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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色格裙少年
马路牙子之所以叫马路牙子,是不是因为它长得像牙,平坦道路两旁突出的两排,是口腔里的牙齿,牙齿旁边就是嘴唇。世界上有这么多条路,地球是一个长满嘴巴的怪物。蹲在牙齿上,看别人走在地球的口腔里。女生都是灰色的短裙和穿着各式各样袜子的腿,男生都是黑色的长裤和各式各样的鞋,校门旁还有不动的一件红色格子裙和一看就是男人的腿。
跟崔秀彬同班的,一个叫京浩的小混混,也和崔然竣是朋友。他在匀速前进的同学里显得兴奋异常,别人顶多对异样的女装少年窃窃私语,斜着眼睛悄悄看。他弓着身子左看右看,最后站在对面,对着站桩的崔秀彬咔咔拍了几张,兴冲冲地跑到崔然竣这边,也蹲着贴近他,问:“你弟弟怎么了?精神不正常。”
崔然竣眯着眼睛看十米开外的崔秀彬,说:“可能吧。”
“你这个当哥的也不管管,看他在那儿丢人?”
“怎么丢人了,大家不是挺喜欢吗?”
“是挺喜欢的……”京浩也跟着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崔秀彬,又啧啧了两声,摩挲下巴若有所思,点点头,模仿翻译腔夸张地说,“噢,亲爱的,刚才那一瞬间,你弟弟好像把我的什么爱好开发了,他那双带着点肌肉的腿——”
又急转直下变成下流的语气,“真不错,能冲。”
画面感一下子蹦到脑子里,一时间有点倒胃口,崔然竣在心里骂人:真恶心,用硫酸冲脑袋吧你。
京浩打开刚拍的照片,放大欣赏,问:“我拍你弟弟照片你不介意吗?”
“问我干吗?去问他啊。”崔然竣突然反应很大,音量也提高,“别总是你弟弟你弟弟的,叫他崔秀彬行吗?”
京浩愣了一下,睁大眼睛打量他,又开始翻译腔,“天呐,然竣哥,我没想到你这么尊重人权。”
只是不想总在别人口中和崔秀彬用“哥哥弟弟”的代称绑在一起,没想到产生了进一步的误会,只能用更过分的话反驳。
“什么人权,人权的前提是他是人,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宠物。你家宠物有名字,别人总叫它‘你的狗’,你能开心吗?”
京浩百转千回地“哦”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
他拍开肩膀上的手,语气强硬地说:“别烦我。”
虽然不知道到底哪里烦到他,被这么一说,京浩立马识相地站起来走开。
又变成一个人,也终于可以继续打电话了。
手机的通话状态还没有结束,崔秀彬那边也一直是手机拿在耳边通话的样子,刚刚的话一定被他听到了。
崔然竣抬手,没听到什么声音,他首先说:“喂?”
崔秀彬动了,仍旧目视前方,张嘴讲话,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怎么了?”
“动啊,扮雕塑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才说:“原来你还在意这种事。”
崔然竣还以为他在说梦话,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话题被好奇心被他带走了,问:“什么事?”
“上次我对你说了那两个字,你现在又送给我,当时不开心吗?这么介意。”
“哪两个字?”
崔秀彬又战术沉默,远看他露出了蒙娜丽莎的微笑,崔然竣有点恼火,想到刚刚说的话里哪两个字,有可能是……
“就是头两个字,动啊。”
画面感又蹦到了脑子里,上次,那个,上次做的时候,也就是前天晚上。崔秀彬躺着,双手被绑在床头,乍一看还以为他才是下面那个,但他只是物理下面,真下面的崔然竣和他呈九十度直角,刚刚艰难地发挥了作用,又一直在喘气,手撑在他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做心脏按压。也许做心脏按压的时候都没穿衣服是因为什么特殊情况吧。
也就是这时候,崔秀彬显得很有余裕,说,动啊。不过后面加了一个字:哥。
崔然竣现在也跟当时听到他催促的反应一样,回他一个字:“滚。”
“可以走了吗?”
