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周雨站起来拉开窗,伸手把旁边‘休息中’的牌子翻过来变成‘正在营业’。
他伸了个懒腰,小睡过后尚未消除的困意随着哈欠更加浓重,午后的街上没几个人,隔一条马路对面的平房墙上大大写了个“拆”,红的字白的墙对比强烈,透出待迁的喜悦,啥时候轮到马路这边呢?周雨想了一会儿,低头才注意到日照偏移,书和窗口前的口香糖矿泉水小零食过期杂志都被晒到,他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下,没管其他。
又坐了十几分钟,还是没人来,那个‘正在营业’的牌子被风吹得撞在玻璃窗上当当作响,吵且没啥用。周雨挂的时候他妈就说他狗长犄角闹洋式,小商店谁看牌子啊,人往那儿一坐不比这个强啊,现在想想,周雨觉得他妈说得真对。
他盯着那个牌子,合上书,琢磨着干脆取下来得了。
“诶,老板,来两包烟。”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索,定睛一看,又是这个人。
“还是那个吗?”说着手已经摸上固定的位置,要没记错的话他每次都买十五的那种,问都是多余。
“不是,这次我要中华,就是华子,知道吧。”青年后半段声音拉高,显得他一副不懂道的样子。
周雨有点惊讶,又觉得有点好笑,真有意思,买就买呗,强调什么呀,不过他没敢表现出来,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努力维持冷漠,“一百二。”
无业青年手抖了下,把抽出来的红色纸币又塞回口袋,“二维码在哪儿,我扫吧。”他说。
“那儿。”周雨更想笑了。
“过去了啊。”到账声还没传出来青年拿着烟就走了,他后脑勺支棱起来的黄毛随着走路姿势一翘一翘的,花衬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对面,周雨也没管,这个人还是信得过的,不过要是他那群随从来买,那就得看一下支付界面了。
大概是几个月以前吧,东边那片儿还没拆,巷子尽头来了群游手好闲的青年,至少大部分是青年,不知道他们具体哪一天搬进去的,也不知道人数有多少,反正人不少,晚上周雨看到他们在大街上游荡的时候想起家里喂鱼的红线虫,都是一团一团的,看着还有点膈应。
不是没有好奇的居民,有的人到那边门口看上两眼,没看到个啥还被瞪回来不说,第二天自家窗子也破了,这样连砸了好几家以后,再没人敢去那儿张望了。
除了砸玻璃,他们还用其他狗屁倒灶的事证明他们的确不是好人,什么吃鸡蛋灌饼不给钱啊,顺几个水果啊,调戏调戏药店的小姑娘之类的。小的恶积蓄起来也让人愤怒,就有不堪其扰的商户报了警,结果警察来查一大圈也没查出个啥,批评一番走了,于是他们照旧。
这条街上的人基本都遭过,周雨也不例外。四个人来买烟,三个人都出示以前的支付界面糊弄,也是他粗心大意,没仔细看就让人走了。晚上老妈盘货的时候才发现钱不对,说他好歹也是个研究生,怎么连这种伎俩也看不出来,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比起这顿臭骂周雨更愤怒于被耍弄的屈辱,他好好记住了那四个人的长相,就等他们再来。但那话是怎么说的,盼什么不来什么,除了那个真正付钱的人,其他人再没来过。憋屈的周雨看到这个黄头发的混混也没什么好气儿,反正都是一丘之貉,哼。
说是这么说,其实这个小流氓人还挺好的,每次买东西都付钱不说,讲话也客客气气的,偶尔还站在窗口和周雨聊上几句。当然这是在其他人不在的情况下,要是有其他混混,他可就不一样了。
周雨想起来那天晚上他从网吧走出来,还没过巷口就听到打架的声音,他躲在墙后面,看到了一堆熟悉的小流氓和另一堆不熟悉的小流氓混战,这是他头一次那么近看人打架,还不是电视上那种。
没想到平日里老实的小混混出手最凶,拳拳到肉,常挂在脸上温和的表情也没了,眼角都透着狠戾,周雨看到他操起一根球棒,向背对着他的一个人砸去,那人应声倒下,他转身又把另一个偷袭的打翻在地。打完架到最后还站着的没几个,其中就有他,那人脸上有点暗色的东西,像伤口也像血。
