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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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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25
Words:
23,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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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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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6

【电秋】流浪狗漫步于雨中

Work Text:

title:流浪狗漫步于雨中
couple:电次x早川秋
rating:懂得都懂
warning:杀()人犯小狗与站()街小秋,是嚎了n年终于动笔的不知所云的现代au,架空现实,可能会有些漏洞错误,想到哪写到哪,好久没写电秋了,还是难写的au,很ooc,估计需要多写点找找感觉呜呜呜

summary:雨停了,即使是流浪狗也知道要寻觅家。

 

凌晨三点时,雨正下得厉害。

早川秋苦惯了,却也知道避雨,毕竟冲成个落汤鸡也没钱交出租屋的水费清理身体。客人嫌他那股潮透了的霉味是小事,关键是发烧,烧得厉害会影响第二天出工。男人倒不觉得这行当有什么羞耻的,兴许是城市的风光打磨了那点若有似无的自尊心,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几年前为病弱的弟弟,如今大洋死了,便为居住在这个城市里,没有血缘,却比任何人都更为重要的“姐姐”。

姬野早几年见他还以为秋是小县城被骗来的男学生,毕竟那时男人还不是男人,只是少年。他太小了,没能发育出隆起的喉结,胳膊儿、小腿儿都瘦得像两根火柴棍,蓄着头泛蓝的黑发,油光水滑的,看着想揉一把。他躲在后面,用一双警惕的、慎重的、沉湎的,还带着点羞腆的眼睛往屋里打量,看得姬野不该存在的母性泛滥了。长他快十岁的女人最初把少年当弟弟,极端护崽,这便体现在女人会抢秋的活儿。一个月下来了,秋都没接到单子,照料大洋的医院倒是把医药费的账单准时邮过来了。

一向沉默寡言,愣头愣脑的“男学生”急眼了,敲响了姬野的房门,结结巴巴质问她为什么针对自己,是不是因为前几日吃了女人饭盒里的杏仁豆腐。

“可是是你叫我吃的。”说这话时,少年自己都没发觉,他手指头卷着衣角,又局促又有点初来乍到的不自在,早川秋住在城市这么久,却没洗去北海道乡下的泥土气。

于是姬野便知道这小子是自愿出来卖的,没人逼没人强,和她当初大不相同。女人心里揣着的怜悯同情和一种因他姣好容貌油然而生的欣赏全部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八个大字取代了,天然的好感随之被恶感填满,这点却依旧体现在女人会抢他的活儿上。

东京时常下雨。高楼林立,一眼望去,全都是形形色色的钢筋水泥,模样千秋,却都似一个轮廓刻出来的,叫人难辨东南西北,站在马路中央时刻会生出身在何地的迷茫,直到后面滴滴的喇叭声刺痛耳朵,人才会发现自己站得已经足够久,而目的地下一个拐角就到了。雨云填满的天空灰压压的,只知道快要降水,却不明白,为什么人造的建筑几乎能穿透苍穹,居民区的人们在车流中已然足够渺小,更何况“红灯区”的呢?贫贱的人在普通百姓面前可连尘埃都算不上,富人自是不必说。

姬野穿着小吊带出门时,早川秋便在屋檐边没落地站着,黑洞洞的一双眼睛对上天空,说不准是那天黑一点还是那眼更黑一点。少年仍旧像一个被骗来的男学生,整洁的黑衬衣和修身的黑色运动裤都被洗得发白,姬野知道他不会用洗衣机,都拿手一件件地搓衣服,身上时常带着点盗版洗衣粉的味道,廉价,却好闻。女人把一盆脏水往下水道口泼,溅得厉害,泼脏了少年的裤腿,于是那双对着天空的眼睛往下错,瞧上了姬野的脸。她以为他要冲自己发火,连带着这么久的火气,她揣着肩膀,装出副不好惹的样子,但少年冲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而后便继续直直地瞧天上的雨云。

女人被消磨的怜悯重新燃烧起来了,自此也不再找他麻烦,总给少年留一份杏仁豆腐。后来姬野才知道,那天是秋父母的忌日,这珍贵信息还来源于几年后秋成年时醉后的胡话。

他吃饭的花销每顿严格控制在300円左右,一天只吃两顿,水亮的黑发很快便干枯了不少,脸颊也瘦得下陷,之后被女人严格管控了好久才养回来点。那时候人高马大,已然超她半头的小子会不耐烦地朝她撇嘴,却还是听话的吃完饭,只为拿回来姬野从自己口袋里掏走的香烟。秋生意不算差,毕竟他长相俊美,在一众红灯女模中都算佼佼者,但也没多好,因为他打小便是个闷葫芦,在床上不会取悦人,如果不是偶尔眼皮眨巴几下,人家兴许会以为在和死尸做爱。

男人现在瞧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楞劲儿,第一次接活儿却也会打哆嗦。当时客人领着还没成年的男孩往宾馆走,都走到门口了,对方把胳膊搭在少年身上,早川秋猛地颤了一下,鲶鱼般灵活地窜开了,最后还是让不放心的悄悄跟来的姬野解了围。

那次他到底也没做成,只在门外一下下跺着脚尖。客人先走出来,而后才是女人。姬野顶着头凌乱的头发关门,对上了那双明晃晃的眼睛,心变得柔软。

“你要是怕的话,”她说这话时,眼神温柔体贴,没有往日插科打诨的俏皮,“第一次可以和我,前后都能解决,放心,我不会弄痛你。”

秋则摇了摇头,一本正经:“不。”少年凑过身,抱住了她。

“谢谢你,姬野前辈,我很……”秋没有跟她说爱,那感情纯粹真挚,是一种只属于家人之间的温暖,而少年则认为,这并不容许“性”的介入,早川秋一贯不擅长将这种话语述诸于口,于是便只拥抱她,所幸女人也懂,轻轻地拢了拢秋的头发。

“下次我自己就可以。”姬野看见他口袋没掖好、皱皱巴巴的白纸,她知道那是少年一日能看近百次的银行账单。注意到她的视线,秋有些慌乱地掖好了口袋,而姬野只笑了一下,把刚刚点好的烟递给他,看少年第一次吸烟咳得抽抽儿。

但女人下一次还是来了。她在楼梯口悄悄看,熟悉的十三阶台阶,踩上去灰尘簌簌得往下落,熟悉的宾馆房号,307中“3”的血红色被染了油泥一般的脏污,吞了大半个鼓胀的椭圆,熟悉的吱吱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早川秋,不熟悉的客人。男人厚实的掌心摩挲着按压在少年平窄的肩膀,姬野观察到秋的神色僵硬,走路时都同手同脚,像是在用尽全力不去逃跑。他们进去了。女人不放心地去听门缝,久久没有动静,焦虑得她几乎要破门而入,就在她手脚都变得冷了时,一声男孩没憋住的、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哎哟。”之后便再无动静。

姬野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出黑色幽默剧,60、70年代,日本新上的黑白剧,还是默剧。作为一声叫床,这实在过于搞笑,占据了其中幽默、荒诞的成分,然而女人的心却有些凄凄惨惨的悲凉。这不仅是因为她把他当弟弟,同样心碎于世界上又少了一个正常的好男人。

秋如果去上学,如果有学历,如果有工作,他绝对比现在要好得多得多。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男孩活得太苦了,他还有病重的弟弟要养。自尊心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破烂东西,买不起食盐,付不起水电费,只会让人笑你是傻子。和一个生活已经濒临绝望的人谈道德、法律、理想好难啊,毕竟他们连明天也看不到。

如此想着,姬野再次点了根烟,她靠在门边,烟雾蒙蒙的,熏得眼球有些酸。她发誓对他更好。

年初的时候,女人病得还没那么厉害,她会拉秋和自己去正在甩卖的百元街购物,一条条窄巷子地面坑洼不平,集了点带着泥泞的水渍,被街道两侧粉莹莹的霓虹灯映着,透着股恶俗的脏。很难想象东京还有这么穷的地方,可是于秋而言这又如何不是繁华呢?女人弯着腰在地上的一大堆烂布里挑挑拣拣,碰见件好看的便兴高采烈地拎起来给秋看,男人依靠着栏杆抽烟,那张脸仿佛不会笑,只流露出一种疲惫的无奈。

碰见姬野的熟人,女人便笑嘻嘻地指他:“你瞧他是我男朋友,够有型吧。”百元店的收银员腼腆地点头,两人叽叽喳喳了会儿,在外面盯着的秋却觉着自己已足够肮脏,倒是污了这个名号,但男人什么都没说,只缓缓吐着烟雾。他原先不爱抽烟,现在依旧不爱,却离不了它。

姬野说了会儿便扶着柜台咳嗽,咳得太厉害,秋便立刻迈进店里,拍打她的背,悄悄地说:“回家吧,姬野前辈。”

去年年末冷锋晚来了些时日,一月出头日本才刚入冬,天还没降温,5摄氏度左右飘忽着,出租屋却比外面更冷,秋替女人裹上毛毯,自己则老实地打地铺,遭对方嗔怪半天。

而春天来得相当快,与之一同而来的便是绵绵的雨水,那时只是小雨,到了夏天,降水便更丰厚了。姬野也病倒了,她早先便有点小感冒,一查却已经发展为了肺病,直接发着高烧送进了医院。不知道何时才能好。

