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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女儿,她的父亲是禅院直哉。
自她第一次被她父亲斥责“不知礼数”起,我便开始逐条教给她在禅院家的生存法则。
“要好好记住哦,雏。打人的时候,脚和拳头要落在被衣服盖住的地方。”
雏年龄还小,不知道正抽泣着的她有没有听进我的话。我没办法,只好继续拿手帕给她擦眼泪。
“妈、妈妈……”
“嗯,怎么了?来,擤一下。”
“哼——”
“好孩子。”
“妈妈,爸爸讨厌我吗?爸爸从来不会骂堂哥们,明明是二堂哥先弄坏了我的木刀……”
我往垃圾桶里扔纸巾的手顿住。
如果是普通家庭中的母亲被问到这个问题,一定会坚定地对孩子说“怎么会呢,爸爸最喜欢你了”。
但我和雏身处的是禅院家。世间一般的道理,在这里大多行不通。
老式和廊外面是沙沙作响的树丛,以及颇有情趣的小桥池塘。禅院家主的庭院总是禅院家最漂亮的,可惜在这里住着的人,时常不会生出欣赏的心情。
我收回望向庭院的目光,把雏环在怀中。
也许我该和这孩子说实话,说“你父亲就是一个迂腐无赖的混蛋,最好之后有能力了,离他能有多远就多远”。但像我、像我们一样在这种畸形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已经不需要更多了。
于是我对我的女儿说出了第一句谎言。
“怎么会呢。雏,你要记得,妈妈和爸爸永远最爱你了。”
加上我这一层保险,日后雏发现真相时,应该不会过于崩溃。我这样祈祷着。
“那爸爸为什么不教训二堂哥呢?”
雏在我怀里,似乎是对我那句虚伪的谎言很满意,暗藏开心瓮声瓮气地问到。
“嗯……因为雏是爸爸的孩子呀。爸爸最想要看到雏成长为一颗大树,所以才对雏的要求这么严格。”
我又对我的女儿说谎了。
我的丈夫,恐怕并不在意女儿今后的人生是否有价值。
“不过妈妈刚才跟你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什么话?”
我把雏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按住她的肩,向她传递身为禅院家女儿的第一课。
“以后有人欺负你,一定要把拳头和脚招呼到衣服盖住的地方。”
“为、为什么呀?”
雏的眼睛明亮如光下的海面。这孩子和我很像,其实在某些方面懂得不少。她这样询问,大概是想要确认母亲和她的想法一致。
我凑近,与她鼻尖相抵,笑得狡黠。
“因为这是又不会吃亏,又不会被爸爸教训的办法。雏想要照做吗?”
“你在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丈夫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雏刚被他教训过,这时听到他的声音很是紧张,小手立刻攥紧我的衣袖。
我把雏的手裹在掌心安抚她,转身面向丈夫。
丈夫对上我的视线,耳朵有些红,像是心虚一样地立刻瞥开,向雏发号施令。
“出去玩,我和你妈说几句话。”
“去吧。”
我对雏轻声说着,放开她的手。
“噔噔噔”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尽头。我由坐在地上的姿势起身,抬眸直视我的丈夫。
“直哉大人,您躲在一边听我们讲话?从哪里开始听的?”
我骗雏的那两句话也被他听去了吗?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过来的时候正巧听到了而已。再说,你们的谈话,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母女、女人之间的琐碎对话,我以为您作为堂堂一家之主,应该不感兴趣才对。”
“你这——!”
“不知礼数的女人?抱歉,直哉大人,我今后会注意的。”
丈夫显然是被气到了,却又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无理取闹来回击。
这种禅院男人应对法,今后我也要慢慢教给雏才是。
丈夫的吃瘪脸我已经欣赏够了。说起来,他刚才是有话要对我说?
“直哉大人,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丈夫忽然噎住一样,而后表现得气急败坏。
“我能有什么话跟你这种性格糟糕的女人讲!”