周雨呆在原地,胆战心惊看完全程,正打算偷偷溜走时一抬眼刚巧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隔得不近,周雨也感觉到那是鹰一样的锐利眼神,小流氓没出声,用口型给他说了个‘滚’字,他麻溜跑了。回到家半夜了心都没稳下来,躺在床上想到要是被其他流氓发现估计和那些倒下的人一个样。从这儿之后起周雨再也不敢晚上去打游戏,也不再气那三个没付钱的人,权当是他帮还了吧。
也许是在一次次混战中这个人表现得好的原因,周雨感觉他变了,或者说其他小混混变了。再来买东西时不是他主动付钱,随行的人喊着“东哥我来我来。”抢着掏钱,然后东哥就会面无表情点点头,拿上东西转身就走,拽得要死,像今天这样自己过来买烟还是比较少见的。
周雨想着,撇撇嘴,在选项那里画了个叉,其实他没仔细看题干,一对答案,果然错了。算了,还是想想自己吧,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上岸。
热气蒸腾在没什么人行走的街道,水果摊旁的小狗又打了个哈欠,蝉在树间聒噪,夏天得很具体,忧郁的人叹了口气,突然想念上一个冬天。
二
小混混他们会有考核机制吗?比如一场群架里表现突出加两分,积累一百分升级,不过升级又升成什么呢?中混混吗?周雨被自己离谱的想法逗乐,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正在看手机的人抬头望了他一眼,周雨看到那个疑问的眼神赶紧收住笑容,把烟和水递过去,“十九块。”
“嗯,过去了。”东哥点了点手机,拿上东西也没走,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看来是渴了,刚骂人了吗?那他这样的人会骂什么呢?周雨又开始胡思乱想,看着他站在窗口边上盯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好像在沉思什么。远处站着打电话的同伙朝他挥了挥手,东哥看着那边点点头,嘴上的烟还没点燃,他先转身看周雨,周雨用下巴示意旁边的垃圾盒子,他把拆烟盒剩下的东西丢进去才拿打火机出来,周雨看到他胳膊上有青青紫紫的淤痕。
他继续看书,余光撇着那人吞云吐雾,想了想,没忍住还是开口询问“东哥,你是不是不会抽烟啊?”
“什么?”
“就是,不过肺啊。”周雨笑着学了一下,用嘴把空气吸进去又吐出来,“这样不浪费吗?”
在看到那人突然冷下来的脸时周雨才意识到自己不该问的,他尬在那儿,剩了半口气没敢吐出来。
“你观察得很仔细,下次不准再观察了。”最后东哥撂下这么一句话走了,走之前朝周雨脸上喷了一大口烟,还是从嘴巴里出来的,熏得他半天睁不开眼,远远听到那边有笑声传来。
周雨想,这就是中混混的架势吗?切。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妈询问自己看书的进度,周雨如实说了,其实家长也不是很懂,就是随便问问,显得关心的样子,但他还是会老实回答,一向如此,就像他今天也会老实地问不该问的问题。
想到这儿周雨看向他妈“咱家那个小玻璃窗做一个多少钱啊?”
“你弄坏了?”老爸夹了一筷子菜给他“手没事吧?”
“没坏呢,我就问问。”不过也快了,周雨想。
第二天看到完好的玻璃他还有点意外,以前光以为东哥饭量大来着,一个人买两包方便面吃,现在看来他的度量也挺大的嘛。周雨挺高兴,他把小牌子翻了个面,准备营业,今天要是那人再来他保准不会问那些弱智问题了。
结果当天直到晚上要关门的时候,才看到一个稍微脸熟的混混行色匆匆走过来买水,周雨递过去以后,还在他身后张望一下,那个人随着他的视线也回头看,然后转过来满脸奇怪问他“你瞅啥呢?我身后有人吗?”语气不善。
“诶没有没有,我就是看看,今天东哥没来啊?”
“唉,还说东哥呢,东哥进去了。”
“啊?”
“那帮孙子真他妈阴,竟然……”小流氓刚想说后面的,看到周雨认真的神情又住口“你打听这么多干嘛?有事啊?”
