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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常升起》
文/沉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我不知道,阳光照耀在这片大地上。
温暖,耀眼,令人向往。
无数的蚊蝇蛰伏于我脚边的尸体,产卵、进食。
它们在欢庆新生。
而我们迈出沉重的脚步,一次又一次的穿越死亡。
1.
事情的发生总是很突然。
在这个国家,每名年轻男子都要去战区服兵役。
时期为两年,但对父亲来说,只是个充耳不闻的笑话。
接管庞大的家族企业,才是我人生该走的道路。
像所有时期一样,钱能解决掉很多问题。
直到他因涉嫌贪污受贿进了监狱,华锐随之崩溃。
剩下的一笔钱,可以供我雇一个老兵顶替我服役。
也可以用来救我病重的母亲。
临走前,母亲握着我的双手,劝我更改主意。
她说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仍在世上苟延残喘,而我却在战区杳无音讯。
我张了张口,有那么一瞬,我几乎想认同她的想法:
比起年老的生命,拯救一条年轻的生命更有价值。
却看见她双眼含泪,我缓缓放下她的手,走出病房。
“等我回来。”
我知道,她也想活下去。
而谁也没有理由,去比较生命之间的重量。
……我曾是那么相信的。
2.
战事确切开始的日期,并没有人清楚。
历史书上只记录了那些定下输赢的战役,而对那些正在发生的战火,却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人们曾说,不要议政。
没有任何国家觉得是自己发起了它。
两边都是为了维护和平,而两种和平造就了战争。
我看着身上发旧的蓝肩章,“维和”二字下正好有一块深渍,像是血干了的颜色,怎么洗也洗不掉。
家里还是有亲戚给我打通了关系。第一个月,我在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载的营地,做后勤物资的调配。
运送物资,本是个体力活,我却一来就坐上了登记员的位置。
平时只需要跟数字打交道,确保物资中途没少。
拿了物资后,逃去一个还没被封锁的城镇,找人做假身份偷渡回国,不是个稀奇事。
但看我核对物资十分仔细,抓了几个有企图的新兵。
他们在国内身价不小,但来了这里便派不上什么用场。
军士长罚他们做了不少格外的体力劳动。
尽管表面上仍合作共事,他们私下里都对我忿忿不平。
我并没有在意这些。
3.
近日来,前线的重伤伤员被运到我们这里治疗。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批的军医,医疗物资和食物都有些紧俏。
这几天没有人能安然入睡,因为每到夜晚,那些伤员就开始呻吟。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喘息,而后就发展成鬼魅般的哀嚎。
有人在意识朦胧中呼唤自己的父母亲,泣声如同婴啼。
我睡不着,走出营帐。
黑夜深邃,蝉鸣阵阵,倒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我松弛了紧绷的神经,无意中碰到了口袋。
那有一根烟,是傍晚忽然出现在仓库地上的。
我本来想去跟军士长汇报,有人偷偷带烟,但他恰巧外出巡逻。这事只能耽搁到明天。
烟的牌子我不清楚,但光是它的外形就让我怀念。
环境的翻天覆地,都让我忘了我有抽烟的习惯。
我忍不住将它在夹在指缝里摸索,最终轻轻嗅了一下,就飞快地将它放回口袋。
伴随着烟草味道的,是二十多年在文明社会生活的记忆。
我骗不了自己,我想家了。
但这样的想法徒增痛苦,只让时间过得更慢。
就在这时,营帐深处传来火光。
我警惕地顿下脚步。
一个人影蹲在地上,火光映出伤员满脸的疮疤。
营帐不够,一排排伤员只能以天为幔,地为席,忍受着夏夜蚊虫的叮咬,和汗水淌过伤口的疼痛。
那位靠在手提灯旁的伤员,像窒息的鱼一样,朝空气中吐着看不见的泡泡。
我走上前去。
他的视线移向我,神色痛苦,紧握着身旁那人的手。
那人穿着军医的服装,嘴角自带一丝淡然的笑意,在这时候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我认得他,他叫许墨。
这几天给医生分发物资,我对军医的名单已经熟稔于心。再加上许墨在这支队伍里格外年轻,很难不引人注目。
军医是很重要的职位,担任者要么多年从医经验丰富,要么由前线退下来心理素质过硬,而许墨过于白净的脸庞,似乎是在公开声明他两者都不具备。
伤员在他身旁艰难地嘶嘶抽气,我俯在地上,将耳朵贴近他嘴边,以为他想说什么。
这时,我才发现他胸腔上有个洞,肺部被子弹穿孔,呼吸才如此刺耳,犹如一枚被扎破的气球。
尽管我对医学一窍不通,但显然,他活不长了。
“放轻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墨柔声说着谎言,反握住伤员的手。伤员缓和了一时,片刻后,却反弹似的呻吟得更厉害了。
许墨扭头,在我耳边低语。
“你们还剩什么止疼的吗,现在?”
“吗啡早就发配完了。”
“再想想,什么都可以。”
我摇头,忽然想起口袋里的烟。
许墨点了点头。
用烛火燃上后,我将烟塞入伤员干涸的嘴唇。
他舒展着眉,轻哼了一声,胸膛可见的升起,终于有了些存活的迹象。
下一秒,他猛烈地呛咳着,那咳嗽声是如此辛辣,能在这黑夜里激起星火。
在给他烟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许墨的意图。
他的确是想减轻他的痛苦,只不过是另一种方式。
让他更快地步入永恒的安宁。
就算有那么一丝被蒙骗的恼火,也随着咳嗽声的消止,被夜色浇灭。
伤员松开许墨的手,一张皱巴巴的薄照片从他手中落下。
借着烛光,我瞥到那上面的几张人脸,看上去是他的妻女,没被血污沾染的半张脸上,笑靥如花。
许墨抽掉手套,上面全是黏糊糊的血,手背还有些被抓红的痕迹。
我以为他要收下那张照片,但他只将照片扔进了火烛,从边缘开始焦黑的蜷曲着。
许墨伸手合上尸体的眼,摘下他口中还没燃尽的烟,非常自得地衔在嘴里。
我蹙起眉。
“物尽其用,不要浪费。”
他嗓音冷峻,手臂一晃,将烟送到我唇前。
“来一口?”
“不了。”我起身。
他轻轻拽过我的手腕,将烟悉数吐在我面颊上,像是答谢。
我丝毫没来得及拒绝,那些气息就融进了胸腔。
……久违的欲望。
隔着烟雾,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没有多停留一秒。进营帐前,我用力地拍掉膝盖上的尘土,咽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津液。
4.
对于安置伤员,后勤人员的抱怨声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博得了许多沉默的同情,也打消了很多新兵对前线的好奇心。
但与此增加的,是每个人的工作量。
现在,除了管理物资,我还要跟他们一并运送尸体。
很多新兵排挤我,我常常被迫一个人被迫搬运一具尸体,没有帮手,动作自然也会变慢。他们偷懒的时候互相望风,一看见我休息,就叫嚣着要去告诉军士长。
还真是一群毛头小子,我不知道该感到可笑还是可悲。
惨不忍睹的尸体确认好身份后,就会被掩埋。为了防止疫病的传播,会在不远处进行焚烧。
但风向总是有所偏袒,淡淡的尸臭味笼罩在营地上方,久久弥散不去。
很快,它与空气融为一体,没人能再闻得出这种味道。
随着伤员人数的减少,大多呻吟声在后半夜停了,外面只剩下死神收割的静默,只有幸运儿才能活到清晨。
我白天时精疲力尽,却在夜晚愈发辗转难眠。
过去在城市里读书实习的那些日子,当时懵懵懂懂,此时却近在眼前。
都是那根烟害的,一定是。
因为要记录死者的身份及死因,我和许墨相处的机会慢慢变多,而我也通过观察,和别人的口中的闲言碎语,拼凑出了他的故事。
他医治伤员,调动护士时分秒必争,但又保持着专业人士的从容不迫。在治疗之外,我从没见过他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的笑永远用来安抚受伤的灵魂。
他的父亲曾是一名军官,母亲是军队的护士,两人退役后,结婚生子,在一次紧急的征兵令中自愿回到战场,却因为指挥官错误的预判,伤亡惨重,他的父亲重伤,等不到医疗救援,母亲不肯抛下他,殉情而死。
那时,许墨还在读小学。
从医学院毕业后,他就直接来了战场。
看年龄,他应该也只来了没到两年。
但跟大多新兵不同,他绝口不提自己的过去。
一次,我发现一个被宣判死刑的士兵,在运往尸坑的途中,忽然又恢复了微弱的呼吸。
“等等,他还有救。”
搬运他们的人试图视若无睹,我不肯放他们离开。他们举起了拳头叫嚣,但我依旧拦在他们跟前。
最终,他们让了道。
有个从前线下来的士兵嗤笑着说:“这要是在前线的话,你一定是最先死的那个。”
我没有理会,一个人把士兵扛回营地,找到在军帐里的许墨,他神情凝重,正在读一份文件。
听到我的说辞,他立刻收起文件,走向外面。因为病床急缺,我只能把受伤的士兵安置在户外。
但那位士兵没撑到我回来。
就在我去找许墨这短短三十秒,他彻底撒手人寰。
许墨站在尸体旁边,凝视着它,有些出神。他应该面对过无数次这种场景,我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你准备离开这里?”
我看到了那份文件,许墨的服役期已经满了。
“我刚才可以出来的再快点。”
许墨嘀咕着,答非所问。
“……我把他运回去。”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就在我扛上尸体的时候,许墨忽然架起了另一边的胳膊,迎向我疑惑的眼神。
“我应该帮你们分担一些重量。”
他说得有些吃力,一看就不是干体力活的料。
“作为医生,你已经减少了很多伤亡了。”
我尽量让尸体的重量往我这边倾斜。
“我是个不得已的审判者,只有你们才能真正结束这一切,”许墨说,“尽管它也因为你们开始。”
谁都明白,结束战争的最好方法,就是赢得它。
苍蝇欢乐地盘旋在上空,我们开始向尸堆出发。
5.
尸体躺过的地方还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它在每次打饭的必经之处,混合着食欲,挑动着所有人的嗅觉。
而我们依旧在做一些再平常不过的杂务,前线则源源不断地送来伤员。
很多人没有撑到营地,担架刚落地,又要被抬走。
我和许墨辛辛苦苦计算出来的死亡人数,被军士长随手四舍五入,发送给军事总部。
他没有将失踪人数算在内,似乎天真地以为还有转机。但就连孩子,也能对真相心知肚明。
一个从前线下来的老兵,运气好,只炸断了一条腿,没有更多的外伤。
但他总是闭口不言,长久注视着与我同期的新兵平日的操练。叫他他不应,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有人说,他的脑子被大炮轰坏了。
吃饭时,我不禁试着向老兵搭话,想知道前线的局面更倾向于哪边,而不仅仅是军士长口中的“一切都好”。
“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他只是反复呢喃着,“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的眼神是那么殷切,却叫人不寒而栗。
偏执的希望通常都由巨大的绝望孕育而出。
没人知道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目睹了那么多死伤员,但在危险之下的平静更让人难以忍受。
我屡次听见有人向军士长申请上前线。
“要上就上,你以为军队是你家开的啊,真上了,我看你们还下不下的来!”
军士长总是混合着方言骂他们一通,可还是有人不断申请。
剥落了文明的外衣,最初的恐慌期过去之后,茹毛饮血的本性便暴露了出来。
比起安安心心在后勤呆上两年,他们更宁愿在枪林弹雨中体验一把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活下来了,还可以吹嘘一把。
死了,为国捐躯,也显得挺伟大。
战场上的情况总是随时在发生变化,与其在后方捕风捉影,更多的人想亲眼目睹发生了什么状况。
否则,他们会跟我一样,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一箱箱军粮和子弹到底运向了何方。
医疗物资的供给在一天天减少,许墨时常要给前线送下来给病人做紧急包扎,弄得满手是血。
那天,一个昏迷的伤员意识清醒后,惊愕地看着自己被炸的只剩半截的身体,导尿管垂在床铺一角。
“为什么你不让我死在战场上!我不想这样活着!”
他向许墨咆哮道,声音贯穿了好几个帐篷。
许墨明显地沉默了,像是一盘运转不休的磁带突然卡带。
医生是常年与死神战斗的职业。大多数人都等着他发表一番精彩的演说,或者看他罕见的暴怒失控。
但他没有答复,匆匆离开,去到下一个伤员身边。
人们唏嘘了一下,各回到各的岗位。
我走进医务室,把自己的水壶递到那位伤员嘴边。
伤员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啜了一口。
见他想继续喝下去,我立刻把水壶收了回来。
他瞪着我,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对待一个残疾人。水也只给他润润唇的量。
“资源很紧俏,你只分的到这点。但既然你不想这么活着……”
我像看尸体似的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食物,你也没必要占名额了吧。”
他明显急了,想抢过我手中的水壶,又意识到自己没有手了,只像个小婴儿,无助地扭动着双肩。
见他额头挣扎出了汗,我再次把水壶拧开,怼到他干裂的嘴边,不由分说地把水灌进他的喉咙。
“一滴也不许剩,别再问别人为什么要救你。”
他呜呜吞咽着,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当晚,前线如愿以偿地传来了求助信号,人手不够了。
“你难道想在这个地方呆到发霉吗,胆小鬼!”
那些应征的人这么嘲笑我们这批留下来的人。
目送他们举着火把离开时,我看见许墨欲言又止,薄薄的嘴唇像一道脆弱的闸口,有什么试图涌出。
但他最终说服了自己,回到贴着红十字的帐篷,面对着伤者和护士,没有和远行的士兵讲一句话。
那些火光消失在了丛林深处。
次日,天还蒙蒙亮着,我睡的不深,听见帐外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人是军士长。
“他们还没到,就进了毒气林……敌军竟然会在他们自己的领地布置这些,真是丧心病狂!司令说了,我们一定要以牙还牙!”
“剩下的伤者呢?”
“没听说有。”
“……我知道了。”
待话音消散,我走出帐篷。
天蒙蒙亮,营地还是静悄悄的。等大多数人醒了,他们又将唉声叹气地抱怨着无趣的一天,并赌哪些人能从前线回来作为打牌之外的娱乐。
这时,我看见不远处有个一晃而过的人影。
他站在唯一接通的自来水管边,不断地洗着手,背影看上去少见的焦躁,就像染上了什么可怕的病菌。
我慢慢地靠近,靴子踩在砂石上,磨出声响,他也浑然不觉。
“喂。”
他一僵。
“你要把手上那层皮也洗掉吗?”
