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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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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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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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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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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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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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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1

龙獒/斗牛

Summary:

*如果世界上真有女娲造人这回事,他也会觉得,自己跟张继科,是一块泥巴上捏出来的。

Notes:

*现背,马龙视角,非常 ooc
*故事时间线混乱,私设众多,自行避雷
*其实算无差,但就是想打龙獒tag^^

Work Text:

*

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传播得最快。一个是病毒,另一个是谣言。

这天训练下得早了一些,铃声还没响,干饭大军就迈着浩浩荡荡的步伐进攻食堂。马龙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犹豫时看到许昕坐在最边边朝他挥手。这会儿有位置就算幸运,他抬起手应了一下,走过去坐到人对面。

看见周雨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今天大概不会是一次安逸的饭局。屁股都还没热,他就听见对面的人抛出熟悉的开场白,说哎,你们知道么?

周雨刻意压低后的嗓门还是很大,马龙不想知道也只好知道一下,然后就听见他说,“据说最近宿舍闹鬼。”

“是么?”有谁很捧场地接了一句。周雨神秘地点点头,有意故弄玄虚,说话的声音顿时变得很诡异, “好多人都反应半夜有人敲门。有几个宿舍没有锁门的习惯,早上起来一看,门都被打开了。”

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宁静。马龙低头扒着饭,在一派凝固的气氛里显得格格不入。这事儿乍一听是挺邪门的,但许昕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作为知情人之一,他踢了一下对面人的腿,凑过去跟他耳语:“你那毛病还犯呢?“

马龙夹起一块肉,很轻地点点头,算是默认。他很小就有梦游的习惯了,情况不算严重,但是睡不好的时候就会犯病。他问他爸自己起来会干啥,他爸说其实也没啥,那会儿你不是负责带早操么,你就来敲我房门,让我起来跑步去。

梦游一次其实挺累人的。他也忘了前几天是什么事儿让自己跑了一趟,只觉得醒来的时候腿有点酸,抬头一看门也虚掩着。就知道自己肯定是梦游了。

桌上除了他们两个都心有恻恻,一顿饭下来居然没有出现七嘴八舌的局面,让马龙很是舒心。过了一会儿,有谁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朝着这边来了一句,说:“哎,我记得龙哥不是怕鬼吗?“

他吃饭的时候不爱看别人,刚刚过来的时候也没注意,这会儿抬头了才发现,张继科就在他对面坐着。他们中间隔了几个座位,听见那人说自己怕鬼的话,就这么直直地看过来。

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他考虑了一下,还是不想承认那个没头没尾的鬼就是自己。面对桌上十几双眼睛,要坦白实在很有难度。他稳了稳心态,只好顺着台阶下,装得像模像样,“是有点儿害怕。“

一桌人于是更紧张了。许昕捏着太阳穴想笑,被马龙的眼神阻止了一下,才没破坏气氛。他们这群人年龄加起来才刚到三位数,被这么一忽悠,一下都信了七七八八。可是傻瓜也分次等,不知道谁的理智突然上线了,在一派忧心忡忡里突然来了一句, “这鬼图啥啊,咱们是男生宿舍,还有什么便宜能占不成?“

这话说得有点滑稽,马龙知道这是想活跃气氛,但显然大部分人都没听懂。只有周雨听完以后一脸高深莫测,伸手搂住了一旁的人,很认真地说,“那可不一定。凭我科哥这种美貌,那鬼来一趟也不亏啊。“

“去你的。“被cue到的人抬手给了他一肘子,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马龙看见人随随便便就红起来的招风耳,也跟着笑了一下。

周雨这人嘴没门把,用词又夸张,没过多久这事儿就在队里传开了。秦志戬一听就知道八成跟自己那位好徒弟有关,但也没澄清,大家问起来他就说,这鬼只敲那些懒惰孩子的门,你们谁训练不认真,晚上记得小心一点。

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训练的出勤率得到了大幅度提高。刘国梁苦出勤率久矣,这会儿心病已除,哪还有心情管什么闹鬼不闹鬼的,要是真有鬼,恐怕还得多弄来几只好好供着。