“没有没有,就是看你们经常在一起嘛,问问,随便问问。”
“多管闲事多吃屁知道吗,别他妈瞎好奇。”小混混翻了周雨一眼,拿起水就走,也没付钱,周雨在背后张张嘴也没叫住他,算了,就当送的吧。
唉,人还是得遵纪守法,你看,这不就进去了,他叹了口气,希望嫌疑人在里头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吧,看东哥也挺年轻的,要是没有过分的事儿,说不定三十岁前就出来了呢,周雨这么想着,把玻璃窗合上,回家。
三
一个星期都没到,周雨又看到东哥了。
他正低头看行测题呢,还在A和C之间徘徊不定,“选C啊”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抬头。
“哇,东哥,好久没见啊。”周雨有点惊喜,把C圈起来,再一看答案,还真对了。
“你也懂这个啊?”周雨笑着问他,看那人满头是汗,给他丢了瓶冰水,“答案就是C。”
“这不是常识嘛”东哥接过水咕咚咕咚几口,看到他疑惑的目光又解释了一句“三短一长选最长,C不是最长嘛。”
“哦哦。”周雨扯了个笑容,还以为他真懂来着,白高兴了。
看着抽烟的人心情不错,周雨壮起胆子问起前几天的事,“东哥,听你小弟说,进去了?怎么回事啊?”
“嗨,别提了,”东哥皱着眉,把烟头摁灭在瓶盖上,气愤地说“和别人约架,那帮孙子竟然先报警了,等我们过去条子就在那儿等着,真他妈倒了血霉了。”
“不过你出来得也挺快的啊。”
“这不是未遂嘛,架也没打起来,凭啥一直扣着我,他们问了几天也没问出个啥,我就出来了。”
“那你这个,”周雨指着他眼角那道口子,“是在里头挨的吗?”
“哦,这个啊,没什么,就是遇到老熟人了,切磋了一下,小问题。”
“好吧。”他点点头,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风恰好掀起东哥花衬衫的一角,周雨瞥见他肚子上淤青,沉默地想了一阵子,还是开口了。“要不你以后别做这行了呗,多危险,随便找个工作不比这好吗?”
听到这话窗外的人收起嬉皮笑脸,盯着周雨冷哼一声。“周老板,我以为你只是个开商店的,想不到还兼职做菩萨,在这儿渡我呢?”说罢他又点起一支烟,白色的雾隔开俩人的视线,周雨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只能低下头装作看书,他一时陷入无言的尴尬中。
“结账吧。”东哥说。
看着他过马路的背影,周雨有点沮丧。他总是对他有点期待的,期待他不是像他表现得那么坏,好像这样就能给他再加一分,从混混拉到正常人的及格线,虽然这么做没什么意义,他也说不出这么做的理由,就当是自己好心泛滥吧。
但是话又说回来,东哥偶尔也会做好事,起码周雨看到过几次,虽然和泛滥挨不上,不过也能证明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糟糕。
有次周雨上雪糕的时候,刚好遇到来买盐的小朋友,父母给的钱有零有整,刚够,多一点都没了,所以他只能看着周雨把那些五颜六色的雪糕一个个码好再残酷的拉上冰柜玻璃。小孩攥着盐垫起脚,趴在冰柜跟前,望眼欲穿的样子好像能透过玻璃透过包装袋子尝到冰棍的味道。
周雨看着想笑,旁边的东哥也是,本来就拿包烟看小孩那样又拿了个可爱多,慢条斯理地掀开包装纸,一个甜筒硬是给嗦出了花,逗得小孩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他这才拉开冰柜拿了个同样的递给他,“吃呗,请你的。”
小孩伸出的手又缩回,“不行,你是坏人,我妈妈不让我要坏人的东西。”这话听得东哥更乐了,“那你妈说得没错啊,听你妈的。”他说着继续咬那个脆筒,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小孩子的头也随之摆动,张着嘴,目光跟着他的嘴巴上下,想吃又怕的样子看得周雨都不忍心。
吃掉最后那个尖儿,东哥站起来拍拍手,把后面拿出来的甜筒递给周雨,付完钱转身摸了把小孩的脸,留了一道巧克力印子,“小雨哥哥请你吃,他可不是坏人,你妈这下绝对不说你。”
说完转身走了,潇洒地留下感恩戴德吃甜筒的小孩和还在琢磨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周雨。小雨哥哥,周雨咂摸着这个称呼,笑了。
是吧,东哥其实也没有那么坏。
四