我擅自关掉水龙头,把许墨的手掰到跟前,端详了一下。指节修长,却不干净。血垢早就渗进了每条指甲缝里,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痂。
但按照这里的卫生标准,他早就把手洗干净了。
“水箱也没剩多少了,还是说你巴不得大家都别洗澡了?”
他想把手挣脱出去,我抢先一步捉住了它。
“你是个医生,而不是个战士,对吗?”
“……”
“医生的职责就只是治病救人,剩下的不归你管。”
他垂下眼,终于显现出了一点表情,而不是在笑和冷静之间非此即彼。
“洗把脸,让脑子清醒点。”
“……谢谢。”
“阻止别人干傻事罢了,没什么好谢的。”
我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指尖,放开,表面上是给他一个教训,又似乎是想加深这场短暂的联系。
他往脸上泼了两下水,仰起头,肩膀松了松,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水珠沿着他起伏的喉颈线滚了下去。
“谢谢……我是说,之前那件事。”
他指的是那个半身不遂的伤员。
“既然你知道该怎么做,为什么还要当一个缩头乌龟?”
我盯着他,他望着路。正是昨晚士兵们成群结队踏上的那条。
他叹了口气。
“我以为我能习惯这些的……可我错了。”
我很想问,他究竟有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但他一言不发地走开,明显不想跟我做过多的交流。
危险不只是远方的敌军,身边的同伴亦是。
死亡从不先来后到,谁也料不到下一个天明。
6.
之前,总有几个人时不时对许墨吹口哨。我还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只当他们是无聊的挑衅。
直到一天晚饭前,我将水壶遗漏在营帐内,回去取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下下压抑的,类似于野兽的低喘,以及指甲抓挠布料的声音。
我掀开帘帐,假装没看见那两团交叠的肉体,拿了水壶就走。
而他们见我进来了,竟也没停。
看来发生变化的不仅仅只有我。
新兵们的身体,对枯燥的军队生活逐渐麻木,精神却因为营地里单一的环境,愈加烦躁不安起来。
就连战争也没法满足人类的对刺激的渴求。
对于同性之间的性事,大多数人起初还是抱着猎奇心理旁观,久而久之,相继模仿的人竟也不少。
伦理规范在这里起不了什么作用,与死亡比肩而居,令人们无限宽容。军士长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白了这点后,那些对许墨不怀好意的口哨声,愈加令我厌恶。
他越是在病床间忙碌,我越是想排除所有干扰他的因素。
在一次我出声喝止后,许墨对我笑了笑,表示他不在意。
但他只有在故作坚强的时候才会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判断,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亲密到这种程度了。
也许是因为我曾经狠狠瞪过那些吹口哨的人,也许是因我渐渐帮他打起了午饭。
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我也不是。士兵们惧怕的沉默,在我们之间却十分自然。
而其他士兵总是来他这里自找麻烦。
一天,他少见地来到了我的营帐,只穿了一件汗衫。
“库存里还剩多余的外衣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
“没有也没关系。”
正待他准备想退出去时,跟我同帐的几个士兵讥笑了起来,他们看许墨的眼神,就好像他刚讲了一个笑话。
其中一人从铺垫下抽出一团衣服,扔到许墨怀里,露出一排黄牙。
“你的味道可真好闻。”
我等待着,等着许墨做出点什么,但他只是冷冷地抬着眼,默然将外衣穿上。
那件衣服半干不湿的,背部有几块说不清是什么的污痕。
“脱掉。”
许墨继续系扣子。
“我让你脱掉。”
我撇开他的手,用力扯开他的衣服,几颗扣子悬着线掉了下来。
许墨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沿着身侧下垂,偏过脑袋,瞧着一个平凡无奇的地方。
好像对外界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
我把那件脏兮兮的衣服甩在地上,踢到一边,身后又响起了揶揄的口哨声。
“别这么小气嘛。人家又没说跟定了你,我们就和他玩玩,又不是真要对他做什么!”
我咬了下嘴角,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是个医生。”
他们稀奇地互望了一眼。
“他是人是鬼,谁他妈在乎!装得那么洁身自好,还不是得躲在后方,靠我们这些卖命的保护!”
他们三言两语,气焰嚣张。
我根本不想看见那几张丑陋的脸,但打架斗殴又是违反军纪。
这时,视野下方出现了一箱准备运上前线的武器。
不知是谁清点完了没有关上盖子,黑漆漆的枪管,大大咧咧地向我敞开着。
等我反应过来,一把枪已经出现在手里了。
“呦呵,还玩枪呢,你会使吗?”
他们不屑地笑笑。
我掰开弹匣,露出里面已经装填好了的子弹。
虽然我平日要登记物资的发放,但我并没有逃过任何一次基础操练。
简而言之,我有把握能杀一个人。
见我稳稳托起了枪,几步上前,上膛,做好瞄准的姿势,他们彻底呆住了。
“你,你还敢开枪?做梦吧你!”
多么苍白的自我欺骗。我的手指搭在板机上,挑了挑眉:“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吗?”
他们的眼睛里出现了畏惧。几秒后,不由自主地举起了手,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看着我。
看见别人如此顺从,我竟感到有些愉快。
“怕个屁啊……”有人仍嘴硬着。
我转而瞄准他的心脏。
这个距离,子弹肯定能贯穿过肉体,立即死亡。
长时间的和尸体打交道,已经让我对各种伤口情况十分熟悉。
只要这么轻轻一扣……
用一点点力,血液会在他的心脏上像一朵玫瑰绽放,他会永远地闭嘴安静……
食指不由自主地发热发胀。
难怪古往今来,有不少将士会恋战。
掌控他人生杀大权的感觉,的确令人胆颤心惊。
但同时也……
非常刺激。
感官被放大了数倍,我轻易地能察觉出空气流向的变化。枪托紧贴着我的掌心,愈发细腻而坚硬。
它既沉甸甸的,也轻的不真实。跟那支烟,那些夜晚压抑低沉的喘息,冗杂在一起。
“泽言,够了。”
我仍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只顾着盯着眼前的敌人。
“我说够了。”那声音更近了一点。
“什么够了?”
“把枪给我。”
“……”
“给我。”
我咽下变多的唾沫,回头看着许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许墨凑到我耳边,撇下眉头,眼角下垂。
“听话,好吗?”
我清醒了过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手中的枪,好像这全是另一个人所为。
我迟疑着把枪递给许墨,他一把接过,娴熟地把子弹卸了,它们丁零当啷地滚在脚边。
他松了一口气。
“你……”
他肯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比如斥责,比如劝诫,但在那之前,他的眼神却变得慌张。
“你身后!”
我只感到背上一痛,被推倒在地,四肢接二连三地受到踩踏。
但我很快爬了起来,握紧拳头,盯着那些挑衅的嘴脸。
军纪已经不再重要了。
强大才是重点。
7.
斗殴毫不例外地被抓了个现行。在军营里,这不是什么稀罕事,一般罚几天体力训练就过去了,但有人捅出了我拿枪威胁他们的事,性质立刻严重起来。
“这是真的吗?李泽言?”
军士长摩挲着胡渣凌乱的下巴,眯眼审视着我。
我在地上汗流浃背地做着俯卧撑,跟其他被罚的人一样,只许用两根手指支撑身体。
“我在问你话。”他提高了音量。
“……是的,长官。”
话音刚落,我就挨了一记飞踢,嘴唇被地上的沙砾擦破了皮,黄土尘扬了起来,我呛出了泪,不停地咳嗽。其他人都朝我看来,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看什么看!给我继续做!”
军士长怒吼道,转头走到我跟前。
“我问你,你对在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么?”
“没有,长官。”
“……”军士长盯着我的眼睛,眼角抽了抽,“把头低下。”
我垂下脑袋。
“把你的头给我死死按在地上。”
他这是……要我给他磕头?
我终于明白,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体罚了,他想要的,是足以显示自己的威严的仪式。
在物资同样紧缺的时候,无论再怎么调配,总数是不会变的,哪怕是上帝也不能周全考虑所有。而登记员的一个选择就能决定几条人命的存亡。
但武器的发配,永远都是军士长说了算,像我们这种后勤部队,更没有私自动枪的权利。
我这么做,毫无疑问的打破了森严的秩序。
而旧秩序如何才能被重新确立?
需要……新的恐惧。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等等。”
许墨走出人群,“没必要这样做。”
“医生,这不干你的事吧?”
“体罚就够了,这样做……没有意义。”
“意义?”军士长冷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天天死这么多人,打那么多仗,有什么意义?去前线那些人,连敌军的枪子都没见到,就被毒气杀死了,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意义?”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去他妈的意义!我没让他上前线,已经够仁慈了!”军士长吼完,敛了敛气,看似不经意地随口一说,“前线那边,目前也很缺医生。”
许墨一愣。
“长官。”
我闭上眼,将头抵在地上。
“我对您的命令没有意见。”
头颅被军靴拼命地挤压,疼痛、变形、窒息,我听见喉咙深处断断续续的呼吸,像是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虫子。
在更强大的力量面前,弱小者无能为力,尊严更一文不值。
服从,唯有服从,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利。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违反军纪的下场!”
在生理疼痛达到极限的那一刹那,我的脑海里那根维持冷静的弦,一并崩断了。
剩下的,只有涌上四肢百骸的热血,以及心中愈加清晰的声音:
我不想死。
我要活下去。
“绕营地罚跑三十圈。以后,登记交给别人,你负责填埋。”
在阵阵耳鸣中,军士长扔下命令,扬长而去,此起彼伏的嬉笑声接连冒出。
填埋指的是焚烧尸体后,用土埋上尸坑的工作。能闻到令人作呕的尸臭,还有被残渣余孽的病菌感染的风险,一般只有四五个人干这活,二十四小时轮班制,离营地最远,不填好就不准回来休息。
最辛苦,最累,最危险。
但我连为此气馁的力气也没有了。
一只手伸到我眼皮底下,骨节修长,轻盈,好像一个精巧的模型,难以抓握。我想靠自己的力气站起来,无奈头晕眼花。
“这种时候,别拒绝我。”
许墨蹲下身,把我扶起来,似乎有点儿生气。
印象中,他从不生气。
……也可能是我脑子不清醒而产生的错觉。
自从得知之前去前线的人们全军覆没之后,营地里剩余的士兵们陷入了一种散乱无序的状态,精神在崩溃和颓废的边缘摇摆。有的时候,帐篷里晚上几乎不能睡人。
白天的新工作早将体力消耗殆尽。我不想参与,也不想撞见那些夜间兴起的“娱乐活动”。有人笑我是清高,也有人以为我阳痿。
当然,更多的人以为我和许墨偷偷保持了那样的关系,才不屑于跟他们混在一起。
事实却很简单,我不需要这种廉价的肉体安慰。
“有人在偷看。”
那天夜晚,许墨在医务室给我额头清创时,我注意到帐外的人影。
“不要管他们。”他只顾着把棉棒浸透在发黄的碘酒里,毫不犹豫地往破皮的伤口涂抹上去。
我皱了下眉。
“疼吗?”他手一停。
“……还好。”
他犹豫了一下,短短地往那吹了两口气。
很凉,像夏天里的池水。
“你从不对别人这样做。”我清楚他怎么给别的病人包扎。
“是吗?”他立刻后退了一步,背过身收拾那些瓶瓶罐罐,“这事是因我而起,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承担。”
“别自作多情,是我当时太冲动。”
“你本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可他们对你——”
许墨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他俯下身,平视着坐在病床上的我,“别太在意我了,好吗?”
“为什么?”
“一个健康的士兵,是不需要军医时常伴随左右的,”他说,“我的所作所为,全都只是出于应尽的职责。”
“我知道。”
他的确是一个军医,但我从来就没有只把他当成一个军医看待。
虽然我不觉得他与我有多亲近。只是除了他以外,这个军营没有第二个人,让我想像跟许墨一样,跟他待在一起。
战场已如此艰难,生死只在朝夕之间。
一批批运来又消失的伤员,让我所有对战争的懵懂概念,都有了具象的理解。
而对另一个人产生日渐深厚的感情,显然很荒谬。
在和平的日子里,这是最自然的事情不过。
但在这里,不能。
岌岌可危的美好,会比敌人更危险。
许墨拍了拍我的后背,暗示我该走了。
力度适中,像对待每一个久病痊愈的病人那样毫不特殊。
他替我掀起帘子后,就回到了医务室。透着夜色,我仍察觉到了他眼神里隐藏的不自然。
——可能只是我单方面这么希望。
之后的几天,我们没有任何交集。就连在躲避对方这件事上,他跟我也有十足的默契。
没人再吹起令人反感的口哨,他与新上任的登记员公事公办,而我从尸坑拖着疲惫而肮脏的身体,滚进营帐倒头就睡。
好几次发现他没有来打午饭时,我都强忍着帮他打饭的冲动。
他饿不饿,那不关我的事,我告诫自己。管好自己才是首要任务。
我庆幸他把我推开了,事情在好转。没过多久,我就不觉得许墨的存在对我来说有多么特殊。
他跟这个营地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只是一颗被来回调动的棋子。
而我亦是。
8.
异常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傍晚。
我在这个营里呆了快满半年,一天天的日子滚轴似的过去,平时松弛的弦崩紧了,我竟习惯了这种与死亡比肩而居的状态。
不再对未来抱有幻想,也对过去没有眷恋。
我每天都要运送一具具躯体进入尸坑,挖土填埋上一张张和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面孔,好像这就是所谓的战争,而我只需要依照命令参与。
直到那天傍晚,耳边的气流忽然开始震颤。我停下铁锹,站在尸坑边,想寻找震感的来源。
“别偷懒!”其他人干活的人呵斥我,“赶紧埋完,埋完回去吃饭。”
话音刚落,远方粉紫色的天空上,突然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我伸手挥了挥,可它们却不是苍蝇,依旧停留在远处。
我放下手,直直地眺望着那。
气流的震感越来越强烈,苍蝇的嗡鸣渐渐扩大,仿佛穿透了耳膜。不对劲。那些黑点不断成长,大到足以清晰可辨它翅膀和尾翼的构造时,我们已经来不及离开了。
是敌人。
一连串爆炸声在附近的树林响起,火光四溅。
离我最近的士兵彻底呆住了,根本无从理解这意味着什么。我立刻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掩体,唯一可以提供掩护的是还没埋上的尸坑。
“快跳!”
