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横滨的雨总是来得又猛又急,伏黑惠的上一份拍摄工作拖拉得太久,以至于出发时天已经黑了,连晚饭都没有吃上。
一进入车厢,助手便递上了简易的三明治加黑咖啡,在这样的天气里,这两样食物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但剧组催得急,而他只不过是一位出道两年半,还未摆脱尴尬时期的新人罢了。一些固定礼节还是需要老老实实遵守,不像某些叱咤风云的影帝影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由如同一阵风。
可雨下得太大了,连绵不断的雨水洗刷着地面,车窗外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灯影。经验老到的司机提议不如先去找个地方暂且休息。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下,出行危险系数太高,而且又是晚上,为了安全考虑,还是先找个落脚点歇息。
伏黑惠望着车前的挡风玻璃,玻璃上的水流绵延不绝,雨刮器努力地摇晃着想要拨开雨帘,但视野中的前方依旧模糊不清。思考片刻,伏黑惠默默地吐出了一句,
“好”。
伏黑惠,本年度风头正劲的新人男演员。你也许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一定有看过《桥之上》这部电影,那是在201x年被称为现象级的神作,甚至拿到了国际大奖。借助这部电影的功劳,伏黑惠成功当年最大的一匹黑马,顺利斩获新人赏。由此为契机进军演艺圈,至今也出演了大大小小的电影,不温不火地积累了一些名气。
而现如今,他正要前往下一场剧组的拍摄地,却惨遭暴雨来袭,不得不收拾行李,逃到旅店,暂且休息。
“这雨下得可真大。”
“是啊,这雨下得可真大!”
小林助手和司机在门口边搬运行李边闲聊,聊到一半雨停了。顺手就把雨伞收好,下意识地用力一甩。伞面上水珠溅到旁边仅存的干燥地上,留下一条清晰的水痕,同样也在一位无辜路人的裤腿上留下分明的痕迹。
“啊!真的是不好意思,”小林助手连忙鞠躬,“如果不介意的话,这是我的名片,我会付您衣服的干洗费用。”
遭殃的路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个事情,甚至言笑晏晏地看着他,“没关系,您只需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就够了。”
【2】
助手和司机都在外边处理行李,而伏黑惠本人则留在房间内研读剧本。说是研读剧本,其实有大半时间都盯着檐下不断的雨珠发呆,他们入住的旅馆是一家典型的日式民宿,原木色的榻榻米在地上铺着,房间里有一整面的障子门,拉开后的庭院错落有致,樱树映着幽碧的湖水,虽然还没有到盛夏,但旅馆早早就把风铃悬挂在廊下,也算是情趣。
但伏黑惠不喜欢雨天。雨天会令他想到不好的事情。
就算隔了很久,他还是觉得他可能这辈子就跟雨天过不去,被淋得像落汤鸡这种事情已经是家常便饭,开家长会下大雨没人送伞,在雨天丢失重要纪念物品,试戏因为下雨堵车迟到被迫取消资格,甚至喜欢的人也在雨天拒绝他。
伏黑惠想到这,苦笑了一声,可能他真的跟雨天过不去,不好的事情都在雨天发生,所以他不喜欢雨天,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又小小地哂笑了一下,也不是过不去吧。现在的他不是小孩了,出道两年半的时间,让他有更宽容的心态来面对一切,这点小事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跟那个人在一起的记忆格外深刻,他想忘也忘不了。
伏黑惠想到这,觉得他不能再继续放任自己的思维,不然他可能会又沉湎在过去。当初说好明明不会再想念,可现如今先服软的竟然是他。
敲门声响起,伏黑惠看了下时间,这个时候小林他们也是该回来了,于是起身开门。
可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巧,上一秒你还在想这个人,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你眼前。开门瞬间,庭院里突然起了阵狂风,把那只挂在廊下的蓝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如同伏黑惠此刻繁乱的心绪。
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存在命中注定这件事。
房间门外五条悟倚着门框,手里懒散地把玩着一副眼镜,看着伏黑惠出现,挑了挑眉,玩世不恭地说,“好久不见,惠。”
【3】
既然说过了伏黑惠,那我们接下来说说五条悟。少年成名这种词放在他身上都显得单薄,出道十年包揽国内国外所有大奖,兴致稍微来了去客串某部电视剧,都能拿到年度最受群众喜爱配角,高人气由此可见一斑。当然他本人的名望不止如此,再加上实力过硬,又是一位稀缺的单身人士,明摆着的钻石王老五。你说说,如果你是单身异性演员,你难道不愿意跟他炒绯闻吗?
