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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新王加冕下令返修护城河北的古堡,那桩手足相残的惨案不知还要掩埋多少年才能被人发现。
当工人们撬开西塔楼下最后一块地砖,两具蜷缩在一起的骸骨便彻底显露出来。看起来应该是两个孩子,大一些的那个紧紧把小一些的护在胸前。一开始没人往那方面想,毕竟这座堡垒建成已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与那些在漫长时光中消逝的生命相比,两个无名的孩子实在不值得一提。不过怎么说都是死了人,谨慎的工人们还是停下了手中的活儿,他们派人骑上最快的马,赶去皇宫向新王汇报。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比国王更早出现的,居然是那位早已宣称皈依宗教的前朝皇后Frigga。这个命途多舛的女人在侍女的陪同下跌跌撞撞地赶来,也不管是否坏了规矩。善良的工人们赶紧为她让开一条路,但所有人都好奇着,想要知道她究竟为何而来。
就在大家抻长了脖子看热闹时,Frigga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两具小小的尸骨旁,端详了一会儿,随后便再也忍不住了,她挣开侍女半是搀扶半是阻拦的手,也忽视了黑泥在裙子染下的污渍。这个素来优雅的女人跪了下来,她伸出手,把这两个“相依而眠”的孩子搂进怀里,像只垂死的天鹅那般,伏在上面低声地抽泣。
直到这时,人们才忽然想起,原来她也曾是一位母亲。骨肉分离二十年,Frigga从未放弃过寻找她失踪的孩子们,只是如今母子重逢竟已是阴阳两隔,这场面叫在场诸人无不唏嘘。
新王姗姗来迟,从下了马车起,他就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可实际上他的内心却毫无波澜。对这两个素未谋面的表弟,他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只是当他得知他那位被囚禁在修道院的姑母不计代价也要前往古堡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向世人展现他仁慈与博大胸怀的绝佳的机会。于是他欣然前往,去处理这件本不用他亲自出马的小事。
“我的表弟们也是家族的一份子,他们值得一场体面的葬礼。”
新王扶起他哭到几近昏厥的姑母,陪着她一起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随后,他把这个浑身瘫软的女人交给旁边的侍女,自己则转过身去,对随行官员发出了自加冕以来的第一个命令。
葬礼定在三天后,在皇家大教堂里举行。孩子们尸骨用一个白棺殓着,上头还雕着专门为他们而撰的铭文。葬礼是按王子的规格举办的,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了十几里。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Frigga站在队伍的最前头,她一袭黑裙,连头发都用黑色的纱巾裹着。人们惊奇地发现,前些天还肝肠寸断的女人此刻竟冷静得出奇,那张衰老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Frigga沉默地听着冗长的祷文,管风琴的悲鸣让她蓦地产生了一种幻觉——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在丈夫的葬礼上,她牵着她的孩子,听过同样一首乐曲。
Frigga从未后悔过她的婚姻,尽管很多人都说她的婚姻是一段错误。她有过世界上最英勇的丈夫和两个可爱的孩子,这段如童话故事般的爱情得到了许多平民的支持,却被贵族们联手反对,只因为她式微的家族。但她的丈夫却从未因此苛责过她,相反的,Odin力排众议,终于在加冕为王的第三年里,正式迎娶她为皇后。在此后的三年里,他们又先后有了两个孩子。在翻遍典籍后,他们最终决定用北欧神话里的雷神来为他们的长子命名,而次子则名为Loki,那同样也是神话中火神的名讳。他们是如此真心地期盼着,这两个孩子能如同神明那般,永远光明,永远温暖。
Odin是个好父亲,这点毋庸置疑。他总是时时刻刻都把两个孩子带在身边,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去教育他们何为立人之本,何为治国之道。因此,即便清楚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Odin私下里总有一些情妇,Frigga也从未埋怨过什么,至少他对孩子们是真心的不是么?她这样对自己说。