周雨他妈今天挺晚了都没回来,电话打通又给摁了,短信来说有事。桌上的饭热了又热,蚊香烧一半也没见人影。把妹妹留在家里,周雨和他爸两个人下楼,也不知道是老妈去的是哪个棋牌室,两人准备顺着街挨个找,结果打老远就看到他妈和赵婶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看样子吓得不轻。
回家以后他妈灌了一大碗汤,缓了半天才说出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那阵,我和你阿姨刚打算走的时候城管来啦,我们还以为抓打麻将的呢,今天好不容易赢了几十块钱,不过人家直接去了里屋,你知道老李他家棋牌室里屋不是自己休息的地方嘛,根本不是的,是个大台球厅,结果里头除了台球搜出来好多管制刀具啊,城管一筐一筐拿出来的,哎呦那么长的刀,”妈妈比划着“还有钢管什么的,看着太吓人了。”
“然后呢?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啊?”周雨搞不明白,总不能怀疑是打牌的阿姨大叔们干的吧。
“然后就挨个问话呀,里屋外屋隔开,问一个走一个,哎呦那些城管,态度倒是挺好,就是熬人,等我和你赵婶出来,天都黑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雨他爸又给续了一碗,“以后别打麻将了。”
“以后我不去那里打了,这个老李,不声不响的,真是够吓人的。”妈妈又喝下一大口,“哦对了,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经常来商店买东西那一帮小混混,头目是黄头发的那个,他们朝那边过去了,说不定今晚还要和城管火拼呢。”
“小雨啊,”妈妈想到什么接着说,“以后他们来买东西不给钱你也别管了,不多就让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哦,我知道了。”周雨心不在焉附和两句,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夜,不知道东哥今晚会怎么样,外面哪儿飞来的鸟嘎嘎叫了几声,听着晦气。
第二天买东西的时候小混混他们还是掏了钱的,小弟阔气地说剩下的不用找,小费。周雨也不客气,把纸币塞进抽屉,看了眼那帮春风得意的人,低头佯装看书。
“昨晚真是好运气,老四这下被打服了吧。”
“活该,谁让他们上次报警来着。”
“就是,让东哥进去几天,听说还挨打了呢。”
“不光是挨打吧,我听说还被……”后面的话他们压低声音说的,七嘴八舌的,周雨也听不太清。
“别他妈造谣了啊,那个不重要。”有个声音大的朝猥琐的那个头上扇了一巴掌,“不过这次是谁找的城管啊?是你吗?这招可太好了,你都没看老四被揍得啊,那话怎么说来着,亲妈都不认识了吧,啧啧啧。”
他们后面还说点了什么,周雨没心思听了,光记着那句‘我听说还被……’到底被啥呢?他没想明白。
下午他没看店,和老妈讲一声就走了。今天好朋友从省城过来,拉上还在老家的其他人,一行人吃吃喝喝,在觥筹交错中聊些梦想和现实,在七月下旬的夜里,周雨喝得有点多。
幸好家离饭店也不远,谢绝朋友送回去的好意,他慢慢走回去,一点小风吹来,酒也醒了多半,还好。
不过说是醒了也没有彻底清醒,这不就走错路了。周雨环视四周看着相似又不同的建筑物,才晓得知道自己走过了几条街。老式居民区就这点不好,布景啥的都差不多,就算是住在本地稍不留神也会闯入一个没见过的地方,何况周雨今年才回来,还没有那么了解这儿,他只有沿着原路返回,希望找到自己眼熟的那个街口。
好巧不巧,在下一个拐弯的时候,又看到东哥了。怎么哪儿都能看见他啊,这势力范围这么大的吗?周雨嘀咕着,看到穿一身黑的人拿起旁边吉普车前盖上的红牛,敲了敲玻璃,一个黑脸汉子出现在车窗后。
两人交谈的内容周雨没听清,有点蒙,他晃晃脑袋,还来不及再仔细听,东哥拉开门上了后座,脸上表情不是很好,接着车子轰轰发动,周雨往前跑了两步,想问问他是不是自愿的,可只有汽车尾气留下。
串起来了,这下他可全串起来了,白天那群人躲闪的话,晚上他别扭的样子,还有那些车上放水、看守所里好看点的男的进去会怎么怎么样之类的都市传说,周雨都明白了。
他锤了拳被子,想到东哥那个不情愿的表情,还有他上车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五
再看到东哥周雨的心情很是复杂,大概是恨铁不成钢兼同情,怀里的小狗哀哀叫了几声,好像也感受到他不舒服的情绪,当事人眯着眼睛凑近看清周雨怀里抱着的东西后,往后一蹦三丈远,满脸惊恐。“你为什么抱个狗?”害怕得声音都变形了。
“隔壁水果摊老板出去了,我给他看着狗啊。”周雨把小狗又往前举了点,“不可爱吗?”