大洋去年死于肺病。

早川秋却仍在吸烟。他靠着墙壁,眼前是不知何时才能停歇的雨幕。

城市如此地寒冷,如此地残酷,它确实由钢铁所塑,宛如道利刃,刺穿的却是人的血肉。当那些暖乎乎的血浆裹挟着血红蛋白往疼痛伤口外溢,说不清是失血的身体冷点儿还是刺穿他们的东西更冷。但人死了只能是毫无生机的废肉,仍在街上堆起来会招苍蝇,长蛆虫,没钱火化,无处掩埋,只能一堆堆的叠起来,过了十年才能腐烂干净,成为骨头,是顶难处理的垃圾,城市却自有生机,带着这点儿冷劲儿日复一日地发展。由此,人可以死,城市却不能不发展。

雨点溅到了秋的脸上,几滴粘在眼角,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攀沿,如果不知道男人冷心冷情惯了,还以为他在哭呢。烟也给溅灭了,秋烦躁地咬着嘴里含着的烟屁股,心中阴郁,干脆直接一口啐到了地上。男人刚接完活,身子骨都要散架了。是“老顾客”,秋瞧着那人却没一点好心气儿,对方嘴碎,麻烦多,却只能赚到500円。最廉价的残疾男妓每单也可以赚800日元。

做到凌晨是最最不爽利的,对方提着裤子往外跑,不知道是不是妻子打电话。秋只麻木地穿好衣服,往外走,毕竟宾馆按时收费,他没钱支付多余的时间。早先几年,他可以去自己的出租屋,后来房东把拖欠房租的他赶了出来,少年便去姬野家过夜,那时候秋还有点人儿气,姬野病了后晚上便不再接活儿,睡眼惺忪地起来开门,走进厨房开火下面条,积蓄富裕的话还会卧个鸡蛋,二人吸吸溜溜嘬面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大厅里,望着盛浊汤的碗底,早川秋眼里藏着点笑容。女人住院后托付给秋很多东西,包括这间曾装载美好回忆的房间,然而真的住进去,于早川秋而言,不过是从一间出租屋迁徙到另一间出租屋。毕竟家至少应该有两个人啊。

此时此刻,回去的欲望并没有那么强烈,即使早川秋拥有了“归处”,那却仅仅也只是落脚的一根枝,经不起风吹雨打。

就在他发愣的空档,旁边溢出垃圾桶的几个袋子忽然耸动了几下,钻出个金莹莹的脑袋。早川秋吓了一跳,试探性地朝瞥了一眼。是个小孩,年岁和他初来东京时相差不多,城市总是这点有趣,冬天外乡人不敢来,快到夏天,流窜在外的家伙们便意图在此生根了。他们以为没有寒冷,这座城便会解开自己羞腆的纱,不再冷若冰霜,如同温度一般热情似火。然而一来,那泼天的雨便浇透了人们的心。流浪狗无家可归,于是便在垃圾桶避雨。

早川秋朝那边走过去,用脚拨开了盖在少年身上的垃圾袋,那小子混身脏兮兮的,不仅沾着厨余垃圾的恶臭,更重要的是血腥味。男人垂下头,瞧着他身上那件军绿色的外套,色泽很深,又在夜晚,仔细看了半天秋才看到了一大块深棕的血迹。金发少年脸色惨白,闭着眼,手搭在受伤的侧腹上,不断地粗喘着气,露出了尖尖的虎牙,血蔓延在水泥路上。

男人又用脚尖顶了顶这小子的大腿,想知道他是死是活。一分钟后,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鎏金色的瞳仁浑浊,红血丝密布在眼白上,搭配上那张已经开始泛着死亡铅灰色彩的脸,整个人显得可怖不已。

也就在这时,雨势见小,哗啦啦的降雨声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滴滴答答。早川秋从口袋里掏出了四、五年没换的破旧智能机,卡得要死,废了不少功夫才刚看见自己银联账户的余额,五万日元,这个月末便要交姬野的药费,平日里克扣克扣,左右还能剩下点闲钱,他再努力出工几天,也差不多能养一个闲人。

放着不管,就算他受的不是致命伤,明早再来,少年必定也咽气了。早川秋忍着肉疼,用卡顿的手机付了拖欠已久的水费。但愿回家时,热水能供应来。

姬野总笑他多管闲事,分明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却老喜欢帮衬别人。女人最初见他行善事,冷漠地骂他憨傻,到后面却也不得不被那纯粹的赤诚感染。于是姬野说,秋啊,你真是善良的男人啊。早川秋善良吗,他自己并没有相关的概念,男人家住在渔村里,那里的人世世代代打鱼为生。父亲早亡,母亲痨病卧床在家,大洋自幼体弱,因此便由秋一人扛住了大多的劳务,他累得满头大汗时,也会有全然陌生的渔民替他收网,笑着打趣,又是你这个乖囝,爹爹呢?那时候用臭脾气伪装自己的男孩也会不好意思地低头,说不出话来。后来瞧见了东京街头乞丐们瘦弱的、满是褶皱的胳膊,写满惶恐仓促的眼睛,秋会觉得自己所谓的“善良”不过是还早几年的人情。

还给这个世界。

只是早川秋背起金发少年时想的却不是自己该还的“业债”。他只想着,如果大洋还活着,背起来也该这么重吧。

背上的家伙开始不识好歹地挣扎,身体扭得厉害,如同泥鳅,活蹦乱跳的,丝毫看不出他腹部受了伤,血液哗啦啦流,顺着腰的线条,浸满那件肮脏破旧的军绿色外套,再弄到早川秋身上。说实话,秋此时此刻最大的想法便是把这小子从自己的背上丢下去,他头发丝沾满垃圾的酸臭味,又有汗的咸,身上自然少不了血的腥。早川秋虽然贫穷,却爱洁净,甚至有些轻微洁癖,不由得蹙起了眉毛。大洋被高温烧得通红的脸一闪而过,男孩那双眼空空洞洞,填满了将死的灰暗,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哥,我爱你,也不是——哥,我不想死。男孩只追问。

哥,外面还在下雨吗?

早川秋的手托在那少年圆鼓鼓的屁股上,对方打了个激灵,汗毛都噌得竖了起来,不过男人没注意,他仅仅背着他走进并不温和的良夜,雨云散了,挤了最后几滴星星点点的雨,尽数洇在少年军绿色的外套上。他想回答,不,不下了,雨停了,你要好起来,现在可是雨季的末期了,等冬天到了,我们便再去打雪仗。可惜,早川秋找不到可以回应的人,能听的人自不必说,用来聊以自慰的流浪狗则拿枪抵住了他的脑袋。

“……滚蛋……”他说,“臭男人别你妈碰我。”

秋愣了一下。按照常理来讲,他应该小心翼翼地将这小子放下来,而后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捂着头蹲下去。是该哀求吗,男人想,哀求他别杀我,可是我的家里也没有老婆更不会有孩子,甚至没有父母兄弟。早川秋在世上除了唯一对他好的姬野,便再无任何亲近的人,最重要的是,秋对他分毫兴趣都没有。他遇见过很多这样的家伙,脑子里自然是知道如何对付他。于是男人将他的话弃之不顾,只朝着姬野的出租屋走。

那小子也愣了下,而后继续粗声粗气地开口:“我他妈说,快滚!”抵着秋脑壳的枪又往前探了探,在他深黑偏蓝的头发上敲了敲。

男人有些倦怠,他回过头,盯住了那双鎏金色的、写满了气急败坏的眼睛,脑袋向后靠,主动顶上往前凑来的枪支,丝毫不畏惧男孩已经拉开了保险栓,“啪嗒”一声,他只需轻轻一扣,或者是枪管在行进的振动中错位,红的鲜血黄白的脑组织便会溅那件军绿色的大衣一片。好在它已经足够脏了,而他们都是没资格说“恶心”的人。

“你想死吗?”早川秋说,这一次那双纤细单薄的手往下错,捏着他肌肉硬邦邦的大腿根,好歹没有搭在屁股上。

那小子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他讨厌男人也并非是谁给他留下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单指性方面。锋利的牙齿呲了起来,蒙上一片冷莹莹的寒光,搭配上犀利的、眯起来的杏眼,仿佛少年下一秒就得狠狠咬他的脖子。但不幸,早川秋没搭理他的示威,自找了个没趣,他变得懒洋洋的,一副白痴相。

少年抱怨:“你身上有股好讨厌的味道。”

“可能是烟吧,万宝路,我不喜欢抽七星,太甜了。”秋敷衍。

“管它是什么宝路还是那个……peace来着?”