明明是竭尽全力喊的,我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些爆炸能直接把人震出脑震荡,如果它落到我们这些血肉之躯上,恐怕连骨灰也不会留下。
敌机呼啸着划破长空,即将掠过我们的头顶,它们排列着整齐的队形,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只向天空瞥了一眼,便冲向前,把离我最近的士兵一并扑到尸坑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直接给了他两巴掌。
“躲进来!”
我努力扒开堆成小山的尸体和尘土,呛咳又使我闻到了更多浓烈的臭味,但谁还顾得了这些。尸体的残肢断臂都缠在一起,我拿着铁锹凿开一个空间,把另一个士兵拖了进去。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
死亡的重量切实地压在身上,一只断了半截的大拇指戳在我眼前,翻出形状分明的骨头。全部的力气都得用来争取氧气,否则狭小的空间随时会把人闷晕过去。
地面承受着炸弹的痛击,我们的身体贴着它一并战栗,伴着粗重的呼吸,五脏六腑似乎都会被震成碎片。
大约三十秒后,引擎的轰鸣声就像灌入了海水,逐渐消逝了。我又等了一会,才爬出来,警觉地探头查看情况。
天空已经恢复了方才的空旷,淡泊的晚霞绵延不绝,敌人了无踪影,猝不及防的出现就像一场幻觉。
但除此之外,这里寂静的可怕。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走出尸坑,刚才还和我一起劳作的士兵,此刻正以奇形怪异的姿势躺在土上,跟他们准备填埋的对象混在一起。
原来,大多数尸坑已经被填满了,没办法当掩护,只有靠近我这边的这个,还留了现成的躲藏的空间。
能活下来,纯属幸运。
幸存者只有我和另一个士兵。
他喊着某个人的名字,找遍了几个坑,最终跪在一个尸体前,一遍遍地嘶吼,捶地,将手边能碰到的一切石头砸向远方。
我的耳边却传来了那老兵的喃喃自语,悠远飘渺,又近在耳畔。
“我就要回去了……我就要回去了……”
我终于明白了,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曾生活在战争年代的人们,总是告诫后代要避免战争,可真正理解的代价却如此惨重。
杀人不眨眼的炮火,空气中浓厚的硝烟,短短几分钟,让无数人的世界从此天翻地覆。
“他还有救!他还有救!”
那个士兵——不,此时应该称为战友了,眼看着扛起一个苟延残喘的家伙,想要走回营地,我怔了一下,立刻揪住他的后领,他一个踉跄,扛着的人摔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
“你没发现吗?那些战机是朝着营地去的。”
尸坑离营地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但毫无疑问,它们突然经过这里的原因,只可能是去偷袭我们的大本营。
“你现在回去,就是去送死。”
“那他怎么办?!”他指着地上的伤员,对方正痛的来回打滚,“你要我眼睁睁的看他死吗?他跟我们是一批的新兵!”
我押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
“就算你回去,也得不到医疗救援,营地里的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准备……”
一张面孔闪过我的脑海。
不能想他,不能想下去了。
“军医很可能全都死了。”
我硬逼着自己说完这句话。
“现在先在这里等着,确保敌人彻底离开,我们再回去搜寻物资。”
他抖了抖嘴唇,双眼通红。
“为什么你能这么冷血?”
冷血?
活了二十多年,我从没把自己和这个词挂上钩。
我一直以为,它是用来形容敌人的。
无论是冷血也好,还是做所谓的善人……
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更多尸体了。
“你要留在这里就留着吧!”士兵再次扛起那个伤者,“我一定要救他。”
他一瘸一拐地驮着伤者,固执地朝营地走去,总觉得有些似曾相似。
我叹了口气,把伤者的另一条胳膊绕上肩膀。
“你为什么……”他不解。
“我没说这么做是对的,”我望着营地的方向,“我只是要还一个人的人情。”
回到营地时,夜幕低垂。发现火把熹微的光亮后,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松懈下来过。
还有人活着。
援军及时赶到,才留下了两成的活口。
而在黑暗中燃烧着的火把,照亮了无数永恒定格的面容。
炊事长,护士,总是违反军纪的新兵,渴求归国的老兵……那些与我曾擦肩而过,有点头之交的人,此刻全都死了。
他们了无生气的躯壳,像上帝玩腻了的布娃娃,残破不堪地堆积在了一边。而我对他们的记忆,仅仅局限在某个不起眼的名字中。
任何不甘都在这样的现实面前被掐断了苗头。
生命永远脆弱。
我走到军士长的尸体旁边,想起他早上的例行训话。
训话的内容总是大同小异,可谁也料不到,今早就是最后一次了。
目睹认识的人死亡,熟悉的脸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习惯于这种事情,转眼只顾着下一场战要怎么打,以及怎么在不做逃兵的前提下,踩着战友的尸体活下去。
这才是前线士兵的心情。
我仅仅是跟陌生的尸体打了交道,却误以为自己了解了战争,不再害怕死亡,真是大错特错。
但此时,我连那些尸体也不敢再看了。
我只怕在某个角落里,发现那张我轻易可以辨认出的脸。
他会用什么样的神情面对死亡呢?
对病人伪装的款款笑意,看破世间炎凉的面无表情?
还是像常人一样,带着对死亡无限惊惶,凄惨地在痛苦中断了气?
布满了不属于那张脸的狰狞扭曲,隐藏于其他尸体之间。
越是遐想,越是频频浮现在眼前,推着六神无主的我,在一排排尸体间打转。
我不想看到那张脸,那张脸却跟我不期而遇。
没有微笑,没有冷漠,也没有恐惧。
他眨了眨眼,神情专注,在给抽搐的伤者止血。
一如往常。
我张了张口。他在我出声的前一瞬,就发现了我。
依旧是一个眼神的功夫,我便走到一边,继续统计所剩无几的物资。
他以病人为重,现在不是打扰的时机,那些无足轻重的言语,可以放到最后。
尽管如此,心脏却不受控了,跳的越来越快。我看着那些死者,半强迫着把涣散的注意力收起来。
但我骗不过自己。
许墨找到我的时候,正值后半夜,我在营地的角落抽烟。
他的目光先是在我身上逡巡一圈,才开口。
“你有烟?”
“军士长口袋里的,”长时间没碰水,我的声音沙哑的可怕,“还以为是谁偷偷带烟,原来是长官不以身作则。”
“我记得,他死了?”
“物尽其用,不要浪费。你说过的。”
“……”
空气陷入了少见的沉默。
酝酿了这么久,本来有一肚子话要对他说。从尸坑那边回到营地,我没有一步不在想他是否还活着。
而现在,看见他四肢健全地站在这里,悬着的心落了地,一并把说话的力气也抽走了。
煎熬了半天,我只不动声色地说出三个字。
“来一支?”
许墨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仿佛他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又不想做一个直接的回应。
接着,他没理会我伸过去的烟盒,而是夺过我正在抽的那根,在烟嘴轻轻地啄了一口,向夜空舒出一口气。
我知道,我无需再忍耐了。
我按过他的后脑勺,与他深深地接吻。
9.
天光大亮,营地的残骸和弹坑这才彻底展现在我们眼前。坐标已经暴露,重建这里是不可能的了。
跟援军一并赶到的中尉,将寥寥无几的幸存者们集中起来,厉声喊话道:
“要么,你们就闭上嘴,乖乖把伤者运到更后方的营地,继续当一个孬种!要么,你们就挺起胸膛,跟我上前线报仇!上前线者出列!”
我毫不犹豫地踏出一步,转头就看到了与我并肩出列的许墨。
他瞟了我一眼,我无视了他。
昨晚,我们赤裸相见后,许墨隐约透露出了想去前线的想法。
“不许去。”
我把他草草按倒在一张可能睡过死人的席铺上,沿着他腹肌的线条向下吻着。四周连个遮盖的东西都没有,随时可能被发现,但我并不在乎。
“别太过分。”他犹豫了一下,抚摸上我的后颈。
“过分的是你。反正不许去。”
许墨很快就说不出完整的话,空气里只剩喘息。
没有香氛、没有音乐、没有灯光。
我曾以为,只有这些才能诱惑两具各不相干的躯体,抛下一切伪装,无所畏惧地缠绵在一起。
而此刻,许墨的身体在我的手掌下微微颤抖。那幅藏在粗糙的外衣下细腻的皮肤,像一块亟待探索的大陆。
火烧燎原,逐渐发烫。
稍一用力,便可以感觉到他胸膛下一条条肋骨的排列顺序。寂静无风的黑夜,无疑又放大了微妙的零星吞咽声。
仅仅是对同类的抚摸,已经足以让人坠入情潮的深渊。
这份欲望无关性别,如同吃饭喝水,涌现的自然而然。
但差一点,我一辈子都感受不到这些了。
我看到的只会是他永远闭上的眼睛,变僵发冷的手臂……而此刻他好端端地在我身下呼吸。
这是恩赐。
我止不住地吻着他,不厌其烦。
就像在细细品尝着一道美味佳肴,把它的柔软的口感和独特的形状刻在脑子里,仿佛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描摹着他的唇形,舔舐过他的牙齿,尝到我带到他舌头上的烟涩味……
同时,搓弄着手中有着具体形态的欲望。
发泄完一回后,我抬头去瞧他的反应。
他却看上去不太专心,双手叠在脑袋后面,望着夜空,思绪早已跑到了九霄云外。
“我想让更多的人感受到这些,”他忽然说,“哪怕只是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好……”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遥远的夜空。
夜色浓重如墨,衬的几颗星星十分耀眼。
我蹭过他的手背,轻轻拉了拉。
他缓缓地转过眼睛,凝视着我。
然后他俯身上前,两条胳膊勾住我的脖子,嘴唇轻轻地贴了我一下。
应该是想吻回来的。夜太黑,他只碰到了我的嘴角。
我再一次把他压在垫子上,将整个怀抱拥了过去。他伸手摸上我的脊背,开始对我的动作有了回应。
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
我并非不惜命,只是不想放他一个人去送死。
至于自己的结局,我还无暇考虑。
只知道,我必须陪他一起上前线。
中尉试图激将我们,鼓励更多的人跟他走,又是一棍子羞辱,又是拿出好处和军衔。
但亲身体验到了死神突如其来的袭击后,愿意再去赌一次运气的士兵,少之又少。
谁也输不起,求生的本能重过了一切。
除了寥寥数人出列外,大多人都留在原地,沉默不语。
眼前照常升起的太阳,已经是很多人昨夜醒不来的梦。
我们扛起所剩无几的压缩饼干,踱出了营地被炸烂的大门。
这期间没人说什么话。天气已经足够炎热,路上未必有水源,都要省着身上唯一的一壶。
我刻意走在许墨身后。中途有士兵水壶的盖子松了,潺潺流淌了一裤子。
那士兵正发呆着,许墨已经把自己的水灌了大半瓶过去,大方到好像他的水壶是个无底洞。
我正准备喝水,看到这里不禁拧紧了盖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忍忍吧,谁让我还要管这么一个笨蛋。
顶着笨重的军盔,在烈日下跋涉了一整天,总算在黑夜到来前,抵达了前线。
看着熟悉的迷彩营帐,闻着稀粥的寡淡香气,挂着水珠打着赤膊的士兵们从身边走过,好像只是回到了昨天。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更加荒芜,寸草不生。
距离营地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就是与敌人交火的战壕,大大小小堆满了一排沙袋。
铁丝网破破烂烂的刺向天空,像是已经肩负重伤,强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它们像蚂蚁铺的一条路,渺茫地割裂着无穷的天地。
许墨已经去医护部门报道了,其他士兵也确认了各自的岗位,中尉却把我领到一边。
他想提拔我当上士,率领一个十多号人的小队。
“你先别着急拒绝,”中尉扫了我一眼,“我听你们营地的一个士兵说了,敌军突袭时,你在紧急关头救了他一命,对吧?”
我默不吭声。救他只是出于当时的本能,而当一个上级,可不能都事事依赖于本能。
“还有,你也当了半年的登记员,在你们营地的士兵里也该有些声望。”
中尉又一本正经地提及了家国荣耀,但在差点被轰炸而死的我耳里听起来实在荒唐可笑。直到中尉黔驴技穷,以一些最基本的奖励来劝服我,仿佛前线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再没有谁可以出来担任此职。
上士每周能加两次餐,无需外出巡逻,更少的体力训练,为了保障睡眠单独住一个营帐。
单独住一个营帐……
那么夜晚,我能尽情跟许墨做爱了。
我瞟了一眼在不远处忙碌的背影,接下了新的军衔。
10.