只是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就在他们婚后的第十二个年头里,一场恶疾夺走了Odin的性命。Frigga至今还记得收到讣告那日的天气,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十二岁的Thor和九岁的Loki围坐在她的身边,两个孩子被凝重的气氛吓坏了,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她们母子三人就这么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不安地等待着。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Frigga猛地站起身,她快步走到窗台边向外望去,入眼的却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场景——一袭黑衣的报信人胯下是一匹同样黑的马。Frigga明白了,她的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落了下来,砸在了儿子们的手背上。小小的Loki还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母亲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于是他也跟着哭了起来,小小的手掌攥着母亲的裙摆,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上面。大一些的Thor已经开始懂事了,他懵懵懂懂地意识到家庭的变故与责任的交接,命运的重担由不得他再任性,从那刻起,Thor被推着长成了一个大人,他揽过哭闹不止的弟弟,又用小手帕不断为母亲拭去泪珠。
与预料中的一样,信使不仅带来了Odin的死讯,还带来了王位的消息,她们母子三人需要立刻启程,不过却是兵分两路——Thor,作为Odin钦定的王储,需要立刻前往国都准备加冕典礼和继位仪式,而Frigga和Loki母子二人则应前往Odin离世前所居住的宫殿,为一周后的国葬做准备。
这便是她们母子的第一次分离,也是Frigga最后一次与Thor亲近。在往后的日子里,也只有国葬当天,她们母子二人才有机会隔着人海远远地望了一眼,可也只是远远地望上那么一眼,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去问问她的孩子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就被拥挤的人潮推开。大臣们簇拥着Thor匆匆离开,而Thor能留给母亲的,只有匆匆一瞥。
Thor过得很不好,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孤单与惶恐让Frigga心如刀绞。他们对Thor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的孩子会露出那样难过的神情?若不是顾及着葬礼,Frigga简直想冲上前去问个清楚,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牵着幼子回归到送葬的队伍,低头听着千篇一律的悼词和颂歌。
葬礼结束后,Frigga没心思逗留,她带着Loki回了宫殿。上马车前,一封信被交到信差手里,那是她早就写好了的,本想找机会亲自交给她的孩子,但如今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一天、两天…Frigga不安地等候着,她在等待Thor的回信,也在等待着加冕典礼的举行。只可惜事与愿违,那封手写的长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到她手里,而信使带回来的另一个消息则彻底破灭了Frigga的希望——
他说,Thor被“送”进了护城河北的城堡。
听到这个消息,Frigga几乎崩溃了。那城堡是什么地方,怕是没人比她更清楚了,表面是国都的最后一道防线,实则为关押高级囚犯的监狱,有多少人自打被关进去后便没了踪影?Frigga想不明白,明明当时说的是加冕典礼,怎么才半个月的功夫,她的孩子就从国王成了囚犯?
是谁下的命令?
Frigga心如死灰,却仍不忘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得想个办法救她的孩子出来,或者至少,保护好她仅剩的这个孩子。
是一个叫Hela的男人,邮差告诉她,不仅仅是将Thor囚禁,还包括推迟了无数次的加冕礼,都是那人的主意,此人野心不容小觑,现在权力大的就可只手遮天,若是日后发展起来……再往后的话,Frigga没有细听,她注意到这个叫Hela的人也Odinson,那么也就是说,这个叫Hela的人,大概率是她的丈夫与某一位情妇所生的孩子,或许是出于补偿或者其他什么目的,Odin封了他一官半职…想到这里,Frigga浑身冰凉,她为自己这些年来的忍让和退却心寒,要知道Odin在世时,出于对丈夫的尊重,这些事情只要丈夫不说,她就绝不会过问。可谁能想到,自己的尊重竟成了喂饱豺狼的肥肉,如今这群牲口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王位,以及她的孩子们的性命!
