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加丘发病的时候想要毁坏一切东西。血液涌向大脑,沸腾出一些让他愤怒的问题,再流向咽喉,声带震动,他咒骂出声。他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但是他需要发泄愤怒,那团火看不见破碎的东西就会在他体内燃烧,白色相簿能将周身环境降到绝对零度,却灭不掉他脑子里的火。高温让空气扭曲,红框眼镜被雾气侵蚀,他听见灼烧的声音,那些脂肪流下滑腻的油,黏膜破开一个个洞,余下的部分死死扒住颅腔的边缘,像粉色的勾连的蛛网,恶心。蠕动的脑浆与蠕动的肠子一样,恶心。血丝爬上巩膜,再如何转动眼珠也摆脱不掉,恶心。他想让这些组织离开自己的身体,房间变成冰窟,但它们不受影响,为什么!它们只是变得更加软烂,烧着,融为一体。他抓起什么东西砸向地面,冰与冰相撞,那个东西四分五裂,但他看不清楚。加丘抬起手想要擦汗,摸到自己的额头比尸体还凉,他听见自己发出声音,一种挤压声带让声音分层的吼叫,意大利男人一般不会发出这样的吼声,但他不是意大利人吗?在意大利就该说地道的意大利语否则就该被冻成冰渣碾碎,但意大利人一般不会这样说话,什么,是吗,他觉得头越来越疼,脑子里没有什么单独的东西了,是一坨散发着焦糊味的肉。他想把手伸进去把这些烂掉的东西挖出来,但是坚硬的颅骨挡住了他。加丘踉跄着四处寻找能做成冰锥的东西,摸到一团冻硬了的线。
紫色的线,上面还有细碎的冰渣。加丘吓了一跳回过神,解除了能力。梅洛尼的脸和身体在低温之下也变紫了。加丘颠三倒四地道歉,拖来毯子为他盖上。水顺着男人的紫色头发往下流,一些从额头一路到眼角再到下颌缘,留下哭似的轨迹。另一些在他右侧的长发捎滴滴答答,落在大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梅洛尼仔细看着,那些水渍刚好填满他裤子上的同心圆圈。他指给加丘看,开心地笑。
梅洛尼不需要加丘破坏他,没有人比他更擅长破坏自己。一开始从外到内,他仔细观察刀片破开皮肤流出的血、子弹穿过身体留下的空洞、撞击产生的肿胀和斑斓的淤青。后来变成从内到外,他感受不能被身体良好代谢的化学物品在胃袋里的反应,吸入那些白色的粉末,然后碾碎他们注射进静脉。梅洛尼不觉得这是在自我破坏,这是一种迷人的实验,他骗过了大脑,时间一下子变得非常慢,又一下子变得非常快,一段时间里他感到精力充沛无所不能,下一段时间里却只能勉强维持意识。瞳孔在绿色的虹膜里放大缩小,连带着周围的小斑点和放射纹,像万花筒。他用他那台长着人脸的电脑记录一切数据,直到他无意中将自己的血液跟女人的头发混合在一起放在电脑上,电脑长出了手和脚,在屏幕中它们受精产生了胚胎,梅洛尼非常高兴,他终于掌握了生命的轨迹。在急剧的裂变中那个东西成长,在屏幕上问梅洛尼问题,梅洛尼教它所需要知道的一切。娃娃脸从女人的身体中钻出来,说,我渴了,让我喝!让我喝!那个女人的身体就像被精心设计过一样平均分成无数个立方块然后坍塌,落在地上的时候什么也不剩。Bellissimo!Di molto bellissimo!比起排布手臂和大腿上的针孔,严丝合缝地切割才是真正的艺术,梅洛尼感到非常亢奋,那种完美的感觉给予他力量。他沉迷于寻找各种优秀的母体孕育孩子,再让那些母体被孩子吃掉——没有俄狄浦斯的困惑,没有哈姆雷特的怨怼,他的孩子总是非常懂事,他的母体从不违抗命运。完美的孩子注定杀掉母亲,犹如克洛诺斯注定杀掉乌拉诺斯。梅洛尼的舌头舔过嘴唇,他从未如此愉悦。实验,迷人的实验。他爱着自己的baby face,如同爱孩子般面孔的加丘。
Ghiaccio,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舌尖要抵在上颚再分离,贴回去,再离开。如同他们的身体彼此贴紧,离开,再贴紧,再离开。梅洛尼的瞳孔又开始涣散,他摸到加丘的眼镜替他摘掉,用手指描述他螺旋的卷发,你还热吗,他问加丘。加丘说不。但是我觉得好热,梅洛尼说,从他们的连接的地方扩散到全身。梅洛尼感到增熵在体内进行着,细胞剧烈而无序地抖动,但是最终它们一定会严丝合缝地切割成立方体。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安心,他恢复了那种愉悦而亢奋的语气跟加丘讲话。加丘忙着呼吸没什么空理他。梅洛尼有一刻觉得自己也可以孕育胚胎,他想问娃娃脸这行不行得通,繁殖需要的东西,梅洛尼想,我们都有了。对了,还缺母体,但是他也可以当那个母体,在屏幕上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从他右边脸和长发衔接的阴影里爬出来,在他身上排泄,对他说我要喝!我要喝!他会顺从地让baby face把他分割成立方体,吃掉,坍塌在地上什么都不剩,但是加丘可以留着那个孩子,加丘一定会很开心,即使他讨厌小孩。
梅洛尼恍惚间听见加丘在喊他名字,他眨了眨眼睛,感到瞳孔又开始运动,视野慢慢清晰起来,他摸了摸,摸到白色的液体。Di molto!他强行打起精神用那种愉悦而亢奋的声音宣布,然后倒在加丘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