那些日子就像泥泞。既有着泥巴的肮脏不堪,也像溪水一样潺潺流淌。
每天晚上和许墨的私会成了惯例,前段时间前线的战火太烈,送走了太多伤员,这些天,营地里安详得像某个边陲小镇,住在里面的我们安居乐业,不受外头天灾人祸的影响。
而目所能及的地方,一排小小的突刺不断提醒着每个人,这里就是前线。
四下漂浮的空气越是静谧,我们的行动就得越小心翼翼。
偶尔夜晚会听见轰隆隆的爆炸声,像春天里的闷雷。可能是什么野兽误闯雷区,也可能是敌人踩下了我们埋伏的炸弹,但没有人会前去查看,因为无论如何,它在世上都已经成了过去式。
而许墨还好端端地活着。
他会在夜色变深的零界点如约而至,通常我们无需开口,只需要通过撕咬嘴唇确认彼此的心意。等轻柔地褪去粗糙易破的军服,我不会再掩饰自己触碰他的渴望,在他身上消耗每天过剩的精力。
他的皮肤白而绵密,很容易留下痕迹。从肩膀到大腿,都不像是一个士兵能有的样子。用来握手术的刀的指侧冒出硬茧,反而成了他全身上下最粗糙的地方。
尤其是腰上的斜侧肌,一旦被我轻轻一掐,他会猛地颤抖一下,接着完全顺从地匍匐在我身下,就像游鱼得知自己入了网,不再做毫无意义的挣扎。
有时我会怀疑自己是否太过粗暴。但许墨总是很安静,就连我尝试进入他的身体时,也是如此。
地铺很薄,睡觉都硌人,更别提承担两人的重量。但许墨的喘息始终像是个溺水之人,而没有呼救的能力。
哪怕他像正常男人一样泄出欲望,顶多也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喟叹,星星落落地消散在空气中。
我从背后抱紧他,试图弥补一些疼痛的过错。可他似乎就没有痛觉,就算有,也不跟我说。
我曾怀疑他是否害怕被周围的人发觉,才如此压制自己,在我们做完后匆匆离去。他重新系上扣子时,我的手指钻进他的军服下层,在他的脊背上一圈圈打转,以作挽留。
但他只是朝我一笑,就从我身旁起来。
离开营帐的那一刻,月光如水一样泻在他身上。
营地里有一名年轻的少校,名叫白起。自从我在营地呆了五六天后,他对我的态度就不冷不热了起来。原先还跟我详细地询问轰炸时敌军的飞机方阵和机型,之后却见着我就要避开视线。
我想,他应该是知道了我和许墨之间的关系。
像他这样顽固到底的人不多了。我和许墨已经习惯在午餐时成双入对,大多人对别人在做什么都失去了兴趣,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光全拿来打牌和赌钱,讲荤段子和争抢食物。
只有白起,从来不参加这些娱乐活动,休息时只在营地前方徘徊,目光越过缩成小刺的铁丝网,远远地眺望战壕的彼岸。
那是一派荒芜的景色,我好几次看见他,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几次起夜,他的营帐都还是亮的。
透过帘布的缝隙,我看见飞绕着小虫子的手提灯边,他在仔细研究战地布局,时不时捶一下桌子,恨不得明天就再次开火。
比起他严正以待的作风,我这个刚上任的上士显得懒散了许多,除了交代一些必要的工作,也不管小队里的人打架斗殴。
他们倒还有点生气,在我身上已经无从谈起。那场突如其来的轰炸,对那些残肢断臂的记忆,摧毁了我对战争的最后一丝幻想。
它能不能给后世带来和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不断地杀人、杀人、杀更多的人。
之前做登记员时,我还阻拦过几个想逃回国内的新兵,并在暗暗认为他们还没遇到战火,就临阵脱逃,是缺乏责任感的胆怯和懦弱。
后来,我在尸堆里给他们合上了眼睛。
我在做的只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人们不断地死去,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阻止。
谁说白起对军事的沉迷,不也是为了忘却眼前严酷的现实?他借由这些冷兵器,我借由温暖的肉体,在这一点上,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天我魂不守舍地跟着训练,拿敌人的尸体当枪靶,晚上我紧紧地搂着许墨,听着他愈发急促的喘息,感受着在我怀里的发热的他,以及在他身体里像要被融化的我自己。
他对此从没表现出过度的感情,过程中从不主动和我说话,呻吟也像是不小心才泄出来的,像只在水面吐泡泡的鱼,很快又埋头扎入更深的海底。
随着抱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心里渴求的黑洞不断扩张,再加上休战的日子被拖的越来越长,每个人却因不知何时会发出的枪响而神经紧张。只是和他无言地交换一次体液,已经消解不了我内心烦闷的郁结了。
但他的不拒绝,我想是已经是最慷慨的回应。在随时可能遭受袭击的战场边沿,我还敢奢望什么呢?
“今晚留下来吗?”
他又一次摇了摇头。从容离开的背影,似乎解开了束缚着他与我之间的丝线。
寂静下来的黑夜,沉甸甸地压在双肩。我躺在床铺上,久久也难以入眠。
11.
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小插曲。
一天早晨,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在营地上空,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找掩护,手心冒汗——这种声响太熟悉了,立刻把我推回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受敌机轰炸的那一时刻。
但如今我还肩负着指挥一个小队的责任。我想赶快冷静下来,寻找对策,可眼前只晃过那些残肢断臂的残影,我用力扼紧自己发颤的手腕,才让恐惧制止了些。
然而过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犹豫着掀开帐布,看见一架直升机停在不远处的空地,螺旋桨越旋越慢,被风刮的拼命抖动的营棚,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营地里的人面面相窥,有的人的手指已经扣紧了板机,中尉却一个人大步迎了上去。
我们先是看见一些装备齐全的人,扛着长枪短炮——仔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属于这个战场的武器,而是跟文明社会挂钩的摄影工具。
这些人明显是围绕着一个中心人物而来,而他金灿灿的发色,从他走出直升机那一刻起,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交头接耳,隐隐的认出了他是谁,但是还不敢确定。
他脱下耳罩,取掉墨镜。在一片寂静声中,他小声的说了什么,但谁也没有听清。
“嘀咕什么呢,大声点!”
他和身旁的男人相视一眼。那个男人明显不服,似乎想替他辩解,却被拦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周棋洛!这位是我的经纪人!”他大声了些,却仍然带着掩饰不住的怯意,“我们来这里拍摄一个宣传反战的公益纪录片,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朝着我们,诚恳地深鞠了一躬。但每个人的眼神毫无波澜,似乎对他身后冉冉上升的太阳更感兴趣。
为表欢迎,中尉带头鼓掌。跟上来的掌声稀稀拉拉的,更多的人嘟囔了一声就倒回了床铺。
繁忙的一天又开始了。
大多士兵对这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显然没什么好感,前线的工作本来就不轻松,还要拨出人手照顾这么一个少年,看着他不知疲倦地在营地里撒欢,就像来错了春游地点的小学生。
更何况他有专机接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表面是打着为了和平的旗号,本质上只不过是图个人道主义的头衔,给经历增光,让他以后的演艺事业更青云直上。
就连对娱乐圈一无所知的士兵,也能一眼看出这些明星的手腕。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
整个上午,周棋洛在各个岗位转来转去,问东问西,很是缠人。他去到哪,他背后的摄影小团队也一窝蜂地跟过去,像一群饥肠辘辘的苍蝇,找到猎物就盘旋一通,就连我和许墨做爱的那张床铺都被拍了进去。
等我看见他最后缠上了脾气好的许墨时,忍不住上去解围。耽误医生的的工作,可是耽误病人的生命,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自觉。
“午饭时间到了。”我说。
“好的。”许墨跟我走向打饭处,留周棋洛在原地。
等走到他听不到的地方了,我问:
“他刚刚找你问什么,怎么问那么久?”
“他对一个病人的情况很有兴趣,”许墨回头瞅了一眼,“有个士兵上次捡回了一条命,现在可以申请回国了,却还想下次继续在前线冲锋。为此,他一直纠缠着我给他开证明,证明他的身心健康适合参战。”
又是一个狂热的战争爱好者,只能从发起屠杀的行为中获得乐趣,我想,要是世界上没有这些人该多好,那么多不愿意经历战事的人也不用因此殒命。
“那你打算怎么办?”
“……”
我站在原地,许墨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前行着。
“你该不会是同意他回到战场了吧?”我听见自己的语气陡然变得强硬。
许墨这才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不语了片刻,像是蕴积了全力对我说出那句:
“是的,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已经杀红眼了,这个状态明显有问题!”
“我知道,泽言。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害怕。”
“害怕?”
“我怕他回到社会的日子会更辛苦。”
我登时想起,曾有个士兵,因为没能死在战场而责怪救助了他的许墨。虽然,我曾警告过他要珍惜这生存的权利,但被炸成半截的痛苦显然不是我能体会的。
后来有一天,他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军士长跟着地上的一串痕迹走到了丛林深处,回来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手上多了一把仓库里少了的枪。
大家这才明白,原来那天在半夜听到的隐约枪响,不是我们各自因战争产生的梦魇。但那段时间,我们已经看惯了尸体,竟没有人一个人对此表示同情,哪怕是一点点的怜悯。
战争仍在进行,我们没有那个时间。
现在看来,这件事该对许墨是个多么大的打击……
但我很清楚,我不能赞同他。要是我在这里放弃自己的底线,我便真正的跟这些可怖的事同化了。我再也不能割裂地看待我和那些死去的尸体,我会认为它们的牺牲,是理所应当。
等我匆匆咽下第一口粥,才发觉我并没有跟许墨打招呼,就径直走了过来,好像还撞到了他的肩膀。我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又没看见他的影子。
我没有错。我在心里默念着,压抑着给他打饭的想法。哪怕那个士兵跪着要求留在战场,许墨也该拒绝。能够平安地逃离这里,才是唯一正确的目的。只要每个人都能选择放下枪械,那战争也无从谈起。
至于一意孤行地来到前线,想挽救更多生命的许墨,我也会在自己服役期满之前,劝说他早点离开。
我囫囵地喝掉盘子里的稀粥,烦躁地说服着自己。平时它什么滋味也没有,那天难得的有些五味杂陈。
下午的训练,就在这样的思想斗争中度过了。我已经习惯一边想着毫不相干的事,一边端着枪对着敌人的尸体射击,这样的训练是为了能在实战中快速地瞄准身体要害,不会因为对象是一个人而有太多罪恶感。
天色渐晚,训练结束后,士兵们大汗淋漓,轮流去水源处洗漱。就在这时,营地里爆发了争吵声。
“你又懂什么?你怎么能理解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以为它和你演的那些电影一样,打打杀杀的很好玩吗?”
没想到,一贯镇定自若的白起少校,竟然看上去怒不可遏。而跟他吵架的对象,则是周棋洛。
“但您经历了这么多,就没有什么想对远方那些不了解战争的人们说的吗?”
“我不想谈!”
白起一挥胳膊,转身走开,周棋洛拿着话筒,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都说了我不想谈!没什么好谈的!”
“可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分享,拜托您……”
“需要?你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白起冷笑一声,瞪着他,“很多受害者的家属需要你们宽慰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战火好不容易平息了,士兵们都需要静养,你们又来到前线跟我们增加工作量?”
“不!我们只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报道,能够尽早的结束战争!”
“结束?这样的战争,你以为大多数人心里没点数吗?但死的不是他们,他们的关注,仅仅是因为想看到更多血腥残忍的图片而已!这个世界上的战火什么时候真正平息过?只要不波及到自己,有谁愿意真的搭上性命来阻止它?那些指挥我们作战的人,难道不是很清楚伤亡人数吗?”
周棋洛哑口无言。
白起把他彻底撇下,远远地走开了。周棋洛定在原地,拿话筒的手慢慢垂落了下来。
“白少校一直没走出那场战役,”有老兵看着这一幕,喃喃说道,“他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战友。”
原来,那个战友和他曾经是同班同学,两人经历了一次伤亡惨重的突围。对方坚持驮着奄奄一息的白起回到了营地,自己却因为动作幅度剧烈,伤口大出血而身亡。
他死的那一天,白起荣升为了少校。
等旁人都散去了,周棋洛才飞速拿起袖子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扬起笑脸回到自己的摄制团队,经纪人上前安慰,他连连摇头,“没关系的,这不算什么。”
我叹了口气,从水源处回到营地时,看见独自坐在高地上发呆的白起。挺拔的背影在这浩瀚的天地间,也不免显得渺小。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近了他。
“如果他没有选择把受伤的你带回营地,”我说,“现在就算他活了下来,也会跟你一样自责。”
白起乜斜了我一眼,讶异于我会找他谈话的样子。
“我曾经阻拦过几个想当逃兵的年轻人,后来我们营地遭到轰炸时,他们没能挺过去。”我尽量说的沉稳,但想起他们死不瞑目的模样时,声线忍不住有一丝颤抖。
“他们违反了军纪,你做的没错。”
白起撇过头,但没阻拦我在他身边坐下。
“这也是我要说的,你做的没错,”我说,“别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也别忘了真正的敌人是谁。”
白起依旧远眺着空无一人的战场,就算有之前战役留下来的残骸,此时也被大自然分解的看不出来了。
我以为他没听进去我说的话,却瞥见他的食指一下又一下地磨着裤子。我假装不经意地说:
“听说周棋洛还没成年,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他的食指一停。我知道他在国内还有个读高中的弟弟。
“你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我只是想像平常人那样活着。”
白起默然了。他径直起身,向营地走去。我再看见他时,他正在接受周棋洛的采访。
又过了几天,正当士兵们即将习惯了这个总是跑跑跳跳的大明星,能够毫不忌讳地跟他讲荤段子时,却得知他将要离开这里的消息。
纪录片的素材已经足够多了,这次的休战也不知会持续到何时,他再多呆一天,危险就增大了一倍。
士兵们对他的态度登时又冷淡下来,他能离开这里的事实挑明,我们并不是一路人。
他临走的那天,晚霞炙热无比,大朵的红云射出万丈光芒。他走向接他的直升飞机,那旋转的螺旋桨是自由的信号,而营地里比往日更加沉默。
“大家,”他突然回过头,冲我们喊道,“我能在临走之前,为你们唱一支歌吗?”
底下传来低低的嗤笑声,跟他来的那天一模一样。经纪人拉着他的胳膊,一脸焦躁地劝他离开,带着不大善意的目光看了我们一圈。
但周棋洛毅然决然地走回我们中间,深吸了口气。
他开了口,纯真的嗓音从他喉咙里淌了出来。那时,我们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瘦弱的少年,的确是位曾登上国际舞台的巨星。
那首歌的曲调很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名字,只记得母亲曾在烹饪甜点时哼过,而我在一旁帮她打下手。
我对那些小甜点并不感冒,但母亲却会十分认真地琢磨食谱,并每次都询问我味道如何。
如果我说好吃,哪怕是十分应付的,她也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就像再苦涩的滋味,在她的手下都能烹调成别样的甜蜜。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I'm found,
昔我迷失,今归正途,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曾经盲目,重又得见。
这支由少年唱出来的歌,像是从遥远的未来送来的安魂曲,在那时,战争早已平息,不论国籍肤色,人人携手同乐;又像是母亲带着对新生命的爱意,注视着刚出生的小婴儿,一边轻轻拍打,一边怀抱在臂弯里时所哼唱的摇篮曲。
我第一次看见金发少年的神情能如此庄重,他是对着辽阔的天空放声歌唱的,像是舒展开了两片让他不再心怀畏惧的翅膀。
几个平日总是嘻嘻哈哈的士兵,却在此刻忽然都默不吭声。刚开始他们还装的是风沙迷眼,直到泪水汇集成渠,打湿了整个脸庞。
士兵们无声地挤在一起,要么搭着彼此的肩,要么拍一拍别人的背。渐渐的,有些人开始和周棋洛一同合唱,他们不知道歌词,但也尽力去哼出同样的调子。那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营地里的歌声不再单薄,像一面升起的旗帜,跟着袅袅炊烟飘扬向远方。
士兵们唱了很久很久,好像只要这歌声不停,世间的美好就不会从我们身边离开。白起也不知从何时起加入了这场即兴聚会,他站在一边,始终没有开口合唱,但倾听得很认真,依旧是一派正色,眉宇间少了之前拒人千里的那股生硬。
在温柔的歌声中,我不断回想起了自己在家里度过的时光。曾经,我总是嫌父亲工作太忙,母亲又只懂料理家务,现在想来,仅仅是三人同桌吃饭的日子,都是那样的幸福。
直到天空渐紫,星辰崭露头角。不知是谁起了头,但那不重要,周棋洛在充满敬意的掌声中,向我们挥手告别,乘上了远行的直升机。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白起向他行了个军礼,等直升机在远空缩成了一个小点,他才黯然离开。
一刹那间,我彻底理解了,为什么有人要选择逃亡,为什么有人要选择留下。
为了那些千里之外等待自己的人们,为了对得起死在身边的亡魂,为了挽回昨昔,为了纪念逝去的幸福。
为了再度见到母亲,让她能够放心养病,我一定要毫发未伤地回去见她。
而许墨的父母都死在战场,对于他来说,也许这里还更靠近于他的“家”。
想起之前对他的态度,我准备找他道歉。但许墨的视线与我相接的那一刹那,他没有开口,只是隔着忙碌起来的人群,安静地朝我微笑。
之后,他回到了医务室,蹲下身子,继续给士兵们确认腿上伤疤愈合的情况。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我的帐篷。
但我确信,在这片深邃的永恒黑夜之中,我和他心里流淌的,一定是相通的情绪。
12.