“The Peace。”一万円一条,相当于姬野每月四分之一的住院费,他们这种职业可申请不到所谓的“国保限定额适用通行证”。

“哦,对,那个。不管什么,味道都很恶心。”他抱怨连天,却把枪放回了口袋里,“所以说我讨厌男人。”

早川秋没有再回复。那小子也没再找茬。世界忽然之间变得安静,唯有凌晨三四点钟忽弛而过的、油箱嗡嗡的汽车的声音,轮子轧到坑洼不平的路面,溅起一片片飞扬的、肮脏的水花。城市的雨又开始继续下,只是小了很多,与其说是在降下水珠,为过路的鲜少的行人蒙上一层油润的水雾,这种说法可能更为合适。

早川秋没有怎么被水淋湿,更多染上少年滚烫的血。他偶尔会侧头看,那小子已经没了先前的狠戾,如同只死狗一般趴在他的背上,高烧将他英俊的脸染得发红,舌头也不自觉地搭了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和大洋一点都不像。但早川秋却无法不用看大洋的那双眼看他。

好瘦,简直像是皮包骨头。他瞧着那双无自觉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神情变得温柔。这只全然陌生的流浪狗自然不会是他早夭的弟弟,但他无疑同样是个受苦的人。

姬野的出租屋很小,窄窄的四方屋,矮矮的房梁,脏脏的泥墙。他背着这小子进了容纳一人都嫌挤的浴室,扶住了瘫软成烂泥的少年,颇为困难地解开了那件外套,沉甸甸的枪从开口过大的口袋掉出来,因为地面的湿滑蹿了好远。早川秋也没管,只一把扒下了他的裤子,褪下了他的背心,那道血淋淋的口子由此露了出来,伤还没有结痂,最重要的是不知道有没有感染。

早川秋让少年瘫坐在墙角,自己也褪下了上衣。这时烧得甚至不清的小子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眼底下一片死意的、因失血而发出的青,嘴唇也成了惨紫色,干裂得起皮,面色更是一阵纸般的白。只是在此时此刻,他都有心情开“玩笑”。

混小子先是下流地咧嘴笑着,嘻嘻哈哈:“喂,哪个女人和你做的,这么激烈。”

兴许是秋的神色很漠然,他笑了会儿便索然无味。男人扯开皮带,裤子也随之一把摊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少年虽然只是少年,却也是男性,看见他腿上没清理干净的、已经凝成了一道坚硬的白浊时,他也在瞬间了然,明白那是精液。

他最讨厌男人,最喜欢女人。虽然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能做,但那本身是男性,甚至还刚刚接待过男性的早川秋凑过来,少年猜自己应该吼一嘴,滚远点,死艾滋。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面容冷漠俊美的男人垂着眼眸,水打湿了他深黑泛蓝的发丝,一滴滴往下渗着水珠。他半长的发披在肩上,凑近看才发现,他的眼眸居然是蓝色的,在黑不隆咚的小街里,如此纯澈的色彩更像是黑。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挑起眉毛,一把扣住了秋准备用毛巾擦拭他身体的手腕。“喂,仔细看看,你长得不是和女人似的。”他把嘴唇凑到了他的耳朵上,高烧搭配着口腔中本就滚烫的蒸汽,一点点尽数吹进了他的耳畔,“你,和我做吧,钱的话我有。”

他嗤笑了声:“反正我也快死了,懒得挑了,男人也能将就下。”

秋冷淡地瞅了他一眼,挣开了对方牢牢擒在手里的腕子,想说很多,却同样鬼使神差地只选择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

那小子高烧不退,秋便翻起了小药箱,里面大多装着肺药,好不容易找到了退烧药,摊开泛黄的说明书,早川秋才发现这药已经过期快一年了。不过他可没得挑,命贱的人活着就如此难了,哪来的余地给你挑三拣四呢?

他用指腹抵开了薄薄的铝箔,白色的药粒圆滚滚地躺在手里。早川秋走到躺在床上的少年旁边,用手捏着他的脸,逼他张开嘴。退烧药躺在他殷红的舌头,静静融化。平心而论,早川秋从不缺少照顾病人的经验。只是无论大洋还是姬野,他们都在神志清醒的时候笑着接过药片,很少有在这步为难他的。早川秋瞧着他的脸颊越发红,简直几乎滴血,嘴唇却白得不像话,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声气。

他俯下身,自己含了口水。少年的嘴唇都如此烫,更不要提舌头。他将水渡给他,用舌头撬开牙关,男孩嘴里有点胆腥的苦,不知道是融化的药物还是流汁的苦胆所致。结束这个“吻”后,他捂住了少年的嘴,又捏住了他的鼻子,直至他的喉结滚了几下才放开。流浪在外的狗一般的男孩吃了退烧药后,秋便拧着毛巾,先过一遍热水擦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不去直接触碰伤口,只把周遭肮脏的皮肤擦净,他咬开酒精的盖子,粗糙地一泼,痛得对方惨嚎一声,这便算简陋的清理了。是死是活要看他的命,秋虽然先前放了大话,但用还算干净的衬衣圈圈裹住伤口时,男人只沉重思索着如果这家伙死了要如何处理他的尸体。

他有枪,拉开保险栓的动作十分果断,瞧上去经验十足,没准有点前科。尽管这到底只是假设,但光非法持枪一点便令早川秋足够头疼。

少年睡了两天,只在渴了饿了的时候睁眼,瞧秋廉价的面包配果酱,直咽口水。男人把食物丢给他,瞧着这没出息的家伙狼吞虎咽,吃完还餍足地舔舐拇指残留的面包屑,怎么瞧也不像口袋有钱的样子,一副穷酸相。有胃口是好事,说明这小子天生贱命,活得不咋样,生命力倒算得上一顶一的顽强。

第三天时,高烧退了。早川秋摸了摸他还有些微热的头,少年虽然排斥地吐着舌头,却没有挣扎。男人紧接着撩起了他宽大的背心,那条伤口结了痂,周遭是一圈粉红的、偏白的新肉,少年伸出手压了压深紫发黑的伤痂,透明的浆液裹了点偏橙的血红流了出来。早川秋拍开他的手。

“老实点。”他说。

于是少年松开手,抬眼瞧他。男人穿上制服,系上扣子的神情如此正经严肃,连穿着情趣丝袜时都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那小子用手撑着脸:“你又要出去卖了吗?”

“嗯。”他承认的时候也没什么羞耻心,毕竟马上就要缴姬野的住院费了,“如果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早川秋拉上热裤拉链时忽然语塞了。他到底没有那么多钱来支撑自己的好心,但同时,他也厌倦了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

“热水壶在客厅的桌子上,杯子你随便选一个就好,柜子里还有一些面包。”秋穿上了鞋子,手也压开了门把。

少年突然唤住了往外走的他:“喂。”

早川秋回过头。

“电次。”他说,“我叫电次。”

男人的嘴角有些抑制不住的上扬,瞥了那小子一眼,便合上了门。他靠在门框上,不由得心中打趣,电次,デンジ,电次,真是像流浪狗一样的名字啊。

下了接连几日的小雨,天气总算稍加晴朗了些,今日早川秋又拿了把伞以防万一,前些日子,那把破破烂烂,曾承载他和姬野两人的伞彻底坏了,伞骨断裂,撑不起塑制的伞面,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那个狭小的角落拣到那只流浪狗。

应付客人总是麻烦,秋虽然不擅长笑,但在磨练中也多少能露出漂亮的表情。有的人喜欢沉默,他便趴着身体,用牙咬着旅馆肮脏的枕头,一言不发的承受,有人喜欢动听的叫床,说实话这点要比前者麻烦,因为秋叫的总是有些假情假意,好在应付大多的客人是够了。

今日那个“老客户”又来骚扰他,照例想用五百日元买愉快的一个晚上。早川秋很少厌恶什么人,但被他触碰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感到愤怒与厌倦。

大洋死的那年,他结识了这位“老客户”。如今想来,那当真是难捱的一年。10年代出头的日本东京,摩托罗拉智能手机正盛行,纸质信件的没落使得邮局的工作人员相当懒散,街道上不再流窜着那些骑行着单车头戴黑帽子的送信员,转而换成了只在早上八点和下午六点定时来清理信件的绿铁皮车,电报更是少之又少。如此时刻,大洋所在的医院和秋却只能依靠信件保持联系。他们将医院的账务单汇过来,一行行一列列地把那些费用算得门清,而秋便会在此日的八点,邮局开门后,买一枚50日元的邮票,黏在塞满纸票的鼓鼓信封表面后投进信箱。

而他去世的前两天,照例是傍晚,秋收到了医院的账单,资费比每个月都贵了将近两万日元,还有张字迹娟秀的字条。男人认字很少,却在疲倦的压抑下识别了大半。早川大洋的情况并不好,主治医生为他换了份特效药。

男人细细数着钞票,查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然而即使凑了全部能凑的钱他还是差500日元。早川秋没有向姬野借,在东京生活的这些年,他从没有一天把希望寄托于别人,因为这人情即使男人以命相抵都还不起。秋穿着称得上暴露的衣服,站在了往日的那条小街上,蓝红相间的霓虹灯将他俊美的面容照得深邃忧伤。他点了根烟,烟头上星星点点的火星时明时暗,男人倚在墙壁上,抬头注视着厚厚的那层雨云。不出所料,大约三分钟后,豆大的雨珠便砸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瓢泼大雨只需一瞬间。

而彼时那男人便站在他身前,肥大的身体被雨淋湿。他向后望了望,仿佛是在确定后面没有人尾随他。

“多少钱。”那家伙问。

“500円。”

“这么便宜?”男人神情变得狐疑不决,“是不是有什么病?”

这话听着挺刺耳的,早川秋想,然而神情却依旧平淡,只回答:“我急需这钱,如果你觉得便宜可以再加,平时2000日元一个小时。”

男人很犹豫,只说等等再来。

接下来又有几个相貌不堪的人来问他,秋恢复了往日的价钱,察觉对方的迟疑后又说500日元也可以。但来来往往,十几分钟也没能接到客,早川秋面色平静,心中却为大洋的医疗费焦虑不已。

过了半晌,最开始的男人回来了,他再次确定:“500日元?”