“可爱可爱。”说是这么说,他又往后退了几步,“那个,我的东西你装个袋子给我丢过来吧。”
“不至于吧,东哥这么怕的吗?”这下周雨觉得有点开心了,“我这儿不方便,你还是自己来拿吧。”
眼前人气也无可奈何,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什么认识的人才堪堪走来,“我给你说,我不是怕,我是过敏,知道吧,狗过敏,周老板你得有同情心。”他边说边拿东西,速度极快,扔了二十块钱在窗口拔腿就走。
“喂,你给多啦,还有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周雨看着他匆匆离去的声音大喊,怀里的小狗顺势‘汪汪’两声,看到那人的背影又抖了一下,周雨乐不可支,差点小狗都没抱住。
原来东哥怕一切的猫猫狗狗,不管大还是小,不仅如此,他还很怕虫子。上次给妹妹抓蝉的时候他见东哥路过喊来帮忙,知道手上小罐子里装的是虫子以后东哥那个惊恐的表情让周雨笑了好几天。料是他装得再凶周雨也无所畏惧了,不过他还是很好心的保守了这个秘密,虽然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让他小弟知道,总是有点不好意思。
除此之外,周雨也很好地保守了东哥和他的,嗯,怎么说呢,圈外男朋友的秘密吧。除了那一次他又撞见过两回,真不是他跟着东哥或是怎样,纯属巧合,后面遇见的场景更是坐实了原先的猜测,不过他还是觉得东哥应该是被那个黑脸汉子强迫的,唉,真惨。
风卷起路边几个被乱丢的垃圾袋,周雨低头走路,轻轻踢开滚到脚边的可乐罐,那个东西咕咚咕咚转了几圈,停到一个人的脚边。对方弯腰把空罐子捡起来扔到旁边的垃圾箱,哐当一声,周雨抬头,再一次看到那个精瘦的黑脸汉子。
“不要乱丢垃圾。”他拍拍周雨肩头,冷酷地走过。周雨望着他的背影转过下一个巷口,还是决定跟上去。
最后在那辆吉普车跟前,他抓住了东哥拉开车门的手,鼓起勇气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不想去别去了,不要做这个事了。”
驾驶座的人摇下玻璃,拉下墨镜看看他,又转向东哥“他谁啊?知道了?”
“周雨,他啥也不知道。”东哥有点无奈,撇开周雨的手,刚想解释,周雨抢白“我知道,谁说我不知道,你不就是强迫他做那个事吗?”
“哪个事儿啊?我也想知道。”副驾驶一个声音传来,听着有点含糊不清的,周雨伸头一看,还有个面白微胖的青年坐在那里,拿了瓣橘子吃着,瞪着圆圆眼睛好奇地看向周雨。
哇,一次竟然有两个人,周雨望向东哥的眼神更加同情。
“唉,都别他妈说了,一起上车吧。”黑脸汉子瞥了东哥一眼,他只能连拖带拽把周雨也给弄上去了。
“你具体指的是哪种事啊?”吃橘子的青年不依不饶发问,没管旁边东哥气咻咻的脸。
“就是,就是……”周雨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啥,前面积蓄起来的勇气到车里全跑光了。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家人,还有小妹妹,还有一堆没看完的公务员考试用书。他有点后悔,上车的时候应该再挣扎一下的,说不定还有路人看到能报个警什么的,但是对于拦住东哥这件事,周雨还是觉得自己做得挺对。
天人交战之际,车停下了。
“赶紧下车,小…东哥,给你三分钟。”黑脸汉子冷冷开口。
东哥抓了把过长的刘海,对惊魂未定的周雨说“不管你想的是什么,都不对。”
“你没有被他们胁迫吗?”
“没有,都是自愿的。”
“啊?真是自愿的啊。”
“不然呢?”
“好吧,是我搞错了。”
“有些事搞错会出人命的,今晚算你运气好,遇上我们……我们大哥心情好,以后别跟着我们了。”
“对不起。”周雨有点难受。
东哥看着他,有几秒空白,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周雨看不明白。“小雨,”他开口了,这是周雨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喊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收起你那个泛滥的同情心,我不是什么好人,离我远点,好吗?”