似乎就连老天也会顾及人的感情,在周棋洛离开这里的次日,战争打响了。
早晨被防空警报惊醒,接着就不断给战壕搬运一箱箱弹药,看着士兵们一个个从壕沟里冒出头,顶着仓惶又愤慨的面容,迎向枪淋弹雨。
我的小队由于是从后勤部队调来的,没有作战经验。为了不白白伤亡,依旧先从老本职做起。
但等一枚子弹擦过我的耳朵,射中我身后的士兵时,我知道,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只要仍有一刻站在这里,我就处于生死未卜的状态。
想起母亲曾紧握着我的手的温度,看着在营地里迎接又一批批伤员的许墨,我不断地撑起疲惫的自己,杀死所有令我动摇的念头。
真是漫长极了的一天。
等确认好物资的消耗,我的脚步一重一轻,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营帐,只知道自己是因为没力气站了,才倒在了床铺上。
粗糙硌人的床铺,突然变得柔软而令人眷念,沉重的眼皮盖了下来,我正要直直地跌入梦乡,门口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是军靴踩过沙砾的声音。我本能地分辨着,这声音正朝着哪个方向走去。
是战场。
我猛地惊醒,冲出营帐,抓住那个想送死的人。
一切似乎是机缘巧合,又是命中注定。如果我没有爬起来看看,我也许会在懊悔中度过下半辈子。
“许墨,你疯了吗?”
“现在是休战时间,我想找找还有没有没救回来的人……”他这么解释着,似乎浑然不觉这套说辞有多苍白。
“回来。”
我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使着劲。
“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你留在这里吧,”他只是口吻平淡地说,“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不会走远的。”
我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战场,又看着许墨手里的火把,火光映出他冷峭的半张脸庞。我敢肯定,只要这火光一出现,敌人就会不由分说地开枪。
“别去送死。”
他微微开口,看上去要说类似“我早就做好觉悟”了的话,但我很清楚,接下来这两个字可以堵上他的嘴巴。
“求你。”
他有一瞬动容了。紧接着低下头,犹豫不决地思索着什么,但朝我侧过来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他终于盖上我的手掌,安稳地从他自己的肩上放下。
“好,我答应你。”
他给了我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就想立刻走开,但我却用力拽住他的手,整个人从他后背覆了过去。
“我知道你是不会放弃的,”我贴着他耳朵沉声说,“如果你非去不可的话,带上我。”
“……”
“否则我会告诉中校,你要当逃兵。”
我换了副威胁的口气,随着我禁锢他的力道变重,他渐渐不再试图挣脱我的双臂。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那是我成功的讯号。
“真拿你没办法。”
我忍不住嘀咕,“我不也是?”
黎明,天刚蒙蒙亮,大多数士兵仍在沉睡的时候,我与许墨踏上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征程。许墨带了一小包急救物资,我扛着冲锋枪,走在他身后,营地被我们甩得越来越远。
昨天半夜下了一场雨,满地潮湿的树叶发出一股怪味,沾了土的军靴在上面留下一串明显的脚印,幽蓝色的雾弥漫在丛林里。
这是离铁丝网最近的一块交战区,我和许墨约好,只要发现了一名还苟延残喘的士兵,就把他带回营地,并再也不回到这里。
但此时,丛林里寂静无声,风穿过树林时晃动着影子,就连那些恼人的蚊蝇,也被呛人的硝烟味驱散得一干二净。
一切安静的有些不自然。
我这才意识到,冒着生命危险违背军令,是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粗重,我的眼睛来回扫射着四方,好像从某个未知的角落,会有一头猛兽出其不意地袭击我们。
就在我走神的刹那,我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跤。许墨却立刻蹲了下来,用两只洁白的双手地摸向漆黑软烂的泥土,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是人,还活着。”
他转过头坚定地看着我。我蹲下身,正打算和许墨一起架起他时,眼角余光却瞟到一个不自然的东西。
那是一枚肩章,但我只在长官传下来的资料中见过。
我立刻站起来,咔嚓一下给枪上膛,透过瞄准镜看着许墨。
“让开,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许墨却纹丝未动,甚至更护在他身前,微微举起双手。
“你知道这是叛敌行为吗?”
我眯起眼睛,不敢相信许墨会分不清大局。
“我不会救他的,”许墨仰起脸,正视着我的枪口,“但也请你不要开枪,就当是别浪费子弹。”
我看了一眼已经没有行动能力的敌人,不大情愿地放下了枪,反正留他下来也是自生自灭。虽然许墨这一套逻辑不成问题,但我知道这其中不可能没有他的恻隐之心。
而正是这份多余的感情,让我担忧他会轻易地死在某个角落,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世界上。
我并非不理解他看惯了生死,殉道的志向,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举措,面对庞大的伤亡人数,又算得上什么呢?
到头来,我只能骂他任性。而他竟也没什么反应,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丛林深处走去,我立刻追上他,握紧手中的枪杆。
走了一会,天渐渐亮了,我们已经穿越了这块战区的一大半,地上的堆叠的尸体也显现了轮廓,我说要打道回府了,许墨坚持再留一会,让我随时可以扔下他一个人走。
“笨蛋,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
正当我被气笑了的时候,就听到了一声类似于某种野生动物嚎叫的声音。许墨的反应比我更快一步,他也不顾我有没有跟上去,就俯身到那声源处去。
借着熹微的晨光,我们看清了那张脸。那的确是一个活人不错,但身体已经和地上的淤泥分不开了,脸上不知被谁泼了一层厚厚的油,他的袖管是空的,双脚被炸断了,胸腔断断续续地起伏着。
他勉强伸出剩下的那一只手,吃力的呼吸声似乎随时都可能停止。这样的惨状,对运送了许久尸体的我早已不陌生了,许墨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处,他没有动自己的医疗包,脸色极差,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了?”我看着变得古怪的医生。
“是他……那个请求我允许他回到战场的士兵。”
那人的眼白滑了过去,抓着许墨的小臂不断痉挛着。他张了张口,整张脸却又疼的皱在一起,我用眼神询问着许墨,许墨朝我摇了两下头,表示他已经没救了。
许墨从包里抽出准备好的一支吗啡注射剂,让他最后这段时间走的好过一点。我正思考着这会不会太奢侈,但一看见那针头,他猛地抽搐起来,艰难地挤出了声:
“医生……我不想死……”
“求求你……让我离开这里……我不想打仗,真的好疼……”
“妈妈,我想回家……”
许墨的手一顿,但在那之后,他的动作变得果敢利落,很快就把吗啡全部推了进去。
再拖下去天就要完全亮了,我催促许墨赶紧走。少量的吗啡会让人兴奋,这个士兵却借此紧紧抓住了许墨,不让他走。
“别丢下我,”他用一个人最狰狞的目光盯着他,“你要是丢下我,我会在地狱里诅咒你一辈子的……”
虽然军医被恶劣对待也不是新鲜事了,但这仍使我皱了皱眉。我走到他们中间,打算用蛮力把他们分开,许墨却伸手拦住了我。
“你疯了吗?!再不走来不及了!”
许墨却当是没听见我的话,解开那士兵脖子上的一串吊坠,那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十字架。他完全跪坐了下来,不介意泥巴弄脏他的衣服。
“仁慈的天主,你从不拒绝向你呼求的人。你知道我们的有限和软弱,面对生命的终结,我们都怀有恐惧、不舍……”
如果不是提前认识了许墨,再加上周遭的血腥气味太重,我毫不怀疑,他就是个神职人员。他肃穆的神情,似乎把这里变成了一座教堂,阳光即将透过琉璃窗洒到我们身上。
“求你垂怜弥留中的病人,减轻他们身、心、灵的痛苦,使他们因你的慈爱获得力量,平安地走完今生的旅程……”
“许墨,快点。”
我不知道这祷告文有多长,只能用枪顶了顶他的肩膀,但他完全不为所动。这时,我发现紧抓着他衣领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弛了下去。士兵迷茫地看着天空,泪水化开了他脸上的污泥。
“医生,我好怕,我不想去地狱……”
“不会的,”许墨反握住他的手,奉上可谓是一个男人能做出的最慈爱的笑容,“你一定会上天堂的,放心睡吧。”
“可我、我杀了那么多人……”
“他们会原谅你的。”
他操着最简单也最残忍的谎话,试图挽回身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但很可惜,在那之前更快抵达的,是敌人的战意。
不远处传来了密集的枪响。
13.
我和许墨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快走。”我用口型对着他说。
他准备起身时,手却被受伤的士兵一把攥紧了。
“不要走!不要把我扔在这里!”他眼圈发红,几乎像摇尾乞怜的小狗,“求求你们,求求你……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一定会杀了我的……”
许墨踌躇在原地,神情艰难地看了我一眼。
“别告诉我你信教。”我挑了挑眉。
“我可以是个基督徒,”他说,“也可以相信佛陀转世,也可以供奉真主安拉,也可以是个无神论者……这取决于我眼前的人的需要。”
等我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时,他已经重新跪了回去,继续安抚似地念着祷文。
“睡吧,我们是不会扔下你的。”
他微笑着,重新握住士兵的手。
我收起短暂的愕然,冷眼瞧着他们,等那士兵终于放心似的阖上眼睛时,我立刻端起枪,扣响了扳机。
他脏兮兮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弹孔,头颅向外歪斜着,血汩汩地沾湿了地上的树叶。
我看向背影凝固着的许墨。
“是你希望我这么做的,不是么?”
与其说他真的觉得这个士兵能获救,他刚才的犹豫,更像是不想当那个结果一切的恶人。
那就我来当好了。
“我……”
许墨话音未落,不远处的草丛里就传来响动。在被曙光照亮的树杈间,我瞟见一只反着光的枪管。
糟了,肯定是开枪的时候,把位置暴露了。
但那个枪口并未对准我。
我想都没想的一把揽过许墨,把他扑倒,顺势滚进离我们最近的树干后面。
同时,两声枪响。
我的右肩膀一片湿润,扭头一看,是血。紧接着袭来一阵骨头的麻意,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剧痛,有一颗子弹狠狠嵌入在了皮肉中。
我感到两眼发黑,痛得连喊也喊不出来。
枪声又在我们附近响起了,并且离我们越来越近。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举起笨重的枪。伤口火辣辣地发热着,但也阻止不了手臂的颤抖,额头上的汗滑落进我的眼睛,视野一片模糊。
这时,有一只手按在了枪身上。
“我来。”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身旁的医生。
“相信我。”
许墨飞速地说完,就夺走了我的枪。他十分干练地检查了一下剩余的子弹,就匍匐在地上,以标准的据枪姿势,瞄准了对面的人影。
砰。
眨眼之间,他已经射出了一发子弹。
那边似乎没想到我们有反击的能力,迟疑了片刻。许墨更是没浪费这点时间,他稳稳地扛住每一次后坐力,金属弹壳接二连三地掉落在地。
我都差点忘了,他呆在战场的时间比我更久。
一时,明明灭灭的火花闪烁在树林间,等天空彻底破晓,枪声已经完全散尽。
我看着地上新增的几具尸体,有些叹惋。
我最终还是没能让他躲掉残酷的事。
我只是肩膀受伤,但许墨坚持要扶着我回去。血顺着我的手臂滴落,流了一路。
等我们在天光大亮的情况下,翻越铁丝网,出现在苏醒的营地时,所有人都噤了声,停下手中的活,给我们让出一条道。
中校一言不发地打量着我们,看得出来,他在强忍着震惊和怒火。
“你们去做什么了?”
“救人。”是许墨答的话。
“人呢?”
我们都无以言对。
中校盯着我肩膀上的伤口,竖起眉毛,“我看你们不是去救人,而是去送死吧!”
“这是——”许墨似乎想替我辩护,但我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让他什么也不要说。这个时候顶嘴,只是自找麻烦而已。
况且,我对自己的行为并不后悔。
“李泽言上士,带头违反军纪,现在立刻剥夺你的指挥权。给我把你的手整好,否则就别出现在我眼前。至于你……”
中校恹恹地看着许墨,“要知道,一个医生对前线来说,是多么宝贵的资源。你可以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但很多士兵可是巴不得活长一点。”
“是,我知道。”许墨的态度像个认了错的小孩。
“别以为你是医生,我就不敢罚你,”中校踹了一脚地面,对其他人吼道:“还围在这里干什么?!你们以为敌人会等我们慢吞吞地收拾好吗?”