更何况五条悟本人长得又不赖,不,应该说是顶顶好。他仰头时能看到流畅的下颌线,侧过头来时目光却只能停留在那双眼睛上。蓝色的眸子望着你,里面荡漾的柔波不知让多少少男少女魂牵梦萦。
伏黑惠曾也是其中一员,不知好歹地沉沦在其中,后来他发现其实他跟别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回忆戛然而止,伏黑惠不留痕迹的堵住门,不给五条悟一丁点窥视门内的机会。
礼貌且带着点生疏的回应,“确实很久没见了,五条先生。”
五条悟笑了笑,但手上动作没停,“旧友相逢,确实难得,惠难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喝杯茶吗?”
伏黑惠瞬间就冷静下来了,跟刚见到五条悟烦乱心绪不同,他现在觉得之前乱了阵脚的自己简直是个傻瓜,“五条先生,我的助手马上就要回来了,这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
“好吧,我理解,”五条悟终于戴上了那副一直没离开过手的眼镜,金丝眼镜在他脸上,让这位影帝看起来像个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不过惠,我们很快就要再次见面了,希望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回答他的是对方冷淡的点头和随后紧紧关闭的门。
五条悟盯着厚实的房门,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也不容易,下大雨从千里之外过来赶来见人,结果对面还甩了他一个臭脸。他伸出手想要再去敲一下门,最后还是把手无力地放下,转身黯然离去。
他同样也不知道,另一侧的伏黑惠闭上眼睛背靠在门上,此刻与他备受煎熬。
这场雨来得太不适时宜,伏黑惠想。经纪人让他不要接这部戏,他冥顽不灵地不听,现在倒好,这确实是报应。
他命中注定的报应。
【4】
伏黑惠跟五条悟的关系,说起来简单得不行。伏黑惠的出道作品,很巧是五条悟领衔主演。那个时候伏黑惠不认识五条悟,同样年轻的新晋影帝也没有把这位看上去还带有点婴儿肥的演员放在心上,只是在剧组碰见时,简单地寒暄两下。当然,不是五条悟主动。
“您好,我是咒回公司的新人伏黑惠。前辈,请喝水。”
“嗯。”
这便是两人的初次相遇。
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发展,伏黑惠跟五条悟的交流是没机会超过三句话的。原因不因有它,配角怎么会跟命定的主角亲密接触?
但我们说命运这个事情玄乎得很。无独有偶,女主角因为特殊原因被迫留在异地,赶不上行程。而拍电影这个事显然一天花销百万不是梦,导演也是穷比,做不到大手一挥,该吃吃就吃吃,该玩玩就玩玩,所有花费我报销,大家安心等女主角来吧这样的豪横发言。
穷比导演算了算,如果剧组就这样开着什么都不动,一天也最低消耗五位数。这都是他求爷爷告奶奶找投资商们要来的血汗钱!
导演本人本来家底颇丰,但是拍得基本上都是叫好不叫座的文艺电影。后来痛定思痛,觉得这样不行,再拍下去他可能头上的仅存三根毛都要愁光,要跟天桥下面的乞丐一样,背个布袋子出去讨米。
思索再三,还是咬咬牙,为了五斗米折腰,找了个纯爱剧本,耗费十八般武艺和关系约到了五条悟这位高人气影帝,打算凭借这张全民倾慕的脸,挣一个保底。
可没有女主啊!剩下的演员不是档期没空就算要价颇高,有些一听搭档对象是五条悟,话都不说,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导演叹了口气,想了个折衷的方法,先把其他人的片段给拍下,女主角的后来再补吧。这也没法,总不能啥都不干,整个剧组的人互相干瞪眼吧?可这也不是个长久之间,戏还是要拍的,特别是当有些镜头出现必须要女主出镜时,缺人的那一块非常使导演为难。
伏黑惠当时担任的角色名不见经传,是放在staff里排在第十八线的存在。
后来导演不知道怎么就瞄了他一眼,突然冒出了一句,“小伙子,你愿意女装吗?”