马龙平常训练得晚,属于最后一波离开训练室的人。他打娘胎里出来就讨人喜欢,逢年过节遇到亲戚,红包都要比同龄人的厚一点儿。长大了以后这种技能也没退化,每天晚上踩着最后一盏灯进门,都能收获楼下阿姨一句亲切的慰问。他跟往常一样在门口跟阿姨唠了会儿嗑,表示自己绝对睡够了八小时,不会影响身体,才迈着疲倦的步伐回到宿舍。

他的舍友不常在,还有一些水平不够掉了队,就被调走了,所以他算是捡了个大便宜,一个人住在四人寝。没有舍友的生活要多自由有多自由,也不用担心宿舍关系不和影响了成绩。许昕当时知道以后嫉妒得牙痒, 连续一周过来蹭了宿舍,最后因为作息不规律被他无情地扫地出门。

没想到今天回到宿舍,隔壁床位突然多出一个人。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人哪里像只在开学见过几面的舍友,观察了一会儿无果,甚至倒回去检查了一下门牌号。

然后那个人就看过来了。穿着一身松垮垮的睡衣,眼睛迷迷蒙蒙,像刚睡完一轮。

“回来了?“那人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一点儿没有在别人宿舍的不自然。

马龙看着他的脸,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刚进训练营那会儿,他的成绩其实不算好。教练以有天赋为由把他带进队伍,他信心满满地去了,但一进去被各种各样的小孩虐到体无完肤。要知道他以前只有赢别人的份儿,还从来没有输过这么惨。眼泪都要掉出来的时候,他找到教练问,我到底哪里有天赋?

你心细,爱找机会,球风稳。教练看到他一脸丧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估计是这种情况见多了,早已心无波澜。然后按着他的肩膀指给他看,说你看,那个小孩儿就不行。他太急了,打球不考虑后果,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那个小孩就是张继科。当时他不知道这个人会跟自己产生什么交集,也没想到他们后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但还是先把他的名字好好记住了。

马龙进门先把鞋脱了。如果不是头顶灯还亮着,他几乎要以为张继科才是梦游的那个人。“你怎么来了?“他走近了一些,想起来这人有洁癖,就停在半米以外的地方跟他说话。

张继科也看不出来醒没醒,放空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我们宿舍有人打呼,太吵了。”

马龙于是想起来他的舍友是周雨。但是周雨打呼么,他不了解,有时间得找许昕问问。

“听说你这儿有空床,我就过来了。”张继科这下醒得差不多了,抱着一团被子坐起来。可能因为睡醒的缘故,看起来要多乖有多乖的,声音放得很小,“你不介意吧?”

马龙摇了摇头,要他好好睡,示意自己先去洗澡。找衣服的时候想起来什么,又转过身说,“我晚上睡觉会开小夜灯,你不习惯的话就关掉吧。”

“不用。”这回张继科反应很快,还朝他这边笑了一下,“我有床就能睡着。”

*

虽然教练都拥有同一种客套的毛病,但说马龙心细确实是大实话。小时候邻居家的阿姨见到他爸妈就说,你家小孩儿有女孩子一样的心眼。马龙听完觉得是句好话,点点头应了,还很有礼貌地讲谢谢阿姨。走的时候想起来家里垃圾没倒,又回到门口把垃圾拎好,这才拉着书包一个人乖乖上学去了。

他崇拜能力者,刚学会说话的时候就跟着家里人看西游记,每到孙悟空出场的时候就挪不动腿。再大了一点开始沉迷奥特曼,一播到变身的桥段就在电视机前支起手跟着做动作,假装电视里面的那个主角就是自己。等到进入了训练队,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跟他爸妈保证一定会有出息,于是他开始认真思考,说不定自己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超能力呢?

后来他觉得,或许教练嘴里的心细就是一种能力。很少有人能跟他一样天马行空,大家说一件事儿的时候都只想着一件事儿,他的一件事儿可以跟其他事情同时发生。比如张继科来他宿舍睡觉,他会想周雨的鼾声是有多大呢,能大到让一个人睡不了觉,再然后他就想到小时候看到的那种装着混凝土的大车,当时他只有那么一丁点大,这车路过的时候声音可响,还有一个巨型滚筒在不停地转,看起来能把人都吞了。正好这时洗澡进行到最后一步,水流喷下来的一瞬间,他的思绪跟那些泡沫打着旋卷入地漏。他觉得自己的推断有理有据,周雨打呼的声音就应该是这样的。