“对,500日元。”

早川秋和他进了旅馆,衣服被解开,粗短肥大的手指上下抚摸,一寸寸掠过身体的弧度,男人闭上了眼睛。腥臭的呼吸,滚烫的热度,粗鲁的、如同肥猪一般的哼声,燥热的空气,这个房间又闷又湿,早川秋睁开了那双无神的深蓝色眼眸,屋顶的白漆脱落了,大片灰色的墙体原形毕露,吊灯不断地摇摆着,那炽热的、明亮的灯泡摇来摇去。一切都好像和曾经没什么不同,兴许唯一一点同那年不一样的是,秋在这片光亮,在此时此刻中,想到了那小子炙热的金色眼眸,好明亮,连身体都感觉暖洋洋的,而在那年急需要500日元的早川秋眼中,那灯只晃得刺眼,扎得秋眼球酸痛,滴滴多余的水也随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流。

完事后,那男人照例甩给早川秋一枚500日元的硬币。他拢了拢自己散开的黑发,准备束起来。

“我和你讲过很多次了吧,当初收你500円只是因为特殊情况。”秋在用手撑开发圈时,皮筋儿断开,蹦到身上,胸膛的皮肤传来一阵刺痛。

“老客户”的神情再不见最初的几分鄙薄,换为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他不耐烦地打断:“一次次说有意思吗?我也懒得再重复了,你这个臭婊子,最初就是靠自降身价来抢生意,现在又开始装……”

那体型肥硕的家伙几步走来,一把揪起早川秋散在肩上的黑发,又短又粗的五根手指利索地拍打着他俊美的面颊,留下几道难堪的红印。秋没有反抗,平心而论,一拳揍在这家伙脸上是件非常简单的事。但这事三年前秋都没有做,如今更不会了,他仅仅沉默地忍耐。正是这种几近麻木的乖巧为男人吸引了相当多的顾客,面前的混蛋咧嘴笑着,神色阴晴不定,显然也被他有所取悦。

“嘛,小秋乖乖的,我月末有大单子,到时候给你一份奖金。”他先前抽打男人的手转而开始抚摸那其上自己落下的红痕,“所以,把这周末也留给我吧,好不好?”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递了一枚50円的硬币。

早川秋默默接过,什么都没有说。

凌晨从旅店出来,东京又开始下雨,早先准备的伞有了用处。男人裹紧衣服,即使到了夏季,雨中的夜也是冷的。路过出租屋的拐角,秋途径了生意较为惨淡的水果店。铁制的拉门锁上了,外面盛着水果的篮筐也都清空了。早川秋一向禁欲,在吃食上更是格外节俭,一年到头来也没有几次吃过水果。可能是好奇那甜香的味道,偶尔路过他也会多看几眼。

两枚表皮有些萎缩的、小小的苹果躺在泥水坑里,说不清是因为品行不堪被遗弃还是在关店时不慎弄到外面的。秋撑着伞走过去,蹲下身,捡起了这两枚小小的苹果,底端一片被压坏的深棕。秋将它们揣到怀里,内衬被肮脏的水浸湿了,他随手掏出了裤子口袋里的那枚50日元,放进了空空的果篮之中。收获颇丰,他托着这两颗沉甸甸的水果回到出租屋,打开灯,那小子还缩在墙角,在沙发上打瞌睡。

秋合上门的声音惊醒了电次,金发少年有些困倦地瞪着他。

“这么晚?”他抱怨。

早川秋从内锁好了门:“我要工作,你也真是厚脸皮,居然还在我家。”

电次用那双没什么感情、不谙世事、蕴含着残酷天真的眼睛瞧着他。“没办法,我没地方待。秋……你是叫这个吧……”仿佛察觉了他的诧异,少年指了指他钥匙上的护身符,那上面用红色的绣线纹着“秋”这个字。是姬野住院期间给他绣的。

“早川秋。”男人说这话时语气很疏离,但对方只耸了耸肩,而后因为自己猜对了最后那个字得意地摸了摸鼻梁。

“总之,暂时借住啦。”电次笑的时候喜欢露出尖尖的虎牙,手则伸到后面悄悄地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枪。毕竟对方见过了他的武器,少年已经做好了觉悟。

然而秋只是沉默,他缓缓往前逼近,如此意外的举动令电次怔了下,回过神对方已经拍了拍他的脑袋,自顾自走进了厨房。电次的手从枪把上离开,心中堵塞,无处可看便去瞥还在落着滂沱大雨的窗外,“吧嗒吧嗒”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吵得人心慌。

半晌后,早川秋从厨房出来了。男人削好了苹果,他把被磕坏的底部扔掉,切成一瓣瓣的,果皮被修成了兔耳的形状。当秋把盘子递到电次面前时,两人都是一愣。

少年歪头,露出点打趣的笑:“真意外。”

将苹果切成这种形状已经是早川秋的下意识行为了。大洋病得最厉害那阵子甚至可以咳出血,猩红猩红的,染透医院的床单。男孩自然没有食欲,无论是营养丰富的米粥,还是味道尚佳的荞面。但大洋会说想吃苹果,于是秋便去买。即使北海道的乡下物价比东京低得多,一个大红富士苹果也高达250日元,几乎是秋一天的伙食费。男人第一次的剽窃便是因此了,秋还记得当他把圆滚滚的果实揣进怀里,心脏是如何因为罪恶而震动的。

早川秋洗好了苹果,大洋却又没了胃口,仅仅看着窗子,又在下雨了啊。他很少流泪,在撕裂胸口的痛楚中也是面容平静,男人只将盗窃而来的果实一片片切开,做成四不像的动物。

“吃吧,”他将盘子递过去,“是兔子哦。”

电次捏起一块苹果,连皮带肉,一同吞了下去,果实甘甜,汁水丰盈,少年一块接着一块地往嘴里扔,只剩最后一块时,他才意识到身边的男人完全没有动作。电次回过头时,早川秋正格外专注地看着他。

在如此的视线注视下,少年喉咙发紧:“你不吃吗?”

男人摇了摇头,只凭借心里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抬起手臂,摸了摸他金色的头发,手感很柔软,没有看上去那般扎手,秋不由得多摸了几把,紧接着便被回过神的电次一把拍开了。

“不要碰我,”电次说,“真恶心。”

秋愣了一下,而后了然地放下手,神情不喜不怒,只带着一阵令少年深感可憎的平淡。

天色在沉默中透着泛紫的灰暗,男人望向窗外,道道扭曲的水渍落在玻璃上。简直如同眼泪一样,他想。还是早些休息吧,毕竟天快亮了。

少年与男人背对背躺在榻榻米上,死寂从厨房燃烧至狭小的卧室。两人都没有能够入眠,睁着眼,望着空荡荡的前面。

好久好久后,电次才开口:“喂,睡了吗?”

“还没有。”

“我问你,”他说,“和男人做感觉怎么样?”

秋沉默了,卧室的窗帘拉着,他看不见外面愈下愈大的雨,只能听见雨点溅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音。

“痛不痛?”

少年把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男人怔了一下,他以为以这小子的尿性是问不出这样体面的话。

“还好。”秋没有说假话,肉体的疼痛较灵魂的疼痛而言到底还是太平淡了。

“和我做吧。”电次忽然道,“如果死前连炮都没有打过一次岂不是很可惜。”

死——这个字眼使得秋的手指颤了下,他感觉到背后的那双手小心触碰自己的腰侧,把睡裤往下拽,男人感到疲惫,身体传来的阵阵酥麻令他本能地震了一下,暧昧的呻吟也随之传出,他没有拒绝,只在心中自嘲,感到自己真是越来越会取悦男人了。秋淡淡地表示:“和我做是要花钱的。”

“我说过吧,我有钱。”少年笨拙地凑过来,嗅闻着早川秋带着沐浴露香气的发尾,粗糙的舌头舔舐着男人的肩膀,一颗颗解开秋的睡衣扣子,全部剥开后,电次的视线瞥到了他泛起红色的脸,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算了吧。”他说。

“我果然还是不想睡男人。”他又说。

秋合上了眼。

“嗯。”

也许是这天太累,肉体的疲惫治好了他时常复发的失眠,男人睡得格外沉,然而他却没能幸运地做一个不错的梦。

还是那个烦人的客人,最初他给这500日元时可不算干脆。体型肥硕的男人在那间狭小的旅馆大吼大叫着,巴掌也笨拙地拍打在秋的脸上,他扯着他的头发,把男人往床下拽,早川秋的颊面红肿,脸色因为羞耻十分难看,他只来及匆匆穿上裤子,便被对方拉出房间。一些早先完事的人推开门,去瞧闹出动静的二人,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倚靠在门框,有的手夹着烟,内裤拧成粗糙的一条挤进臀缝,嘴角还有花了的口红。对上眼神,他们便笑,直笑得早川秋心里疼痛。男人叫他死艾滋,仅因为做完爱后他的阴部长了两个红点,也因为正常的男妓不会500日元一夜。整个宾馆的走廊都洋溢着多管闲事的戏谑哄笑,那些或艳丽或丑陋的脸在粉红色的霓虹灯下模糊而刺眼。早川秋心口空荡荡的,却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方诋毁自己,乖乖跟在男人身后,因为他需要这500日元,无比需要。

男人粗鲁的把他拽进医院,那是家不怎么正规的小型诊所,主打“便宜”,自然不可能24小时开放,于是对方便硬逼着他挨到早上九点,两人验了血,下午3点左右才出结果,自然是HIV阴性。对方又扯着他去男科查是否存在性病,医生只不咸不淡地指着那两粒红肿说他仅仅是上火,男人才悻悻作罢,这时已经下午五点半,而邮局六点关门,大洋的医药费最初要后天缴上。

对方自是不可能给他道歉的,转身便走。一直沉默不语的秋终于动作,他死死抓住了男人的手肘,只说一句话——“钱。”