“我这种性格糟糕、被人捅一刀死掉才好的女人,竟然想分得直哉大人的关注,太不知礼数了。直哉大人,我很抱歉——”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被猛地攥住手腕。我踉跄一步,被大力拉到距离丈夫极近的地方。
“少跟我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讲话!我没说什么‘捅一刀死……’的话。”
不知道这句为何惹他如此生气,丈夫竖眉瞪眼,咬牙切齿地捏住我的下巴。
我不得不抬眸直视丈夫的双眼。
抛开性格不谈,丈夫是一位拥有俊美面容和健硕身材的美男子。之前大学的朋友们,在见到我和丈夫的结婚照后,都在恭喜我嫁了一位帅哥老公。
和我同出身加茂家的、正在京都咒术高专任教的堂妹,因为知道内情所以只会为我惋惜,然后叮嘱我“被欺负了就打电话,她闪现到禅院家教那个小少爷尊重两个字怎么读”。
当然,我虽然没有过上什么“婚后的幸福生活”,起码也从来没有在口头上被小少爷占过便宜。
大概是看出我在走神想别的事,丈夫的力度加大了些。又因为这种姿势很别扭,握住手腕的手改放到了我的腰上。
只是这个举动让氛围变得奇怪起来。
几乎是立刻地,我挣扎起来,同时回嘴。
“是我记错了。直哉大人确实没有对我说过‘挨一刀死掉才好’,大概是在说真希……”
“闭嘴。”
我的挣扎在咒术师眼里简直和年幼儿童的打闹没有两样,丈夫轻易便制住我的动作,一手控制住我的两只手。
在我说话时,丈夫的眸子垂下似乎正流连在我的唇边,一副明显没有要听我讲话的打算,甚至在话到一半时就无礼地要求我安静。
然后抬起我的下巴,轻柔地覆上来。
两唇相接后,丈夫以相比我更干燥些的唇碾着我的,而后理所当然地因为不满足于此,果断伸出舌尖描摹我的唇型,下一秒便长驱直入。
很奇怪的是,在和丈夫接吻的时候,我会由他的动作感受但不可能存在的温柔。
明明那么讨厌我,也看不起女人,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含糊。
无赖。
但丈夫无赖的地方不止于此。作为共同孕育过一个孩子的夫妻,他很清楚让我不会反抗的方法。
我的双手被放开,丈夫原本用于制住的那只手按上我脊柱最下端的腰窝。
身体一下就软了。
我似乎听到他坏心眼的低沉轻笑,回过神来双手已经抱在他肩上,耳边只有旖旎的水声。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放开我,少见地眼含笑意抱着我,手掌摩挲我的腰线,低声说道。
“我之后有会。剩下的等到晚——”
“我昨天答应雏,今晚要给她读绘本。”
“什、”
“而且雏今天又被直哉大人殷切教导过了,晚上肯定要我陪。今晚我就不回房睡了。”
“……被教育一两句而已,怎么就会睡不着要人陪!”
“直哉大人您忘记了吗?雏虽然年幼,但也是女性。女人逞强很难看的。”
“…………”
这时,庭院门外有人呼唤家主。
“家主大人,时间到了。”
丈夫表情扭曲,狠狠哼出一声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第二天临近中午,我听到家里的帮佣闲谈,说是家主一大早就叫上雏和她的二堂哥去训练场,好好敲打了一番雏的体术和咒力用法,现在的雏说不定比家主小时候还优秀什么的。
而那位二堂哥在上午的训练后,迎来了人生的换牙期。
雏在丈夫几乎每天都会亲自进行的训练下,逐渐不再需要我的那句“打到衣服盖住的地方”——
我本是这样以为的。
“禅院雏,你打了你的小堂哥?”
“我没有,爸——父亲大人。”
“怎么没有!她打了!家主大人!”
“哪里有!我打你哪里了?你脸色红润,四肢也都还在。而且我看你那张嘴挺能说的嘛,哪里像是被打了?”
“你!因为你打得是别的地方,不是嘴!”
“但我嘴角的伤是你弄的。觉得看上去很帅吗?想要我还礼给你吗,小堂哥?”
“家主大人,这……”
说话的是那位小堂哥的父亲,丈夫的远方堂兄。
“不准这样跟你小堂哥说话!把拳头放下来,没点女孩的规矩!”
雏委屈地低下头,眼睛时不时往我这里看过来。
趁丈夫正和那位堂兄协调,并查看那个孩子的伤势时,我悄悄对雏比了个大拇指。
像是被点亮一样,雏一下子就高兴起来。
“行了堂兄。”
丈夫那边忽然传来带着恶劣意味的协调话语。
“禅院家的男人被年龄小的女孩打了这种事,本来就够丢人的,不至于一直抓住不放、扯来扯去吧。”
说着,丈夫放下手中掀开的小堂哥的上衣,狐狸一样的双眸半眯着垂下,凝视那孩子。
“这样可太废物咯。没用的东西是不是快点消失比较好?”
父子二人急忙告辞。
诺大的议间只剩下我们一家,于是我来到跪坐的雏身边,查看她伤到的嘴角。
破了一个不小的伤口,现在血液甚至还在往外渗着。我看着心疼不已,连忙去柜子里翻找止血的药膏。
那个小堂哥,打架的时候倒不念着雏是个女孩了,下手真狠。
“雏,刚才说话的时候不疼?”
丈夫来到雏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到。
雏瘪嘴,想在父亲面前撒娇,所以一直没有涌上的眼泪迅速占满眼眶。
“呜……疼。”
丈夫从我手里抢过消毒用的酒精纱布,蹲下,毫不犹豫地按在雏的嘴角。
“唔唔……!”
动作是很快,看上去下手挺重。但根据雏的反应,我放下心来,安静等在一旁看父亲对女儿的教导。
“以后要做就做得干净一点。让人反击被打到了像什么话,丢人。”
雏哼哼唧唧地向前伸手,拽住丈夫宽大的衣袖。
“唔唔唔唔唔。”
“不彻底的胜利能叫赢?下次不要做出这种让人来告状的事。我忙得很,没空每次都给你处理这种事。下次再有,你直接去禁闭室反省吧!”