出来的时候张继科已经睡着了。马龙伸着脑袋看了两眼,看到他面对墙壁蜷起半个身子,睡得很安静。他脑海里于是又浮现出那辆吭哧吭哧的大车,从鞍山那条一望无际的公路上开过来,开到他面前,带来一阵灰尘滚滚的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上去给人掖好了被子。

第二天他们吃了早饭一起去锻炼。许昕看见觉得挺新鲜,过来问他们怎么会凑到一起。马龙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会儿说出原因会有嚼舌根的嫌疑,摇摇头没有吭声。倒是那边许昕想到了什么,抓着脑袋来了一句,“他是担心你怕鬼吧。“

从没想过还有这层原因在,马龙心里一动,下意识就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昕想起那天张继科欲言又止的眼神,心想也就你才没发现人家看了你一路,但碍于那会儿跟张继科不太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掺和。马龙的眼神看得他心虚,他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好一耸肩,很不在意地讲:“我猜的。“

虽然许昕没怎么当回事,但马龙确实听进去了。他若有所思地扭过头,看了身后的人一眼,又转过来吩咐,“我梦游这个事你知道就好,别跟继科儿说。“

许昕噎了一下,看着他师兄一脸认真也不好拒绝,说成吧,我明白,你俩好好处。

直到走出一百米,他才琢磨出来哪里不对劲。一回头,马龙跟张继科已经走开很远了。两个人并肩走着,好像比他这个货真价实的师弟看起来还要亲一些。

*

很多人不知道,三剑客最开始是因为挨骂才凑到一起的。每天训话,张继科一个人就能拉走一波火力,许昕再一掺和,基本就变成了他们俩的批斗大会。马龙固然是没什么好批的,但是碍于两个好朋友都太有出息,每次他们被单独留下来教育的时候,他也不想走,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云体验一把挨骂的感觉。

张继科出去过国家队两回,最后都凭本事打回来了。回来那天很晚,训练室里只剩马龙一个人在捡球。他进来以后逛了一圈,觉得哪里都没变,就连自己踹坏的那块挡板都留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马龙刚看到他的时候有点惊讶,然后很快地走了过来,等站到张继科面前,伸出手在人头顶上比划了一下。

张继科的眉眼没变,还是那副青春期里招蜂引蝶的样子。但马龙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变乖了。他捏着手指给人看测出来的身高差,说,“你长高了。“

张继科听完很给面子地站近一些,也学着他量了一下,说,“你也是。“然后两个人对视着笑了出来。

这就算一个欢迎仪式了。马龙帮着他把东西拉到自己宿舍里,默认他们还是一起住。进门的时候,张继科突然来了一句,“最近宿舍里还有什么事儿吗?“

马龙没反应过来他指哪方面,一下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事儿?“

“就,“张继科被反问得有点紧张,看着人半天才摸摸脑袋说,”……闹鬼的事儿。“

事情过去了两年,很多琐碎的细节都应该被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张继科的眼睛那样亮,从来不会掩饰什么,也爱把情绪写在脸上,让马龙不得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蓦地想起许昕很久之前说过的话,顿了一下,心口有点软。

“那鬼早就走了。“他接过人手里的东西,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估计是觉得最好看的那个不在,不想来了。“

这玩笑把张继科开得一愣一愣的,马龙看到他皱了皱眉,很没办法地说你太烦人了,别学周雨那小子讲话。马龙自己也笑,把一会儿要换洗的衣服递给他,心想没有啊,这说的是实话。那鬼说白了不就是他么,他确实觉得张继科长得好看。

他们都知道离开代表着什么,也知道回来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张继科被退回省队那天下了点儿小雨,他拎着一盒打包好的拍黄瓜上宿舍,就听见许昕说,哥,继科儿估计得走了。

他第一反应觉得这是要出去打比赛,毕竟那会儿张继科状态不错,被教练带去学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许昕很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说不是,继科儿要被退回省队了。

他忘了自己当时大概是什么心情,呆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把黄瓜给人送上去。进去的时候张继科蹲在床边收东西,个头小小,肩胛骨瘦弱得都不足够把衣服撑开,正把洗漱用品一件一件地排进箱子里。

“龙,”意识到身后有人,张继科先叫了一声,“我得走了。”