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得像一根翠竹,侧过头看人时还有一些轻柔发丝随风飘动,导演本来只是开玩笑调笑几句,当他看到伏黑惠的脸时便把这事三分当做了真。
那时候伏黑惠的戏份都已经拍得七七八八,没想到还能遇到女主罢工这事,但他是个新人,本着严谨不惹事的态度,反问导演,为什么不问问男主角意见呢?
伏黑惠的本意是想让导演知难而退,毕竟他是个男子汉,演什么女孩子!结果导演真的去问了男主角,也就是我们鼎鼎大名的影帝——五条悟的意见。
导演问五条悟的时候他正靠在椅子上吃喜久福,一手拿着甜点,另外一只手时不时翻页看看剧本,一幅混日子的闲适样子。
导演被伏黑惠忽悠说了这事,说完就大感不妙,按照五条悟的性格一定会开口嘲讽,刺得他无地自容,接着顺水推舟就跟他解约说不演了,然后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欲哭无泪血本无归,结果并没有。
五条悟吃甜点的时候心情颇好,而且这又是他最喜欢的毛豆味,听完导演的无理要求,他难得和颜悦色地对导演说,“那就试试吧。”
说完还附赠导演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导演一瞬间被晃得失神,心想原来这就是大众男神的魅力吗?老天啊,不怪她们疯狂,如果他是女的估计也把持不住。
回过神来之后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立马找人安排上这件事,男主角都说试一试,身为导演的他怎么能不试?
伏黑惠还记得那天,他被架到化妆间,几个化妆师同时在他脸上涂涂抹抹,末了之后还给他一顶假发,拾掇拾掇换上衣服,搞了个当时最流行的齐刘海长发带上。
出化妆间时,不知道是谁“哇哦——”了一声。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都看过来,其中当然也包括五条悟。
知名影帝跷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周围人都能看出他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一直到伏黑惠出来,他接着把眼镜推了推,开始用审视的眼光打量这位新出炉的女主角,整个剧组都在用余光关注五条悟的神情,好好的拍摄场硬是营造出了一股封建王朝皇帝选妃的气氛。最后五条悟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丢下一句——
“还算不错。”
一锤定音,得到影帝五条悟的首肯,女主伏黑惠腾空出世,挤下当红花旦一举登上女主宝座。放在三流小说这必定是一段情缘的开始,但很可惜我们这个是演艺圈现实,伏黑惠在五条悟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了戏谑和不怀好意。伏黑惠有种预感,他在剧组的这段替身日子可能会事事不顺,命运多舛。
后来证明,这的确不是错觉。
【5】
我们说纯爱剧本嘛,当然就是拍男女主黏黏糊糊谈恋爱,但谈恋爱这个事情用镜头表现出来就很微妙。
不像现实中姑娘们宣示主权,拍一张牵手照发发朋友圈或者暗戳戳秀出男友私人物品。
要有情节,有发展,有高潮,这样才是一个好故事,好电影。导演操刀拍摄文艺片多年,显然有两把刷子,眼光毒辣,挑了个爱而求不得的故事。
背景发生在现代的一座海滨城市。
五条悟在电影中饰演一位失意年轻人,大学毕业后准备自己创业,结果被人骗得倾家荡产。没办法走上了黑道的路子,结果因为能力出众,顺利干掉原来帮派的头头,自己上位。
某天他飙车碰巧经过港口大桥,车子突然熄火,后续仇家穷追不舍,他觉得可能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但他没在怕的。结果往旁边后视镜一看,就看到女主坐在桥上栏杆,侧过身扬手对他说了声“嗨。”
接着干脆利落跳到海里自溺。
求死之人与亡命之徒在桥上相遇,素不相识的他们将一同赴死。
导演确实浸淫文艺电影多年,显示屏里的镜头被无限拉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少女手臂划动时的弧线,连同摇晃时被风荡起的裙摆,与戛然而止的汽车轰鸣声一起——
“噗咚。”
一同归于沉寂。
这便是《桥之上》故事的开头。
“导演,刚才那条怎么样?”经纪人搓了搓手腆着脸问。
这个时候的导演并不太像之前那样好忽悠,他很认真地说,“伏黑的表情不够好。”
经纪人听完脸色未变,依旧是笑容满面,“这不就需要您来指点指点吗?”