“唔……”
“雏。”
我来到女儿和丈夫身边,把手里的伤药塞给丈夫让他为女儿涂上,开口唤我的女儿。
女儿抬起脸,被父亲教训过后,眼睛还盛着晶莹的泪水。
原本板着脸的表情一换,我在丈夫身旁并肩蹲下,挑眉说道。
“你的那位小堂哥,怕狗。”
雏呆滞一瞬,随即表情舒展,小小的人看上去刷地明亮起来,像收到肉骨头的小狗狗一样。
我伸手揉着她的头。
“乖孩子,真聪明。”
这时,丈夫已经为雏涂好伤药。闻言瞪我一眼,把雏打发走,让她去念书。
“十种影法术是这么用的?”
丈夫边擦手,边皱眉瞪向我。
“如何使用式神是雏的自由。我不了解咒术,只是提供一种可行的思路而已。”
我出身加茂家,后来嫁进禅院家成为家主夫人,拥有这样的身份,却没有丝毫咒力。不像甚尔和真希,我只是单纯的不持有咒力,没能以此交换得来什么。
父母虽然是加茂家嫡系,却并不在意我不持有咒力这件事。但他们与我也没有多亲近,只想着让我嫁到好去处。
因此我像普通女孩一样长大成人。虽然和家里的亲戚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可以交流,但远离咒术的生活充实又自由。这是我所认为的自己最大的幸运。
直到我嫁给禅院直哉。
其实时至今日我都不懂,当年骄傲且迂腐的他为什么会一直不放弃,执着地选择我成为他的妻子。
当然,我也没有那么好奇。随便他想什么、做什么,都与我无关。他只是我的丈夫、我女儿的父亲而已。除此之外我们再无纠缠。
只希望雏之后找到的夫家是因为爱情和浪漫而缔结的。
不,只是“希望”太简单了。我要亲眼确认到雏的丈夫真心爱她,才会把她的手交出去。
“你又在想些什么?”
丈夫一直不满意我发呆的这种习惯,每次见我思绪飘远,都会不耐烦地让我回神。
我随口回答。
“在想以后要让雏嫁到个好夫家。”
“嫁?”
丈夫像是被触到尾巴,立刻抬高声音。
“雏是将来的禅院家主,是要让别人入赘的。嫁出去?天大的笑话!”
我收拾药膏的动作骤停。
丈夫他……在说什么?
雏是将来的禅院家主?雏?身为女性的、我们的女儿雏吗?
不是昨天出任务时中了严重的咒术,直到现在都在说胡话吧。
因为从丈夫口中听到了我从未想过会听到的话,我愣愣地望向丈夫那边,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完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别扭地回避我的视线,嘴上却不服输。
“看什么?禅院家只有雏一个嫡子,不由她来继承家主的位置,让谁来?”
咒术的残留影响越来越严重了。
“我去叫真依来。”
真依有咒力,肯定比我更能帮到丈夫解除咒术的影响。我守寡倒是没什么,反正有雏在。可万一情况严重,咒术直接作用到大脑却死不了,天天看着奇怪的丈夫我会很心烦。
“等等,你去叫她做什么!”
丈夫连忙叫住我,脸上满是莫名其妙。动作间,不知怎么,我见他的表情僵硬一瞬,像是牵扯到了痛处。
“……过来,给我上药。”
说着,他单手扯开前襟,衣服松垮地由肩部落下,露出殷红的绷带。
蛮香艳的一幕,如果主角不是禅院直哉就好了。
伤在右胸侧,看伤口形状,大概是被利器划过的。但伤口并不深,虽然出血量看着很吓人,差一点就渗到衣服外侧了。
我慢慢拆开绷带,看向衣服内侧沾染的点滴血迹。
伤在右胸……所以刚才是在女儿面前强撑着抬手帮她上药,还讲了那么多话吗?
由于分神,我手下的动作开始没轻没重起来。
“嘶——你故意的吗?”
丈夫立刻用左手捉住我的手,阻止我消毒的动作。
“抱歉,直哉大人。我会注意的。”
不知是见到我的视线在围着换下来的绷带打转,还是咒术的影响加剧了,丈夫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轻伤而已。”
嘴上说是轻伤、不疼什么的,刚才痛得嘶嘶倒吸凉气的人也是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女性含笑的声音。
“正向老婆撒娇呢?要不要我等下再过来啊,直哉。”
“含笑”,指的当然是讥笑。能随意和丈夫说上话的禅院家女性,大多都不会对有他什么好脸色。
“哈?!没规矩的女人,真该叫人把你的嘴缝起——”
“真希。”
我打断他的话,向真希点头问好。
“我还在说话呢,你这女——”
“我说,你别太惯着他了。”
真希来到我们面前,用刀柄戳着丈夫受伤的地方,继续说着。
“这点小伤还用得着处理,我直接吐点唾沫涂上去就好了。”
“喂!”
丈夫疼得直抽气。
没人理会被娇惯着长大、忍不了痛的小少爷。我手下涂药包扎的动作加快,同时向真希打听昨天那件任务的事情。
“真希,昨天直哉大人有中咒术吗?”
“是指让他那盛满泔水的脑袋变得正常的咒术?那是没中。”
“这样啊……”
我沉吟一声,结束了包扎。起身,我向真希道别。
“是有事要和直哉大人商量吧,我先出去了。”
“不用。”
“没事。”
两道声音同时阻止我。随后真希挑眉看向前一位发声的人。
丈夫把衣服拉好,梗着脖子开口。
“本来从前也没避着你说些什么。听听没什么大不了。”
“即使我是女流之辈?”