人群散开,许墨从容不再,一脸焦急地对我说:
“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帮你准备手术。”
“喂,你……”
我本想提醒许墨,他也要处理一下自己身上的擦伤,但他已经走回了医护人员之间,冷静地发号施令着。待他说完,他们顿时像接完头的蚂蚁,井然有序地向四处奔波。
取弹的手术并不是许墨帮我做的,那个医生说子弹并没有伤及关节部位,养个四五天即可痊愈,但即便有吗啡的帮助,中弹的疼痛也让我汗流不止,如果这还只是运气比较好,那致命伤的痛苦真是无法想象。
前线又不断送来受伤的士兵。在更加血肉模糊的他们面前,我只能扼制所有呻吟的冲动。等夕阳西下,在暮色中回过神时,我的上衣已经彻底湿透了。
今天没怎么耗费体力,我便让出了自己那一份食物,往身上随便冲了点水,就回到营帐里,准备休息。
但随着夜渐深,肩膀上的疼痛也愈发清晰起来。我没能像往常一样,触及床铺就沉沉睡去。
过往照料那些前线的士兵时,总听他们说,头一个晚上是最难熬的,现在终于铭心刻骨地体验到了这码事。
像是有谁拨开包扎好的伤口,用刀一下下地切开更深层的脉络,表面上结起的痂,犹如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噬的滋味。
时间的流逝格外煎熬,附近的脚步声听起来也像是噪音。
正当我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忽然帐布被掀起,许墨走了进来。
我张开口想叫他的名字,可随着帐布沉沉落地,一并把这个狭小空间也给封死了。许墨一直沉默着,我想说的话被咽回了喉咙里,有默契地与他维持此刻的安宁。
打破寂静,在此刻即是禁忌。
我看着他,屏息凝神,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脑海不由自主地想象着缺失的细节。这让许墨的身姿暧昧起来:
他正在解开自己的外套,接着是皮带,下裤。最后,他赤身裸体地向我走过来。
我本能地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我还是起身揽过他的腰,准备把他圈入身下。
“你还好……”
“嘘。”
他用一根手指贴在了我的唇上,轻轻地舒了口气。他按着我的胸膛,反身跨坐在我身上。这有别于我们之前任何一次做爱,他从没有这么主动过。
等他完全坐在我身上时,他一语不发,低垂着头,看了我几秒,似乎怀着什么复杂的情绪。
接着,他开始有些缺乏章法地煽动起我,手嘴并用。自己草草地扩张了几下,就试图把我挤进他的身体里。
很紧。我皱了皱眉,这样做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会太舒服。
但他没有适应片刻,就扭动起了自己腰肢,空气中撞进了肉体拍打的声响。
他对自己似乎比我对他还粗暴,维持着不算温柔的节律,我听见他疼得倒吸冷气,但还是近乎执拗地重复着这个刻板的动作。
“你这样……还是我来吧?”
“交给我就好了,”他似乎想强装从容,但他声线里的颤音还是暴露了他,“你好好睡着,小心……嗯……扯到伤口。”
话虽如此,但他动作的幅度和频率明显在下降。比起说这是一个惊喜,它更令我感到困惑。
“你到底怎么了?”我抬起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他双眼紧闭,“没事的。”
“什么没事——”我伸手握住他没什么精神的性器,“你现在,是在讨好我吗?”
“……”他凝噎了片刻,“你不舒服吗?”
“对,很糟。”
他僵直了一会,手足无措地想调整一下角度,为此想伸手碰我,但又害怕似的缩了回去。
见他这样,我不禁恶狠狠叹了口气。
“我都说了还是让我来——你别再乱动了。”
我把自己从床铺上撑起来,让他靠在我没受伤的那一边的肩上,用手帮他套弄。我原本是想拔出来的,但他阻止了我。
一会后,他往我身上蜷缩起胸腹,眼睫毛贴着我的肩膀,发冷似的抖了一下。我的指缝里多出一份黏糊的触感。
“对不起。”他气息还未平复,就说。
“笨蛋,下次别再这么固执。”
“不……如果不是我,你根本就不会受伤,”他趴在我的颈窝里,嚅嗫着,“我根本就不该让你和我一起去——”
“那是我选的。”
“可如果不是我犹豫不决,非要举行什么祷告……都怪我太任性,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
“明明受伤的应该是我……”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有了些哭腔。这次换我来打断他了。我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拉到我的面前。
“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对吗?”
他垂下眼睛。
片刻后,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后悔。”
我磨蹭着他的掌心,啄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把脸转了过去,好像又陷入了沉思。但我感到他的肩膀在抖。他松开我的手,想抹自己的脸颊,而我抢先一步,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无意中碰到了几滴湿热的东西。
果不其然,他在哭。
这个笨蛋,就连流个眼泪也一声不响的,让想关心他的人该怎么办才好。
我用拇指抹了下他的眼角,本来是想安慰他的,他却开始小声地抽噎,到最后彻底演变成了哭泣。
我忽然觉得,在这一刻,我才终于认识他了。
那个掩藏在仁心和医术的光环之下的,不过就是个受伤的孩子。
我抱住许墨,一边抚摸着他光滑的脊背,一边把他放倒在床上。他似乎还盲目地想把我推开,争回主动权,继续他那无厘头的计划。
但我已经钳制住他的双腕,把他的胳膊掰过了他的头顶。我盯着他,他无助地挣扎了几下,最后认命般地躺在我身下,顶着潮湿的脸颊,开口做最后一次请求:
“泽……”
我在他叫完之前就亲了过去。这对他来说是个没有准备的吻,还带着一丝眼泪的咸味。松开他的唇时候,他难得有些狼狈,气喘不止,胸膛像有生命的山峦般起伏着。
我满意地笑了起来。接着,按照我的惯例,手掌从尾椎下滑到大腿,将他完全打开。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了一次情绪的起伏,今晚的他可比之前敏感的多。
每一次细微的呻吟,都在耳畔放大了数倍,像有着滚烫的热度,在我心里烙印下了痕迹。
至于一直在隐隐作疼的肩膀,被我彻底甩到了脑后。
那天夜晚,他没有离开我的营帐。
白天他一直在军营里忙碌,做完后他精疲力竭,脑袋靠在我身上,沉沉睡去了。
茫茫黑夜中,我想象着他宁静的睡颜。他缓缓落在我臂弯的呼吸,如同潮汐缱绻不绝,仿佛能穿透皮肤,销魂蚀骨。
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停在此刻,直到永恒。
但许墨之前如此防备,死守着与我最后的距离,就是因为他明白。
在战场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希望。
14.
事情的发生总是很突然。正如华锐一夜之间的倾倒,我被征调进这个战场;也像是遭受毫无准备的空袭后,发现我在乎的人仍然活着。
我只知道,当我踏上这块土地时,命已经不在自己手中。
这些事情总没有一个必然的规律,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灾难过后也许是黎明,也许是更大的灾难;这场名为生命的演出,在死亡没有到来之前,永远没有结局。
而我的母亲的生命,却在我没能看见的地方,悄然落幕了。
她没能等到我平安回去。
如果这场演出背后有个编剧,他一定是个疯子。
这件事本不该由我知道的。家人病逝这种消息,无疑会给士兵的心理造成打击。但我这几天在营地养伤,只能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工作,其中包括我刚开始做的物资登记。一切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物资的补给并不乐观。这是一场我方主导进攻的战役,美曰其名为了这个炮火连天的第三世界国家,夺回失去的领土。
但对方的信念也许更加正义,认为本国内战的不该由我们这些局外人来介入,几个派系顿时化敌为友,抱持着必死的决心联合了起来。
战线被拖得很长,牺牲和物资的消耗却比想象中的多,任何战术都是空言无补,人手不够,集中攻坚更是奢谈。
而就在我通知中校物资的紧缺情况时,隔着营帐,听见他和总部在用无线电联络。
“对……就是那个上士,以前家里还是做生意的,现在他母亲也病死了……”
那些不断消减的数字,顿时丧失了意义。我盯着自己的手心,仿佛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母亲曾经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柔软的手,在回忆里是那么唾手可得,画面、气味、声音都如此清晰。可此刻,无论我抓握的多么用力,都无法阻止她的温度烟消云散。
我将拳头抵在额头,无声地呻吟了一下。接着就恢复如常,走进营帐,条缕清晰地和中校汇报情况。
至于为什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士兵的父母去世,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耗费人力通知?
答案很简单。既然士兵身后已经没有需要赡养的父母,那就可以让他无所顾虑的战死沙场了。
次日,我恢复了上士的军衔,同时,被指派率领小队去冲陷战火最烈的一块高地。
表面上的理由是伤恢复的差不多了,以及那块高地在军事战略上非常重要。几个士兵故作乐观,吹起了回来之后的荣誉褒奖,而我阴沉着脸,抗起枪,为首跳上了送我们过去的军用车。
离开国土这么多天以来,陌生的环境和炎热的气候没有让我怨声载道,我也从未表达过对简陋的食物和居所的不满,就连炸弹落在头顶,看见自己的同伴死在自己的脚边,我都从未感到真切的愤怒,以及对敌人的仇恨。
原来,这多少是因为在遥远的故乡,有亲人正等着我回去,无论距离有多远,它都维系着我和美好的文明社会的斩不断的联系。
而此刻,而被压抑许久的毁灭冲动,像喷涌的黑色浪潮反溅了出来,冲刷着这白色阳光下的每一个角落。
这世间没什么重要的了。我握紧手中的枪。没有什么再值得期待、挂念的事物了,就算离开了这里,我也已经一无所有。
在这变幻莫测的尘世里,只有死亡是唯一肯定的终局。明明是多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我却在此时此刻才明白。
这么想来,还有点值得期待。
就在这时,我的衣摆被拉了拉,回头望去,是站在车下的许墨。
他眉头蹙起,似乎看出了我状态不对。
“答应我,别做傻事,好吗?”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不耐烦地问,“尽可能的牺牲少数人,万不得已,就体面地送他们走最后一程,就像你一直以来奉行的那套准则么?”
我的嘴里像是藏了一根莫名其妙的刺。好像我责问的不是眼前的许墨,而是曾告诉我一切都会变好的这个世界。
没有什么会变好,活着的人能这么游刃有余地说这句话,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命运的眷顾,享受着日复一日的新鲜阳光。
而死者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去到了那边,你想怎么做都可以,”许墨严肃地看着我,“但,要活着。”
我怔了怔。
“我会等你。”
他给我留下一个坚定的眼神,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走开,回到了运送不停的担架之间。
与许墨这段时间相处的记忆交织在一起,使那些不快的想法顿时一扫而空。昨晚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显得那么脆弱,而我不想让他第二次因为我哭泣了。
他已经勇敢地面对了那么多生离死别,在和死神的拉锯战中做过无数艰难的抉择,他明明应该收获更多的快乐和幸福,他值得那样的生活——
而我为此能做的,也就是不再给他伤痕累累的心,再增添一层疮疤。
在我回过神来的这段时间,车已经朝战区出发了。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军用车把我们送到站后,就飞也似地离去了。
目之所及,横尸遍野。
我看着那具离我最近的尸体。蚂蚁毫不畏惧地爬过它的鼻子,它身上的军服被大地洗上了颜色。好像这些尸体是自从地球存在起,就被随意地抛弃在了各个角落。
除了风沙刮过的声音,这里并没有生命的气息,也没有炮火和枪响,仿佛敌人被全部歼灭,或者是忘了要守卫这块战场。
这样的突兀的安静,令人不由得紧绷神经。
我谨慎地带队前行着,搜寻好了下一处隐蔽点,才敢打手势叫其他人跟过来。
跨过分不清敌我的焦黑尸体,重复了短距离的潜行将近数十次,我们看到了敌人驻扎的营地。
营地面前是一行被炸的四分五裂的铁丝网,其中开了一角,正好容许一个人蹲着通过。
我身边一个体格强壮的士兵摩拳擦掌,发出吞咽唾沫的声音。
“上士,我们点个手榴弹,炸他们个措手不及,怎么样!”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如同男孩看见了商场里卖的玩具枪。
“别轻举妄动,前面没有遮蔽物了,”我看了一眼变高的地势,压低嗓音,“营地距离我们还有二三十米,这期间,很可能会遭到狙击。”
“不可能吧,他们营地真的有人,怎么可能没有把手?”有人嘟囔道,“肯定早在四十米开外,就开枪了,我们根本过不来的。”
“我觉得不太对劲……”有个士兵怯弱而小声地说,“再等等,我们应该再多观察一会……”
“那你是什么意思?!”大个子士兵粗声粗气地问,“都快偷袭到敌人的大本营了,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们就算不死在这里,也会被营地里的那些小崽子嘲笑至死的吧!”
“那也比白白送死好,”我收回视线,“所有人,现在都留在原地。”
“懦夫!”大个子因愤怒而喷出了唾沫,“敌人就在眼前,你居然让我们不动?”
“你这是要违反军令吗?”我盯着他,“别忘了,现在我是你的长官。”
我咬重了最后两个字,这样的威胁却造成了火上浇油的效果,他讥讽地看着我。
“哼,反正你整天也就是和那个军医混在一起吧,像你们这样没有血性的人,有什么资格指挥我?”
“你是要你的血性,还是想保命?”
“我要胜利!”他毫不犹豫地答道。
另一个士兵开口:“长官,要是他们大部分火力去支援前线了,这里没人留守,我们现在撤退,就是损失了一个大好机会。而且他们的营地里,说不定还有一些物资。”
想到物资紧缺的情况,我不禁有些动摇。按照现在的速度拖下去,在比拼武器和兵力之前,我们就已经弹尽粮绝了。从这个角度来说,哪怕牺牲了一些士兵,也有冒险的价值。
“我会等你。”
想起许墨对我的承诺,放手一搏和保守起见,两种意见在脑海里激烈地交战着,难舍难分。
现在下令冲锋,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但如果能通过占领这个区域,从而导致战争更快的结束,对一直救死扶伤的许墨来说,是不是才是更好的结局?
趁我走神的片刻,大高个直接翻过了掩体,笔直地朝露出破绽的铁丝网走去。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人拦得住他了。
他一开始走的并不快,但发现四周一切如常时,不由得兴奋地加快了步伐,军靴轻快地踏过地面的沙砾。他肆无忌惮挥舞起双手:
“看!他们撤兵了!兄弟们,我们可立了个大功!”
这个白痴!他居然敢面朝我们,把后背留给敌人。我正想出口提醒他,五六名士兵已经跃跃欲试地站了起来,我身旁的士兵高昂地喊道:
“冲啊!”
就在这时,营地传来了一声枪鸣。怒号着要冲锋的士兵,右眼被了穿个窟窿,瞬间倒了下去。他紧捂着脸,在地上蹬着腿,抽搐了几下后,只剩白色的脑浆混着鲜血,流淌了一滩。
同时,更多的枪声响起,刚才站起来的人,无一免幸。我迅速命令几个新兵呆在后方不动,同时给枪上膛,转头和其余有作战经验的士兵开始了反击。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伏击的地点被很难远程攻击,子弹屡屡撞在石岩土坡上。想要射中他们,必须得缩短距离。
我一边射击,一边寻找新的掩体。这时,战友的尸体从眼角余光冒了进来。没什么犹豫的时间,我抓起他的衣领,让尸体成为我的肉盾。
在那一刻,我心中一直恪守的某种事物,似乎彻底土崩瓦解了。但我只剩下一个想法,支撑着我不知疲倦地继续装弹,射击:
把他们全部杀光,让他们血债血偿。
既然谁也逃不掉杀戮的命运,最后,干脆一起毁灭吧。
以战友的尸体做肉盾,射烂了就随手换一具,冒着对面疯狂发射的机枪,我们步步为营地缓慢前进着。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往反方向逃的士兵。
是那个大个子。他大腿中弹,上半身仍然完整,扒开碎石,正艰难地朝掩体爬去。
没有多想,我急忙扛起他,他对我的挑衅此时不值一提,能多一个人回去就多一个人回去。
但这样一来,活靶子却变成了我。
中校总是不厌其烦地讲,在战场上每一次放下枪,都是送给别人杀死你的机会。在本能想救别人的那一刻,我却忘了这点。
“小心!”