“不准。”
“也是,上次也对我说了滚,结果也没让我真的滚开。”
“别上次了。”崔然竣被他的话搞得没了兴致,本来想的什么动作也忘了,满脑子心脏按压。
“这句结束就挂断,你站二十分钟不准动。”
崔秀彬没有回话,只听话地挂断。
和挂断声连接在一起的,是他垂下手的动作,下意识把手机往裤兜的位置塞,又定住,低头,才想起今天穿的是裙子,没有口袋。
他手抬起来,半天也没想好怎么放。虽然上身像在翻花手,腿听话地站在原地丝毫不动。崔然竣没看到他最后到底把双手固定成怎样的姿势,就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在路上,想起刚才的形容,又想到真的看到过很多穿着可爱小衣服的宠物。一般来讲宠物都没有穿衣服的必要,崔秀彬也没有穿女式服装的必要,但让他穿他就会穿,站在门口展示,在别人眼中是出丑和精神有问题的行为艺术,他也会做。
宠物不能和人沟通,不知道穿衣服的时候是否情愿;崔秀彬会讲话,但他不说喜欢,也不说讨厌。
可以确定一件他喜欢的事:他享受“偷情”的感觉。
大庭广众之下,笑着讲电话,谁也不知道他在说的是上床的事,在人数众多的场合说让人面红耳赤的话是他的乐趣。
踢着石子儿回到家,看到客厅的爸爸妈妈,惯例打个招呼就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就听到妈妈问:“秀彬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不清楚,学生会比较忙吧。”
这种对话都是两句结束,崔然竣回到房间,换掉校服,躺在床上,估算了时间,崔秀彬过十几分钟就会回来。
肚子有点饿,但冰箱在一楼。爸妈也做好饭了,下楼去翻冰箱,他们肯定会说等会一起吃饭,不要吃别的。只是秀彬不回来,一家人是不会吃饭的。
如果崔秀彬想让他一直饿,夜不归宿就能做到。但他自己就不一样了,他夜不归宿的时候有几次,用这样的方法测试家里没了他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答案是不会,他们等的时间不久,等不到就会吃饭,一家三口。
饿到有点迷糊的时候,楼下终于传来了喧闹的声音,崔然竣迅速站起来冲到房门口,一出门,又变成懒散的步调,隔着二楼的栏杆看到刚进门的崔秀彬,嘴上在给埋怨晚归的爸妈打招呼,却在抬头看他。
现在崔秀彬的下半身穿着裤子。
吃饭时崔秀彬没有换衣服,只是脱掉了校服外套,白衬衫的袖扣也一丝不苟地扣齐,白色看起来随时会被溅上脏东西。
四个人已经在餐桌边坐定,正方形的桌子,父母面对面,他们也面对面。
妈妈总是唠叨,唠叨的对象一般是秀彬,现在又在说,责怪他为什么不换衣服,不换就算了还穿白衬衫。
“换衣服耽误时间,我肚子饿,想赶紧吃饭。”崔秀彬埋头苦吃,“校服有两套,没关系。”
“饿了还不早点回来。”
“学生会有事要忙。”
“学生会有什么用?对学习没用还占用时间,退了算了。”
妈妈对崔秀彬的晚归很不满,虽然现在天都没黑,他所谓的“晚”连一个小时都不到,但对儿子的事父母总是放大后果,总为他考虑。
现在爸爸也加入讨论,对妈妈说“算了算了,孩子喜欢就行”,像所有模范家长的对话一样无聊。
崔然竣感到被他们稳固的三角形一下弹开,桌子不大,但他飞得远远的,四个人变成“人众”的形状。
崔秀彬低着头不讲话,崔然竣还在观察他,没想到刚才不约而同编了同样的谎话,都用学生会当借口。
虽然现在看不到他撒谎的眼睛,但因为知道了他胳膊有勒痕的事实,总不自觉去观察他拿筷子的手,看起来是比正常的时候不自然一些。
他穿着整齐的白衬衫,也是不想被父母看到双手腕的勒痕,不被问怎么搞的。
崔然竣知道怎么搞的。
还是“上次”,前天晚上,他找到之前过生日爸妈送的蛋糕盒子上的丝带,说今晚想玩点不一样的。崔秀彬还以为要被绑的是他,伸手打算接过丝带,崔然竣说,是我要绑你。
“好,可以,绑哪里?”
崔秀彬顺从地躺在床上,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
“先把衣服脱了。”
他没有坐起来,躺着脱衣服,脱完,又开始“挺尸”,盯着天花板。
崔然竣早就想好了。爬上床,让他抬手,他双手举起来,猜到了后面要被怎样对待,自动交叉成十字。每当觉得他是机器的时候,他又露出个人意识,证明他不是机器。
对绑法没有什么研究,绑得毫无美感,长长的带子在崔秀彬手腕和床头栏杆绕了许多次,杂乱无章又稳固地捆好。
“就这样?”