“女——反正马上要和我说些屁话的真希也是女人。”
“我的屁话就只有两句而已。”
真希似笑非笑地看向丈夫,接着说道。
“我晚上有任务,昨天的任务报告由你来写。尽管小心用着你还没痊愈的右半身吧,臭虫。”
“你这人还有心吗?”
真希不接话,转身要出去。被真希气到的丈夫,应付起来是很烦人的。于是我也跟上真希的脚步,无视他在身后“喂!”的无礼呼唤。
和真希在廊下悠闲地散步,我与她闲聊着。
“禅院家唯两处让我喜欢的地方,其一就是庭院的景色了。”
真希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其二是小雏吧。”
“其二是像你一样的女人们。雏……我暂且还不想把她算进禅院家。”
我纠正到。
真希闭上眼睛笑出声,赞同我的判断。
“很好。禅院家的女人,没有一个生来幸运。小雏有你做母亲,是十足的幸事。”
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真希是在这肮脏泥潭中也会发光的人。能被她称赞为女儿的幸事,我发自心底地感到高兴。
“说起来,你刚才问我那家伙中咒术的事?”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当时的想法确实可笑。我不由得哼笑一声,解释起来。
“刚才他说要雏将来继承家主,我太惊讶了,还以为他中了什么奇怪的咒术。”
“是吗,”
真希丝毫没有诧异的表现,只是眯起眼睛和我一起欣赏院子里的风景。
“我倒是猜到了。毕竟他不会再要孩子了,就算雏是女孩也会按照候选人来培养。”
“……诶?”
“啊……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吧。”
真希面向我,面色如常地说道。
“你生产之后的某天,他向全禅院家宣布,禅院直哉的孩子只会有禅院雏一个。”
……
……什么?
“话说,你没觉得自从你们生下小雏,他的态度转变不少吗?”
这样说来……
我用自己已经差不多停止运转的大脑,仔细回想。
也许是因为朝夕相处,对于丈夫的变化察觉并不明显。可真希说的对,确实是。
自从产后,平时丈夫会让我陪他一道参加我并不感兴趣的禅院家会议,即使会上只有我一位随行女性落座。虽然那张嘴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说一些惹怒女性的话,可像刚结婚那阵“白送来的东西碍眼得要命,给我滚出去”这类台词,一句都没再对我说过。
“臭虫因为你才变得没那么讨厌——哈,虽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
说完,真希拍拍我的肩,率先越过廊下的转角,身影消失。
我不由得弯下腰,又蹲下,最后抱膝坐在地板上,眼眸颤动不已。
我和禅院直哉,是从小就互相认识的。
他是禅院家嫡子,我是加茂家嫡系出身。同样是在迂腐的家族传统中长大,说是认识,其实也就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脸能对得上名字而已。
说实话,和直哉的初见,实在是糟透了。
当时加茂家盘算着和禅院家结亲,人选定在毫无咒力的嫡系我,和年纪轻轻就展现优秀咒术师天赋的庶系堂妹。
那天,得知禅院家小少爷被家主带着过来加茂家做客,堂妹拉着我蹲在后院,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
“堂姐,我不想嫁给那个臭屁孔雀小少爷。我也不想你嫁给他。”
“诶?你见到他了吗?”
“刚才路过的时候见到啦!那下巴扬得也不怕把脑袋扬掉。最好是掉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下水沟,噗——”
看堂妹吐着舌头的鬼脸,我眼睛滴溜溜一转,挑眉凑近她耳边小声说道。
“那……想看小少爷出丑吗?让他这辈子都不会打娶我们回去的主意的那种。”
堂妹惊讶又兴奋地对上我同样狡黠的眼眸。
“父亲——”
我拉着堂妹的手,小跑进会客间。
“这就是小女,旁边的孩子是她的堂妹,禅院家主。有什么事吗?”
父亲向禅院家主介绍到,而后向我这样问到。
我做出娇羞的表情。
“我、我们想和直哉小少爷一起玩。可以吗,禅院家主大人?”
“真没规矩,怎么能——”
“哈哈哈,有什么不好!”
禅院家主爽朗地笑起来,回头望向正在阴影处的小少爷。
“直哉,怎么样?”