嗯。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吃了黄瓜再走。

张继科动作停了一下,很听话地接过去,坐到地板上,吃他带来的东西。很少人知道这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因为他平时什么都做得太满,情绪太满,气势太满,就连打球时喊的口号都是最大声的。服个软比登天还难。但偏偏是这样的人,在吃了几口拍黄瓜之后,突然支起头来看他,说龙,我还会回来么。

他这下是空落落的了,整个人都是。好像雨再下大一点儿就会不见。马龙到了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难过,想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揉揉面前的脑袋,说,会的。

教练很久之前就跟他说过,这小孩儿太锋利,要遭点挫折打磨一下。说到末了可能是想夸夸他,扭过头来一对比,说你就没这毛病,球是圆的,你打出去也还是圆的,看着放心。马龙当时听完只是点头,没说话。刚输完一场,他的心思还乱着。是有好多人说过他温吞,圆润,像那些度数适中的钝角,也像温软平滑的玉。可他觉得不对,也不够,那只是一部分的他,并不是完全的他自己。上等的琥珀是看不见缝隙的,但他始终认为,掉进去的每一滴蜡,都应该有自己的轮廓。

张继科人长得扎眼,球风也利落,头发却意外的软。马龙洗完澡以后人已经睡沉了,头顶的碎发微微翘着,摸上去有吹风机的余温。他又想起那个下午,张继科坐在地上问自己能不能回来。转眼间几年光景过去,马龙看着他缩进被子里的脸,依然觉得面前的人像个小孩儿。

他把换出来的衣服堆在床脚,打算明天再洗。翻身上床的时候听见对面多了些动静,顿了一下,下意识放轻了捆被子的动作。张继科的声音放得很小,像在说梦话,又像在真心耳语。马龙静下来,听到他问,我们会打出去吗?这话要在睡觉时问出来可不容易,也不知道私底下说了多少遍,才能在做梦的时候说得那么心无旁骛。马龙听着觉得好笑,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又想起那天泛凉的雨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悄悄落下,落到眼前的黑暗里,像一句微不可闻的叹息。他说,会的。

*

马龙的生活十分规律。早上起来晨练,打球,吃饭,下午接着打球,吃饭。第二天重复以上步骤。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生活确实枯燥,但好在他拥有一项比较容易实现的爱好,洗完澡之后坐在床上听周杰伦的三十分钟,就是他人生中最放松的时刻。

其实他以前对周杰伦不太感冒。他从小就爱纠结,什么事儿都要问个明白,结果突然碰上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歌手,一下很是苦恼。这有啥好听的,他看着同龄人狂热的样子一头雾水。这还不如他妈小时候给他播的儿歌好听。

转折发生在年龄稍大一点儿,一个非常普通的午后。他干活儿的时候习惯听点歌,接到家里人搞卫生的任务之后,先点开了电脑里的金曲榜。结果翻了半天他发现,不管到哪儿,上面都是满目的周杰伦。正好当时出了首没见过的歌,叫蓝色风暴。他犹豫了一会儿,心想就这个吧,说不定自己会喜欢。结果刚点完播放,扫把抓起来还不到五分钟,他就急急忙忙冲过去按了下载。

这歌儿说特别也没多特别,不够其他歌那么有名。大多数人听见名字,也不会觉得这是周杰伦的歌。但就是耐不过他自己喜欢。至于为什么喜欢,说起来其实也很简单。他还没认识周杰伦的时候,就觉得有很多声音能拿去写歌,比如下了课楼道里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再比如他妈剁肉饼时刀切到砧板的声音。他脑子确实装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但这些事儿不管怎样分类,总有办法以各种奇妙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然后他听到了蓝色风暴,歌词还是听不清楚,周杰伦依然捋不清舌头。但是间奏用了电话的按键声。在这之前,他觉得世界上不会有人用电话的按键声来写歌,但是周杰伦做到了。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觉得自己跟这个人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

周杰伦在乐坛里,是里程碑一样的人物。如果要在乒乓球找一个对标,那就是大满贯。大满贯就是乒乓球界的里程碑。从前也没人觉得能花四百来天就实现大满贯,但后来张继科做到了。这个消息传到队里的时候,他听到身边的人说,没想到啊,他明明之前还是一个小小的陪练。马龙听了直摇头,心想,总会有人做到的。只不过这个人是张继科的话,他会更高兴一些。