那名看着怯弱的新兵突然冲了过来,勇猛地用蹲姿射击,为我和伤员的移动做掩护。
等我与他对上视线,想表达感激时,他的眉心赫然多了一枚弹孔,还没来得及露出惧怕的表情,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枪斜在一边。
那一瞬间,我屏蔽掉了所有感情,只知道跌跌撞撞地迈开脚步。
我要活着。要活着回去。还有人在等着我。
一旦我死在了这里,他一定会很自责吧。
我想再次见到他的脸庞,让他真正地笑起来,不再因为别人犯下的错误痛苦和流泪。
我要让他平安地离开战场,再承诺,等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会去找他。
那时,我们会在一个和平的世界里,过着幸福而愉快的日子,数着二十四个节气,偶尔在饭桌边谈起回忆中的纷飞战火。
体力忽然再度上涨,我更加卖力地肩负着伤员前行。掩体近在咫尺,我的脚踝却绊住了什么,猛地刺痛了一下。
我失去了平衡,大个子被惯性甩了出去。在摔到地上的前一秒,我看清了绊倒我的东西。
它延伸至遥远的尽头,在日光下反射着奇异的光,像一道割断梦与现实的界限。
……那是一根锋利的引线。
眼前火光一片,铺天盖地的热浪吞没了我。
在爆破的飞石中,我彻底昏死了过去。
15.
再度有感觉时,我的双眼被一片湿润的黑暗包裹着,我努力想看清些什么,但只是徒劳。
很快,我发觉有一块布盖住了我的眼睛。
我想起来了,我也曾给别人盖过这块布。通常,从战场回来的伤员,会在遮挡光线后得到更好的休息。
我还活着,并且顺利回到了营地。
真是万幸。
我松了一口气,想把布从脸上扯下来,然而,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奇怪,我明明移动了我的手啊。
一股强烈的恐惧袭上后背,我拼命挣扎起来。布条被我甩了下去,刺眼的光线让我睁不开眼睛。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伤口像是被激活了,似乎有千万根针同时贯穿着我的身体。
好疼。疼到我宁愿刚才别醒过来。
“医生,医生,他醒了!”有人叫喊道。
喉咙先嘶哑着呻吟了一会,脑子才明白自己受了重伤。我努力地仰起着脖子,火急火燎地观察着自己的身体,生怕看见哪块熟悉的部位,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右手?五根手指都还在,手指关节有血痂,胳膊被烧伤了,腹部有被什么尖锐物体划过的痕迹,呼吸时都会疼,但好在没露出内脏。
左手虽然没有外伤,但疼得不能动弹,应该是骨折了。大腿和膝盖都红肿了,有明显的擦伤……
我飞速地做着判断,仿佛能借此忘掉灼烧着我的痛苦。
没有断指,腿也还在,这令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劫后余生的感觉令我重新躺了回去。
这时,我的眼睛瞟到了一块模糊的血肉。
看样子,它是一只左脚,只是脚腕连到脚背都皮开肉绽,里面肌肉的脉络和白色的筋膜,突兀地展露在空气中。
……我不敢相信那是属于我的。
那只脚垫在两个草草叠起来的枕头上,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堆完全被血浸透的纱布,却仍有什么液体在渗透出来。
我终于找到了疼痛的源头,可也看见了一根自己的骨头。
一个人影冲进了营帐,他的眼睛锁定在我身上,扑捉了我毫无防备流露出的恐惧。
“没事的,别看了。”
许墨一把捂上我的眼睛,把我按回垫子上,但我有深谙他安慰士兵的话术,就连快死的人面前,他也能装的像他们有生还的希望。
识破了这背后的虚假,我无端的愤怒。我拒绝了他送过来的布条,扬起脸问:
“是不是要截肢?”
“不一定,我得看看里头的神经有没有坏死,再决定怎么办。”
见我没反应,他说:“我先给你消毒。”
“消……毒?”我根本无法理解这两个字,“消毒?”
他背手拿出一个瓶子。
“对,用酒精,否则会有伤口感染的风险。只是……”
他暗了暗眼神。
“没有吗啡了,你得忍一下。”
上次中枪时的疼痛,还令我心有余悸,即便打了吗啡,也实在难以忍受。
直接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倒酒精……
许墨的表情十分难看,我的脸色一定比他更差。我想像以往安慰他那般,安慰我自己,但我却无能为力,唯有被着残酷的现实当头一棒。
大颗汗水不断从额头渗出,我挤不出一个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此时,痛苦不是远在天边的想象,而是深切抽打在自己身上的鞭子,为了逃离这种感觉,我宁可什么都去做。
可本该身为天使的医生,却如同恶魔的使徒,告诉我这疼痛还要再上一层。
思绪飘忽时,许墨已经凑近了我,他的手摸着我的脸颊,我才发现自己在颤抖。
他问:“你知道看见你浑身是血,被抬回来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
“我害怕。”
我低下头。
“我……也是。”
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
“我听说你是为了救人,才变成这样……”
“那个士兵呢?”
“死了。地雷离他更近。”
我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踩中了引线,却没有被炸成碎片。
“他是因我而死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什么也别说,听话。”
许墨轻轻搂住我,哄孩子似的跟我耳语。
但我没有回应,只是仰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帐篷顶。
无论是身还是心,都抵达了濒临摧毁的临界点——但只要熬过去了,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
在那之后,我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眼前的一切都在坍塌。
“别管我了,去救一些更值得你救的人吧。”
我喃喃自语着,眼前不断闪回战场上的尸体碎片,大脑已经彻底放空。
这时,我的背后刺痛了一下。许墨的手指按进了皮肤,他抵在了我脖颈边,沉沉发话了:
“你还是没明白,我有多生气。”
“知道你差点为了救人而回不来,我恨不得想杀了我自己。”
许墨紧紧地抱住我,像是想嵌入我的身体里,用力到令我喘不过气。
“许墨……?”
感受到他强烈的情绪波动,我才慌了点神。但下一秒,他不再压抑,牙齿咬在了我的锁骨上。
“呃!”
“对不起了,不要恨我。”
他一把把我压进了垫子里,昔日柔和的眉眼里,盛着冷漠的怒意。
“是你逼着我用这种方式让你明白。以后再想不顾安危的时候,不要忘了这些。”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包括现在?”
他扯开我的裤子,纽扣飞了出去。
“等下,你想干什么!”
“跟你一样,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我立刻挣扎起来,可他只需要单手就能牵制住我,身上的伤口让我没有信心与他搏斗,只能用唯一能活动的右脚去踹他。
他眯了眯眼,干脆地在我乱动的小腿上咬了一口,他把我的腿举在自己的肩膀上,还给我看那一圈牙印。
“你疯了!”
我迅速降低了音量,想起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步履匆匆的士兵和军医们,正时不时经过这个营帐。
“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许墨俯到我的耳边,我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下流话时,他只是吹了一口气。
我腾地半张脸都热了。
“你耳朵敏感,不是么?”他低笑着,“别想着反抗了,这么多晚下来,你的弱点我都很清楚。”
他跟我用对视抗衡着,以我的惨败收场。
“……服了你了。”
我无力地把脸别到一边,将手臂搭在眼睛上,不再去看他。
“待会,感觉要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话音未落,我感觉自己的腿被举到更高的地方。同时,他的手指开始入侵我的身体,在男人紧窄的臀缝间摸索着。
伴随着第一根指节的侵入,刺痛感一点点的攀上大脑。尽管我感觉的出来,他有用自己的唾沫作润滑,可整个扩张还是一次全新的痛苦,我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叫出来。
“疼吗?”
他塞入第二根手指的时候,问道。
我无言以对,只有反射性挺起的腰来回答他。
“抱歉,我会尽快结束的。”
等他准备好进来了,他扒开我挡着脸的手,对我承诺:“疼的话叫出来,不用担心被发现。”
说得轻巧!我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可很快我就没有这份余韵了,被男人插入的感觉,让我自问之前对许墨是否足够温柔。
我闭着眼睛,尽量不去感受后面的酸胀和麻意,集中于刚才被许墨抚慰起来的前端。此时它紧贴着许墨紧实的小腹,随着每一次抽插而蹭过他。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晃动着,我不再试着反抗,开始希望它能抵消那种被战火撕碎的感觉。
这时,帐外传来了中校的激扬的训话:
“我们的牺牲没有白费,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好吵,吵死了。
我的眉毛拧了起来,许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拥了过来,捂住我的耳朵,用亲吻消融我破碎的喘息。
唇舌交缠之际,下半身也渐渐涌起了酥麻的快意。随着许墨又一次暂缓动作,松开我的性器,我忍不住把他拉了回来。
“别……”
“嗯?
“我快去了。”
他却依然像没听见,断然停下了动作。我迷茫地看着他转身,拿出一个东西,三下五除二地去掉了盖子——是那个酒精瓶子。
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着我。
“等——啊!”
酒精淋上了绽露着的血肉,强烈的刺痛感直冲脑门,左脚不由自主地抽搐着,我顾不得其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但许墨却深深一顶,同时吻住了我。那痛号立刻被堵了回去,我在他的嘴里尝到了浓郁的铁锈味。
等视野再度复明时,我才发现那是自己咬出的血。双手也不知何时搂紧了他的脖子,指甲狠狠地绞在他柔软的皮肤里。
汗水混杂着新鲜的体液,粘腻地贴在我和他的小腹间,快感像海浪冲刷着礁石,冲淡了左脚的疼痛,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我目光涣散,大喘着气,眼睛里覆着一层生理泪水。许墨早已坐了起来,开始检查我的伤口,光着膀子帮我缝合。
针刺入皮肤的感觉,此时只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我看见他的后背被我抓出了几道长长的血痕。
等他用绷带缠了几圈脚踝,我的意识终于不再漂浮,落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性高潮有助于缓解疼痛,”他微笑着,麻利地替我其他擦伤上药,“这是你教给我的。”
我倒回了垫子上,不想吭声,也失去了讲话的力气。
“等着,我去帮你打饭。”
他穿好衣服,掀起布帘,刺眼的光线使我埋住了眼睛。还没走远,门口就传来了他跟别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是来看望李长官的。”
我瞥了眼一丝不挂的下身。
“哦,他不在这里,他被送到其他点治疗了。”
“可我刚才好像听了他的声音?”
“你听错了。”
“等等!医生。”
“怎么了?”
“你的嘴唇在流血——”
“哦,”我几乎能想见他摸着嘴唇,一脸无辜的样子,“应该是被虫子咬了一口,不碍事。”
之后,许墨亲自给我喂了饭,又用湿毛巾给我清理了一下身体。我肩上的旧伤再度疼痛起来,再加上新伤,更是双倍的煎熬。
但等许墨拍着我的背,说“睡吧”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心,好像忍耐这些痛苦也有意义。
人在孱弱的时候,很容易对外界产生依赖,我也不例外。
夜晚,我发着高烧,许墨呆在我身边。这段时间下来,他的任务也很重,没睡好而浮肿的黑眼圈肉眼可辨。我催他回去休息,他说他得看护着伤员,这是他的职责。
“你难道……没有其他病人了?”
“现在就数你的情况恶化的最快了。”
“不是在……假公济私吧?”
“在李长官面前,我怎么敢呢?”
他敛起笑容,换了一幅严肃的神情。
“虽然伤口没有严重到截肢,但对走路的影响恐怕会持续一辈子,我会跟中校申请,调你回国,再留在这里也不方便。”
我沉默了一会,按着他的手。
“跟我一起走。”
“……”他转过头去,“你知道我不能。”
“我只知道,你的父母会希望你有一个幸福的后半生。”
他抿了抿嘴,含着我咬破的那个伤口。
“一开始选择来这里,我是想知道,父母亲是在什么情况下相识,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同赴死的……但后来,是我自己放不下这里。”
见过地狱的有两种人。
第一种,会不惜一切代价,回到天堂,忘记所有噩梦般的景象,假装它们都不存在。
第二种,想尽一切办法,救这里的人离开。久而久之,他却成了地狱里的常客。
绝大多数人都是前者,可为了这个笨蛋,我宁愿赌一次当后者的命运。
“这些话,等我们远离这里时,再慢慢说吧,”我看着他,握着他因为沾了太多的血,总是泛红的手指,“我会等你。”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放下这些担子,和我一起走。
远离这些硝烟和战火,把这些该死的日子抛诸脑后。
只留下所有跟你有关的、美好的记忆。
但许墨只是温柔地笑笑,像面对着一个孩子。
“别忘了前提。”
他拂开我汗湿的头发,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要活着。”
那之后,在发烧的驱使下,我又靠在他身上呢喃了一些胡话。
唯一记得的是,直到我坠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也没有离开我的身边,手也与我紧紧相扣着。
而等我合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后,许墨陷入了怎样困苦的挣扎,多么小心地抽走自己的手,几番欲言又止,我再也不得而知了。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了这个营地里。
可能也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那是我与他的最后一面。
尾声
我是这场战争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士兵。随时都可以充当炮灰,连名字都不会被记得。
但我却又被无数战友羡慕着。
因为我活了下来。
四五天前,天空还没破晓,大队人马就被中校召集,前往了连夜被打下来的一块据点。前几天还热火朝天的营地里,忽然少了一大半人,只有几十位士兵跟尸体相对而坐。
而我幸运地成为了留守到最后的一批士兵。
我和其他人忙着填埋尸体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从营帐里冲了出来,撞到我身上。我正想出口骂一句,却发现对方是我的长官——李泽言。
他抓着我的衣领问:
“军医都去哪了?!”
“去……去战场了。”
“哪儿!?”
“就是您之前受伤的那个地方……”我有些紧张地答,“那块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昨天半夜好不容易打下来了,受伤的士兵有不少。”
他压根没听我的话,扭头寻找着什么。
“所有军医都去了?”