崔秀彬挣了挣,没有挣开。看到结果,崔然竣很满意,说:“就这样。”
还以为绑住他就能随心所欲,一开始行动,还是败了,想象中的游刃有余并没有做到。从坐上去开始,崔然竣就不自觉变成委屈的模样,发现自己动很累,又有点后悔,不该让自己难堪,又想不到办法不后悔,事已至此,亲自动手解开丝带会更难堪。
这时候崔秀彬抓住了时机,虽然嘴上幸灾乐祸地催促他,但行为还是在安慰他,也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用什么方法,崔然竣沉醉在后悔和“到底怎么动”中,一直低头撑着他的身体喘气,崔秀彬弄掉了丝带,双手获得自由,一瞬间地位颠倒。
崔然竣正烦恼着,一被崔秀彬坐起来按倒,感到他的手摸上来,烦恼就自然消失了。
后来他才看到崔秀彬双手都被勒得很严重,又深又乱的痕迹还以为被上刑。不过他没有抱怨,崔然竣也不打算关心他,只在心里默默盯着他的手腕。
崔秀彬肯定喜欢在爸妈面前装好孩子,自己承受伤痛,把手腕遮起来,不让他们产生多余的担心。
崔然竣想了想,认为自己也很享受这种状态。
爸妈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崔秀彬提出要给他们两个各自的房间加强隔音是为了做爱,他说怕影响学习,哥哥也一样,爸妈信了,还很开心;他们不知道很多个夜晚两个孩子都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不知道崔秀彬几十分钟前还穿的是裙子,在门口被围观和拍照,会被发到SNS取笑。
更让崔然竣开心的是,他在欺负和毁掉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但是欺负会反击的东西,才会有“欺负”的实感。很多时候明明做的是欺负的事,崔秀彬的反应却让他怀疑自己,真的欺负成功了吗?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只有非常偶尔的时候,崔秀彬会让他觉得真的欺负成功了。他会在意,会记仇,也会反击。
比如现在,在桌子底下,崔秀彬又主动伸腿勾他,上半身正常吃饭,不会被看出异样。两个人不能互踢,打到桌子和爸妈,或者脸上出现用力的表情,就麻烦了,最后只是似有若无的触碰和交缠。
桌子小就这一点不好,小时候够用,谁也碰不到谁,都长大了,腿总是碰在一起。爸妈默契又矜持地保持标准姿势,他们俩的腿都在桌下的空间变成奇形怪状。
吃完饭,崔秀彬主动说要洗碗。
兄弟之中的一个突然要做好事,另一个哪怕什么也没做错,这时都会变成错的。崔然竣只好说,我也来。
爸妈一脸“你们长大了”的欣慰表情,双双回房。两个崔姓小孩在厨房准备收拾。
“是你说要洗碗,我可没说。”
崔然竣靠在冰箱旁,打算什么也不干。
“好。”崔秀彬解开袖扣,把袖子折上去,两个手腕的痕迹明晃晃地露出来,比第一天的颜色浅了很多,但还有形状。
一般情况下勒痕都会消失,保持的时间太久,必然已经进化成了伤痕。皮肉上的褶皱变平,沟壑才终于让他明白,是受伤了。丝带本身就不是好的选择,越挣扎,会变得越细,陷得越深。
崔秀彬固定在水池边洗碗,手套都没戴,手腕和手上的伤痕也都在水下过了一遍。
崔然竣上下观察他,看到他穿的裤子,才想起来裙子,问他:“裙子呢?”
“在书包里。”
“还留着干吗,下次继续穿?”
“毕竟是我花钱买的,也不便宜。”崔秀彬开始擦碗和盘子,“到时候送去洗衣店,洗干净后再送给需要裙子的小孩。”
“哪个小孩会穿别人——还是男人穿过的裙子啊?”
“也是,那算了,我明天扔了。”
崔秀彬总是顺着他说,仿佛自己没有想法,也什么都不在意。
不过现在也懒得跟他讨论问题,崔然竣原地不动,等崔秀彬忙完,让他先上楼,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房间。
房间在二楼的两边,中间隔着一间书房和一个客房,楼下是父母的卧室和厨房。从小时候开始,一直是这样的分配,到了十来岁的某一天,崔然竣和崔秀彬会出现在对方的房间。
目前崔然竣一个人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刷社交账号,不出所料看到了同学和朋友发的不同角度的崔秀彬女装照。连着刷到很多,还以为是在街上被拍的明星,只是发布者们都是嘲笑和讽刺的配文,照片里穿着裙子乖乖站好的崔秀彬也变成了谐星。
裙子虽然是崔秀彬花钱买的,但是是崔然竣勒令他买的。从发现崔秀彬总是毫无反抗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沉迷于设想夸张的状况,和一般人会为难的事,让崔秀彬去做。
这次让他买来裙子,还要是惹眼的红色,要和女生校服的灰色裙子区分开。放学后在卫生间换上,站在校门口,出来的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至少学校里一半的老师和学生都看到了他的样子。
因为没有显眼的加害者在一旁欺负他,即使怀疑是校园暴力,也没有人去关心他。
崔然竣蹲在不远处的路边,通过打电话控制他做出各种姿势。
现在这种行为不会让他开心。一开始还会,后来就玩腻了。如果崔秀彬很为难,很害羞,对他求饶,他才会开心,但他顶多是在听到要求的时候愣一下,之后都会照做。
最心烦的时候,是回到家里,父母关心的对比,在家里的地位,越发让崔然竣觉得他在家之外的地方折磨崔秀彬是因为无能,是一种幼稚且毫无用处的手段。
因为没有被爱,是一个多余的人,所以想去伤害得到爱的孩子。
如果连这种事都不能做,这点短暂的快感都不能得到,他更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是崔秀彬。如果是爸妈,敲门之后一定会大声开口叫他。
大概知道他来的目的,虽然不想做,崔然竣还是说,“进来。”
崔秀彬推开门,自行进门。崔然竣看着他,虽然刚在心里讨厌他,现在和他处在同一空间,倒不至于看他不顺眼。
他更在意的是,现在秀彬穿的是男式服装,但下午的站街(不男不)女形象还印在脑子里,跟他上床总觉得会被仙人跳。
“我今天没兴趣。”
崔秀彬一怔,看着他,又说:“好吧。”
他转身出门,刚打算带上门,崔然竣又说“等一下”,他重新推开门,问:“怎么了?”
