自语道。
“你不应该担心Darlett,”埃尔文说,“不管他要你提供什么帮助,这都不是你的义务。”
“所以你觉得他有事求我?”
埃尔文耸了耸肩。
“你和他见面后就知道了。”埃尔文喝着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也是吗?”
“我怎么?”利威尔反问道。他眯起眼睛,察觉到挂在埃尔文嘴边的一丝微笑。
“你洗澡的时候也会想起我吗?”
利威尔咬紧了牙齿,注意到埃尔文的肩膀轻微地抖动,感到脸颊又有一阵热气升起。
“闭嘴。”他对着茶杯嘟囔着,埃尔文扬起他那浓密的眉毛。
“我认为我问这个问题完全合理,”他对利威尔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笑意,“考虑到你刚才——”
“我已经让你闭嘴了,”利威尔恶狠狠地打断他,埃尔文笑了。
“好好,”他投降了,“我会不再多说了,不过暂时忘不了那个画面。”
“你脑子想什么是你自己的事,”利威尔嘟囔着,喝着茶,努力忘掉刚才发生的事。
“你脑子想什么也都是你自己的事,”埃尔文说,好像在猜到了利威尔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这是Darlett的地址和见面时间。”
利威尔看着纸条上的字,咂咂舌头。“看上去就是他会住的地方。”他酸溜溜地说。
“工作福利,”埃尔文解释说,“如你所见,我自愿放弃了。”
“我喜欢这个地方,”利威尔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周围破旧的橱柜和糊过纸的墙壁,“很舒服。”
“你喜欢可太好了,”他微笑着说,喝光了被子里的茶水,“我得去准备着了,不知道要多久,你也不用一直等我。但当然,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我有件事想问你,”利威尔突然想起,之前差一点就忘掉了,对此他抱有一丝愧疚,“关于你之前提到的那个医生。”
“出什么事了?”埃尔文立刻皱着眉头问,“你们有谁病了吗?”
“差不多吧,”利威尔回答道,吞吞吐吐组织着自己的话语,“是伊莎贝尔,她……有点事。”
“什么事?”
“什么来着?”
利威尔叹了一口气,“她已经到了女孩子开始……嗯,流血的年纪。”
“她需要什么东西来止痛吗?”埃尔文立刻问道,利威尔点点头,突然对自己在这方面的无知感到了一丝尴尬,“我可以联系他,但必须提前说一声,现在很难弄到止痛药了。我不能保证他会有存货,即使有,也不一定为了这个卖给你。”
“我明白,”利威尔说,“但我必须试一试,不能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埃尔文说着站了起来,“我会和他取得联系,看看情况如何。”
利威尔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需要帮忙吗?”
埃尔文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递给利威尔:几枚德国马克和一把小钥匙。“如果你在我回来之前要走,记得把门锁上。”他说,利威尔点了点头,把钥匙和钱放在了茶杯旁的桌子上,“想吃什么就拿,别累到自己了。”
“今天是洗衣日,”利威尔对他说,“要是下次来的时候要是衣服没叠好,就只能祈求上帝保佑我了。”
埃尔文笑了,声音低沉而声音响亮,让利威尔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不过作为交换,你也得保证你今晚会歇一会儿。喝杯茶,顺便再——”利威尔看着埃尔文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努力克制自己,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洗个澡,”说完这句话,利威尔瞪了他一眼。他退出房间,离开了公寓。