“来吧!直哉小少爷!我们很想和您一起玩。”
我以期待的目光看向小少爷,积极邀请。
渴望吹捧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后,小少爷得意地回应道。
“好——啊。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们玩玩。”
上钩了。
我和堂妹对视一眼,交换各自心底的恶意。
说是想要恶意让小少爷出丑,其实我们做的事并没有多恶劣。只是想把他带去堂妹的训练场而已。
那里面关着有一只奇特的咒灵。虽然等级不高,但咒法很不寻常。比一般不寻常的咒法更奇怪,但并不危险——堂妹是这样对我说的。
她因为经常与那只咒灵对练所以很熟悉,但别人初见那只咒灵,绝对是会没办法的。于是我就想到让小少爷与咒灵对打,在他失败之后再让堂妹赢下来。
对于娇生惯养、习惯他人吹捧的小少爷,这样做绝对可以挫伤他的自尊心。他自然不会想再次看到我们,更别谈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结婚了。
毕竟和我们不同。小少爷是男性。由他口中说出的“我不要”,是有效的。
但只是刚走出会客间,我的计划就付诸东流。
我见小少爷走出来,连他的脸都没看就转身牵着堂妹准备带路。脚才刚抬起,正悬空时,落后我一步的堂妹忽然在我身后重重地摔到地上。
我惊异地回头,见一脸嚣张跋扈的小少爷,正收回手。
这是我和禅院直哉面对面见到的第一眼。
而他伸手猛地扯住我堂妹的后领,让她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
“连要走在男人身后三步远的规矩都不懂吗?”
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的堂妹,禅院直哉这样说道。
堂妹正一手握住我,一手抚着脖子咳嗽。
回过神来,我已经一脚把小少爷踹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双手拽紧他的领口,以极近的距离目眦尽裂地对准他的双眼。
他黑了脸。
“连咒力都没有的废物,念在你家的份上,给你一秒从我身上滚下去。”
“姐!”
年龄小上两岁的堂妹大概没见过这阵仗,在我身后惊呼出声。
我忽然笑起来,不知为何爆发出了奇迹般的力量,硬生生拖拽着小少爷一路来到就近的池塘。
一把将他甩到水里。
池塘里养着的锦鲤受惊,摆着尾巴消失到对面,溅起一阵阵水花。
“连人都不配做的东西,念在你家的份上,我帮你好好洗洗你那张嘴。”
说着,我一脚踏进池塘边缘,拽住他的胳膊,不管他能不能听得到,俯身向水里的他微笑问道。
“怎么?连要对女人的帮助付诸感谢这种规矩都不懂吗?”
“禅、禅院少爷落水了!”
“快来人呐!”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我和堂妹以及一只落水孔雀,被带到一间暖烘烘的房间。
“荒唐!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禅院家主,实在是不好意思!”
父亲按住我和堂妹的头,向禅院家主谢罪。
我面朝榻榻米,不停翻着白眼。小少爷现在披着毛毯,脸上因为手里捧着的暖炉而红彤彤的,比起因为穿着湿衣而不住发抖的我好多了。
“加茂家的小丫头,听说你还打了直哉?”
“是踹!”
“闭嘴,没让你说话!”
禅院家主厉声呵斥小少爷,而后听上去和颜悦色地让我抬起头。
“没关系,抬起头吧。你打了直哉吗?”
“没有。”
我是踹了他,和小少爷说的一样。
“你放——你撒谎!你这女人真是既恶劣又虚伪,恶心至极!杂碎!”
“我打你哪里了?你脸色红润,四肢健在。而且我看你那张嘴挺能说的,哪里像是被打了?灌进脑袋里的水被你烧开了吗?”
我瑟瑟发抖地瞪向围着毛毯的他,背从未挺得如此直。
“你!你——!父亲,我要接受婚约!我要让这女人日后在禅院家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你坐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和回忆中相差甚多的声音,手臂被人大力拉起。
“起来。”
我顺从地依照力度的方向起身,低头道谢。
“谢谢您,直哉大人。”
丈夫似乎是一愣,随即抬起右手想要抚上我的脸,我连忙把他的手臂压下。我可不想这么快又帮他包扎一次。
他轻轻一笑,左手手指穿过头发抚上我的后颈,小幅度摩挲着。
“怎么了?真希对你说什么了?”
犹豫许久,久到丈夫不耐烦地想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我才低低开口。
“你、您……不准备再要孩子了吗?”
后颈处的手一僵。
沉默在我们夫妻之间蔓延开来。很难得。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总是会吵架才对。
等到四周只剩呼吸和蝉鸣声的时候,我才听到丈夫用不知为何变得干涩的声音回答。
“…………啊啊。”
这天晚上,哄过雏睡觉后,躺在丈夫身边,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回到过去的梦。
与禅院家定下婚约,并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起码不是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情。更别提对象是那位不可一世的小少爷。
可因为这件婚约,我得以过上好几年自由又平凡的生活,不用在家族里强迫着自己学习根本用不上的体术,也算是因祸得福。
没想到的是,大二的某一天,我竟然在学校见到了直哉。
其实我们这些年相看两厌,私下里根本没有见过面,顶多是在联合家宴中互相错开过眼神,我想着这家伙还没被咒灵杀死,他大概在想我怎么还没遇到什么天灾人祸好把未婚妻的位置名正言顺地空出来。
在学校见到咒术师,并不是什么好事。我惊异地看着他堂堂走在小道上,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表情不太好,是什么棘手的任务吗?怎么办,会危及到同学和导师吗?
直哉走向的目的地正是商科的第二教学楼。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想要联系同学让他们赶紧离开那里。
“哈,说起来,这里是废物就读的大学来着?”
他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手机被从手里抽走。
我皱眉向他求证。
“学校里有咒灵吗?”
“有啊,还是个一级呢。”
“那只派你一个人来够吗?”
“——嘁!快滚吧,丑女!”