崔然竣想到下午京浩说的下流话,对崔秀彬的腿进行了点评。他才想到他没有仔细注意过崔秀彬的身体局部,因为总是以整体的状态交缠,也没有什么特地观察的时刻,再加上本来就不喜欢他,被强调了才发现十分陌生。
现在他想仔细看看崔秀彬的身体,本打算让他躺在地板上,腿抬起来,那样有点像熟食店里形状完整脚朝天的鸡和鸭子;让他站着,自己又要蹲下,仿佛下一秒就要blow job.
大脑里设想完毕,崔然竣拍拍床,说:“躺上来。”
“不是说没兴趣吗?”崔秀彬说着进门,躺在他拍的地方。
“是没有。”崔然竣站在床边,弯下腰,先摸上他穿着短裤露出来的小腿,“只是摸一会儿,别想那么多。”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练的肌肉,也没见他热爱哪项运动,虽然没有猛到变成JOJO角色的地步,但这种“刚刚好”的感觉更适合他。
没露出来的地方,他还有腹肌,真不知道哪儿来的。按照吃什么补什么的道理,应该是偷偷吃了搓衣板儿。
放松状态他的肌肉没有硬梆梆到硌人的程度,皮肤很白,又不像大部分男生没穿裤子都像穿着毛裤,腿的形状和手感都不错。
想到他肚子上的小搓衣板儿,崔然竣的手换了位置,钻进他的上衣,去摸他的腹部。
崔秀彬像被按了扭曲按钮一样蜷起来,想制止他的手,笑着说:“痒。”
崔然竣没理他,继续一顿摸。崔秀彬一直想推开他的胳膊,但一直没用力,只自己难受,只听笑声还以为他很开心,说的“不要”也一点都不认真。
别的时候云淡风轻,在痒面前轻易破功,虽然看到他求饶了,但想要的不是这种。
摸完,手感怎么样都忘了,心里却是乱乱的。
“好了,你可以走了。”
“就这样吗?”崔秀彬坐起来,头发衣服都乱了。
“你先下床。”
崔秀彬下床,走到门口,再转过来。
崔然竣坐上床,自虐一般想问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要是哪天在你后面回来,爸妈会问你我干吗去了吗。”
崔秀彬回想状况,没想到结果,说:“你比我回来晚的时候多多了,记不清楚。”
知道他答得不真心,崔然竣没理他,只盯着他。这时候他才正色,说:“当然会。”
“会先关心你,再问我。还是吃饭了发现少了个人,才问我。还是当场发现少了个人,立马问我。”
这次想都没想,崔秀彬说:“都有。”
说完了才想到,为什么崔然竣要这么问,他能猜到,又说:“我们又不是连体婴,你怎么这么在意?”
崔然竣胳膊撑在床上,放松身体,作出放松心情的样子,说:“你爸妈真爱你,每次我一个人回来,他们都直接问我你在哪里。”
结果和他猜的一样,崔然竣会在意的,无非是这种事。
他有点无奈,说:“又开始了。”
这句话真万能,短短四个字,就能做出很了解的样子,再掺杂一些识破的得意,还有佯装不在意,耸耸肩膀的潜台词:我知道你开始了,可以继续表演。
崔然竣觉得这样的崔秀彬很讨厌。
表达感情,一定要主谓宾都完整,还要加强语气,于是他说出心里话:“我真讨厌你。”
崔秀彬不以为然,说:“这样的场景放在电影里,很多人都会喜欢的。比起恋人,大家更想看仇人做爱,不过现在不光是仇人。”
他顿了顿,说了崔然竣最讨厌的话。
“我们还是兄弟啊,哥哥。”
2.神像药渣寄生虫
爸妈第二天就知道了崔秀彬穿裙子站在校门口的事。
这样的结果在崔然竣预料之中。小地方的流言传得很快,看到崔秀彬的人又多,那些人无论是发上网络,还是告诉父母,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传到主人公父母的耳中,说不定图片也被他们看到了。
讨论严肃问题总在吃饭的时候,这时候人全,话题也不会太生硬。崔然竣看到爸妈小心翼翼地互相使眼色,就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他们眼神斗争了一分钟,最后爸爸才咳了咳,说:“秀彬,先停一下,爸妈问你个事儿。”
崔秀彬放下筷子,嗯了一声,正襟危坐。
“不用这么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妈妈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和爸爸打配合。
“就是最近,听到别人说,你穿着……裙子,是吧?站在校门口,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因呢,毕竟……”
毕竟什么也不用说了,接下来只用等崔秀彬解释,崔然竣也情不自禁开始等待。
“哦,那个啊。”崔秀彬点点头,“是我们学生会组织的公益活动,叫红裙子。”
“原来如此,是做好事啊。”爸妈明显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招呼崔秀彬,“吃饭吃饭。”
比会议桌还标准的餐桌上,会议也用吃饭的话题结束。
崔秀彬撒谎的功力已经见识了很多次,对答如流面不改色,已经不会让崔然竣惊讶,他每次期待的是崔秀彬会编出什么花来。这次的理由让他有点想笑。不知道爸妈是对年轻人的新事物不够理解,还是太爱崔秀彬,他说什么都毫不怀疑。
他又猜测爸妈紧张是因为什么,怕儿子有穿女装的怪癖?怕儿子是同性恋?