导演没接经纪人的话,只是淡淡道,“再来一条。”
经纪人闭了嘴,看着伏黑惠。少年身上还带着吊威亚的绳索,被拉上来的时候,能看到绳索在裸露皮肤上的红色勒痕。伏黑惠听到了导演的话,同时也看到了经纪人担忧的视线,他点了头,表示知道了,平静地接受这次失败。
经纪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当他知道伏黑惠要出演女主时的心情是高兴又忧心忡忡。毕竟这种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娱乐圈就是这样,只要谁名气大,谁就拥有话语权,就这么简单易懂;可他顶了别人的角色,势必要跟对方结下梁子,大家都是同一个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作为一名还没有正式出道的新人,肯定会处于弱势。所以当他把条件利弊分析给伏黑惠时,其实心里并不愿意伏黑惠接手这个角色,如果按照他规划的路线,不说大红大紫,但起码成为二三线是没有问题。
但伏黑惠问他,“能拿到比原来角色多很多的钱吗,经纪人先生?”
他用手给伏黑惠比了个保底数字,随后看向已经化完妆的青年。伏黑惠也看着他,背后的黑发如流水瀑布一般倾泻,化妆间的灯虽然是暖黄色的,但照在他身上却有点落寞。外面吵吵闹闹伴随着导演的骂街,而他们这块却是不合时宜的安静。
最后还是伏黑惠打破了沉寂,他说,“经纪人先生,这个角色,我接。”
事情就变成了这样,伏黑惠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重来了。
前几次跳下去还会有点迟疑,心想真的没事吗?
后来就已经变成了无所谓,绳子卡着不舒服也好,勒进肉的疼痛也好,忍受疼痛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都变成了麻木。但是拍了这么多次,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有一次威亚老师没有和他配合好,差点就真正落进了海面。但衣服被打湿了大半,又返回去重新补妆,烘干衣服后再重新拍摄。
导演脚边的烟头越来越多,而伏黑惠却觉得很愧疚。导演说他的表情不行,确实是这样,他承认。女主的剧本他抽时间读了读,但和他原来只有一两句台词的角色比,要表现出来的东西太多了。无论是那种潇洒求死的态度还是放弃一切的心态,他都做不到,那如何去演这样的一个人?不过他乐观地想,不管怎么样,总会有结束的时候,都已经拍了这么多条,总有一条还算不错吧?
但很不巧,这位导演以前在电影圈有一个“固执的铁头”名称,这意味着如果这场戏他觉得不够好,那么他会重新再拍,一直到他满意为止。这个习惯受到了诸多合作演员的诟病,但导演觉得他没错,不然呈现出来的垃圾作品是给谁看?
所以当铁头导演看着伏黑惠泛白的嘴唇时,还是狠了狠心说,“再来一条。”
伏黑惠依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接着继续往桥边走,准备下一段拍摄。
五条悟突然的就有点不高兴,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坦然地接受了需要重新再来这件事,从桥上跳下去不怕吗?
就算有工作人员接应,一次又一次,真的需要做到这么拼吗?威亚他也吊过,这种程度明显身体不能继续了,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情况不太好,但他有什么理由生气,又有什么缘故替他开口?
对方与他无缘无故,甚至以前都没有见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一个陌生人?
可这个理由说服不了自己,心里仿佛有一块郁气积累,无名之火莫名其妙升起。最后在伏黑惠又一次乖乖调整威亚衣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当清脆的木质敲打声响起,Action再一次喊出。
在桥上直行的车并没有按计划熄火,五条悟直接把车冲向栏杆,伏黑惠也惊了惊。只见这个黑帮老大用力地踩下刹车猛打方向来了个漂亮的漂移甩尾,直接拦在伏黑惠面前。茶褐色的车窗降下,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说,“不准跳。”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