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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节气明明已经步入初秋，位于温暖潮湿的南方的中江却尚未褪去盛夏的暑热，校道两旁仍簇拥着蓊蓊郁郁的绿，正午的日头高悬在头顶，洒下一股热浪。李成阳穿过大半个校园，还未走到射击训练馆门口，T恤就已被汗水浸湿了大半，混着空气中的湿气黏答答地贴在他背上。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该死的天气，同时，从训练馆里远远地传出了枪声。
这会儿是正午，所有学生都在食堂吃饭，因此偌大的训练馆内人数寥寥。李成阳肩肘并用地顶开训练馆的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显眼的身影。听到门响，那人也并未回过头来，目光仍专注地盯着前方，持枪的手很稳，又是一声枪响。
李成阳眯着眼睛看了看靶子，十环。
“勇子，”他招呼道，仿佛不知道那人戴着隔音耳罩听不见他的话一样，“别练了，来吃饭吧。”
何勇端着枪，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瞄准，干脆利落地射击——又是十环。
“何勇！”李成阳提高了音量，“别练了！吃饭！”
这次何勇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肩膀微微一松，头也不回地只扔下一句：“你先吃吧。”便又再度绷紧手臂，专注地盯着靶心，扣下扳机——十环。
李成阳就这样看着他把整个儿弹匣打空，靶子上所有子弹留下的弹孔都在十环。何勇换上第二个弹匣时，李成阳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两个饭盒堆在一边，上前去摘掉了何勇的耳罩。
何勇手一抖，枪口微微偏离，子弹朝着脱轨的弹道飞出去——七环。
他放下枪，转身怒视李成阳。从入学的那天李成阳就知道，何勇生得一双好看的眼睛，漂亮的双眼皮让他用上目线瞪人时并无多少杀伤力，反而显出几分无辜，眼尾是圆润而几乎完美的弧线，笑起来时眼角会泛出细微的笑纹。这会儿他用这双圆圆的眼睛瞪着李成阳，眼神里意味明确地要他给个说法。
李成阳退后两步，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态，随后笑起来，抱过被丢在一边的饭盒，将其中一盒塞进何勇手里，热心地说：“特意给你打了你爱吃的土豆炖豆角，一会儿都凉了。”
何勇瞪了他半晌，末了妥协似的卸了口气，接过他递来的筷子，跟着人出了训练馆。
再赶去食堂肯定来不及了，两人就近找了个长椅坐下，都不讲究地掀开盒盖开始吃。何勇用筷子把米饭翻上来，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成阳吃得满嘴油，闻言抬起脑袋气愤地拿筷子指指自己，嘴里还含着食物，含混不清地说：“我是谁？我是李成阳！咱俩好歹一块儿住了一年，我要连这都猜不出来我不白做你何勇的兄弟了？”
何勇嫌弃地把饭盒端得离他远了点儿，“把你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何勇你居然嫌我，亏我大老远跑来给你送饭！”李成阳瞪大眼睛看着他，加快咀嚼的速度，咽干净以后抬起屁股挤到何勇身边来，丝毫不在意后者那微乎其微的推拒，大咧咧道，“勇子，听我一句，不就是一次模拟实战演习吗，不至于的。这人有失手马还有失蹄呢，我们是人又不是神，失误一次也是难免的啊，正常。你别挂在心上了，啊。”
何勇漫不经心地拿筷子把一块土豆戳得稀烂，闻言轻轻地笑出声，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句：“成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这个好心态。”
“你看看你，那土豆招你惹你了。”李成阳假装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刺儿，反倒跟他贴得更近了一点儿，拿手肘顶了顶他，“哎，你不会还在想教官说你的那个，那个话吧？”
何勇看他一眼，李成阳正盯着他，一脸单纯得仿佛只是想听个八卦。他回以和颜悦色的微笑，慢条斯理地问：“你觉得他不该骂我吗？”
“不是，”李成阳直了直身子，“那你要这么说，我肯定是站你这边啊，他那话说得也确实有点儿太难听，言重了，是吧。”
何勇摇摇头，“他骂得没错。模拟演习可以犯错，可放在真正的任务里，哪怕稍稍打偏一点儿都可能是一条人命。在学校里犯错只是挨几句骂，出了学校呢？”
李成阳不说话了，闷头扒拉了半天饭，才抬起头来精神头十足地撞了何勇一下，“那快吃，吃完了你阳哥陪你一块儿再练会儿。”
“我比你大。”何勇纠正，终于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意，“还有，土豆炖豆角是你爱吃的。”
“啊？”李成阳险些呛着，“可是每回我给你打你不也都吃光了？我还以为你喜欢呢。”