他觉得应该是后者。爸妈是对传宗接代过分在意的人,儿子有喜欢同性的迹象,意味着没有生孩子的可能,对他们是致命的打击。他们比其它同学父母的年纪大很多,崔秀彬算是老来得子的宝贝。
这个家看上去有两个儿子,实际上只有一个。
崔然竣到现在为止的人生,分为空白、幸福,和无尽的不幸。
空白是降生但没有记忆的阶段,不知道自己落地那一刻在哪里,生自己的人是谁,出生的日子到底是哪天。
从有记忆开始,他已经在这个家里,有一个还是婴儿的“弟弟”。慢慢长大,上学,学到常识,知道了家人、父母、兄弟的概念,被问到家庭状况,会骄傲地说“我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弟弟”。
这是短暂的幸福阶段,到十岁的时候停止。其实比他奢求的长了很多,但崩塌之后的余震,势必会贯穿他的一生。
一开始是听到同学说,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你是捡来的,我爸妈告诉我的,你被捡来那天他们看到了,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些话像玩笑一样,他不在意,也没有反驳,后来他带着秀彬玩,说,这是我的弟弟。小孩们又开始重复,他不是你弟弟,你不是这个家里亲生的孩子。
说的太多了,那些话一直在他耳边盘旋。因为打了对方,小孩的父母也来了,大人也说了一样的话,打什么打?还不准人说真话,你不是亲生的,你就是捡来的。
从有权威的人嘴里说出来,这些话好像就可以相信了。
那天下午他茫然地回到家,身上都是脏的。秀彬跟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一直哭,因为看到他和别的小孩打架,被别人的父母辱骂,哭了一路。
父母看到,先蹲下紧张地问秀彬怎么了,为什么哭。爸爸妈妈都围着秀彬。他脏兮兮的,身体又疼,没人关心他,因为这个行为,心也开始疼了。
以前疑惑过父母的偏爱,因为自己是哥哥,秀彬是弟弟,所以劝自己都是合理的,都没关系。现在知道了别的事实,这些行为都变得明显,理由也很充分。
这时候他还不懂察言观色,不知道话要在合适的时候说,他只想赶快确认事实,于是问,我真的是捡来的吗?
爸妈终于看向他了,可惜并不是关心的眼神,而是被戳穿的恐惧,随后又是愧疚。妈妈说对不起,抱着他哭,行动和眼泪,都是证据。
他愣愣的,想:家里四个人,同时有两个在哭,可怎么办啊。
另一个声音迅速响起来:不,这个家里只有三个人。
还小的时候,对隔阂太敏感,想过离家出走。走着走着,肚子饿了,又回到“家”。父母对他感到抱歉,对他很好,但太刻意了,这种夸张的行为,反而总在提醒他他是捡来的。
秀彬什么都不知道,整天跟着他跑,被他推开,赶走,又跟上来,叫他“哥哥”。
别扭了几年,父母和他都找到了合适的相处方法。适当的关心,适当的忽视,频繁的偏爱。哪怕父母出于愧疚对他上心,在关键的时候,肯定会偏向有血缘关系的崔秀彬那一边。如果问他们落水救谁的问题,答案是崔秀彬。
崔秀彬也知道了他们并非亲兄弟的事实。不是爸妈先说的,而是崔然竣。他对黏人的情况感到厌烦,伤害他的话都说了一遍,还赶不走,想到了自己的身份,于是说了出来,我不是你哥哥,我是捡来的,别叫我哥。
以前那些小孩对他说的话,让他伤心了很久。现在他能面无表情地套到自己身上,已经不会再感到伤心了。
崔秀彬如他所愿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问他“真的吗?” 他笑着说“真的,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你没发现我和你爸妈一点也不像吗?我们的生日离得很近。”
出生日期虽然没有严重到重合的地步,但间隔太短了,别人看到就会问,怎么这么快就要了第二个孩子。甚至他的生日也不一定是真的,爸妈后来告诉他,当时是在孤儿院领养的还是婴儿的他,因为孤儿院也是在门口捡的,弃养的人没留下任何信息。
养父母给了他一个确定的日子,是领养他那天。每年到了这一天,都会给他买蛋糕,一家人在一起,关灯,点蜡烛,拍手,欢呼,扮演一家人。
最后两个人都没讲话,崔秀彬走了,去问了父母,得到了证实,没有以前那么黏他了。但是特殊对待的氛围,让他又和已经习惯的厌恶感重逢,崔秀彬这个幸福小孩也变得更讨厌了。
而且还是叫他哥,哥哥,然竣哥。没人的时候骂他,让他别叫。他说,就算我们没关系,你比我年纪大,我还是要叫你哥。于是一直叫到了今天。