“在商科教学楼吗?”
我契而不舍地询问,同时夺回自己的手机。
听到我急切的语气,直哉恶劣地挑眉。
“怎么?你姘头在那儿啊?”
怒火由胸口而起。
“我是你的未婚妻,禅院直哉!即使认为你随便死在哪里都好,我也绝对不会顶着某人未婚妻的身份做些龌龊的事情!”
也许是被我的愤怒吓到,他愣住。
“你……”
“到底是哪里!我要让我的同学避难!”
以复杂的眼神打量我片刻,他转身就走。
“用不着。一个人都不会死的。”
骗子。
我猛然惊醒,看向身边的丈夫,这样想到。
那天下午,咒术师禅院直哉于Z大学袯除准特级诅咒,无一普通人身亡,咒术师禅院直哉重伤昏迷。
虽然我不介意还没结婚就死了未婚夫这件事,但小少爷什么时候会这么拼命了?
当时我坐在他的病床前,怎么也想不通。只能盯住他手臂长长一道伤口,以及胸前一层又一层的绷带,任由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我唯一一次触及禅院直哉的死亡。
大三,刚结婚的那段时间,是我和禅院直哉之间关系的冰点。也许是迟钝,或者单纯是对于情爱这种事少根筋,我对结婚这件事没有任何幻想甚至想法,所以和婚前没有任何变化。但直哉不一样。
刚结婚的时候,他时常不知为何就暴躁起来。他从小就阴晴不定,可那段时期更甚。不知为何,他会以复杂且奇怪的目光死死盯住我,被我发现并回望之后,又口不择言地说出他能想到的一切粗俗肮脏的语言。
我和真希谈过,她说垃圾就是这副德行。
我向真依问过,她说直哉的工作上没有任何难处。
我甚至找到了惠,除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和一句“我也不清楚”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我也不是什么凑上去让人打的家伙。既然禅院直哉不愿意见我,我也无视他就是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我大学毕业,事情在某一天得到了转变。
那一天,禅院家的一部分地方吵闹异常。我正奇怪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有人见到我就大喊。
“少、少夫人!少爷病危!!”
咒术师的死,比在东京都路上见到外国人还要普遍。
咒术师的死,是一瞬间的事。
咒术师的死……
咒术师禅院直哉的死……
我想起大二那年,病房里他呼在透明氧气罩上的,那浅浅薄薄的一层雾气。浅浅的,薄薄的,下一个呼吸时就会消散的,下一个呼吸时不知会不会到来的……雾气。
被我所讨厌的、我的丈夫、咒术师禅院直哉的死……
“不许死!你听到没有!禅院直哉!你敢让我一辈子守寡,我咒你下辈子投胎到屠宰场的猪身上!你听到没有!!”
“少夫人!您冷静一点!”
我的手臂被两三位禅院家帮佣死死拉住,不知为何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大概是在害怕。怕这个我从小恨到大,身上满是迂腐糟粕的小少爷,真的死掉。我怕得不行。
我再不想见到他躺在床上,手臂连着吊针,床侧恼人的机器“滴、滴”作响的那种场景。
所以咒术治疗结束、手术正在进行时,我第一次以少夫人的身份向禅院家全体发出要求。
“我要禅院直哉回家休养。”
禅院家聚在医院的男人们大骇,七嘴八舌地指着我责备起来。混乱中,我听到一句“等到直哉醒来,一定要让他纳个侧室”。
“我来负全责。照顾他,和医生联络,协助他昏迷这段时间的工作,全部都由我来做!”
“一个女流之辈,连咒力都没有,真好意思口出狂言。”
“我是加茂家的嫡女。你现在觉得自己有资格在嫡系面前大放厥词了?庶出?”
“你——!”
“还有,”
我把目光对准那个说出“侧室”这两个字的男人。
“让禅院直哉去为祸毫不知情的小姑娘,或者那些被逼无奈的在泥潭里挣扎的女性。这种话我再听到一次,就把你引以为傲的那根传宗接代的东西剁掉。你听清楚了吗?”
“荒、荒唐!你这种不知礼数的女人,竟敢在这里——”
“我是禅院直哉的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而后不停地低声咒骂着。这时真希真依两姐妹结束任务赶到,静静往我身边一坐,他们就不再说话。
和脑袋里满是糟粕东西的人讲话,只能搬出那套泔水理论才能讲得通。但我本意不在此,几句话下来像是打了一场仗,大脑和心脏都异常疲惫。
我不由得望向紧闭的手术室大门。
快点出来,禅院直哉。
快点醒过来。
“……”
身边还在睡的丈夫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唤回我的思绪。
睡觉时候不老实的习惯还是没改过来。我这样想着,借外面撒进来的月光仔细观察胸侧伤到的地方,见没有再次出血,缓缓把他探过来的右臂塞回薄被里。
没想到这么缓慢的动作竟然吵醒了他。
丈夫的眼眸在月光下拥有不可思议的光芒。他带有浓重睡意的沙哑声音传来。
“醒了……?”