“知道了。”周雨更难受了,听到他这么说,所有的期待和希望都白给了。
“三分钟到了,上车。”在黑脸男人的催促下,东哥走了,留下周雨站在路边,望着他们汽车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六
周雨有好一阵子没去看商店了。
那儿事情多,还是想在家里复习,反正他是这么给妈妈说的,于是就有一个多月没去过小商店,书看了不老少,题也做了好几大本,好像在家学习效率真的提高了,那也行吧。
虽然没出门,但他还是了解那群混混最近的动向。他家住二楼,楼下大爷大妈聊天的声音可不小,夏天热,开着窗户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街坊间传得越来越邪乎,从开始的偷鸡摸狗已经发展到杀人放火,那个大爷说得玄乎其玄,就差一个惊堂木给他,周雨皱着脸,讲得什么破玩意,他还是把窗户给关上了。
这两天父母带着妹妹去外地玩,留周雨一个人在家。书看得烦,他索性撂下笔下楼转转。
徜徉在晚风里,熟悉的街景也变得愉快起来,在天将暗的时刻,人的感官敏锐起来,周雨闻到路两旁的灌木丛中不知名的小花盛开,他把那些行测申论都抛诸脑后,只是专心享受这个夏夜。
不知不觉走了好远,周雨想起上次的事决定还是原路返回,刚转身,一个在路边哭的小孩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周雨蹲下来,经过一番交谈才明白孩子贪玩跑出来饿了不敢回家,那好人周雨势必要把人送回去。还好小孩儿记得路,周雨就抱起他在不熟悉的居民区里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他说的那个单元门口。
可能觉得有别人在父母不会骂人吧,孩子非要他一起上楼,那就上呗,结果还没上到一楼,周雨听到呼呼的风声,接着感觉后脑一疼,人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面前是几个彪形大汉,自己手脚被捆着,动弹不得。
“老大,这小子醒了。”有人朝门外喊了一声,接着一个弱不禁风的青年推开门,周雨从后脑勺的疼劲儿中费劲看清这个进来的人,好眼熟,好像是……和东哥一起来不付钱三人组中的一个。
那人肯定也认出他来了,‘啪’的一巴掌打在喊人的小混混脸上“叫你找外地人找外地人,你偏找了个熟人过来。”
“啊,我这儿也没注意,”挨打的人捂着脸,转身给角落里啃面包的小孩一脚“你干什么吃的,他妈的,尽坏老子好事。”
小孩又反驳了几句,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周雨本来就头疼这下头更疼了,甚至还觉得发晕想吐,估计脑震荡了。不过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希望这个老大认出他就放他走吧。
“那这小子怎么处理?放走还是……”终于有热心流氓问到关键问题了,周雨竖起耳朵就等着那人说话。
“先送到西街吧,我看这小子一天到晚抱个破书看,说不定西街那里有用呢。”
等到了西街他才知道他说自己看书有什么用了,因为西街这儿是传销窝点。他也不知道西街到底在哪儿,反正车开了很久,周雨觉得都要出省了,他甚至怀疑那个西街也不是自己听到的西街,可能是同音不同字的其他地方。
到了目的地就被拽到楼上,取下头套,他被推进一个单独的阳台上,门外还有俩壮汉守着。第二天又换地方了,被塞到一个小房子里,这下热闹了,屋内有七八个人,还对他异常得好,给他端饭打开水什么的,每个人都挂着笑,这种热情让周雨感到毛骨悚然。晚上大家打地铺睡在一起,他在最里面,那晚他也没敢睡,静静地等着时机,到半夜此起彼伏的鼾声响起,周雨摸向门边,才发现铁门早就被反锁,一片漆黑里也看不到钥匙,估计在某个大哥身上,他只好作罢。
第三天的清水面条周雨是一口也没吃进去,人家也不管他吃不吃,反正到点就收,他在头晕眼花中听了一天不知所云的课,好不容易熬到结束,接着那些人就过来和他聊天,从自己的经历聊到‘行业’发展,没一刻清净。周雨又累又气,只盼着自己能晕过去。晚上起来找钥匙的时候被发现了,他只能改口说内急,两个大哥从地上爬起来一起陪着他去卫生间,刚一进去门又被反锁,周雨在里头欲哭无泪,现在没有窗户的卫生间也太少见了吧,怎么这儿就有一个呢?他的逃跑计划又以失败告终。
后面起周雨就开始记不清了,这里的人收走了他的手机和表,屋内窗帘一直拉着,窗户上还贴了黑胶带,除了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线外,没有一点自然光。周雨对时间的概念有点模糊,在清水面条和土豆萝卜大白菜中快要迷失自我,唯一保持清醒的方法就是靠前面复习的题,他在心中反复默背那些知识点,只期待人民警察能够降临。