年纪大的那个,是被领养的,说出去别人都会问为什么,是领养之后突然发现怀孕吗?虽然崔然竣没问过,但应该就是这样的情况。父母一直没有孩子,想要孩子,就领养了一个,没想到一年后就幸运又不幸地怀上了。
他们是在意血缘的人,新孩子的到来总归是幸运的。不幸这个词,都和被领养的孩子有关。他的存在变得尴尬。
父母没有把他还回去,也没有把尚未记事的他弃养,而是把他们当兄弟一样养着。可惜当年求子无果、领养孩子的事,附近人都知道,没有办法阻止那些话被小孩听到。到了崔然竣十岁的时候,这个一直隐藏的炸弹终于被引爆了。
他时常想,自己算什么。是一个求子的神像吗?供奉在家里,就得到了孩子;或者是扔在路上被人踩走疾病的药渣,你不能说它有用,也不能说它没用。
在这种事上想了很多,崔然竣渐渐开导自己,难道还奢望像对亲生孩子一样对他吗,能有现在的一切,他应该知足,比辛德瑞拉幸运多了。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想着,总要离开这个家,没有家人,至少要有朋友。正好上帝关门开窗,给了他这方面的能力。到了高中,几乎所有人都成为了朋友,身边总是很热闹,发动态有一呼百应的效果。到了虚假的生日,会收到许多真实的祝福。
他现在还没有赚钱的能力,暂时要花家里的钱,父母对此没有任何不愿,在这点上他和崔秀彬是一样的待遇。但他心里觉得,实在不算这个家里的人,花钱、住在这里、吃他们做的饭,像寄生虫,以后要给他们还债。
和父母并不常相处,和崔秀彬总在一起。年纪差一岁,上学总是在同一所学校一前一后,学校里大部分人知道他们是兄弟,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亲的。知道也不会当面说。崔然竣人缘很好,大家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他。
和崔秀彬保持了一阵子疏远关系,反正有他没他都一样。后来他又黏上来,哥哥前哥哥后。崔然竣讨厌他被宠爱,又没有被宠坏的样子,想弄坏他。
没想到崔秀彬自己送上门来,看到他对什么都不为所动,说了让他惊讶的话。
“我喜欢男人。”
他进了房间,首先说了这句话。崔然竣先想了想今天是不是愚人节,不是,于是他问:“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事给你爸妈说去吧。”
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崔然竣总说“你爸妈”。一家人在一起,他不会这样说,也会叫爸爸妈妈,没有必要在言行上伤害他们。
崔秀彬说:“我喜欢你。”
没想到他在铺垫的是这句话,崔然竣被点名,被表白了,却有点反感,转念一想,又觉得庆幸,心里十分高兴。
还没动手把崔秀彬弄坏,他就自己坏掉了。他说他喜欢男人,这种话无异于杀掉父母。对别人来说,男人喜欢男人并不算什么不好的事,但在崔秀彬身上,在他上了年纪又十分在意后代的父母那边,唯一的宝贝儿子喜欢男人,那就是坏掉了,要被送去电击,或者强制结婚。
这个家里的三角结构竟然存在如此契合的矛盾,崔然竣觉得开心,乐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不定崔秀彬是在骗他,他很擅长骗人,总说谎话,现在也只是在逗他玩。
这么一想,崔然竣又不笑了,瞪着他说:“少骗我。”
“没骗你。”
崔秀彬上前一步,证明真心:“我可以给你上。”
“啊?”崔然竣怀疑自己听错了,发出疑问。
崔秀彬接着他的话尾,“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让崔然竣感到十分反胃,因为崔秀彬的表白让他产生了两个人被强行扭在一起、骨血相融的不适感。
“你才多大?爱爱爱,爱你个头啊,这么随便,还给我上,你有种把这种话在你爸妈面前原样说一遍,要是敢这么做,那我还可以考虑考虑你。”
他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堆,最后语言不自觉滑坡,莫名给崔秀彬转圜的余地。说完他皱着眉头复盘自己的话,怎么话到嘴边突然心口不一。
崔秀彬果然抓紧了机会,直接出门,站在楼梯口,对着楼下喊:“爸!妈!我喜欢男——”
崔然竣迅速冲出来卡脖子捂嘴,把他挟持进了房间。
已经听到楼下爸妈的回答,“怎么了?秀彬刚刚说什么?”
