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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白雾从嘴里喷出,凝结。巴基的鼻尖冻得发红,他喘息着,眼角笑得起了褶,“你不是报复我吧?科尼岛那次。”他的声音柔和,低沉,但是有些细微的失真。毕竟过去太久太久,史蒂夫已经不敢保证自己记忆是否完好。也许这经过潜意识加工。自从他醒来,学会很多新名词,新鲜概念,各种无用的有用的知识。
他张嘴,“不,别,我们不去火车。”太冷了,他试着伸手去摸巴基的脸,手指冻得僵硬。
然后他们在火车上,史蒂夫不记得怎么来的,梦境便是如此,不是吗?
他想我得醒来。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巴基躲在物资后面喘着气,他的脸现在激动的发红,他的眼睛闪着光,他眨眼,活生生的呼吸,胸膛一起一伏。
“你知道的,我马上就要赢了。”他重复了自己在布鲁克林小巷子里的话。
史蒂夫想,够了,醒过来。
巴基穿着蓝棉袄,这身很衬他,他的靴子总是收拾的很妥当,鞋带永远按照孤儿院嬷嬷们教导的那样,先打一个活结,然后编一个蝴蝶。
风从破口灌了进来,巴基头上的小卷毛在风中颤抖着,史蒂夫就象之前无数个梦境里一样回头。巴基举着盾牌,然后一道蓝光闪过。全世界变得寂静无声,就象在看那些黑白默片,巴基就那样飞了出去。
史蒂夫无数次伸手,无数次。
他感到自己抓住了巴基卡其布的衣领,有一两次那手感相当细腻柔和,那是他身下全棉白色床单。巴基的身体很重,很沉,那是被击飞的惯性,史蒂夫另外一只手紧紧抓住破损的火车缺口,手掌心被翻起的铁皮边割裂开,血顺着胳膊流下来,那很疼,那证明他并不是在做梦。
他把巴基从万丈深渊边拖了回来,从那个寒冷的严冬,从那列没有尽头和终点的列车边,他抱着失而复得的挚爱,跪在列车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感谢世上所有的神灵。
这种幸福的感觉将会持续数十秒。
他一边模糊的想起自己在中央大道上看到那五彩斑斓的显示器,尼克福瑞的独眼,摩登的21世纪,一边幸福的回忆火车上的那一幕,巴基温暖的身体压着他的胳膊,沉甸甸的,但是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然后梦境褪去,现实伴随阳光照了进来。
史蒂夫睁开眼,盯着洁白的天花板,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梦境一起离开了,他现在空荡荡的,之前填满了他内心的幸福感消失了,不见了,变成了别的冷冰冰的东西,那是一道回声,在那个天寒地冻的边界山谷之间回响。
史蒂夫的某个部分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现在是初夏,但是他还是冷得打了个寒蝉。
娜塔莎过分热情的给他介绍对象。
史蒂夫猜测一开始她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当作是除开天气很好之外的寒暄的一种。她提出一个人名,等着看史蒂夫如何去评价那个姑娘。她通过史蒂夫对别人的看法来揣度史蒂夫本人。
这是很聪明的做法,至少不会显得太过咄咄逼人。
在他们站在扶手电梯上的那个亲吻之后,娜塔莎的红娘行为变成了一种玩笑,一种她打趣史蒂夫的方式。
史蒂夫熟练的撬开汽车,把电线接在一起热启动了它,娜塔莎挑起眉毛,显得相当惊讶。史蒂夫等着她对此提出意见,他没事的时候看了不少书和影像资料,他知道在他“死”后,主流媒体把他塑造成了一个完美的英雄人物,美国标志,配得上国旗的金发大兵。
那个传说中的美国队长,史蒂夫本人完全不认识。
每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都觉得这个人只是一个空壳。寒冷的风从空虚中呼啸而过而过发出巨大的回声。他们邀请他做演讲,还有为数不多的几次采访。他们总会提到巴基,作为美国队长的附庸,作为他的死党,巴基,美国队长最好的朋友,也是突击队唯一为国捐躯的英雄。
他们问他对于巴基之死的看法,他们的脸上保持肃穆和悲伤的神情,但是眼睛里只有轻松的好奇和探究,他们不觉得一场发生在七十年前的死亡会有什么伤害。
但是对史蒂夫来说,那只是一年多前的事。
他们说,巴基的死是不是像一场噩梦?