被抓住的客人有些心虚,他瞧了瞧无比狼狈的早川秋,晦气地啐了口唾沫,从口袋掏出500日元往旁边一扔,自己快速地从诊所往外溜走了。那枚红铜色的硬币在地上滚了几圈,秋便立刻跟着它往前跑,硬币掉进自动售卖机的后面,他便将身体趴在肮脏的泥地上,伸手去够,摸到一手的灰。不时有人用鄙夷中带着同情的视线望着他,早川秋却只当作没有看见。挣扎半晌,中指才划拉出来那枚硬币,他将这来之不易的500日元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冲出诊所。男人几乎是争分夺秒地披上上衣,口袋里是鼓鼓的纸袋,他将500日元塞进早已贴好邮票的信封后便往邮局冲。正好是六点过几分,身穿着紫红色外套的工作人员手握着锁头,将其靠在玻璃门的把手上,早川秋一把握住他的手肘,用哀求的视线瞧他,询问还能否寄信。

工作人员只说邮车刚刚才开走。也许是秋青白的脸色吓到了他,对方补充开口:“如果你要是很急的话可以等到明天早上,10点左右邮车还会来一趟。”

男人失魂落魄地谢过对方,而后便瘫坐在邮局门口的台阶前,失神地望着天空。雨云乌压压地在天上翻滚,兴许半夜要下雨了。他没带伞,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回家,第二天早些过来。但早川秋席地而坐,蜷起膝盖,将头埋了进去。他估算的不准,大约十点左右,雨便来了。少有几个在街上玩闹的孩子也都牵起了父母的手,笑嘻嘻地往远处某个方向走,路人们打开了伞,快速地与邮局擦身而过,自然是没什么人注意窝在邮局门口的狼狈男人。

屋檐不能遮雨,他很快便被瓢泼大雨浇了个透,凌晨2点,街上空无一人,雨也停了。秋仍呆滞地缩在原地,脸颊的雨好像要迟些才能停。

“喂,翘辫男,你在哭吗?”冷不丁的一句话,秋睁开了眼皮。那金发的小子正瞧他,手指把玩着他漆黑的发。

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燥一片,于是淡淡地应:“没有。”

“哦,”电次把手从他的头发上移开,懒洋洋地把身体侧到一边,“那就不要摆出那么讨厌的表情。”

男人又怔了一下。过了好久,秋才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电次的背影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只冷淡地敷衍:“我没有家,怎么,给你添麻烦了吗?”

“倒也没有,”秋把身体也扭到一边,桌上的表指到下午三点,也许他该出去工作了,“只是我没有那么多钱再养你。”

“用不着你。”少年的语气听着气哼哼的,“我自己也在打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床上,动静很大,使得早川秋不由得回头去看。床上的纸票里混了几枚脏污的硬币,钞票大到一万日元,小到一千日元,硬币则大多是500日元,秋的心口一闷。他没有收钱。

“我没有要你钱的意思,”他说,“只是你大概也才……”

“十六岁。”电次率先打断了他。

“对,十六岁,你应该在上学吧,父母不会担心吗?”

少年把头扭过来,那双鎏金色的双瞳闪着凛冽的冷光。“我没有父母。”他回避了上学这个话题,手搭在早川秋的腰上,滚烫的热气喷洒在他的脖颈,“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另一只手缓缓地在男人的背肌上攀沿,直到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他的后脑,电次才抬起那双有些阴郁、暴躁的眼睛:“因为我亲手杀了他们。”

“如果你跟任何一个人说起我在这里,”少年支起身体,两人的嘴唇靠得极近,潮湿的热气顺着彼此开合的牙齿互相传递,然而却不存在任何情色的意味,“我就杀了你。”那枪支撞了撞他,以示威胁。

只是早川秋并不怕,他扯起唇角,第一次对少年展露了微笑般柔和的表情。他抱住了浑身紧绷的男孩,同样靠在了他的肩上。

“我也……没有父母了。”很伤心吧,无端的,早川秋就是能从少年有些张狂的呲牙咧嘴里看出来疼痛,说来可耻,他被他那种灵魂里的阵痛吸引了,因为他们也许都需要同一种止疼片。

电次手中的枪掉在枕头上,男人怀里暖暖的,最初父亲的拥抱也是温暖的,但后来男性只能带给他可憎的力度。少年顺势抱住了秋,鼻尖是男人那股廉价洗衣液的香味,混了点烟草的苦。他一度最痛恨吸烟的男人,但对早川秋却并无恶感。为什么呢?可能因为他长得还蛮漂亮的,头发散下来像个女人。电次虽然喜欢女人,讨厌男人,却从没有女人对他好,不如说,从没有人对他好,连和他伴了好几年的啵奇塔都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被女人偷走了。电次拒绝不了漂亮的人,对于温柔对待自己的人更是毫无抵抗力。他拿对自己好的人没辙,哪怕对方可能只是在利用他。

“果然,我还是想操你。”电次笑嘻嘻的,“翘辫男。”

男人推开了他,斜了少年一眼,却没有被前面的话冒犯:“没大没小的,你该叫敬称。”

少年住了些时日,总算在秋的规范下叫他一声“早哥”。

电次的伤疤很快结痂了,他有个不好的习惯,喜欢将未脱落的痂块撕下来扔进嘴里,哪怕狼狈如早川秋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少年不削苹果的皮,就着上面没洗净的泥土一同咽进肚子里,这也算了,他连橘子的皮也会一同咽下去。秋一面惊叹于他可怖的生活习惯,另一方面也对家里忽然间多起来的水果忧心不已。自打电次能出门了,秋家里便囤积了许多水果。男人还是会出去工作,因为电次不喜欢带钥匙,他便把备用钥匙藏在地毯下面。

秋时常问他,怎么搞到那么多水果。而少年只得意得咧嘴,只回复他自己有的是钱。早川秋知道少年说的是谎话,却没有拆穿他。两人日常交流极少,关系却拉近了不少。连去给姬野探病时,秋都会不自觉地带出电次的名字。

女人微笑着看他,被姬野盯得有些不自在后,秋才后知后觉地住了口,心中有几许尴尬。

“他长得很像大洋吗?”姬野不由得问。

早川秋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抿起嘴角,眼里藏了点温柔的笑意:“一点也不像,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大洋都比他好多了。”

“但你把他当作重要的‘家人’了吧。”姬野戏弄地挤了挤眉毛,“从脸上都看出来,你想做他的‘大哥’。”

秋垂下了眼睑,什么样的“家人”会把性揉进亲情里呢。但不可否认,电次确实成为了他重要的存在。早川秋把果篮里的苹果削成了兔子的形状,摆进盘子里递给姬野。

女人咳嗽几下,捏起了雪白的果肉,笑容散开,认真地对视着秋的眼睛,只说了一句。

“这次不要再哭了呀,秋。”姬野的牙齿咬开苹果,汁水在唇齿爆开。

早川秋知道她说的是那年,他弟弟死的那一天。

在拖延一天的隔日早晨,邮局的工作人员过来时瞧见台阶上狼狈的早川秋,简直吓了一跳。两天没睡觉的秋下颚生出一层浅浅青青的胡茬,黑眼圈铺满眼睑,眼白中满是红血丝。他手里捏着鼓鼓的信封。说来古怪,男人几乎浑身都湿透了,手里的牛皮纸袋却还非常干燥,也不知道他护住这封信件用了多少心思。

秋站起来时几乎晕在原地,但他很快稳住了身体,仅仅恳切地握住工作人员的手,声音都发着抖:“请问下……请问……这封信能不能现在就寄……只寄到北海道,很近的,我弟弟真的……急需……”到后面他说不出话了,只能期期艾艾地蠕动嘴唇。

对方被吓得一震,立刻甩开了他的手,语气也不免有些糟糕:“这个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邮车10点才来,如果这么急为什么昨天不早点呢?”

秋说不出话了,只笨拙地恳求,询问有没有什么别的方式能立刻寄出这封信。工作人员刚想不耐烦地打发他,瞧见男人信封上的信头,神色有些古怪。

“早川?”他问,“你姓早川?”

“是的!是的……我姓早川,早川秋……有什么办……”秋立刻应着,而后才感觉有些无礼,继续艰辛地询问。

只是对方很快打断了他:“昨天有一封你的传真,因为你没有来取,所以放在后台了。”

秋有些晃神,彼时彼刻他满心满眼只有弟弟的医药费,对这封忽如其来的传真没什么概念。

工作人员打开门,指了一个方向:“信什么的先别想了,你看看传真吧。”

男人魂不守舍地走到柜台前。大洋的医院偶尔会通过传真给他寄送病例,因为如今用传真的人愈发少了,再加上秋时常来邮局,工作人员也不再为他“多跑一趟”,通常只能由秋自己来邮局拿。他摊开传真,一直紧紧捏着的信封掉在地上。抬头是“内野小姐”,时常照顾兄弟俩的一位女护士,她只用简短的文字写了行“情况危急,请家属速来医院”。秋在混乱中打开了自己的智能机,他并未收到什么新消息。

在坐上通往北海道的高铁时,秋混沌的大脑还在思考,如果这是场无聊的恶作剧……到北海道的车票对于他而言太贵了,男人只能用大洋的医药费垫上路费,可是到明天,不缴费只能给大洋停药了……他又该如何是好?早川秋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铁轨,砂石在耀目的阳光下呈现出一派通红来。座位因为碾过铿锵的石子而颠动着,肉体的疲惫令秋感到困倦,男人却不敢睡,他死死捏着信封,双眼发直,窗外的地面被扭曲成了一片恍惚的白,不仔细看差点以为是雪。早川秋这才意识到,原来今天没有再下雨,他和大洋约了一起打雪仗。