“没事!我和秀彬排演话剧,他入戏太深乱喊!”崔然竣对楼下回话,谎言自动编好。
关了门,房间里很安静,崔然竣的心却跳得很快,他捂着心口,看到罪魁祸首崔秀彬满脸带笑,说:“你也蛮会骗人的嘛。”
他现在只想揍人,下意识抬手要抽他,到了他脸边,又停下。
在对方躲的时候才想下手,崔秀彬动也不动,眼睛都没眨,他又不想打了。
手还没收回来,崔秀彬就抬起手,按着他的手背,把手脸之间的缝隙抹消。他的手被动按上了崔秀彬的脸颊,下一刻,被伸出的舌头舔了一下。
现在是真的想打他了。
最后两个人没有打起来,崔然竣有点烦他,不想和他有肌肤接触,打架也算。使劲把手抽回来,让他走开。
他走开了,之后也没有再说那句话。
崔然竣不想把那些胡言乱语放在心上,但之后忍不住开始注意崔秀彬,这才发现弟弟已经长这么大了。
在学校里,低他一个年级的崔秀彬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作风,低调冷淡,朋友也不是很多。但他长得不赖,个子又高,被爱慕者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超能力总结成疏离成熟的魅力。
虽然他在交朋友上没有很大热情,但总有人找上他。放学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小个子男孩缠着他,在他身边蹦来蹦去,一直讲话,秀彬没什么表情,也只是两个字两个字地回他。
看到这一幕,崔然竣怀疑崔秀彬说的他喜欢男人是真的,这个小男生就是他的新对象,一个冷漠,一个活泼,真般配。
出了校门,那两个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小男生一脸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崔然竣不是故意跟着崔秀彬,也不是故意好奇,只是顺路,两个人住一起,没办法;走在路上要讲话,顺便问一下。
“那个男生谁啊,刚在跟你说什么。”
崔秀彬跟之前冷漠的样子不一样了,看起来柔和了很多,说:“是学生会会长,让我加入组织。”
“哦,就这样吗?”
“不然呢。”
“你不想进吗,进就进不进就不进,怎么还让他缠你那么久?”
“我不想,但他非让我进,说当成幽灵社员就好,不用做什么,我加入的话学生会会更有人气。”
“那你加入呗,多好。”
崔秀彬停下,问他,“哪里好?”
说那句话的确没怎么过脑子,崔然竣被他问住了,继续乱讲,“反正挺好。”
“好,那我加入。”
两个人又并排走了,对话也到此结束。
有点莫名其妙,崔秀彬就成了学生会的成员,也尽职尽责地当好幽灵,并不像别的成员那么爱操心,相当于一个招牌门面的存在。
通过这件事,崔然竣发现他这个弟弟有和他完全不同的天赋点,就是幸运。
他要去争取,去维持,才能获得友谊,被人青睐。有时候轻易得到了这些东西,自己也不会相信,因为太缺了,怕失去,也怀疑人与人的真心。
崔秀彬不太在乎这种事,却总遇上对他青睐有加的人,就像随手买彩票却中了头奖。更关键的是,他中奖之后也不会有夸张的反应,不会感叹自己幸运,仍是一副和中奖前没什么区别的平常的样子,总有从来不缺所以无所谓的底气。
在维持友谊上,崔然竣最烦恼的就是生日礼物。他从有独立意识的时候就开始攒钱,因为知道金钱是维持友谊的一个重要因素。果然到了生日的时候,总要互相交换价位差不多的礼物。认识了非常有钱的人,他送给自己奢侈的东西,自己也要想办法回给他差不多的。
虽然觉得有点愧疚,但没办法,他把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都在二手网站上卖掉了,不然没有办法负担回礼。
也是因为他广撒网的交友方式,让他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深交,放在心上的朋友们送的礼物,哪怕并没有实际的用处,还会让他有回礼的负担,他也会好好留着。
不值得交往的朋友里,也会有背后讲坏话的存在,他知道,但他没听到过,可以假装没有。
那天晚上去朋友的生日派对,在朋友家中,是一幢别墅,还有泳池。朋友的朋友们都挤满了,一派欢乐,礼物也堆满了。
中途崔然竣去找卫生间,走着走着发现有点迷路,别墅真大,哪里都长得很像。其实崔秀彬家条件也不差,但父母的工作和装修的风格都有些一板一眼的复古感,这位朋友家里充满浓浓的暴发户气息。
还没有找到,就不小心撞见生日主人公和另一位共同朋友在把酒言欢,本来想上去热情地讲两句话,再问一下卫生间到底怎么走,没想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然竣送的那个,什么垃圾,我看着都嫌寒碜。”