或许是直觉,或许是命运。总之见到张继科的第一面起,在那个他们只比球桌高出一小截的年纪,他就隐隐觉得,他们以后会成为一生的对手。所以跟张继科打第一场球的时候,他的脑袋里放了斗牛。张继科没他慢热,步伐调动得很快,看过来的眼神虽然有点困,但依然很有杀伤力。他没见过这样的对手,心里没底,最后定了定神,只好一个劲儿安慰自己,没事,他都没睡醒呢。

那一局是张继科赢了,没赢几个球,两个人都累得不轻。打完了以后马龙低头抹拍子,这个球拍是他生日的时候他妈送给他的,背后纹了他的名字。不算多贵,但他宝贝得很,每次比完赛都得坐那儿安安静静地擦上二十分钟。张继科坐在他身边喝水,见他擦得认真,突然出声搭话,问他,咱们打球像不像在打架?

马龙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像不小心被撞破了心事。张继科被看得莫名其妙,以为是今天打得太凶,沉默半晌,摸摸鼻尖说,那我请你喝饮料吧。

过了很久之后,他看到粉丝的截图,一左一右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拥有相似的痣。再翻一会儿,又看到某某杂志形容他们为双子星,北河二跟北河三,位置紧紧挨在一起。张继科那时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很多人问过,他也好好回答了,说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对手。他打心底里觉得张继科打得好,觉得他有天赋,羡慕他的成绩。也是真的想打败他。

这样的矛盾让他忍不住去想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比如宿命,再比如心有灵犀。他会想女娲在造人的时候是不是挺随意,故意捏一点缘分,再捏一些冲突,缘分多了就靠近一点,冲突多了就离远一些。他记得某次访谈活动,自己上台的时候有点紧张,主持人七七八八说了一通,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刘国梁在他隔壁聊得好不快活,压根儿没注意到他这边有多尴尬。而张继科坐在观众席,脑袋歪着,一副又要睡着的模样。

真能睡,马龙忍不住用眼神笑他。下一秒张继科对着他擦了擦额头,示意他脑门有汗。他平时眼皮耷拉着,现在睁开了就呆得不行,整个人看起来青涩又乖巧,跟球场上那副日天日地的模样差了千里。

马龙没动,只是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淡。他想起那粒冥冥之中的痣,又想起那两颗离他们很远很远的行星。觉得自己跟张继科的缘分还是太多了。

不然他怎么会认为,喜欢上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

*

马龙有一个贴身的平安符,每次出国比赛都得揣上。这个符据说是他妈专门请人开的,花费不小,责任重大,承担了保佑他每次来回的任务。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个影响,之后每次比赛他都习惯先抽个签。看结果的时候,他选择性地信了唯心主义,如果是吉,好得很,接下来都不用担心;如果是凶,那就不管,区区一个签,算不得什么。

这天他帮自己测完,看见小吉,心安了一下。抬头看到张继科在不远处扶了扶腰,一思忖,又敲了另一个名字上去。

嗯,也是小吉。祈福,交易,开业等吉事可成。他满意地点点头,看完接下来的一行字却皱起眉头。

忌:身着蓝色。

马龙福至心灵地望了一眼对面,果然看到那双阴魂不散的小蓝鞋。

“继科儿,”他走过去在人身旁坐下,开门见山,“我俩鞋子换换。”

虽然他们之前也会换着穿,但今天马龙的表情很严肃,看得张继科有点迟疑。

“你不说这双鞋太丑了吗?”

“是有点儿。”他看着那抹刺眼的荧光色,眼皮跳了一下,“所以如果有下回,我绝对不会让你穿出来。”

最后他们还是换了鞋子。张继科鞋带绑得慢,马龙就在旁边等他。临走的时候马龙还是不放心,走了几步,又上前捏一下人的肩膀,嘱咐道:“疼就说啊,别憋着。”

不知道是迷信有了效果,还是马龙的关心确实起了作用,张继科四平八稳地赢了比赛,结束以后试探着做了几个动作,感觉腰也没有那么疼了。没想好景不长,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他又开始疼得站不起来。

那年张继科的生日是在病床上度过的。来的人围了满满一个医院,表情上写着不同程度的担心。马龙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脸上看不出波澜,但张继科就是能从里面看出些不高兴来。

