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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不理解的。我也没什么遗憾的。龚俊想。
横店的那个夏天好闷热好闷热,他们穿着六层布的戏服,大汗淋漓,衣服湿透了一件又一件。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岭吊威亚飞来飞去,雨打风吹也受着,全心全意地接受另一个人的灵魂,和他的悲喜苦闷共振。他认真地思考,认真地演戏,他以一种异常敬业的态度,实实在在地珍惜这个表达的机会。他真的想要被看见。他想赢。
有时候在拍戏的间隙,他看着自己的对手张哲瀚,心里确实有些羡慕。张出道很早,已经演了不少大制作的剧,和一些前辈合作,拍了电影。赚了钱,买了大房子。所以自然而然的,他把张当做自己的前辈看待。有时候他很感激张老师的提点,张老师总有一些突然而至的灵感,扩充剧情的设计,但有时候他又明白这不过也是一些若无其事的抢台词行为。但龚俊没啥好说的,真的。他其实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十八线的新人演员,说白了现在流水线工业化的拍戏过程,太赶了太赶了,没太多机会可以磨练自己的演技。所以遇到一个这样好为人师的前辈,指点一下也挺好,虽然有时候也有点越俎代庖的嫌疑,但确实没啥好抱怨的,都是打工人。打工不易,赚钱不易。成都的房子的房贷还没还完。他要坚持。他没理由骄傲。他也不擅长骄傲。所以他看到张老师没戏对的时候,就斜斜躺在阴凉处的躺椅上,吃西瓜喝冰饮料斗地主,非常悠然自得。并且他真的有一种纯天然的自信,这种自信时而让人觉得受益,又时而让人生厌。
当然这没问题,谁还没在某一时刻揶揄过另一个人。龚俊想,弟弟有时候也会吐槽我,尤其是我们组队打游戏输了的时候。
龚俊很喜欢温客行,他觉得温客行是一个有着纯洁灵魂的好人。所以他背台词的时候对自己的要求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但是观众喜不喜欢温客行他不知道。他希望人们都可以给予温客行孤冷的灵魂一点善意。他是演员,他知道表演的过程只负责塑造人物,最后的成果是要交给观众去评判的,他最好不要过多解读这个人物。所以他每次都很克制,他不吝啬表达自己对温客行的喜爱,同时他也想尽力和温客行这个人物的性格划清界限。他不想变成一个复仇战士,也不想让别人以为他是个脆弱的人。
除了那个雨夜——他在大雨中淋了整夜,先吟诗又摔箫,层层叠叠的戏服又沉又冷,贴在身上,好像携带了整个冬天的寒意,奇怪,这明明是盛夏啊,他感到自己的心紧缩又抽搐,像那把箫一样变成了碎片,这一刻他突然意会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后蕴藏着的强烈的悲怆。他猛然觉察到,世间恒久存在一种不公平。这种不公平不仅仅是时间的折叠,不仅仅是人心的偏爱,更是一种无常,努力不一定能成功,相爱不一定会相守,善不一定有善报,恶也不一定会遭受惩罚。人类总是遭受命运的捉弄,你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但其实也不过是踽踽蝼蚁。一些如愿以偿的瞬间只是幸运,一些美丽的邂逅与修成正果是极大的幸运。他被命运的庞大与诡谲之面貌击中了。这恍若是一次通灵的体验。于是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衣服的湿冷。他觉得他起码有这么一刻,真正懂了温客行。
但他不是温客行。他不能活的那么汪洋恣肆。龚俊很明白自己的位置。他现在稍微有名了一点,十七点五线新人演员。他的事业刚刚展开,所以他还是要很谨慎、很小心。幸好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他真的是很简单的一个人。喜欢吃一些简单方便的食物,有一些简单方便的爱好,穿一些样式简单的T恤,交心的朋友都是故旧,喜欢的动物是忠诚的狗狗。他确实没有什么复杂的欲望。如果说需要郑重对待的发愿,那就是,他想要被看见。他也想要站在舞台中央。起码这一次,他想要抓住机会,他想要赢过命运。
演唱会那日,谢幕的那个瞬间。他说了好多好多好多句感谢,看着台下那些期待的眼神,看着那些耀眼的灯牌,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名字闪闪发光,像是无数个美丽的梦境漂浮在半空中,他突然不能自抑地颤抖起来——他终于站在这里了,距离天堂好像就咫尺之遥,闪光灯、笑声、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意填满了空气的缝隙,这空气的密度陡然增大,有着超乎寻常的甜蜜气息。他觉得自己已经等待很久了,平日里他不敢骄傲,但此刻他想放松自己,他觉得自己可以为此骄傲一会儿、沉醉一会儿。有人在他身边说“我永远都在”,那一刻他相信这是一句真心话。他终于做到了,迎来了属于他的时刻,聚光灯停在他身上,所有的人都在静静等待着他发言,他几欲落泪、简直无法呼吸了。
于是在最后的最后,他还是说出了那句特别感谢——“最好的对手周子舒”。他终于了解了,也终于和解了,世界的地图是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他曾经走了很多弯路,花了很多心力,也有纠缠和磨折,但他坚持下来了,他没有退让,于是才走到了这个出口,这期间好的坏的他照单全收,所以命运给他嘉奖——
所以他赢了这一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