一整个晚上,利威尔都在洗衣房里洗床单和衣服,洗得指尖刺痛。几个小时后,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晾了起来,然后回到楼上,开始给房间除尘通风。窗帘随着凉爽的晚风在窗口轻轻拂动着,他坐下来,喝了杯茶。在这宁静的时刻,利威尔想到了埃尔文的提议。他想象着自己的身体被羊水般温暖的热水包裹着,但想起了之前自己在住处的浴室里的所作所为,脑海中的场面就像是被玷污了似的,羞耻而不合时宜。他也可以像之前那样,坐在沙发上等埃尔文回家,帮他脱下制服,看着他滑进水中的身躯,抚摸他的身体。这样似乎容易得多,也更加诱人,但利威尔依然没有这样做。他打包好食物,在圣母教堂8点半的钟声敲响时回家了。
等利威尔终于到家了的时候,伊莎贝尔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他偷偷地从伊莎贝尔身边溜进了卧室。法兰还没睡,正在看伊莎贝尔从小屋偷来的植物学书。看到了利威尔,他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利威尔脱下衣服,钻进被窝。
“她今天怎么样?”利威尔问,这个问题似乎让法兰有些不舒服。
“嗯……”法兰张口,手指摩挲了会儿书页,然后深呼吸了一下,“你得保证你不会生气。”
“你做了什么?”利威尔尖锐地问道,法兰尴尬地红了脸。
“你真该看看她,”他说。“她太痛苦了,我看不下去,就去买了一些私酿烈酒——”
“你把她灌醉了?”利威尔生气地低声打断了他。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行吗?”法兰嘘了一声,反驳道,“她没喝太多,能止痛就好了。”
“实话说,”利威尔深呼吸,“你知道她明天会更难受。”
“那我们就再把她灌醉,”法兰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利威尔翻了个白眼,“不然你要我做什么?利威尔,她那么痛苦。”
“埃尔文说他会联系他认识的那个医生,”利威尔别扭地回答,“希望再发生这种事之前,我们能够从他那里买到些东西。”
伊莎贝拉在酒精的麻醉下度过了两天的时间,她开始感觉好些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感到的疼痛在酒精的影响下减轻了不少。法兰和利威尔都向她保证,最好的办法就是试着睡一觉。她尽力照做,频繁地打盹儿,呕吐和诅咒他们俩到地狱十八层的频率都减少了。有次 Schultz 太太在公共卫生间遇到了他,他便以肠胃炎为理由搪塞了过去。这让利威尔想到了他第一次喝醉的样子,他那时肯定比伊莎贝尔还要年轻些,偷偷拿走了他舅舅的一瓶酒,在浴室地板晕过去之前强迫自己喝下去了四分之一。第二天,肯尼让他把铺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都打扫一遍作为惩罚。利威尔觉得他这么做有点儿虚伪,毕竟肯尼和酒精也有些不太美好的过去。利威尔第一次学会自己给自己找吃的时一个清晨,肯尼喝得醉醺醺地,从卧室到厕所的那一小段距离都没法走完。
等利威尔要出发去见Darlett的时候,伊莎贝尔已经恢复了,虽然每次利威尔或者法兰想要讨论伊莎贝尔之前的症状的时候她都守口如瓶。他穿过城市,对伊莎贝尔的反应并不感到任何的惊讶。他自己也有很多不愿和别人去讨论的事,伊莎贝尔也是一样的。把那些会带来痛苦、不能张口讨论的事当作不存在,这就是生存之道。
在利威尔看来, Darlett 所居住的建筑很像盖世太保的总部:高大、华丽、气势恢宏。利威尔在金色笼子似的电梯前犹豫了一会儿,转身爬上了通向五楼的楼梯。黑色的木门上有一个闪闪发亮的黄铜门环,但利威尔还是用了自己的拳头。想到那门环上会留下自己的指纹,他就心生退意。那男人开门,穿着一套黑色的军礼服,而不是利威尔常见埃尔文穿得灰色制服。
“至少你没有迟到。” Darlett 说着,闪身让利威尔通过。