“嗯。”
我低头直视他的双眼。
他却没有意识到,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听到仍然不止的蛙鸣后,伸出手想要把我拉回被子里。
“还早……”
我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也怕他的伤口恶化,轻轻推着他的手臂。
“但是我不想睡。”
“不准……我要抱着你睡……”
“咚咚。”
心脏突然猛烈一跳。
还是那个任性骄纵的小少爷。他到底哪里变了呢?真希?
我抿唇忍下脸上升起的热度,躺回去的瞬间,他就把我牢牢锁进怀里。我凑到他头边轻声问道。
“为什么不准备再要孩子?你不想要个男孩来继承禅院家吗?”
“嗯……女儿也可以……雏……会十种影法术……”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听到什么答案,但是我继续说下去。
“生个男孩也可能会继承十种影法术。”
他像是被问得不耐烦,皱眉的同时手下加力,怕我一下子就消失一样的。
“你不准再生了。”
“………………”
我大概……明白了什么……
这个从一开始就荒唐无比的婚姻,也许……
真希回来后,我带着甜点心找到她。
“稀客。”
真希挑眉看向门口的我。
“怎么把我说的这么没良心。”
我假意抱怨着,把盘子放到桌上,在真希身上上下扫视。
真希摆摆手,而后拿起一块糕点。
“没事。小任务而已,头发丝都没掉。”
把糕点塞到嘴里细细咽下,真希才再次开口。
“来找我是为了不生孩子的那件事?”
真希很聪明,我也不想在她面前隐瞒什么。于是我点头。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当然。想要他坦诚地对你说些什么,估计要下辈子。”
真希嗤笑一声,拍掉手里的残渣,开始对我讲起来。
“你还记得当年禅院直哉出任务回来病危的那件事吧……”
当时你全心全意照顾他大半个月,确实和你向禅院家的人承诺的那样。照料他、和医生联络病情、与相关人员跟进直哉的工作、安排禅院家的日常运营……没人能身处于那段时期,对你说出一句“废物”。
加茂家没有咒力的大小姐可能无法做到,但你从来都言出必行。
也许是因为被你照顾得太好了。半个月后,他醒来盯着趴在他床边补眠的你出神整整十分钟,才叫醒你,让你通知医生过来检查。而三个月后,就有了你怀孕的消息。
在第八周时,应禅院家一些人的要求,你去做了胎儿性别检查。结果是女孩。
当时他意外的什么都没说,但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那要快些准备下一胎了”。明明现在你肚子里的孩子才刚刚八周,你看的书上说,她这时才开始长出带蹼的小手指和小脚趾,原本一直存在的小尾巴刚刚消失。
她才刚刚起步,刚刚要向世界上的人类靠拢,就要被他们当作无用的东西。
明明,明明她是这世界上最可爱的生命。
你正经历着最严重的妊娠反应,随后患上了孕期抑郁症。
你开始摔东西,拒绝进食,拒绝他人的靠近,白天就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看着庭院景观发呆。呼吸都受到压制。
只有晚上的时候能让你喘息。
平常被你讨厌到想要揍一拳的禅院直哉,这时身为孩子的父亲,成为你唯一的亲近人选。
“今天也没吃饭,嗯?”
“不想吃。”
“为了雏也要好好吃饭,来。”
雏,是你为你们的女儿起的名字。
奇迹一般的,听到这个名字,你就全身充满力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让雏健康地降生,健康地长大,然后送她离开这垃圾场一样的地方。
“……我自己来。”
你接过禅院直哉手中的碗。
36周之前的最后一次产检,他有无法推辞的长期任务,所以是你自己去的。
从医生那里听来了“现在这种状态,生产当日可能需要刨腹,建议尽早入院观察”之后,你在真希和真依的帮助下,收拾好东西住进医院。
进入第37周,某天晚上,你的腹部忽然一阵剧痛。真希和真依都去执行任务,堂妹也因为学生出事而不在。现在病房里只有你一个人。
按下呼叫铃后,被拜托过来保护你的惠和值班医生冲进来。
简单检查后,医生立刻要求护士叫来你的主治医来医院,并对你严肃地说道。
“情况不乐观,我们需要做手术。产妇有亲属在场吗?”
说着,他看向惠。
“不!”
你立刻叫起来,这时也管不得会不会让惠心里不舒服了。你敛神,对医生说道。
“一切责任我来负,请为我进行手术。”
十分钟后,你的主治医赶来。在推进手术室时,你紧紧攥住主治医的手臂。
“医生,我其他的亲属都无法赶来。万一出现问题,签字之类的事情,不要找其他人,请找我的丈夫来做。”
“我的丈夫,禅院直哉。”
手术开始。
禅院直哉在任务结束的那一刻就匆忙赶向医院。
他的出现让禅院家的人,还有你的一些朋友吓了一跳。
刚结束长期任务的咒术师,还没来得及清理身上的尘土和血迹,额头带着滴滴答答的血就来到手术室门口。
“她怎么样!”
他问到。
然而没人能答得出来。你的情况很不理想。孕期抑郁症对你和雏的影响太大了。
凶多吉少。
没人回应的情况是最糟糕的。禅院直哉意识到了他们对于提问沉默的原因,像失去色彩一般,表情瞬间一片茫然。
“这次不行的话,下次该怎么办。她不会又来一次抑郁症吧?”