队长皱眉,点头称是。
但是没有人知道对于史蒂夫来说,最大的噩梦就是他活在一个没有巴基的世界里。
史蒂夫想,最绝望的部分是,这场噩梦永无止尽,没法醒来。
尼克弗瑞在他面前被枪杀,佐拉活在军营深处神盾局的秘密基地里,以一种超现实的方式存活,电子合成音让史蒂夫的脊柱发寒,地下室似乎有风在呼啸。
娜塔莎好奇的问他,为什么看起来一点也不痛苦。
“因为至少我知道了我们要对付的是谁。”
而且他还能再次为巴基报仇。
在萨姆家他睡了大概一刻钟,这对他而言已经足够。最近他喜欢这样快速的打个盹,让他没有做梦的时间。
高架桥上他和那位杀手又一次狭路相逢。
之前那个夜晚,银白色金属胳膊在对面楼顶上反着光。杀手带着面罩,黑色的战术迷彩遮住了剩下的大部分裸露皮肤。史蒂夫只是好奇他为何不把金属胳膊也挡住——也许太过自信?
伴随着锐利的金属摩擦声,他丢出去的盾牌被稳稳的接住了,史蒂夫看向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带着一种昆虫的无机质光泽。那里面空洞的可怕,史蒂夫感到寒冷,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然后杀手像幽灵一样,史蒂夫一低头的时间,他便消失了。
娜塔莎指着肚皮上的丑陋伤疤,把冬兵的传说娓娓道来,五十年的时间跨度加深了传说的不确定性。他一点也没有变化,神出鬼没。史蒂夫猜测也许他们用某种方式保存了他,需要的时候就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放他出来。
在高架桥下,在爆炸声中,在周围人的尖叫声里,两个人的打斗精准,拳拳到肉,和只有一面盾牌的史蒂夫相比,冬兵就像是一个兵器库,只是徒有一副人类的外表。
榴弹发射器,冲锋枪,半自动手枪,格斗刀和匕首刺。
最后的武器就是他本人。
而史蒂夫在看到那张面具下的脸之后,整个人溃不成军。他用微弱的声音喊出巴基的名字,随时做好从又一次的梦境里醒来的准备。
巴基还活着。他皱眉,眼睛以史蒂夫熟悉的方式迷惑不解的转动,他用巴基的声音说,谁他妈的是巴基?然后他举起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史蒂夫。
而史蒂夫太过惊喜以至于没法做出反应。他全部的思维都集中在巴基还活着这件事上,眼前他将会被枪击中这事,他一无所知。
萨姆救了他,然后希尔救了他们。
“他不再是那个你要帮助的人了,队长,”萨姆是个好小伙,他失去过莱利,也经历过战争,他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史蒂夫。“他变成了你要阻止的那种人。”他的眼睛里写满担忧和同情。
那毫无必要。但是史蒂夫当时没有解释,他只是简单的说“他会想起来的。”
他们没有时间,他们还得去拯救世界,而解释史蒂夫内心的想法,将会花掉他们一整个夜晚的时间。
美国队长又一次成功的拯救了世界,而且证明了他说的是对的。冬兵最后救了他,把垂死的自己拖上了岸。
“其实我最大的噩梦已经结束了,巴基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史蒂夫这样告诉萨姆。
他们面前的餐盘已经被收走,放上了饭后点心,萨姆没有动它们,只是沉默的听着史蒂夫讲,用眼神鼓励他说下去。
史蒂夫讲述了他们在布鲁克林的日子,讲述了作为小个子罗杰斯的生活,还有巴基对他的意义。
小的时候,他经常做梦。身体虚弱的孩子睡眠总是很浅,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的像是拉风箱,呼哧呼哧,还有皮肤表面的红肿瘙痒,有时候还带着过高的体温,热乎乎的就像是在史蒂夫的身体里煮上一锅沸腾的粥。这种半梦半醒之间,梦便毫不客气的走了进来,连门也不敲,随意在史蒂夫可怜的脑袋瓜里留下一片狼藉,让他在黑暗里哀伤的哭泣或者瑟瑟发抖,充满莫名的恐惧。