他走进门厅,里面摆着的家具让他想起了在高档商店的橱窗里看到过的那些,看上去不怎么结实的椅子,精美的内饰,抛光过的木材。尽管这里一尘不染,利威尔依然感到了一丝不适。他跟着男人走进了公寓,走进了摆放着华丽边桌、安着彩色玻璃灯罩的台灯和一架巨大钢琴的起居室。男人示意他在铺满了软垫的沙发上坐下,干净的可以下嘴的布料让他的精神放松了一些,直到他注意到了斜倚在Darlett坐着的扶手椅旁的步枪。
“我们不如开门见山地说了,”那人说着,从一张桌子旁边拿起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兴致索然地翻看着里面的文件,“我得找个你还我人情的最佳方式,所以一直在研究埃尔文给我的关于你的报告。我相信你一定很迫不及待想表达你的感激之情,毕竟你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来谢我。”
“别抱有什么太大的期待,”他小声说道,Darlett轻蔑地冷笑了一声。
“说实话,这报告读着让人浑身不适。”他自言自语道,低头看着纸页,“现在看来,这仿佛是在推荐一个抓到自己和夫人的贴身女仆乱搞的仆人,或者说是在推荐那个和自己乱搞的女仆而写的。据我对埃尔文的了解,以上两种推测大概和真相差不离了。”
利威尔啧了啧舌,没有说话,心里感到一阵不自在。他知道不管里面怎样吹得天花乱坠,这都是他的档案。他好奇这档案本该是写给谁的,埃尔文的答案又该是谁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除Darlett和米克之外、这次行动的范围是什么。面对上面的那些信息,利威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上面说你是个技艺娴熟的神枪手。” Darlett继续说道,他从报告中抬起头,看到利威尔耸了耸肩。
“我打中过一次目标,”利威尔如实地回答道,现在他猜出步枪是干什么用的了,但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点。
“好吧,要么你太谦虚了——考虑到你的背景,我觉得你这么做是正确的——要么埃尔文是个骗子,”男人慢吞吞地说着,合上了文件夹,放回桌子上,“你从十几米远的距离打中了一个人的眉心和心脏?而且还是在黑暗中?”
利威尔又耸了耸肩。“如果纸上是这么说的话。”他冷淡地回答道。刹那间,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盯着天空的眼神,鲜血从他胸口的伤口中涌出。
Darlett嗤笑了一声。 “我可不信。”他简短地说道,拿起步枪,用一种过于熟练的方式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这是 Gewehr 43型步枪,你用过吗?”
“没有。”利威尔承认道。
“好吧,不管你有没有天赋,你都要学会用它。” Darlett 把枪交给他,这把枪在利威尔的手里沉甸甸的,他感觉自己下一分钟就要把它摔到地上,“我交给你的任务需要专业的精确度,而且根据埃尔文对你的盛赞来判断——”
“埃尔文的什么?”
“盛赞,”Darlett恼怒地叹了口气,解释道,“从埃尔文对你的赞美来看,你是这项工作的最佳人选。”
“如果我拒绝呢?”利威尔问道,让步枪靠在他的大腿上,“如果我说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心怀感激,但是并不想被牵扯进去呢?”
“是你自己选择参加这场行动的,”Darlett严厉地说,“不管你喜欢与否,我都是你的上司。你应该像遵守法律一样服从我的命令。”
“如果我不呢?”利威尔反问,“如果我不在乎那些军队的废话呢?”
Darlett用母语咕哝着什么,捏了捏鼻梁。 “这就是为什么我早就和埃尔文说过,让非军事人员参与其中就没好事,”他喃喃自语道,“好吧,如果你还是没动力那就只能这样了。如果你不参加这次行动,我就会向中央汇报,埃尔文……和你的来往正在危及他执行任务的能力。我所说的来往,是指超越了士兵之间普通情谊的那种,我对此深感厌恶。”
“不是这样的,”利威尔试着反驳道,尽管他自己都察觉到了声音中的绝望,“谁说他们会相信你的?”
