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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哲瀚坐着一辆看起来上了年头几欲报废的出租车,过了一个有一个收费站,来到了这个首都六环以外的小县城。出租车摇摇晃晃地停在门可罗雀的兰州拉面馆门口,带起一阵尘土。
要不再这里吃一顿再走吧?他想。可是他其实也没有目的地,只是在这个庞大的像一个年久失修但依然坚持运作的吱呀作响的机器城市之中,寻觅着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躲避毕业季一些人的追问,一些人的讨好,还有一些吵吵嚷嚷但毫无益处的酒肉兄弟情。
他常常觉得自己的胸口跳动的心属于一个过分纯真的文学青年,而不是即将成为一个西二旗格子间码农的张哲瀚。他偶尔会后悔自己学了这个专业,却也想着自己如果去中文系读书大概也毕不了业。但看着电脑上机械输出的一行行代码,他总是时时觉得憋闷。他觉得这不对,他想着人生而自由,应该属于大海和蓝天,应该属于原野和牛羊。他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读诗歌读太多了,着了诗人的道儿。你看诗人们哪个有好下场,要么不体面地活着,要么不体面地死了。而这两种选择他一个不想要,一个不敢要。所以假装体面地做个五感尽失的普通人,试图把自己也压扁,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可是真无聊啊,无聊得要命!他有时想要把这颗心剖开,让里面被迫沉寂太久的血液涌出,像傍晚的火烧云一样,涂在天空上,让每个人都看见生活真实的底色是这样鲜红的、这样冷酷的、这样毫不留情的。但也许也没人关心天边的一抹艳色是某个少年流的血,没人在意这个世界上无时无刻都有人以真正重要的东西作抵押以向魔鬼交换不值一提的金钱与名利。
他总是这样不合时宜地愤怒和哀伤着。而他有时候喜欢自己这样,有时候又怨恨自己这样。他总是自问:我为什么不能像普通人一样,不挣扎、不怀疑,欣然接受生活既定的轨迹,做一个勤勤恳恳的工蜂?大家早九晚八,拿着不高不低的薪水,一辈子买不起三环内的一套房。生于无名,死于无名。
我不愿意,我不能,所以我孤独,但这份孤独又不可消解。
人生要陷入这么长久的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世界的大门,有为我们敞开过吗?我们这样活着,值得么?
于是趁着毕业前还未入职的短暂闲暇,他漫无目的地坐上了车,来到一个可以说实际上已经不属于北京的地方。这里的天空也不干净,但有时候可以看到星星。有一些学校,但看起来也没有多少学生。教学楼都建得高大、敞亮,但异常沉默。如果不是高高挂起的路牌,根本意识不到这里居然有坐落着几个著名大学。
吃完一碗难吃的拉面之后,他迟疑地站在路口。这里的马路,宽阔且安静,很少有车,偶尔有外卖员经过给学校的学生送外卖。外卖堆积在学校门口的角落,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拿。还有送来的鲜花,不知道是被遗忘了还是被拒绝了,放在门口太久,已经快变成干花。他以为自己花了大价钱坐了几个小时的车来到六环外,总归是能看到一些世外桃源般的标志吧,没想到周围除了脏兮兮的小河滩,还有人工绿化带,也没什么可以称之为“自然”的东西。所以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但也许往哪里走都一样,太阳底下无新事。真正的世外桃源与人工绿化带其实也无甚分别。
张哲瀚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坐在马路边,准备抽一根烟。他刚把烟拿出来,夹在手里,旁边突然传来一句:“别叹气,叹气会把好运气带走的。”他诧异地转过头去。看到这时间点荒无行迹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对方太高了,站在他身后,转头一瞥,看到他鬓角与衣边都染上了一点晚霞的余烬,好像浴火重生过的漂亮鸟类——凤凰,是凤凰吧,凤凰的羽毛该有的那种颜色。真漂亮啊,张哲瀚看着来人的眉目,心里由丧气而催生的叹息已经转变为对陌生来人美貌的赞叹。而张总有不期然诞生的奇怪脑洞,觉得对方是不是从天而降的神鸟变为人形,把自己从这份干燥无味的庸常生活中解救出来。他还陷在自己的沉思之中,只听到对方又说了一句“能借个火么?”