他有几次梦见父亲,经常梦见母亲,还有无限的深渊和下坠,不断的下坠,持续到他醒来。他还梦见过自己变得极小,周围的一切都巨大的可怕。被褥盖在他身上就像是屋顶塌了把他压在下面一样。他胸闷,喘不过气,直到感觉到母亲的一双手的触碰。那相当的轻柔,经常会和一块沾湿的毛巾一起覆盖在他的额头上,让他快要煮熟了的脑子得到一丝清凉和慰藉。
后来母亲和父亲一样永远的离开了。他去了孤儿院,遇到了詹姆斯。
一开始他比詹姆斯还要高,两个豆芽菜一样的孩子在孤儿院挣扎求生。那段日子不好过,但是却很快乐。詹姆斯让史蒂夫喊他巴基,告诉他如何利用单薄的毛毯保持一个晚上的温暖,告诉他怎么偷偷逃过大人的耳目,翻墙出门去玩,也在他惹上麻烦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揍人或被揍。
他们分享能分享的一切。在大萧条的时期那并没有很多可以分享的。一颗糖果,一本破旧不堪的连环画,一副海报,一张毛毯和床铺和硬梆梆的枕头,几副画,铅笔,还有那些梦境。
他们告诉对方自己做的梦,有时候他们还会自己编排一些神奇的梦境,把曾经看过的连环画故事参杂在里面,那很有趣,就像讲故事大会。有时候他们就直接天马行空的扯谈,他们躺在后院的草地上,或者晒满床单衣服的屋顶上,看着蓝天,畅想未来。
“我梦见我变成一个巫师,一个魔术师,我能骑龙飞行,还能隔空取物!”巴基有次兴奋的说道。
“你不可能又是巫师又当魔术师。而且隔空取物这个不是前天我们才看的魔术表演吗?”史蒂夫趴在桌子上完成绘画作业,尝试无视在他身边兴奋的大吼大叫的巴基。
“我就象这样,咻得一声,就从这里出现到了那里!之间的距离可远了,周围的景色变得完全不一样!就象我从地球这头到了地球那头一样!”巴基比划着,努力把胳膊平展开表示那有极远的距离。
“那得会中文才行。”史蒂夫努力的给巴基小人涂上蓝色的眼睛。“我们脚下面另外那边是中国。傻瓜。”
“你在画我们吗?”巴基现在注意力放在了史蒂夫的图画上。“我觉得我应该没那么矮。很快我就会长的比你高了。”他对着画上的两个小人指指点点。
“嗯哼,”史蒂夫无所谓的耸耸肩,“随便你啦。现在,巴基,你先得让我把它画完。”
“好吧好吧。轮到你说你的梦啦。”巴基把凳子拖过来,在史蒂夫身边坐下。他喜欢看着史蒂夫画画。
“等我画完。”史蒂夫闭紧嘴,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托词,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做法,但是他更不想把自己的梦境告诉巴基。这是唯一的一次他没有和巴基分享他的梦境。
等他画完,巴基已经忘记了梦的事,两个人高高兴兴的把画贴在墙上,手牵手出门找乐子去了。
他记得他梦见巴基离开了他,这让他伤心,但是阻止他把这个梦和巴基分享的是,他不想告诉巴基自己做这个梦的原因。史蒂夫不是故意偷听的,他只是刚好在院长办公室的窗户下,去捡一个不小心滚到那里的球。所以他听到了巴恩斯夫妇想要收养詹姆斯的请求。
他模糊的感觉如果巴基知道自己那么伤心,甚至哭着醒过来,也许巴基就不会接收巴恩斯夫妇的领养请求了。这对巴基不好,他希望巴基能离开孤儿院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看到的巴恩斯夫妇打扮入时,彬彬有礼。这对巴基很好,对自己也很好。他希望为巴基过的好而感到开心。
萨姆小心翼翼的开口,他等着队长停下来才问出来,“你爱他,队长?”这个问句其实更像是一个陈述句。