“这样日后的家主候选人就没着落了。”
“平时说话那么狂妄,还不是连个孩子都生不下来。”
“干脆和她离婚,重新找一位结婚吧,家主大人。”
“……都给我闭嘴。”
“——!!”
众人齐齐一惊。现在的家主太危险,明明是同一种血脉出身的亲人,他们却体会到了被捕食者的战栗。
额头流下的血遮住眼角。禅院家主眼神阴沉,如同执行死刑前的挑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时,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
“禅院直哉,禅院直哉先生,在吗?”
他几步上前。
“我是。”
“产妇情况不理想,临近病危。需要您在这里签字。”
他毫不犹豫便签了字,紧紧用双手扣住医生的肩,随后深深低下头。
“我的妻子和女儿,拜托你们了。”
“那时候……好像是我见过的,禅院直哉第一次没有对首次见面的女性表现出任何恶意。难得见一次,真是稀奇。”
真希忽然啧啧称奇。
“是、是吗……”
我捧着茶杯的双手,不由得渐渐缩紧。
“后来你也知道了。你和雏被推出来之后,你因为出血过多而进了ICU,雏因为患有呼吸上的疾病,被送去了新生儿监护室。”
呼吸窘迫综合症。
我在心里念着这个名词。
在我醒来之后,雏已经度过了那段最危险的时期。我一直都在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女儿刚降生、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我明明是妈妈,是最爱她的妈妈。
但是现在……我很庆幸当时丈夫——当时直哉在陪雏一起努力。
直哉是爸爸,是为了她向陌生人低下头的骄傲爸爸。爸爸是爱着我们的女儿的,我现在才开始这样相信着。
“当时那家伙死死盯着你身上那些管子的眼神,别提多好笑了。就像那些管子是最碍眼的东西一样。”
真希回忆着,忽然笑着瞥你一眼。
“当时雏已经被治好了,他和装着雏的小篮车天天陪你床边。然后在你醒来的前两天,禅院家有人在医院和他说了男性继承人的事。”
“他天天心疼你的那种模样,不知道为什么那群苍蝇完全看不出来。竟然还有胆在他面前说出让你再生个男孩出来这种话。还说要他换一个妻子。”
“然后他就说了那句。‘闭——”
“闭上你们的嘴,我禅院直哉的妻子只有她一个,孩子也只会有禅院雏一个!”
“——个!’”
真希学着当时直哉的语气,提高声音喊起来。
“臭娘们!在瞎喊什么呢你!”
“啊,臭虫来了。”
真希悠闲地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禅院家的家主大人,红着脸快步走来。直哉一把将我从藤椅上拽起来,转头对真希吼。
“别听这臭娘们瞎说。你没事闲的就去训练炳!”
“妈妈——!妈——爸爸,早上好!真希姑姑早上好!”
这时,来找我的雏见到直哉和真希也在这里,立刻笑着问好。
“妈妈,今天不是要出去买东西吗!”
雏在我身边拉住我的手蹦蹦跳跳。
“自己去玩,你妈现在有事。”
“唔……好嘛。”
雏瘪瘪嘴,不情不愿地放开我的手。
雏没走出几步,我就伸手拉住她。现在我们三人呈现出一副爸爸拉着妈妈、妈妈拉着女儿的奇怪画面。
怪和谐的。
我转头淡淡地对直哉挑眉。
“我现在有事吗,直哉?”
直哉全身一僵,目光开始游移。
真希在一旁看得拍腿大笑。
“臭——你笑什么!”
也许是在意雏的在场,直哉立刻换了称呼,恶狠狠地把气出在真希身上。
真希眼睛一垂,根本不看直哉,轻轻吐出一句。
“垃圾。”
“你——!”
我挣开直哉的手,蹲在雏面前和她商量。
“今天爸爸没事,让他一起去帮我们拎东西好不好?”
大概是从没经历过大忙人爸爸的假期,雏在一开始犹豫片刻后,重重点头答应。
“好!”
“谁说我今天没——我今天很忙的!而且你们女人去的那种购物场所……”
我身后传来直哉不争气的嘟囔。
我不理他,直接起身牵住雏往外走。
“……哎!我知道了,你们要去哪里我来开车!”
身后传来真希的大笑声,以及直哉气急败坏的回击。
我连忙捂住雏的耳朵。
嘴硬、喜欢吸收糟粕文化、迂腐、独断、自大、刻薄……真不敢相信我和这种人有一个女儿。
但事实是……由我从很久之前就明朗起来、却直到现在才被发觉的婚姻,孕育出了我的宝贝。
禅院雏,我的女儿,我和她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最爱的孩子。
她的母亲是我。她的父亲是禅院直哉。
想要找个机会做一下说明,然而却一直放着没管的细节:
*屑禅院家主一开始从老婆的那句“妈妈爸爸永远最爱你了”就开始听了,想和老婆说的话也是让她以后多对雏说这种话,但堂堂一家之主他拉不下脸来讲
*轻描淡写地略过了那大半个月,其实老婆当时累得昏迷过三次。得知之后,把堂堂一家之主感动坏了,终于承认了对老婆的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