“哦,他们会的,”Darlett向他保证,并露出令人不悦的笑,“埃尔文的记录中有一个明显的瑕疵,我可不会放过这个能保我成功的机会。”
利威尔咬紧了牙关,手紧紧握住枪管。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和埃尔文已经睡在了一起,而事实上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肢体接触。几次互帮互助的洗澡而已就被怀疑他们呆在一起的理由,代价也太高了些。利威尔沉默的时间越长,Darlett那讨厌的笑容就越灿烂,直到他开口打破沉默。
“那就这么定了,”那个男人说,声音突然欢快起来,“埃尔文已经坚持要求参与你将要执行的任何任务了。我不喜欢和疯子争论,所以我同意让他以最好的方式协助你。”
“那么我应该把这个用在谁身上?”利威尔问道,稍稍举起枪,Darlett发出一声干笑。
“用在值得用的人身上,”Darlett说,“事实上,考虑到他的所作所为,你大概比我更想让他死。”
“那是自然,”利威尔喃喃自语道,Darlett则伸手把枪拿了回来。
“我没有时间向你解释一切。有任何问题你可以问埃尔文,”那人说着,把枪放回原处,“他会带你去木屋,教你怎么用枪。在那期间试着打一点活物。相信我,你在树林里杀的任何东西都比你将要放倒的野兽无辜得多。”
”我不能就这么……”
门口传来了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Darlett抬起手来,把利威尔接下来要说的话都挡在了他的嘴里。利威尔只能再一次咬紧牙齿。接着他听到三个人的脚步声咔哒咔哒地走向了起居室,利威尔觉得这个声音有些奇怪,直到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了门口才明白过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白色及膝的袜子和闪亮的黑色皮鞋。她那红色的头发披散在她的小脸周围,卷发在利威尔看来就像羽毛一样柔软。利威尔皱起眉头,盯着小女孩,她也盯了回来,直到注意到了Darlett,她那困惑的表情才化为一个快活的笑容。
“爸爸!”她大声地尖叫着,跑过房间,跳到那个男人的腿上,大笑着。他紧紧地抱着她,亲吻着她的脸颊。
“你好,我的小甜心!”他说着,又吻了吻她的脸颊,让她站在自己的大腿上,“你和妈妈还有Renata在公园玩得开心吗?”
“我们看到了一只鸭子!”她兴奋地说,小脚疯狂地又跳又踏,Darlett的胳膊穿过她的腋窝把她抱了起来。
“是吗?”他假装同样兴奋地问道,当她点头时,他的脸上扬起了微笑,“你用剩下的午饭喂它了吗?”
“是的,”她确认道,得意地笑了笑,让利威尔想起了Darlett那令人反感的微笑,“那是一个超难吃的三明治。”
“好了,好了,Lotte,”Darlett说,突然严厉了一些,“不要说妈妈厨艺的坏话。你也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道,咯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她举起来,手臂伸直了几秒钟,又把她放回到地板上。
“现在去洗手吧,”那个男人一边指挥她,一边站起来,看着她蹦蹦跳跳地穿过房间,跑向站在门口的高个子金发女人。
“Erik,”她紧张地喊了一声,警惕地看了利威尔一眼,然后走到Darlett跟前,“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把枪放在家里。”
“对不起,亲爱的,”Darlett回答,在女人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我正在清理枪管,然后就忘记了。我一会儿就把它锁上。”
“我想我们还未曾谋面,”她说,突然转向正要站起来的利威尔。
“这是Weller,”Darlett介绍道,利威尔和那个女人握了握手,“他是Holtz的管家。”
“哦,没错, Erik提到过你。你好,”她微笑着对利威尔说,“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利威尔低声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地鞠了一躬。
“我听说你和警察之间有些小误会,”她继续说,“一定很可怕吧。”
“是的。”利威尔简短地回答道,瞥了一眼走近的Darlett。
“Weller只是给我送些文件,”他补充说,“他现在在工作,我们不能多留他。”
“当然,抱歉,”这位夫人带着歉意地说,“我并不想占用你的时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利威尔说着,就被Darlett带出了公寓。
尽管利威尔对整件事持有很多疑问——尤其是Darlett的家人——但他将这些疑问全都置之脑后,接下来的几周他去埃尔文的住处计划Lilian派对任务的细节。埃尔文说服了Lilian,给利威尔在派对上找了个洗盘子、打扫卫生的工作——为了达到目的,他撒了些谎。他给利威尔绘制了房子详细的地图,勾出通往书房的路线,并且编了些如果被发现可以用上的借口。
“我可以说我在找洗手间。”有一次利威尔这样建议道,但埃尔文摇了摇头。
“楼下有员工洗手间。”他说,利威尔耸了耸肩。
“我可以说里面有人,我快憋不住了。”他说,埃尔文叹了口气。
“我想你确实可以这么解释。”他回答,利威尔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