不知道过了几天,警察没来,东哥来了。
七
周雨看到他的时候几乎要哭出来了,结果那人只是冷漠的一瞥,没理他,转身进了隔壁房间和这儿的话事人聊天去了。
周雨隔着门缝看到那些人亲热得很,又说又抱,就是听不清说什么,好像讲的不是本地话。聊了一阵以后几个人竟然开始打牌,东哥叼着烟眯起眼睛,手上的动作晃晃悠悠,烟雾缭绕中看上去闲适又自在,丝毫没有关心他的样子,不过周雨还是觉得东哥能把自己带出去,这种没来由的信任源自哪里他也说不出来。
果然,经过漫长的等待后东哥走出来了,他指着周雨说了两句。话事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周雨的心也悬着,最后在东哥一句听不懂的粤语里,他还是点了点头。
重见天日的瞬间周雨膝盖就软了,站也站不住,倒下去的时候看到东哥凑近放大的脸。
“你这里,原来有雀斑啊。”这是他晕过去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安稳的小床上躺着,旁边放了一杯水,东哥抱着手坐在床边的靠背椅睡觉,头歪在一边,发出重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帮派事务繁忙,青年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发青的眼圈,带着两条泪沟更显疲惫,明明人在小憩,闭上眼时紧锁的眉头也能看出他心事重重,那头黄毛因为没及时补色,发根已经能看出原生的黑色,配合那张憔悴的脸,看上去属实有点凄惨。
好像被抓进传销窝点的人是他一样,周雨这么想着,没做声,静静地看了会儿。一个多月没见,就累成这样,难道真就像楼下那个老大爷说的那样他们开始杀人放火了?天然的正义感与对眼前人的怜惜交织,周雨有点难受,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东哥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哼唧声后揉着眼睛醒来,看到他睁大眼睛瞧着自己,就给了周雨一个疲倦又温柔的笑容,“睡好了?饿不饿?”
然后周雨就吃了两包方便面,那面煮得有点干也有点咸,但是还挺好吃的,他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口感了。“你要吃点吗?”周雨咬着最后一口面问东哥,煮面的人拿起筷子看了眼盆又放下,叹了口气。“都没了你还能想着我,谢谢你哦。”
他们又说了点别的,大部分是东哥在讲,说他不该那么轻信别人同情心又泛滥了,说他一天除了时政新闻也得看看法制新闻学习预防新型骗术,说他要是真出事了父母得多难受,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周雨默默听着,最后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关心,让你担心了。”
这不是什么分量很重的话,周雨说出来的语气也轻,却像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东哥满脸通红,他罕见地噎在那儿,半天一个字没说,刚才教训人的气势也没了。沉默一阵子以后东哥猛地站起来,周雨还以为他要干嘛,结果他只是低头冲到厨房洗碗。
周雨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和烧起来的耳朵,还是笑。
当天很晚的时候他才走,东哥说天黑保险点,等到两点多才和周雨一起下楼。
他们挑了条无人小路,路灯亮一盏破几盏,保准是叫周围的熊孩子给砸了。周雨眯着眼睛看不太清,脚上磕绊几下,东哥索性拉起他的手,俩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走着。
周雨他觉得牵手有点怪,但手也没撒开,嗯,别说,东哥的手还挺软乎的,只是虎口那里有点硬的茧,但他还是觉得很暖,现在已经到了九月,天气开始转凉。
最后周雨干脆闭上眼,反正也看不清路,任由身边人带着他往前走,耳边是呼呼的夜风,牵着他手的动作坚定,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何时才能到家,但是他已经不害怕了。
“啊对了,你的东西。”周雨要上楼的时候东哥突然开口。
就在他家单元门口,东哥边说边在兜里东摸西摸,掏出了他家里钥匙、手机、手表,钱包等一大堆东西,有的是周雨的有的不知道是谁的,反正都拿出来给他。周雨抱着那些玩意儿有点措手不及,东哥那是裤子口袋还是背包啊?末了他还来一句“你看看东西少了吗?”