人群散去以后马龙没走,端起桌面大家买的蛋糕,问他要不要吃。他点点头,看到一边摆开的蜡烛,又说自己要先许愿。

有个不成文的传说,把掉下来的睫毛放在手心捂着,许的愿望就会实现。马龙看着张继科的侧脸,走神地想,是不是这人给他捻睫毛的次数太多了,导致他明明过着别人的生日,自己的愿望里却写满了这个人的名字。

张继科躺在病床上,纠结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价值的愿望。马龙看起来比他还要着急,见状就说,你赶紧让佛祖保佑你健康。

张继科听了就笑,说哪儿来的佛祖这么接地气,是你么?然后慢慢直起身,切了一小块蛋糕吃起来。他爱吃甜,不舒服的时候尤其,一个人坐着不说话,就能吃掉好多甜得掉牙的东西。

马龙看着他进食,也没动作,安静地想起他刚才的话来。张继科开玩笑地问他,你是佛祖么?他心想,当然不是,我只是个打乒乓球的。技术吧就那样,也没什么自信,每次比赛之前,还要向老天爷讨点福气。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去想。我要是佛祖,哪能让你这么疼。

*

也不是没有闹别扭的时候。

美队三是他们俩一起看的,当时张继科身体还是不好,进场坐了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醒来的时候看到美队跟钢铁侠打得不可开交,他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没弄清楚这是个什么情况。

在电影院里交头接耳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马龙被他问得没办法,只好说要不你接着睡吧,回去我跟你讲。张继科很不服气地转过头,一下就来了精神去看电影。

我们要是吵架了怎么办?散场的时候,马龙听见他这么问。

我们吵的架还少吗?马龙听完只觉得好笑,回头看他一眼,意外地发现这人思考得很认真。

后来他们打了一场不太愉快的球。仅仅说是不愉快其实不太够,因为比赛结束,张继科甚至忘记了要和他握手。这在私底下实在算不了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但放在赛场上,就得担起一个不尊重对手的罪名。张继科下了比赛就被刘国梁带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脸色都不太好看。马龙犹豫着要上去说点什么,被隔壁的人拉住了胳膊。张继科经过的时候好像看了他一眼,好像又没有。他盯着地板发了会儿呆,久违地感受到比赛带来的疲倦,正要走开,手里就被塞进来一个冰凉的物件。

他抬起头,只捕捉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队里还有几场比赛要打,秦志戬把他留下来一起看,方便后面进行集体复盘。他惦记着送他礼物的人,五分钟之内扭了好几次脑袋,想知道刘国梁到底把人带哪儿去了。秦志戬忍了半天,看不下去,最后直接问,你找啥呢这么着急?

马龙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盾牌,红蓝相间,金属质地把他掌心磨得发热。

“我落东西了,”说谎的时候他眼睛都不眨,只觉得手心越来越热,似有火在烧,“回去找找。”

得到许可之后,他快步走到了更衣室。其实他根本不清楚那些犯了错误的队员会被带到哪里,只是很执着地认为张继科会在那里。进去的时候没控制好力气,把门推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张继科在收拾换下来的衣服,见他走近,很蠢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等人到了面前,他又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太友好的行为,然后低着头道歉说,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嗯。马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地捏着他下巴亲过去。我不介意。

两人都被这个突兀的吻吓了一跳。马龙手里依然攥着那枚圆形物件,但温度已经不太高。他对自己的冲动后知后觉,对上人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很真心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想的,因为这里实在不是一个适合接吻的地方。光线不好,地板很滑,仔细闻还能感觉到汗水带来的潮湿。他抓着那个没有预告的礼物,想起上一次看电影那人睡过去的侧脸,迟钝地意识到,或许自己在那个时候就想这么干了。

干嘛啊。见他转身要走,后面的人拽着他的手贴上来。张继科站在他面前,气势十足,耳朵却红了一片。又没说不让你亲。

他看过的书不多,但也知道有种很腻歪的比喻,叫白月光和朱砂痣。说这话的人太多了,随便什么人都能用,所以他后来专门去找了原著来看。他兴致满满地去了,看完却有点失望,发现只有蚊子血熟得很,白饭粒也天天见。张继科每次走出食堂,衣领上都能找到不少。

可现在这些都离他太远。他闭上眼,一只蝴蝶从地平线振翅而起,一直飞到他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