他比埃尔文早到了几个小时,手里拿着他从Schaumann家带出来的文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裤子口袋里。他从后门进去,很快被引到了Lilian的管家那里。她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头发是灰金色,面露刻薄。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能做什么,”她开口就对利威尔这么说道,“我们从来都没有用过帮手。”
利威尔耸了耸肩。“我只知道有人叫我来这里,”他回答,以同样冷漠的态度回应着她的不悦,“虽然很想和你解释,但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不必,我想不必,”她怒气冲冲地说,双手叉腰停了一会,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想你还是从那边的玻璃杯开始吧。上面不能有任何污渍,所以洗的时候要戴上这手套。”
她递给利威尔一双白色的棉质手套,利威尔拿过戴上,开始干活儿。他面前有差不多五打香槟杯,他感觉自己足足用了好几个小时来清理并冲刷这些玻璃杯,把每一个都拿出来放在灯光下查看,然后用手套上的棉布擦去水滴留下来的污渍,直到达到了管家要求的标准。她向他点了点头,前厅传来了嘈杂声,尽管那声音快要被他身边来回走动的另一种嘈杂掩盖住了。有人端着盛满食物的托盘,大声喊着“让一让”;烤炉的门打开又关上;奶油被挤在了饼干上面。
“你现在可以玻璃杯放在托盘上了,”管家说,并给他看了放在储藏室角落里的一些装满绿色大瓶子的板条箱,“一次一瓶,不要把酒瓶留在桌子上,空瓶子要带回来清点。千万别把杯子装太满,也不要太少,不能让客人觉得女主人很小气。一盘七杯,不多不少。”
当利威尔开始开第一瓶酒的时候,他很快就发现这次的任务是他所经历过的最不刺激的。尽管他上次许愿,任务能够不要有那么多突发事件,但他还是感觉有点失望和无聊。清洗玻璃杯的确能让他感觉很平静很满足,但快速地给玻璃杯里到上酒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活儿太单调了,以至于利威尔开始失去了对周围一切事物的感知。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甚至忘了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很快他赶不上托盘被送出去的速度了,他不得不加快速度。
“杯子很快就要拿回来了,所以你动作快一点,”管家对利威尔说,最后一个托盘被一个穿西装的服务员拿走了,“当玻璃杯送回来时,你要把它们洗干净,然后放在毛巾上晾干。每打破一个,就会扣你薪水,所以要小心。通知你倒酒的时候你就照做。”
“是的,女士,”当第一个空杯子落在柜台上时,利威尔低声咕哝着,别扭地转向水槽。
很快,利威尔数不清有多少托盘被拿出去又送回来,数不清他打开了多少瓶香槟、检查了多少个杯子上的污渍,也数不清他花了多少个小时在储藏室和水槽之间来回奔波。脑海里的某个地方,他想象着埃尔文穿着制服,听着笑话,享受着食物,喝着一杯又一杯利威尔小心翼翼倒出来的酒。他弯下腰检查杯子里香槟的量这个动作叫他后背作痛。那幅画面让他咬紧牙关,意识到命运有一次把他推向了任务中待遇最屎的那个角色。
一点一点地,香槟开始变少,利威尔口袋里的文件快要把他的裤子烧穿了。他环顾四周,想找个时钟,但墙上什么都没有,一滴汗珠从太阳穴上滴了下来。他想知道派对是在哪里举行的。大部分的食物都已经送出去了,空托盘在柜台上摆得到处都是,等着利威尔洗好杯子之后再来收拾干净。他意识到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于是走到管家面前,要求休息一下。
“你今晚第一次休息?”她问他,利威尔点点头,眼睛盯着柜台角落里的干净杯子塔,“给你十分钟。”
利威尔简短地向她道了声谢,穿过房间,进入走廊尽头的厕所。然后他转向右边,穿过一扇门,进入通往二楼的仆人楼梯间。他快速而安静地走上台阶,警觉地听着寂静中传来的声音,然后走进了一条走廊。走廊里有镶嵌着木板的墙壁,地板上铺着一条波斯风格的长地毯。利威尔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书房。他遵照埃尔文的指示,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把口袋里的文件夹在一叠厚厚的卷宗和文件中间。
正当他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利威尔听见了在书房附近有声音朝着书房的方向来了,好像是在争论着什么。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他停在桌边,等待着外面的人离开。他看到有人按下了门把手,于是低声咒骂着,溜进了桌子底下。他差点就没来得及把椅子拉近些掩护自己,其中一人打开了台灯,利威尔的躲藏处隐匿在了一片阴影钟。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利威尔听到 了Lilian声音中的绝望,“你以前从来不介意这些,你都不在乎我结婚了。”
“不是那样的,”埃尔文回答说,声音中陌生的粗糙与干涩卡住了他的喉咙,他不想听。
“那是什么?”她问道,利威尔能听到她在地板上轻柔的脚步声,“亲爱的……”
埃尔文叹了口气,急促的呼吸中能听出他的不悦,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这很重要,”他说,听起来就是快生气了,“几个月后我就要离开了。就算我留下来,我们也没法继续下去。”
“但你难道不想……” Lilian开口了,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难道你不想好好享受我们余下的时光么吗?再做点我们以前做过的事?”