“是的。”史蒂夫点点头,“我爱他。”对着朋友坦诚这点意外的轻松。“我之前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大概没人会想到这点。”
快餐店里靠近安全出口的那张单人桌那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史蒂夫回头看了一眼,招待小姐已经走了过去,轻柔的问客人是否还好。
他们在这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待到凌晨,在坦诚自己对巴基的感情之后,史蒂夫的讲叙变得更加直白,他不得不为多次过于啰嗦的描叙巴基个人魅力向萨姆道歉。
“那没什么,我说起喜欢的人,也会是滔滔不绝的,”萨姆耸耸肩,一脸理解和支持,“不过我得好好消化一下,恋爱中的美国队长,呼——”他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大出了一口气,“这可不同寻常。”
托尼让贾维斯联系了他们,强迫他们一定要先去复仇者大厦一游。希尔告诉了钢铁侠巴基的事。
“我能帮上忙。”托尼认真的说,“贾维斯可以读取全美国的监控设施,你知道现在美国到处都是摄像头吧?你干什么做什么汤姆大叔都一清二楚。而且他还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偷取个人用户的视频数据,这比你们开着小车车全世界转悠有效多了。”
贾维斯的声音适时的响起,“Sir,威尔逊先生身上有窃听器。”
他们从萨姆鞋底取下了窃听器,那是一款比较过时的型号,发射范围有限。史蒂夫想起快餐店安全出口边的那张单人桌,他回头的时候室内植物宽阔的叶子遮住了客人的身影,那个地点很完美。
“托尼,麻烦请从那家快餐店开始。”
“贾维斯,你听到了。”托尼抬头看着某处,接着又看向队长,“你可以直接和贾维斯说话,他在这栋大厦里无处不在。”
“发现冬兵的下落。”贾维斯的声音响起,同时显示屏凭空打开,一些监控画面在他们面前出现。
餐厅的监控显示他就坐在那张单人桌边,脸的大部分被遮住了,他穿着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然后他离开了座位,就跟在史蒂夫和萨姆的身后。
“他很聪明,避开了摄像头。按照行走速度估算,Sir,我从附近可用的个人摄像头里发现了他。”
接着是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感觉像是某个人拿着手机甩动拍下的画面,接着切换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画面,画外音表明这部手机的主人正在打电话。
他带着极重的口音问候某个叫玛丽的姑娘,史蒂夫盯着画面里巴基的声影,上帝保佑玛丽。
他和猎鹰直接冲了出去,托尼只来得及把即时通讯器丢给他。贾维斯的声音在那个小小的耳麦里响起,实时汇报巴基的方位。
当他再次出现在巴基面前的时候,巴基站着没有跑,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里写满了困惑和犹豫。
史蒂夫靠近了他,他无法控制面部的表情和那些沉淀已久的情绪,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千言万语最终化成巴基这个名字,从他嘴里漏了出来。
“……史蒂夫?”巴基有些犹豫,他在努力控制身体放松,但是还是多少露出防备的姿态。
“我觉得我认识你。”他最后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