皇宫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住下去了,Frigga很清楚,她们母子二人早已成了Hela下一个猎物。只是,Frigga思来想去,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一个足够安全的栖身之所。指望她凋敝的家族吗?不,他们怕是连自身都难保,至于那些遥居海外的外戚?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罢了。Frigga一夜未眠,她最终把目标定在了那座由皇室供养的修道院上——的确,修道院免受战火打扰,无论是怎样的狂徒都不敢把爪牙伸进这片净土,但修士那清苦的生活着实叫Frigga担忧,大人倒是无所谓,只是可怜了她的小儿子Loki,他才九岁啊,就要因为这肮脏的斗争承受无妄之灾……一想到这些,Frigga几欲落泪,她亲了亲睡在她身侧宛如羊羔般的孩子,心中是无尽哀叹。
对她们母子二人来说,越早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就越是安全。于是第二天清晨,连雾气都还未消散,Frigga就抱着Loki登上了前往修道院的马车,她来不及托人写引荐信了,不过她相信,亲自登门拜访更能展现她的诚意。
在修道院居住了一段时间后,Frigga逐渐放松了警惕,她不再整日整日地把她的小儿子锁在房里,而是允许他在她们所居住的院落周围活动。Loki很乖巧,他看得出母亲的紧张,因此即便是再好奇,他也从未跑远,只要母亲唤一声,他就会像只小鸟似得扑棱棱地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叽叽喳喳地讲上一整晚今日见闻。
Loki的陪伴是Frigga愁苦生活中的唯一安慰,自从得知Thor的近况后,她便没有一天不在担心,也只有面对她天真的小儿子时,Frigga的脸上才能露出些许笑容。可是,这群卑鄙的人,却连这点幸福都要从她身边夺走,为了金钱与权力,他们连神的尊严都可以践踏!
一眨眼的功夫,Asgard便入了夏,虽然这片土地很少为苦夏所累,但修道院中那低矮闭塞的房间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憋闷。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午后,也许是屋内污浊的空气,又或许是对长子的日夜忧心,Frigga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她得躺一会儿,Frigga捂着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想,她叫来Loki,告诉他自己需要小睡一段时间,而Loki也懂事地点了点头,他向母亲保证,在这段时间内他绝不会乱跑。有了Loki的保证,Frigga安心地合上了眼,她相信她的小儿子,况且,她就只睡半个钟头,又能发生什么事呢?
可她低估了人心的险恶,就是这半个小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而她也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母亲。
当Frigga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一股不祥的预感弥漫在Frigga心头,她勉强镇静下来,高喊了几声幼子的名字,却并没像往常那样得到回应。也许是跑去院子外面玩了,Frigga这样安慰自己,她匆忙下床,赶往平日里Loki最喜欢的待的几个角落,可仍是一无所获。
幼子的失踪让Frigga彻底慌了神,她顾不上那些酸腐的教条,一次又一次地拦住身旁来往的修士,询问他们是否知道孩子的下落。面对母亲的哀求,大部分修士选择避而不谈,他们会用同情的眼神看着Frigga苍白的脸色,在胸口画出一个十字架后告诉她神将永远保佑她的孩子。只有少数几位年轻的修士于心不忍,他们在角落将这位无助的母亲拦住,用极其隐晦的方式暗示她主教曾出现在她所居住的院落附近。
Frigga不知道Hela究竟给了大主教多少好处才能让他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她像只愤怒的母狮,直奔修道院中心的主教居所,一心想夺回她被掳走的幼子。然后大主教却早有准备,他命令手下人守在门口,一见到Frigga便将她团团围住。这群走狗用劝说,用威胁,一遍遍地告诫她,让她趁早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并将她禁足于那间清冷的屋子。
这便是Frigga有关于她这两个孩子的最后回忆。在此后的一年里,她曾想尽各种方法去营救她的孩子,可都以失败告终,直到一年以后,她的孩子们彻底没了消息,就像是两只小小的鬼魅,在烈日的炙烤下蒸发于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