何勇慢悠悠地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放进嘴里，不同于李成阳狂放的吃相，他吃东西时总是细嚼慢咽，斯文得很。迎着李成阳那副“感情受到了欺骗”的目光，何勇不紧不慢地给他丢下四个字：“浪费可耻。”
那是1992年的秋天，李成阳和何勇刚升上大二。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改革开放已经取得了显而易见的硕果，人民的物质生活开始飞速发展。但随着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逐渐转型，人民生活变好的同时，也滋生了更多的社会问题。
李成阳和何勇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年代里迈入了公安大学的大门。怀揣着一腔正义与热血的青年尚未真正认识这个世界，却有着无畏且热忱的报国之心。或许正是因为这股子过于相似的对正义的执着，让他们如命中注定的相互吸引一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但故事的开始不是这样的。
何勇见李成阳的第一眼就对这个人没好印象。
读刑侦的学生，男女比例极度失衡，一个班里顶多也就三四个女生。在同性密度如此高、且绝大部分人的形象都高度一致的环境下，突然多出来一个戴墨镜梳背头的室友，是很扎眼的一件事。
何况李成阳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一身何勇从前在家门口见过的收保护费的小混混的那种混不吝气息，让他直接忽略了这人的自我介绍，上手揪住他的一绺头发，径直拉到了他的耳朵边。
“哎，哎，同学，有话好好说不兴动手的啊。”李成阳一把摘了墨镜，下意识地往后退。何勇也没追，松了手瞥了一眼刚显出真容的这位新晋室友，转过头去继续收拾自己的床铺。“系里规定，女生不能留长发，男生头发不能过耳，真不知道你怎么过的体检和面试。”
李成阳愣了半晌，颇有兴趣地“嘿”了一声，从何勇的左侧绕到他右侧，比比划划地解释，“我这是暑假刚留的，懂不？我留了十八年寸头，马上上大学就要剪了，还不得趁这假期留个爽爽啊！”
“那你最好别让导员抓着，当心入学第一天就开除学籍。”何勇仍是冷着一张脸，不咸不淡地低头从行李箱里拿出衣物放进柜子。李成阳笑着抬手，把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脑袋上，又重新戴好墨镜，得意地冲何勇一抬下巴，道：“不会的，我有帽子。”
何勇收拾完了抬起头，盯着他滑稽的造型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李成阳见过的第一个笑。
“同学，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李成阳见他终于笑了，连忙伸出手，继续刚才的自我介绍。
何勇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伸出的手掌，好半天才缓缓握上去。
“刑侦1班，何勇。”
吐出自己名字的下一秒，何勇就获得了一个新鲜出炉的热乎昵称。
“何勇，好名字啊！那我就叫你勇子了，没问题吧？”李成阳自来熟地揽过他的肩膀，也不等他答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却是收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脸，一本正经道，“以后咱就是室友了，这个…多多关照啊。”
何勇已经有点适应他了，因此没有挣开他的手，“彼此彼此。”
“哎，那什么……那你现在不忙吧，没什么事儿吧？”李成阳压低了声音，得到何勇一个疑惑的眼神后，不自在地隔着帽子挠了挠头，“那你……陪我上校门口理发店剪个头呗？”
何勇几乎要笑出声来，心想，还以为你不怕辅导员呢。
他本也打算把行李收拾停当后出门去学校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因此没有拒绝，只是朝门口抬了抬下颌，“走吧。”
“哎！”李成阳立即笑逐颜开，一路上不停地跟他念叨自己入学的坎坷经过——什么差点儿没赶上火车啦，到了学校门口找不到录取通知书啦，最后蹲在地上汗流浃背地把包翻了个底儿掉才找到啦，戴着帽子躲保安啦……
出了学校南门，缓缓旋转的三色灯出现在他们眼前，一间间理发店依附公安大学而生，这里的学生常有剪发的需要，所以多家理发店也进行价格竞争——推一个头只要几分到一毛钱。
李成阳在椅子上坐好时，理发师边给他披围布边热情询问：小哥是大学生吧？真精神啊，要剪个什么发型？李成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何勇在他身后，和他在镜子里对上了眼神，然后微微一笑，替他开了口：
“师傅，帮他剃光。”
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