我心里有了点数。
“对,包括许医生。”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没听完我的话,就甩手走了。他的左脚被绷带严实地包裹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明明我已经知会了他,可他还是亲自拖着腿,绕着营地搜寻了三圈。
最后,他徒劳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有军队离开的脚印的道路,那儿一片空旷。
我跟了过去。
“那个……”
“我现在没精力和你闲聊。”
他连头也没回,我彻底吃了个闭门羹。算了,那句话只好留到下次再说。
李泽言上士的轶事,在他还没成为上士之前,我就略有耳闻了。
在之前的那个营地时,听说他拿枪对准了同伴,我本以为他是个脾气很臭的人,而且他之前举报那些偷拿物资的人,也是毫不手软。
但等军士长公开惩罚他,他为了一个军医,在军士长面前低头时,他跟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了。
“都看到了吗!这就是违反军纪的下场!”
大家热闹地看他的笑话,我才从别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他和那位军医的关系不一般。
“不就是炮友吗,这段时间我见了多少,至于这么挤眉弄眼地调侃?”
“嗨,人家自己玩自己的,还懒得和我们混在一起呢!”
我和其他士兵打趣了几句,就回头干自己的活了,但不知不觉中,我开始观察起他们两人。
白天,他们各自干活,医生咬着绷带包扎鲜血如注的伤口,他从他手下运走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夜里,医务室传来朦胧的灯光,医生半蹲在地上,帮他上肌肉拉伤的药。
他们总是保持着无形的默契,似乎跟那些为了发泄过剩的肾上腺素而性交的士兵不太一样。
具体说也说不清,但等我得知,李泽言拿枪实际上是为了帮医生免除骚扰时,我感觉自己的估计差不了多少。
不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反正我只想赶快服完这两年兵役,赶紧回到国内找份稳当的工作,再侃侃而谈在军营里的经历。
结果,一向安宁的后勤营地,遭到了轰炸。
昨天还跟我畅谈未来的士兵,就死在了我的眼前。他们什么也没有做,没有杀过过任何人,却就这样被炸成半截,四分五裂。
就连那个强硬的军士长,也在死前不断地问我,他是个好人吗,他到底有没有做出贡献。
我那时该点头的,可不知是不是被浑身是血的他吓傻了,僵硬的没有任何反应。
军士长就那样咽了气。同时,一个名词清晰的划过我的脑海。
敌人。
次日,中校接管了我们残破不堪的营地,并号召我们出列,和他一起上前线。同伴的尸体不断出现在我眼前,我渐渐变得麻木,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了出去。
然而,出师不利。前往前线的路途中,水壶的盖子没拧好,水一下洒了大半。
我看着露出大片水痕的裤子,好像是昨天没来得及失的禁。
长途跋涉,没有水等同于慢性自杀,其他士兵都冷眼瞧着我。轰炸令我们士气大减,身心俱疲,大多数人已经无暇照顾其他人。
这时,有一个人拿过了我的水壶,给我均了大半杯水。
是那个医生。
“喂,连句谢谢也不说吗。”李泽言在他身后问。
“别这样,你没看出他精神状态不太好吗?昨天的空袭够你们受的了,”他朝我笑笑,“辛苦了。”
“你做好人好事,能不能分清场合?许墨,你有在听吗?”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远了,我这才知道那位医生的名字,他也成为了我的恩人。
后半程,我走在他们后面,揣着有了份量的水壶,不安地关注着许医生还够不够水喝。
很快,我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被李泽言照顾的很好。
“喝点水吧,刚才走了有半小时了。”
“你不是说要省着点吗?”
“我这里还有。快点喝,不然我不放你走。”
李泽言自己倒是没怎么喝过水。等我们抵达营地不久,他被任命为上士时,我看他的嘴皮都掀起了白白一层。
等起夜小便,路过李上士的营帐,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已经不觉得惊奇了,这一切是再自然而然的事不过。
只是等战火开始后,某天一大早,许医生扶着受伤的李泽言从铁丝网边钻回来,我跟其他人一样诧异地看着他们。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啊?不要命吗?
“你们干什么去了?”
“救人。”
“人呢?”
“……”
他们相视一眼,看上去是无以言对,但里头似乎又隐藏了一丝狡黠,就像两个顽劣的孩童做了什么秘密恶作剧。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羡慕。
至少在送死之前,能够得到一个人真正的理解。
但我没想过,那样是否还能安心送死。
直到我跟着李上士,去占领那块高地,他似乎知道我没有太多拿枪的经验,于是一开始叫我在后方待命。
我本来想替死去的战友报仇,但军令如山,只好匍匐在了后方。结果,我们和敌人的兵力差距悬殊,他们有扫射的机枪,我又一次看见刚才还在说笑的一车士兵,在我面前白白送死。
而李泽言,也在营救队友的过程中,踩中了地雷,被炸翻在了地上。
我和几个士兵把昏迷的他扛回了营地,跟其他受重伤的士兵摆在一起等待治疗。许医生本来还在给别人包扎,一看见他,眼睛就移不开了。
“医生,要不要先治……?”
“……他前面还有人,一个个来。”
他逼着自己继续手下的包扎,但藏不住话里的恨意和怒火。我注意到他一向有条不紊的手法,竟然有些慌乱,士兵继续发出痛苦的哀嚎。
“吗啡还有吗!?”他回头问其他医疗兵。
“只剩最后一支了!”对面扔给他。
他看着手中的针管,又瞥了一眼仍在昏迷的李泽言。一咬牙,把吗啡打给了士兵。
“李上士是为了救人,才不小心踩中地雷的……”我说,“他很英勇。”
那个大个子士兵违抗了他的命令,他却在救他的时候毫不犹豫,我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佩。他是个负责任的长官。
但我的话,不仅没让许墨得到慰藉,反而让他疲惫地发出一声叹息。
“谁又真的希望因为救人,而牺牲自己?”
他自问自答着。
“都是迫不得已。”
转瞬,他冷静地看着我:“你帮我去看好他,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我立即点头。感谢他还能让我有活干,不被徒劳无力的感觉压垮。
李泽言醒来后,我跑去通知了许医生。等我和其他士兵一起,再来探望他的情况时,医生正从他的营帐里走出来。我看见他端着一个空饭盒,嘴唇在流血。
“哦,他不在这里,他被送到其他点治疗了。”
“可我刚才好像听了他的声音?”与我同行的士兵说。
“你听错了。”
“等等!医生。”
“怎么了?”
“你的嘴唇在流血——”
我踹了踹他,他不解地瞪了我一眼。许墨摸着自己的嘴唇,血沾染了他的指尖,但他仿佛没有感觉地咧开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心下了然。
“应该是被虫子咬了一口,不碍事。”
军医走后,身旁的士兵问我:
“李长官到底去哪了?他有没有事啊?”
“没事了。干活去吧。”
我活动了一下筋骨,在四周惨绝人寰的呻吟声中,突然感觉阳光十分灿烂。
那之后的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目送着许墨跟着其他医疗兵去了战火最烈的地区,我以为这场属于他们的故事就此结束了。
离开前,他察觉到了我担忧的目光。
“你也有战友,”他给贴着红十字的背包里装满纱布,身边是整装待发的军医和护士,“我相信你会理解我的做法。”
“我不是想阻拦您。可……”
我看了一眼李泽言的营帐,如果他通知了他,他不可能这么无动于衷。
“有的人啊,你再见他一面,就不想离开了。”
许墨拉起背包拉链,跟中校表示他们准备好了。中校大喝一声,一批批士兵坐上军用车,开始朝远方出发。
广阔的天空上,是灿烂的朝霞。
但与他们出发时的神采奕奕不符,我们听到的是敌人的援军到了,前线死伤惨烈的消息。敌军的战机也在营地附近盘旋了许久,时刻会对我们这里发起攻击,虎视眈眈。
中校阵亡了,据说当场就被手雷炸成了碎片。受重伤的白起少校被运了回来,腹部中了几枪,神志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但留下来的医疗物资寥寥无几,而他内脏已经外露感染,受伤的四肢发出坏疽的味道。
在一个昏暗的傍晚,士兵们围在他身边唱着,那位明星曾经唱过的歌谣。一会后,那祥和的歌声断断续续了起来,消解在了哽咽声中。
夕阳西下,白少校永远闭上了眼睛。
两位军官都死了,营地里还剩下几十个人,李泽言主动担任起了指挥的位置。他一边跟附近的营地申请联络,一边让我们分组挖掩护坑,以防在撤退前就遭到轰炸。
他拖着受伤的腿,带着望远镜四处巡逻着,一旦看到敌机就通知我们掩藏。明明他可以凭着腿伤申请退役,可他连这事提都没提。
他的眼睛里闪着坚毅的光,就像一位真正的军人,而不是和我同期的士兵。
仅剩的物资被运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四周的地形我们也很熟络了,只要听见前线被击溃的消息,我们就会立马动身抛弃这里。
大多数人巴不得赶紧走,但只有我知道,李泽言时不时看着那条路,并不是真的在等一个胜利或失败的消息。他只是在等一个人。
他每次都会装作不经意,望着路的尽头,两三秒后又会回过头,继续他要做的事。
前线有陆续逃亡回来的士兵。每一个见到我们,都是一番鬼哭狼嚎。他们求我们赶紧撤退,不明白我们这样的驻守有何意义。
“都死了!都死了!妈的,他们派了坦克过来,我们根本打不过!”
挣扎的士兵撕扯到了自己的伤口,又是大出血,我手忙脚乱地学着许墨的手法替他包扎,李泽言按着他的肩膀,稳住被恐惧击溃的士兵。
“那些军医呢?”
“都死了!他们活不下来的!求求你,别等了,快撤退吧!”
李泽言一言不发,走到一旁。那天,他独自在营地门口站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一个背着医疗包的人出现在了营地门口,在和他交谈。
我连忙跑过去,但那并不是许墨。
“敌人的坦克一开过来,我们的队伍就散了……这是个圈套……我不知道别人都去哪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长官,我们不能再有更多无谓的牺牲了!有些士兵不肯离开那,他们把物资都给了我……!”
他放下鼓囊囊的背包,就地失声痛哭起来。
同时,传来了那个从前线下来的士兵,大出血而没能撑到今早的消息。
“撤退。”
李泽言淡淡地说。围上来的我们都呆住了。
“我说撤退!都没听见吗!”
我本以为这一切会像战争电影里那般壮烈,但我们大多时候只是在沉默的忍受着,忍受着炮火、蚊蝇,落在自己的身上的枪伤,以及战友的死亡。
能够平安撤退的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但这幸运只令我们更加绝望。我们从此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用其他士兵的命换来的。每一次崭新的呼吸,似乎都能与他们临死前的痛苦共振。
“你们先走,我最后离开。”
李泽言扔下一句话,就这么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之外。大家都觉得古怪,但也没有人去追问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的事有太多了。
他已经给我们交代好了路线,跋涉了五六个小时后,我们颤颤巍巍地抵达了大本营,这里汇聚了四面八方的士兵,人们像工蚁那样各司其职,营地一如既往的忙碌。
一批新来的士兵好奇地问我们,前线的战况如何,赢面大不大,敌人的武器有多壮观。
在他们挨揍之前,军医已经粗暴地打断他们,开始跟我们上药。我苦笑着,却只能发出咳嗽,年轻的军医立刻停下动作,拧开自己的水壶递给我:
“喝点吧。”
我看着他陌生的面孔,把水壶贴在自己嘴边。那甘甜的滋味让我想到了一个人,我立刻爬了起来,朝司令部的帐篷冲去。
“你去哪!别给我乱跑!”军医在我身后喊道,不甘心地骂了一句,“战争狂热的疯子。”
我和司令申请,回去把李泽言带过来。他没有异议,同时把一枚勋章交给我。
“出于这次指挥后撤的表现,把他提拔为少校。”
但我怔怔地看着那枚勋章。
“有什么问题?”
我摇摇头,就抓着尖锐的勋章出了军营。过了许久,我才敢再度观察它。
上面血迹的纹路我还认得。
那正是我从白少校变冷的尸体上取下的。
我知道李泽言留在那里是为了什么,我不可能靠这个小玩意劝得动他,也知道好不容易来到安全的大本营,重回到前线有多荒唐。
但我只是不断地回想着那天,炎热的行军路上,甘凉的水滑过喉管的滋味。
我不能辜负许医生给我的托嘱,他要我看好李泽言。
我连夜顺着来时的路线,摸回了前线的营地,好几次差点迷失方向,还撞上了一两个敌人的枪口。
等我再次看见李泽言的背影时,脚已经踩破了几个水泡,鞋底也烂了半截。
而他,依然屹立在路口,眺望着看不见的远方。
“长官,我来接您。”
他纹丝不动。
“再不走,等敌人打过来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依然像是没听见。
“司令说,您现在晋升为少校了,长官。”
有些意外的,他转过身,瞟了一眼我手中的勋章,顺手拿走了。
然后,他狠狠朝天空一掷,指甲大小的勋章坠进了茫茫的尸堆中,消失不见了。
黎明时的空气十分清爽,旷野上吹来徐徐微风,地平线上镀着一线令人不安的红色,好像是在预兆着新一天的厮杀。
“长官,许医生临走前让我转告您一句话,上次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您。”
他猛地一僵,终于完全看向我,神情复杂而焦灼,似乎是在判断我说的是否是真话。
“他说,谢谢你。”
说起来,许墨离开的那天清早,天空也覆盖着一层粉色薄霞,温柔的风趟过旷野。许墨额前的头发拂动着,苍白的脸上被霞光照出了血色。
“只有这三个字?”李泽言问我。
“只有这三个字?”我也这么问了许墨。
“对,等我离开他的时候,请你这么告诉他,”许墨的嗓音消融在风中,“他会明白的。”
“医生,这种事,还是请您亲口告诉他吧,”我摇摇头,“您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然而,许墨笑了笑,没有回复,就跟上了前行的大部队,留下了背影。
——大概在那时,他已经坦然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看着眼前的李泽言少校。
他仰头凝视着天空,天空空无一物,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倾力关注的地方。等他低下头来时,搓了一下眼睛,好像是被风刮了进了沙子。
沉默了一会,他顶着揉红的眼睛说:
“走吧,回营地。”
他的左脚已经不灵活了,路并不平坦,充满了坎坷起伏。他拧着眉,看上去走的很痛苦。
我几次想搀扶着他,但他通通拒绝了我,非要一瘸一拐地在这蛮荒地上前行着。
天空被阳光映成了橘红色,最后一丝夜色也彻底弥散,我跟在长官后面,随时准备扶住摔倒的他。
炙热的光线烤着我们的后背,有水珠摔进了他身前的影子里。我已经分不清他脸上的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步履维艰,影子被踩在脚下,随着升温的天气,被缩得越来越短。
而背后,太阳照常升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