大洋,大洋。秋把信封揣进怀里,衬衣还有点雨水的潮,男人赶忙又拿了出来。JR新干线的特急车到札幌需要7个小时,2万円出头,足足消磨了信封里大半的钱,他只想着匆匆去,却没有想过该如何回来。钱的话总能凑到,医生说这是特效药,兴许大洋已经好了,早川秋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地面,幻想即将来到的、新一年的冬季,他们总归可以出去打雪仗了,早川秋以往总嫌早川大洋拖了他的后腿,一个身体孱弱的弟弟多么麻烦。可当他到了东京,秋才意识到,他只想握住弟弟的手,感受他被雪冻得发冷的手指,瞧他笑,听他说,哥哥,今天天气真好。秋知道,这是一场恶作剧,兴许是弟弟太想他而偷偷发的传真,打扰他工作,不过他也是时候回家了,虽然对不起姬野前辈,但东京还是太难捱了些。你要好起来,大洋。JR新干线在轨道急驰,而天色也渐渐晚了。札幌距离北见还有些距离,秋便坐了当地的渔船,大约傍晚五点才到医院。男人立刻跑向了医院,然而,当推开房门时,大洋的病床上却空了。

那一个瞬间,他从头冷到了脚趾,连骨髓都渗透着寒意。

前台的内野小姐瞧见了他,立刻过来和他说很多秋听不明白的话语。其中最多的便是“节哀”。早川秋却不明白他需要节什么哀。恍恍惚惚地来到了太平间,很多人的嘴都在开开合合,各式各样的、秋听不进的话语。

早川秋忽然感觉好困,整整两日没有睡眠的疲惫令他有些晃。棺材一万五円,骨灰盒五千,位碑一千……男人终于说了整个晚上的第一句话。

“我没钱。”早川秋没有看大洋的遗体。

面前的两位医生愣了一下,好一会其中一位才说:“是这样的,早川先生,政府提供丧葬补助的,火化的价格也不高,大概……”

后面的所有话秋都无法继续听,他看着地面,始终觉得这是一场无聊的恶作剧。也许这是一档高级骗局,只欺负他这种没读过书的人。但他始终都没有去揭开遮住尸体的白布。

兴许是早川秋盯得出神,那医生又试探地问:“早川先生……不看看……?”

男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说没钱不是假话。然而在合上门前,几句抱怨还是飘进他的耳朵。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多么淡泊的兄弟感情……”铁门啪嗒合上了。

秋跑到河岸时,载他来的渔伯刚刚休整好,正收拾用具准备再次起航。瞧他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由得诧异,然而相熟的老人只笑着问他:“小秋,大洋还好吗?”

男人强笑着点点头。“大伯,还要麻烦您再免费载我一程了。”他说。

凌晨四点左右,姬野的门被敲响了。困顿的女人乍一听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那敲门声虽然微弱,却愈发急促。几日没有秋的消息,而这时来拜访的却也只可能是他,姬野不由得清醒了大半,心中不安。她小心地拉开了房门,湿透了的狼狈男人映入眼帘。此时女人才听到先前没有注意到的、噼里啪啦的雨点声。

“又下雨了吗?”她问道,手小心翼翼地抚摸早川秋的脸颊,好冷好冷,简直像是泡进了冰水里一般,然而这分明只是夏的尾巴。还没有到冬季啊。

男人半长的头发披在肩上,他沉默着,低着头,当姬野温暖的手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脸时,室内里仍在下的雨啪啪哒哒地滴落在木质地板上。真是麻烦,液体会把出租屋本就发霉的地板泡涨啊。然而姬野却不曾责备秋,只是温柔地抱着他,一下下抚摸着男人的背脊,那里曾如此笔直,何以一日之间弯了下去?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姬野的肩上,浸湿了黑色的吊带背心,当真是冷,然而女人却察觉了夹杂在其间的,滚烫的洪流。

秋说:“我甚至没能看到他最后一面。”

但离别总是如此。

姬野用手指摆弄着苹果,让那些“兔子”们面面相觑。她察觉到了秋的沉默,意识到这个话题并不算非常合适,正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来活跃下气氛。

男人却突然浅笑着开口了:“那家伙一定能长命百岁吧。”

女人有些晃神,只瞧着秋突然明媚的神色,忽然意识到那份温和的神色自三年前大洋死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在男人的脸上了。她酸酸涩涩地哼了一声,深深感觉自己在秋心中的地位不保,恶狠狠地咬了口苹果兔子,气鼓鼓地瞪他。早川秋不由得失笑,站起身用力抱住姬野好长时间,语气有点哄的意味:“姬野前辈,我下次再来看你。”

“不用了,”女人还是有些吃味,不过更多是打趣,“下次啊,下次我就好啦!回家给你和那只小流浪狗做挂面吧。”

“他会喜欢吃的。”秋摆了摆手后,习以为常地无视了姬野飞来的飞吻,缓缓合上门。

他从医院坐公交回到家时,电次正在厨房给面包抹果酱,桌面到处是又甜又黏的液体和面包屑,脏兮兮的。男人忍不住叹气,眉头也不爽地锁起来了:“又把家里弄得这么脏。”

金发少年没有对“家”这个字眼做出什么太大反应,只满脸笑容地朝他招手,示意男人坐过来。秋一时有些怔,却仍是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呆滞地瞧电次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钱,零零碎碎的,一万円的大钞却比上次多了不少。

比起惊喜,早川秋更多的感受却是一种迷茫。“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我赚的。”少年含糊了几句后便立刻兴高采烈地站起来,朝着男人打开冰箱,“看,牛排,是和牛啊!”

早川秋的手抵在电次之上,用力合上了冰箱,再度问了句:“怎么赚的?”

电次起先沉默,而后咧开嘴,小小的虎牙暴露在空气中。他利落地从口袋里抽出枪支,拍在桌子上。放在前几天,早川秋离他这般近,电次都害怕哪天自己会忍不住下了杀手,然而如今却丝毫不见了杀意,也算是古怪。

秋的脸色不太好看。电次俯视着男人,瞧他的睫毛因为怒意与失落而震颤着,不由得开口辩解:“他们很胆小,我只是拿出来,这些废物就……”

“你这是在抢劫!”男人打断了他,过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得过分,不由得少许软化了几分,“你知不知道……现在你有多危险……为什么要出去……”

“喂,”电次把胳膊搭在秋的脖子上,依旧笑嘻嘻的,嘴唇完全贴在了男人的耳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听了后你要继续怕我……”

他从未怕过他,他也知道。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闪着粼粼的光:“那把枪是假的,所以没事,早哥。”

“……和枪是真是假没有关系!你……这样是……”早川秋一时语塞了,那口梗在喉咙里的气吐不出来,于是便颓丧地咽进喉咙里,“你才十六岁,应该去上学。”

早川秋没有立场责怪电次,从人情讲,他与少年非亲非故,从接纳这个来历不明的流浪狗那一刹那起,他便纵容了他可能犯下的所有罪行;从道德来讲,他又何尝不是行走在违法的边缘呢,他已足够肮脏,又有什么理由责骂对方做的不对呢?

电次仍旧睁着那双冷冷的金色眼睛,神色的无辜在此刻趋近于漠然:“我没有上过学。”这只是他活下去的方式罢了,拔出枪的瞬间,便没有什么所谓的正义与邪恶,有的只是破碎的血肉和哀鸣,如果他不这般活下去,电次便会死。只有看着那双如同无机物一样寒冷的眼睛,早川秋才会意识到,他确实是个杀人犯。流浪的鬣狗会将人类活活咬死。

男人松开了扣住少年的手,电次去瞧秋几乎是一瞬垂下的头,心里忽然有些沉闷。他套上了连帽卫衣的帽子,连同金莹莹的刘海一齐遮住了少年的眼睛,电次转身便往门口走。

“你去哪?”秋不由得问。

少年只沉默地穿着鞋子,男人也在一旁安静地看他,空气一时几乎凝固。

当电次把手落在门把上时,秋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还会回来吗……”

电次拧动门把的手指顿住了。二人默然半晌,最终少年还是推开了门,没有回答秋的话。

霎时屋里便显得空了,男人扶着墙,有些颓丧地走回厨房。那把不知是真是假的枪在少年走前便被他揣进了口袋,桌上零零散散的钞票却没有人拿走。早川秋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好久,回神时耳边便再度填满了那些噼里啪啦的雨点声。秋想起来少年没有带伞,再一看表,已然夜半了。

第二天电次没有回来。

无需照料“病人”,秋便立刻复工了。收拾得差不多后,男人站在了往常常在的位置,倚靠着墙壁抽烟。七八点时,出手阔绰的“大鱼”并不会上钩。姬野每月的医药费在7万円差不多,东京的高昂价格时常压得他无法喘息。秋近些时日的价格也不得不上调到4千円每小时,相应的代价是男人可以忍受任何玩法。到了午夜十二点,那些逛够了夜总会的富二代们才会来尝点“小菜”清口,而早川秋便等待着那一群人。

他衣着很暴露,渔网衣衬出了乳头的色彩,久经情爱的身体显出种熟透了的美,神情却相当淡漠。

远处一阵嘈杂,秋知道,他的顾客来了。男人捏住衣角,心口震颤着发疼,当几个形形色色的男人从街前路过,而秋正要前去拉住他们其中的某个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打了一下。早川秋回过头,神情变得难看。正是那个时常“勒索”他的老顾客。

他问:“你是在等我吗?”