张哲瀚这才如梦初醒,把手里的打火机递给对方。然后两个人蹲在路边,静静地抽了半根烟。真是安静啊,连汽车都没有经过一辆。两个人也沉浸在一种默契的沉默里,但这份沉默又稍稍显露出一点转折的意味。
“你是这附近学校的学生吗?”张哲瀚终于忍不住发问。
“嘿嘿,是的。”对方低着头回答。
“自己出来……散步吗?”张哲瀚也不知道散步这个词用得准不准确,毕竟这附近的荒凉程度也让他很难想到别的理由了。
“我刚失恋了。”对方猛地抬头,一双澄澈的漂亮眼睛盯住张哲瀚一秒,又迅速低下头。张哲瀚分不清那眼底是因为有泪光才那么明亮,还是本来就那么明亮。张哲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拒绝拥有一双这样漂亮的眼睛的帅哥。而且因为这一瞬间眼眸相接,他凭直觉认定对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并且好像还是个不善言辞的心地善良的好人。
于是张哲瀚又递过去一根烟,但对方没接,只是一味低着头,看着地面,也不说话。“要不我们去吃点夜宵?”张提议。总要做点什么吧,一直坐在路边,怕被警察叔叔当做二流子带走。
对方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突然就结伴而行,沿着荒凉的马路,往前走着。“我叫张哲瀚,大四,马上毕业了。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叫龚俊。现在大三。”对方仍然是低着头,嗫嚅着说出这句话。简简单单的,也没什么情绪。但张哲瀚莫名地开始体贴他。两个人坐在晚上还在营业的串串店,叫了一个辣锅,锅在两个人中间冒着热气,张哲瀚开始出汗了,但他颇有兴致地往锅里放着各式各样的串串,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龚俊聊天。
龚俊话真少。张哲瀚问一句,对方答一句,也不多说,好像对别人没什么好奇心。张哲瀚把这种境况归咎于失恋后的伤感。但又不无不满地想:我又不是什么坏人。难道这个帅气的小伙子这么内向吗?“哎,喝酒么?”
“不,我不能喝。”
“……”“我比你大一岁而已,怎么这情况看起来像是我是个久经社会历练的老油条似的。”张哲瀚颇有些不悦地自嘲了起来。
“不是不是”,对方连忙摆手,“我是真不能喝,也不太能吃辣。”
这话说的张哲瀚突然又尴尬了起来。“你不早说,这串串辣吧?”
“啊,还行。其实我是四川人,这辣度还可以的。”
“我晕。那我们江西的辣你肯定吃不了了。”
……
吃着吃着,张哲瀚被锅里的热汤烫了手,龚俊及时递上了纸巾,又顺势把张哲瀚手里的串串都接了过去。这个火锅的主导权一瞬间交换了。张哲瀚倒是不介意,看着对方细白的双手,在红油汤底上跳跃,好像是一只只天鹅飞过。他自己喝了三瓶雪花,醉意稍许,但有强烈的倾诉欲不期而至,想拉着对方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青春期无疾而终的爱情,但又担心自己突然的热情会吓坏这个干干净净刚刚失恋的漂亮青年。但是酒精仍然催生了那么一点,属于夏夜的潮湿和热烈的情绪。他用手撑着头,目光穿过热辣的空气,直直地落在对方的脸上。借着诞生不久的这份熟悉感,肆无忌惮地用目光度量着对方。专心往锅里下菜的龚俊觉察到了这份注视,终于抬起头来和张哲瀚对视。张哲瀚的眼睛很漂亮,却带着一丝属于女性的妩媚,他其实很讨厌自己这一点,但又无可奈何。龚俊的眼神中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疑惑,但又渐渐将这份怯意褪了下去。
“学长,怎么了嘛?”
“没有。我怕自己脸盲,多认一认脸。”
“哦,我大概还挺好认的。”
“确实,你长得很帅。”
龚俊一愣。没想到张哲瀚说话这么直白。
“哈哈哈别害怕,我就陈述一个事实。只是没想到你这样的帅哥也会失恋。”
“……”龚俊低头不语。
“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了。”
“其实是因为我喜欢的人是直的。”
“……”张哲瀚听到这个理由一瞬间陷入沉默,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失恋的青年。只好干巴巴说一句:“还会遇到更好的。”
“学长,你为什么不开心?”