“没少,”周雨摇摇头“还多了,这个折叠匕首就不是我的。”
“哦,那是我的,不好意思啊。”东哥跺了脚地,借着声控灯光在周雨怀里挑挑拣拣,拿走两个保险套和拆开了的口香糖,半包烟,一大串钥匙,还有一根六芒星项链和两把不同样式的小刀。
“这下肯定都是你的东西了。”他说,还很贴心地把钱包手机啥的也给周雨装进口袋,就留了把钥匙在他手上。
“嗯,那我这次真的走了?”周雨望着他,掏东西之前他们就说了好多好多话,他看得出来东哥不想让他走,或者说,还有什么话没交代完。声控灯亮了又灭,周雨的心也忽明忽暗的。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还是主动开口问了。
东哥抓抓后脑勺,沉默片刻,最后不好意思地说“回去以后,你别报警啊。”
“你就想和我说这个啊?”
“昂,就这个。”看到周雨脸色不好他赶紧解释“我不是告诉你家里人我都安抚好了嘛,这个我可是在你醒的时候就说了,所以你真的不要担心,看在我算是救了你的份上,别报警,好吗?”
周雨丢下一句“我知道了”扭头就走,留下东哥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就这样吧,他想,没再回头。
八
“近日,四二三专案组成员联合本市公安机关行动,一举打掉六个涉黑团伙,抓获涉案人员二百余名,查获作案工具若干,涉案金额高达……”
周雨看到新闻画面愣住了,那些犯罪分子被捕的地方分明就是他家附近,新闻里还在播报这次扫黑除恶活动的战绩,父母本来在闲聊也被电视吸引过去,看了一会儿几个人沉默了,他们都猜到了为什么这段时间没再见到东哥。
半晌,周雨他爸先开口“唉,其实那个小伙子挺好的,就是走错路了。”
“是啊,上次来家里也客客气气的,还给我们带水果,有点可惜,父母知道得多伤心啊。”
“小雨那个事之后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人家呢,这下就更难了。”
父母还在聊着,周雨不想掺和,他低头又扒了两口饭,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看样子,他这下真的要三十岁才能出来了,或许更糟,说不定无期呢,那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周雨十分后悔,早知道见一面少一面,那天晚上他就应该再和他说说,劝他自首什么的,说不定还有个戴罪立功的表现,或者那次在东哥靠近吉普车以前就把他拉住,说不定他也不会越陷越深,又或者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劝诫他不要走歪路,吵一架也好打一架也罢,要是拉到正路上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他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也知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可想到东哥他心里还是很难受。要是有机会的话,东哥也可以做个好人的,只可惜,人生没如果。
周雨翻了个身,在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掉了几滴惋惜的泪。
本地流氓团伙被一举端掉后,街对面的拆迁活动在国庆后继续展开。待拆迁的居民喜气洋洋地整了几个锦旗送到当地派出所,周雨作为青年代表也被拉了过去。
一路上敲锣打鼓的,周雨随着大爷大妈走进派出所,因为第一次进来,他觉得啥事都很新奇,伸个脖子看来看去,心中有片刻期望能瞥见那个黄头发的青年,不过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进了看守所吧。
小心思很快就被大妈大爷的声音盖住,好像赶上警察散会,除了出来接待的民警,后面还跟着一群穿着制服的人,群众围上去又被疏导开,一个领导样的男子开始讲话,几句‘是哇是哇’听得周雨晕乎乎,因为他看到了那个站在领导旁边傻笑的人,是东哥。
大爷大妈们回去后,周雨被单独留下。曾经见过的那两个人也走过来和他讲话,原来他们不是什么黑社会大哥,只是同样卧底的民警,再看看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真是有点丢人。
就在他懊恼的时候,混混东哥,应该说是民警小樊,走过来朝他端端敬了个礼。
“周雨同志你好,我是警号221097的民警樊振东,谢谢你在本次扫黑行动中的配合。”
周雨愣愣地看着他,原来的黄色头发现在全黑,那些流里流气的装扮也被板正的警服取代,他还没从眼前人身份转换的冲击中走出来,接着那人靠近他低声说的话更是让周雨半天回不过神。
“那么作为感谢,你愿意今晚和我一起吃饭吗?”
他呆了半天没做反应,那人表情严肃地望着他,好像连呼吸都暂停了,樊振东这么紧张自己的回答吗?周雨突然有点想笑。
“好啊。”他点点头,在看到民警小樊松了一口气之后,周雨缓缓露出一个良好市民心满意足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