最后秋也没能赚到本该赚的一万多日元,他和那个男人再次进了廉价的小旅馆。即使是早川秋如此能忍耐的人也在他射在腿根上时开口了。

“还要这样多久。”秋甚至懒得穿衣服,只盯着掉了墙皮的屋顶。

那男人爽过后便摆出令人讨厌的嘴脸,他再度搬出那套说辞:“你他妈……不是说过很多遍了,你这种死艾滋也就老子愿意操你,自降身价的贱货,果然你是想从这里滚蛋吧……”

早川秋厌倦地坐起身体,干他们这行的有条不成为的规定,涨价可以,降价来抢顾客便是种不厚道的表现,这种人会被街上的其他性工作者针对。早先姬野还当职的时候,秋也因为他的骚扰困扰不已。去询问女人,她便让他还是忍忍吧。

姬野告诉他,这家伙很有手段,以前确实有搞臭过几个男妓的名声,害得他们走到哪都被人吐唾沫,最后甚至被排挤得接不到活儿。女人还安慰他,这男人令人讨厌,万幸的是他非常“喜新厌旧”,也许过些阵子玩腻了便好,认倒霉吧,挑了个如此腻歪人的“老主顾”。于是秋便选择忍耐。

可是如今已经三年了,这男人还是会不定期地骚扰秋。他像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每每瞧见男人因为茶渍而发棕的牙齿,闻见他嘴巴中腥臭的味道,感受那一滴滴混着油脂的汗水滴落在胸膛上,早川秋便会从心底感到由衷的厌恶。然而他却始终不说。生活,生活啊,连老虎的牙齿都能拔断。很小的时候,秋和大洋去到动物园,瞧孟加拉虎无望地在园中兜圈,刻板行为严重,不时张开牙齿去磨一根根铁杆子,锋利的白牙发黄,平了许多,后槽牙甚至空空荡荡,投喂食物的工作人员只笑着解释说给它拔掉了,下周就会补牙了。小时候没有察觉那些陷阱,然而真正被关进笼子里,早川秋才意识到,他们都早已失去了对抗生活的武器。

后半夜的时候,秋推开了家里的门,疲惫不堪地只想洗个澡。

然而视线却对上了那双金瞳瞳的眼睛。电次早已等候很久。

什么啊……回来了……少年身上还有点潮,果然是淋了雨。秋总是带着伞,即使东京永远不放晴,他也很少会被浇透。

“又去卖了吗?”电次问,而早川秋不答,他的心情有些糟糕,“真恶心。”

秋裹了裹外套,遮住自己被咬破了乳头。虽然男人并不觉得出去卖有什么羞耻,但在他心中认定的“弟弟”面前如此狼狈,秋还是有些尴尬。

电次站了起来,几乎是几步小跑窜到了秋的面前,把男人压在门上。少年矮他一头,眼神却相当得犀利,宛如把冷剑。秋这才发现,他的发丝还在渗水,也许是刚回来不久。

他凑过来,嘴唇轻轻碰他。早川秋担心自己的身上染上客人油腻的腥臭,不由得瑟缩了一瞬,直往后退,却被电次死死抵住。舌头撬开了牙关,电次的手也钻进了那件渔网衣中。

“会恶心吗?”在这个笨拙而青涩的吻结束后,秋垂着眼睑瞧他的脸,心中有些紧张。说来有些可笑,秋出去卖了这么多年,却从未和人接吻过。

电次只说还好。

二人彼此注视半晌,少年才问他:“早哥,你和别人做,可以和我做吗?”早川秋一言不发,手指却捻动着电次的发尾,当少年咬他的脖颈时,男人没有拒绝。

他们做的顺畅,和秋与其他人做时并无二样。然而男人却从中感到了不同,当电次的性器挤入他的穴口后,他感到的不是恶心,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虚被填满的感觉。有什么东西麻醉了他的伤口,简直像吗啡。情欲的汗水从额发滴落,两人的汗液混在一起,直到电次摸上了秋的眼角,男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哭了。

“痛吗,早哥……”

秋将手搭在了少年的手背上:“不会,我只是……很温暖。”

两人洗过澡后依旧是背对背躺着。男人轻轻合着眼皮,只听外面又开始骤响的雨声,等待着睡意。

“你说你和别人做要收钱,”直到电次冷不丁的一句打破沉默,“可是,我没钱,怎么办。”

早川秋怔了下,早先少年口袋一把把的钞票还历历在目。但男人没有再提那件事,只说:“等你走了和房费一起结就好。”

电次安静了很久,才开口:“早哥,别再做这种事了,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带钱。”

“算了吧,”秋的心口有些酸涩,声音却平淡如初,“我多接些活儿嘛,最近生意景气得很,剩得多就供你上学。”

上学……上学啊。电次倦了,他始终不明白为何男人如此执着于此,少年只含糊地抱怨:“果然,还是跟女人做爽啊,鸡鸡好痛。”

“你和女人做过吗?”秋语气中不由得多了些笑意。

“没有,不过总会做的。”

“好。”过了很久,少年甚至打起了含糊的鼾声,秋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补充道,“钱的话,就等你上学毕业后再还给我吧。”

早川秋从未问电次从哪来,要在这里待多久,又将去到哪里,电次也从未问过早川秋为什么会出去卖淫,赚的钱又用来干什么,两人只在夜晚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爱。开始间隔两天,到后面间隔一天,再后来几乎天天都做,少年人的精力总是无限丰盈,秋觉得自己却老了,干惯了的事竟会让他发烧。

男人吃过药后便上床了,吃的是和电次那天吃的一样的过期感冒药,胃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而翻滚着,后半夜吐得厉害,把熟睡的少年吵醒了。电次起先漫不经心地瞧男人双腿发软地走回床边,听他咳嗽时也不由得下意识伸出手摸他滚烫的额头。秋俊美的脸因为热度而泛红。

他突然问:“早哥,上学是什么?”

本虚弱的男人抬起眼眉,斜睨了少年一眼,瞧他面色认真,不见开玩笑的打趣,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点落寞的认真。他说:“上学还能是什么,学知识。”

“学知识……知识是什么。”电次还在穷追不舍。

于是秋便只好回答:“国文、算数、英语……还有体育、美术之类的。”他说的很含糊也很简略,男人自己也只上到国小,上学于他而言简直是上个世纪左右的事了。

“没意思。”少年听完只如此评价。

而早川秋没再说话,已是一年七月,暑气正盛,风扇嗡嗡作响,窗户打开,并不凉爽的风裹挟着水汽飞了进来。开空调的话电费太贵,而身子不断地溢着热汗,再加上因为发烧,早川秋的身体还被裹在被子里,男人理应只感觉到无尽的热,疾病却令他感到有些寒冷,他蜷缩在床上打哆嗦,闭上眼睛还是北海道那片茫茫的雪。雨季,雨季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大抵要等一年的冬天才行。秋咳了几声,肺部都震颤着一股沙哑的疼,喉咙里有点血腥的味道。

秋末的时候,姬野病得更厉害了。秋去见女人,她消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头,一抬起手,袖子像是蛇褪的皮一样软塌塌地下垂,坠在她的手肘处。姬野的嘴唇都泛着一种惨淡的灰白,脸更是毫无血色,眼圈青黑一片。她抓住秋的手腕,还嬉笑着朝男人打探那只住了半年多的小流浪狗,她知道他叫电次。

男人面上不显,心中却痛得厉害,他抚摸着女人干燥的头发,声音含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他很好,他还在等你那碗挂面呢。”秋露出的强笑几乎扭曲了男人英俊的五官,那双透亮的、总是淡漠的蓝眼睛盈满了水光,手紧紧捏着姬野没有插入针管的胳膊,使女人的手掌抚摸自己的脸颊。

姬野笑了笑,嘴唇干裂起皮,苍白的死皮隐隐可见血丝。她想说些什么,然而真正开口时,女人却剧烈的咳嗽起来,大口大口橙色的血染脏了手掌。稍微缓了会,姬野抬起头,眼睛浮了一层柔和的水光,她注视着被吓到的早川秋,只笑嘻嘻地赶他,让他赶快回家。

唬了好久,秋才答应她走,当男人把手落在门把上,姬野叫住了他。

早川秋回过头,女人仍是露出当初那般有些娇俏的笑:“下次不用来啦,我马上就会好了!给你和那只小流浪狗做挂面吃。”

男人久久说不出话,连像样的假笑都做不出来,只缓缓地关上门。当门缝彻底合紧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女人连给他做那个滑稽飞吻的力气都没有了。

八月时,下雨的频次稍微少些了。

电次到底还是小孩,对月底的夏日祭满是期待。秋前些日子害的小感冒仍是没有好,最近咳嗽得厉害,连出门打工都没什么力气,却仍是耐不住电次的磨,答应陪他去玩。晚上,少年窝在家里看电视,秋正在家里煎着鸡蛋,肺部忽然一阵难忍的疼痛,不住大声咳嗽起来,身体都蜷缩在地上,眼泪鼻涕流出来,交杂在一起,湿乎乎的,看着很恶心。

少年只听到不真切的动静,边笑嘻嘻地叫着“吃饭”边跑了进来,却瞧见蹲在原地的早川秋。

“什么嘛,鸡蛋不是都糊了。”脱口而出的是句抱怨,过了好久,电次盯着男人发红的脸,才象征性地问了句,“需要去医院吗?”

秋朝他摆了摆手,深呼吸几下才站起身来,关了火,到水槽旁边洗了把脸。少年用还发热的炒勺翻了翻发黑的鸡蛋,撑着脸颊去看秋的背影。

“如果我走了,”他忽然开口,男人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僵在原地,只呆滞地感受水流卷过自己的手指,“你会活得开心点吗?”

“……”秋拧上水龙头,声音低哑,“你会走吗?”