这回轮到张哲瀚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很明显啊,我在路边遇见你的时候,看到你叹着气抽闷烟。觉得你一定遇到了非常糟糕的事情,就忍不住过去和你搭话了。”“而且你现在看起来也不开心。”龚俊闷闷地说出这些话。张哲瀚却一下子被镇住了。
这么久以来,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过得不开心。或许看出来了也只是觉得都是小毛病。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毕了业找到好工作,赚钱买房娶媳妇才是最重要的,别的,都不是什么大事。这是正确的不容置疑的道路,但张哲瀚被这种糊弄人生的孤独感和挫败感狠狠击中时来已久,尽管他也学会了戴上笑脸面具,插科打诨地过日子,但是他是不快乐,这些孤独感、挫败感、不快乐互为因果,把他的生活纠缠成一张可怖的蛛网。以往,他小心翼翼遮掩这这一切,没人看出来。也许别人看出来了也懒得在意,只觉得他是青春期后遗症罢了。
但是龚俊,这个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偶然相遇的陌生人,看出来了他的不快乐,并且向他伸出了手,尽管附带的台词是“借个火吧”。
张哲瀚觉得胸口猛然一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汇聚了起来。这下龚俊突然慌了神。“学长你没事吧?学长难道你也失恋了吗?……不是不是,我不该问这个。”
“我没事,就是眼睛被火锅熏得不舒服了。吃完了我们就走吧?”
于是两个人离开了饭店,并肩而行,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夏夜晚风最为醉人,在阒寂的街道上,张哲瀚差点忘记了自己喝的是三瓶雪花而不是二锅头,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仿佛化身屈原向老天爷掷以三千问,要把自己憋闷了十几年的疑惑统统倾到出来。他知道龚俊不可能给他回答,但是他觉得安心,因为当龚俊用那一双无比澄澈和真诚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的时候,他便觉得很满足,觉得对方不会完全听懂也没关系,起码这一刻他们的心脏在同一个频率共振。就好像宇宙间只剩下两个人,而恰好对方是一个愿意倾听你一生的故事的人,这感觉真好。
龚俊听张哲瀚啰啰嗦嗦说了很久。
夏夜的空气已经渐渐转入了微凉。远处传来建筑工地夜晚施工的沉闷声音。大概人生也是这样兴致高昂地开头,渐渐地流于无法回应的苦闷。但还好,今夜有人陪他一起踏遍人生的灰烬了。
张哲瀚自嘲:“哎,本来是你失恋了,结果最后一直诉苦个没完的却是我……”龚俊觉得张哲瀚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带着一丝哭腔。他悄悄地伸过手去,拍了拍张哲瀚的肩。张哲瀚抬起头看着龚俊,二人的目光又再次交汇——这时的张哲瀚周身褪去了故作潇洒的坚持,眼底的大雾散去,被遮蔽的情绪像渔船在眼底浮沉。张哲瀚觉得自己此刻是赤裸的,他所有的想法和情绪都被龚俊悉数洞见。龚俊的目光把张哲瀚包裹住,又在眼底为这些迷航的船只点起了一座灯塔。他说:“没关系呀。孤独也没关系呀,痛苦也没关系呀,就算生活的真相是这样,我们也有理由再快乐一点。像我,以后能打工赚多一点钱我就很满足了。”龚俊说这话的时候抬着头望着天空,虽然是忧郁的角度,却透露出一种展望未来的五好青年的气质。张哲瀚忍不住笑了:“算啦。谢谢你听我讲着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
“学长,你人真的很好。我真心希望你能再快乐一点。”龚俊突然认真了起来。然后他俯下身,给了张哲瀚一个结实的拥抱。
此刻的安静好像被无限放大,充塞到整个天地间了,没有风,没有月光,没有音乐,层层叠叠的山川仍然遥远,沧海桑田的故事也好像仅仅是传说。张哲瀚觉得很舒适。好像一直以来自己心中无人理解的孤独感减少了一些,好像人生注定被桎梏的痛苦也减少了一些,好像他多了一份可以把握住的,切实的快乐。
他仰起头,双眸好像捕捉了所有梦的色彩,有星星的光芒在眼底闪耀。他轻声说:“那,龚俊,我可以喜欢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