“我们以前做过的事,”埃尔文说,语气里有点轻蔑的意味,“我们做过什么事?每隔几个月就过来听你说你丈夫的事听上一晚上?”
“埃尔文——”
“别了,”他厉声回答道,利威尔试图从桌子旁的灯光中挪远一些,“我不想再做这种事了。”
“但是亲爱的,”她轻声地对他说,“我以前告诉过你, Wolfgang和我是——”
“你和你丈夫?别开玩笑了,”埃尔文再次打断了她,“他都离开了这么久了,你真以为他还会对你忠诚吗?你真的以为他没在欧洲四处鬼魂,朝每一个他看得上眼的舞女裙底到处乱瞟?你知道改掉这些老毛病有多难,对吧,Lilian?”
“你居然该死地在我面前提这些破事?” Lilian朝他吐了口唾沫,刚才还柔情似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我的丈夫——”
“可没比你好到哪儿去,”埃尔文的语气像毒药一样,“你们俩是天生一对。我可不想再和你们有任何瓜葛了。”
“哦,”她大呼一口气,像是在嘲笑似的,“埃尔文,我伤了你可怜的小心脏吗,埃尔文?我不愿意离开给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的丈夫、跑去跟着你这个十年才勉强晋升到党卫队人事部的大队领袖的小气鬼,你心碎了是吗?你整天除了像个被美化了的秘书似的整理文件,什么都不做——”
埃尔文笑了,那是一个可怕的,撕心裂肺的笑声,让利威尔不由得屏住呼吸。“一个被美化了的秘书总好过一个装成舞者的妓女,”他低声说,语毕,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出去,” Lilian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低沉而危险,“马上从我的房子滚出去。”
利威尔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然后门打开,男人离开了这个房间。他意识到埃尔文是去厨房了,而他是不可能找到自己的。他在心里咒骂着,试图悄悄地在桌子底下移动,但是屋子实在是太安静了。他能听到Lilian的呼吸声,从沉重转向平稳,直到轻柔地沙沙声响起。灯熄灭了,大门关上,留下了眼前漆黑一片的利威尔独自在房间里。
等了十秒钟后,他终于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安静地快步走到门口。他打开门,透过缝隙看到了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溜了出去,跑到仆人的楼梯间。利威尔偷偷地溜进走廊,希望没人用厕所,希望他看上去就像是刚刚拉了很久的屎。听到埃尔文喊他的声音后,他快步走进房间,感觉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什么事,领袖先生?”他问道,装出一副和其他人一样看到埃尔文出现在仆人的工作区而惊讶的样子。
“你他妈的去哪儿了?”埃尔文冲着他大叫,管家砸了咂舌,表示不满,“别管了,我们走。”
“但是先生,”利威尔认为最好还是抗议一下。“我还没有完成我的——”
“我他妈不在乎,”埃尔文对他喊道,“走,我们从后门走。那些混蛋肯定看足了表演。”
“是,领袖先生,”利威尔服从地说,匆忙地将白色棉手套还给管家,然后跟在埃尔文的后面跑了出去,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最后在一辆汽车的后座上坐下,埃尔文马上发动了引擎。
他们只开了一公里左右,埃尔文就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透过后视镜看着利威尔。“我知道你已经忙了一整天了,”他听起来疲惫而羞愧,“但是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回去,我会非常感激的。用不着留宿,你明白的,但是——”
“好的,”利威尔只是回答道,“开车吧。”
他听见埃尔文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转动钥匙,打着了火,掉头回到路上,车子穿过了寂静而空旷的城市。现在一定过了午夜了,想到法兰和伊莎贝尔,利威尔感到有些内疚。但是他们知道,即使他长时间没回家也犯不着担心。他和他们说过,如果他回去晚了,或者彻夜未归也不要把事情往最糟糕的结果上想。他觉得今天他可能要留宿了,但他也不清楚埃尔文想干什么。