“谁知道呢?”

这像是一个预兆,在八月中,雨渐渐少了的某天,电次没有再回来。最初,早川秋只把那当做流浪狗习以为常的出走,只要碰到雨,他便回来了。然而八月后的日子里便没再下雨了,与之交替的是空气始终洋溢着种令人讨厌的湿意。

等不到雨,早川秋便等少年念叨很久的夏日祭。当天夜里,街上是形形色色、装扮规整的,准备去庙会的男女。卖鲷鱼烧的小铺飘来种奶香的甜,以往电次时常念叨着,如今秋真的穿着木屐享受着夏日祭时,身边令人腻烦的家伙却不在了。他买了一份,咬开酥松滚烫的面皮,里面是暖融融的香甜豆沙。

男人很少吃如此美味的东西,不由得也惊艳得微微一愣,刚要仔细品尝,胸口难以忍受的痛痒又使得他再度开始咳嗽起来,巨大的动静吓到了周围的行人,他们目光诧异,不由自主地往边上退,从而给秋露出一圈中空的领域。男人抚摸着疼痛着的胸口,压抑下喉咙里的血腥味,缓了很久,周围热闹喜庆的音乐才再度传回秋的耳畔,他抬起头,感到有些倦了,不由得想回家休息。

然而正当他抬起头,往身后望去时,男人的视线余光瞥到了一抹熟悉的金色。早川秋的心口一窒,在他的意识回笼前,男人已经依靠本能朝那抹明亮的金色跑去了。

中间高突的木屐格外不适合跑步,秋的鞋跟陷入松软的泥中,颠颠撞撞的,歪了好几脚,脚踝肿痛着疼,男人却没有停下,只慌乱地扒开着人群,狼狈不堪地往前跑。在马上便要追上那抹金色时,秋的和服被人拉住了。男人怀揣着焦虑的痛楚,不得不停下步子,他回过头,瞧见的是那位老顾客有些惊喜的猥琐笑容。

“小秋?真巧,真的是你,逛完庙会要不要……”这次他只来及露出了那两排令人憎恶的棕黑牙齿,早川秋没有让男人把话说完,他一拳狠狠砸上了他的脸,而后毫不犹豫地甩开男人的手,往前方追赶。那人在后面叫嚣着什么,然而秋却没有听见,他只奔跑,不断地奔跑,脚踝又痛又酸,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为什么而跑。

在远离人群的小巷里,那抹金色消失了。早川秋扶着膝盖喘息着,本就难受不已的肺部更是疼痛,在空无所有的没落中,男人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准备回家。

只是当他从小巷出来,先前消失的、明亮的金色再度出现了,秋心口一紧,赶忙追了几步,死死握住了少年的肩膀宛如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对方回过头,男人的心却瞬间变得冰冷。那是一张全然陌生,有些诧异的脸庞。对方的眼睛也是鎏金色的,不过比早川秋所熟悉的那双明媚、耀眼太多。

少年问:“有什么事吗?”

早川秋再度头也不回地跑走了,这次跑得比早先追赶的时候更快。

从此他再未见过电次。秋等了他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再没有一只湿漉漉的流浪狗打开出租屋的房门。雨季结束了,就算是流浪狗也知道寻觅家,放在出租屋地毯下的钥匙终于收回了抽屉。

早川秋照例出他的工,姬野没有骗他,那个令人讨厌的顾客确实有排挤人的本事,整条街上的人整日都没有给他好脸色,连客人路过他时也带着有些鄙夷和嘲讽的笑。秋接到的单子也少了不少,接到的也多是些劣质的“客源”,有的喜欢性虐,有的身体肮脏。男人甚至只是站在街上,都会被迎头泼了一盆脏水,脏腻腥臭得像是隔夜的尿。只是男人却并未被影响,只沉稳地、冷淡地继续出他的工。

唯一令他失落的兴许是再没有人会在那间狭小的、郁热的房间里,黏人地亲他,叫他“早哥”,做到动情时唤男人一声“秋”,笑着和他说我每天都给你钱,你别出去打工了,我养你吧早哥。

十月时,姬野便死了。

因为非亲非故,这次男人连一张病危通知书都未能收到。他是在十一月来探病,瞧见焕然一新的床铺躺着新的病人时才得知女人去世的,

很久以前女人刚病,他们还不知道是肺结核时,姬野便笑着和秋打趣,说她是活的时日没几天了。

“被东京抛弃,却又不愿离开这里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她瞧着自己新做的美甲,粉红色的甲片还亮莹莹的。

那是早川秋只难得暴怒地让她不要胡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姬野前辈,你一定能好起来的。”

于是女人不再言语,过了会才笑嘻嘻地说她刚刚在开玩笑,下周就会好了。

早川秋拿着花在门口愣了很久,直到一个来例行换药的护士从他身边走过,男人才回过神,有些麻木地问她:“请问下,以前住在这里的病人呢……”

“你是她的家属吗?”对方的神色礼貌却疏离。

秋将花放在了门口,有些笨拙地解释了半天。护士将他领到前台,才有负责人告诉他女人的遗体已经火化了,因为没有家人,于是便采用了免费的树葬。男人恍惚地怔了好久,才想到兴许大洋也是如此被掩埋了吧,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逃避着弟弟去世的事实,然而如今却连他身在何处都无从得知。

为了知晓姬野具体葬在哪里,秋需要填份完整的表格,由于会的汉字很少,男人只能写些歪歪扭扭的平假名,连国小的孩子都不如。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人员却没露出什么歧视的神情,只敲了敲死者的姓名处。

“早川先生,死者的姓名要填完整哦。”

秋在往日汇寄女人医药费时也只写“姬野”二字,如今对方索要全名时,男人呆滞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他连女人的全名都不知道。

在乘上回出租屋的公交车时,秋再次咳嗽起来,这个感冒未免也拖了太久太久。男人已经能熟练地拿出纸巾捂住嘴唇,而这次吐在纸巾的唾沫中混了些许血丝。秋没有在意,他团起纸团,扔进垃圾桶里。

躺在床上时,男人久违地开始失眠。秋缩在床边,窄小的单人床还余出足有一个人的余量。他又想起来了电次问他什么是上学的那个晚上。

那天两人都开始沉默时,电次突然又性质昂昂地问他:“早哥,你的名字该怎么写啊?”

当时男人正发着烧,连呼吸都变得很费力,却仍是艰难地坐起身来,摊开少年的手掌,“早川アキ”几个字眼秀气端正。男人只上到国小,却不得不学会写几个汉字,他的名字、大洋的名字、姬野的名字,辅佐练习的只是一张张医院寄来的缴费纸张,家属、病人、年月日,他用笔触一遍遍地写。

少年显然没记住,不过他仍是笑嘻嘻地问:“那早哥,我的名字该怎么写呢?”

秋愣了下,幸而电次的名字很简单,无需男人在病例单上成百上千地练习,便足以熟练地在少年掌心里写出“デンジ”。

电次撇了撇嘴,而后便露出自己尖尖的虎牙:“上学真好啊。”

“以后你会写更多更多的汉字。”秋用自己有些冷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此前男人便心中模模糊糊产生了一个印象,少年的名字如此简单,连他一个仅仅只上了国小的人都能熟练写出,无需经过那些医药单晦气的锤炼,少年必定可以长命百岁,如今这个有些迷信的念头却是更深了。

都已经次年的三月了,仪葬公司却还没有告诉秋女人被具体葬在哪棵树下,预先演习雨季的天气偶尔会降下点似若若无的、胧胧的雨,红灯街的地面时常泛着种油腻的脏污。

最近那群多事的家伙也懒得找他麻烦了,可能是因为秋也失去了被找麻烦的价值。男人能接到的活儿越来越少,这并非单单源于起先那些流言蜚语,更多是因为早川秋咳得愈发厉害了。这场“小感冒”足足持续了快半年。秋起先觉得没什么,但咳得厉害,那些客人们便会神色厌恶地提上裤子,甩给他几枚硬币往外走,便系腰带便骂骂咧咧,抱怨秋是个该死的“痨鬼”。男人撑着发软的胳膊,想解释这只是场不痛不痒的小感冒,然而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代替了他所有话语,喉口一阵阵的猩热,拿纸一接才发现上面便是大口大口的血。

当瞧着赤红染透惨白时,秋便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姬野说的对,不被东京接纳,却欲要强留于此的人,最终迎来的便只有黑暗的死路。他会死,只是不知何年何月而已。

实际上,早川秋早已失去了留在东京的意义,只是离开了好像也无处可去,于是便在城市冰冷洪流的裹挟中勉强住着。近些时日里,街上来了个长相漂亮,性格相当张扬的玫瑰金发色的小姑娘,名字叫帕瓦。他时常会给她带份果酱面包,瞧她吃上东西便犯傻的呆样,空落落的心里想到某个人。

三月底,早先淡薄的降水密了起来,又是一年雨季。去年新换的、承载过姬野和秋两人的那把伞寿命终于告罄了,伞骨的螺丝不知掉在哪里,无法再撑起来,秋便躲到最初那个熟悉的屋檐下避雨。男人苦等到凌晨五点,天都隐隐透着鱼白,雨也不曾停下。

秋忽然想,也许自己还留在东京,只是以防他在茫茫的雨迷失方向。只是为了当再见到凌乱的少年,背起他,告诉他,回家吧。即使那只是他们停留的一根枝,狭小,却足以装下两个人。

熟悉的地点、时间,熟悉的雨季和它延绵不断的降水,他却再也未能见到那只缩在垃圾堆里避雨的流浪狗。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