“我听到了,”利威尔对埃尔文说,埃尔文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和Lilian。当时我在桌子下面。”
利威尔听到埃尔文低声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明白。“你在?”埃尔文问道,利威尔点了点头。
“不太凑巧。”他喃喃自语,埃尔文也表示同意。
”你知道我没有……”
“我知道,”利威尔向他保证,他知道埃尔文后半句要说什么,他只想知道如何能减轻这个人堆积在自己身上山一般的负罪感。
“我就是做不到,”埃尔文的低语在汽车的轰鸣声中轻微而不可闻, “太累人了。”
利威尔在后视镜中向埃尔文点了点头,旅途的后半段,他们都陷入了沉默。他把车停在大楼旁边,带着利威尔来到自己的公寓,然后径直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利威尔还在门口踌躇的时候,埃尔文已经将两个杯子满上,然后一口气喝光了自己的那杯。利威尔感激地接过了自己的那杯,这酒的味道和法兰的月光酒一样糟糕。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多希望自己能像玛丽似的,只是站在那里,叫他一声指挥官,就能让他笑。
“请。”他听到埃尔文的说话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悔恨和悲伤的表情扯痛了利威尔的心。“做你该做的事。”
听到了这句话,利威尔感到如负释重。他抓住埃尔文的手腕,把他拉进浴室,从他手中接过瓶子和玻璃杯,放在水槽里,然后转身回到埃尔文身边。他的双手轻柔地解开男人的领带,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时不时地抬头看他的脸。他正盯着利威尔,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跟着他拂过他肩膀时的每一个动作。衬衫和外套落在了地上,他皱起了眉头,看着自己裸露的皮肤。利威尔解开了他的皮带扣,本能地想要跪下,但忍住了,他的双手带着裤子和内裤滑到腰下,看着布料掉落在埃尔文的脚踝处。男人脱下靴子站在利威尔面前,半身挺直,身材匀称。利威尔踮起脚尖,摘掉了他的帽子,用手指梳理着他粗糙的金发。
“这就是你。”他说,埃尔文点了点头,表情严肃,眼睛紧盯着利威尔。
“谢谢你。”他小声说。
空气中的张力压着利威尔的神经,又过了十秒钟,他将目光投向地面,然后转过身去,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走向浴缸,听到了柔和的叮当声,埃尔文又在往杯子里倒酒了,水流声淹没了那声音。浴缸装满了水,利威尔拿起他的酒杯,把酒喝光了。当他走进浴缸边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埃尔文的裸体,酒精似乎有所帮助,他又倒了一杯,坐在埃尔文身后的小凳子上飞快地喝完。
“谢谢,”埃尔文再次说道,利威尔把肥皂沫涂在小毛巾上,然后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擦了起来,“你对我的帮助可比你想的要大多了。”
在这一刻,利威尔感觉自己的心变得充实又完整,因为他帮到了他,因为他的痛苦减少了几分,就算只是那几分而已。“我很乐意这么做,”他如实地对那个男人说,把毛巾移到埃尔文的脖子上,细细品味着那人舒服的呻吟。
“我只是希望......”埃尔文开始说话,接着喝了一小口酒,然后继续,“我只是,有时候,我想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利威尔问他,得到的回答只是一个耸肩,他皱起了眉头。
“我只是希望,”埃尔文再次说道,“我能知道如何帮你,就像你帮我一样。”
利威尔被男人的话惊到了,沉默着不说话。他每天都在感激埃尔文为他做的一切,为自己无法回报埃尔文哪怕几分的帮助而痛苦。但为什么埃尔文会觉得利威尔才是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为什么埃尔文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已经给了利威尔他所失去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人生,和组成他的每一块碎片?
“你做得到。”利威尔低声地说,声音变得沙哑。他只会说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