这句话让他浑身一震,定在原地。
朋友继续说:“虽然跟我送他的价位差不多,但他也太在乎价格同等了,去年也是,价钱差不多但是丧失了品味,送的都是过时款,我根本穿不出去好吗。”
另一位搭腔:“拜托,你不能强求人家平民出身的人,跟你这种富家少爷一个品味。”
乍一听是唱红脸的语气,他又说:“再说他还不是那家人亲生的,谁知道是什么血统呢。”
这时候他还能冷静,悄悄地隐去自己,一点脚步声也没留下,后退着走开。
心里蔓延着伤心和反胃,还是跟之前一样的乱走,这时候却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卫生间。本该是柳暗花明的时刻,因为中途遇到的插曲,现在变成走投无路的心情。
后面的环节他也做得很好,和看不起自己的人笑着讲话,当然可以做到。可以假装没听到任何贬低自己的话,可以在对方夸他礼物买得好的时候点头说是。
深夜回家,他几乎是逃跑一般躲开这幢建筑,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
打开家门,哪里都是黑的,家人应该都睡了。他关好门就靠门脱力地蹲下,连回房再哭的力气都没有,抱着双腿,埋头呜咽,身体一直发抖。
哭得很小声,心里积压的情绪不能一次排出来,难受得他一直大喘气,双手也用力掐紧胳膊。
本打算独自发泄一会就回房间,没想到不到两分钟,就听到了脚步声,还是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崔然竣警觉地抬头,虽然什么也看不清,但一个高大的轮廓,还有熟悉的轻轻的声音,让他知道是崔秀彬。
崔秀彬蹲在他对面,和他在黑暗里平视,问他,“怎么了?”
他又低下头,声音也捂起来,说:“没事。”
“有事。”
“没事。”
崔秀彬换了动作,坐在地上,双腿分开,把他困在自己和门组成的空间里,没有膝盖顶在一起的隔阂,这样就能更靠近他了。
他张开手,把蹲着变得小小一只的崔然竣抱在怀里。
这个动作像高空坠落的途中被人接住一样,明明应该感到温暖,现在却只是心酸,忍耐的能力和放肆的冲动做斗争,想大声哭,埋在一个地方,怕吵醒爸妈,情况还是没有改善。
但因为拥抱,他禁锢自己的样子有所松动,崔秀彬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稍微放开他,捧着他的脸,在黑暗里看到闪亮的泪痕,凑上来一点一点舔掉。
换作平常,肯定就推开他了,现在却不想那么做。
因为没有拒绝,崔秀彬得寸进尺,试探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虽然他愣了一下,但没有讨厌,也就没有反应。
只亲了这一次,崔秀彬盯了他很久,收回腿,站起来,再弯下腰,一只手环绕后背搂着他,另一只手穿过腿弯,稍微发力,把他抱了起来。
悬空总归是不安的感觉,他下意识搂住了崔秀彬的脖子。原来偶像剧里演的不是假的,被抱起来的动作是这么环环相扣。
上楼,到了房间,崔然竣被放到床上。灯还是没开,崔秀彬也没走,坐在床边,开始脱衣服。
崔然竣抽出纸巾擦了擦脸,纳闷了一下纸巾盒的位置怎么变了,但也没想那么多,擦完觉得还是需要洗把脸。
这时候看到崔秀彬已经爬上床,带着鼻音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想让我走吗?我认为你现在比较需要我。”
崔秀彬看着他,虽然两个人的眼睛互相都看不清。
现在他才想起来做刚才想做但没有继续做的事,又凑近轻轻吻了崔然竣,还是没有被拒绝。
他往后退了一些,说:“而且,这是我房间。”
3.CON+
那天晚上的情况,可以用“趁虚而入”来形容。
想了想这个词语,不光是状况的诠释,似乎更是一种画面。
也可以说是趁人之危,趁火打劫。总之都是趁,凑巧。刚好心情很差,应该是出生以来——除了得知自己的身份那一刻以外,是心情最差的一次,被崔秀彬捡到了。换做心情好的时候,肯定会把他一脚蹬开。
第一次做的时候并没有戴套,事发突然,没有准备。体验也不是很好,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幸好也没有留下阴影。
比起主要的插入行为,崔然竣更喜欢肌肤的接触。一碰到温热的皮肤,知道还有自己以外的人存在,就觉得没那么难过了。那天夜晚,从头到尾都是难过又开心的心情。
等到清醒了,意识到做了什么,同时发现也少做了点什么。
他对还没睡醒的崔秀彬进行拳打脚踢,由于刚接受过摧残,最终只使出了猫猫拳。没怎么大力打他,他还是醒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俨然一个睡过就忘的渣状男子。
“你…”崔然竣气急败坏地想说,还没说出口,自己先脸红了,声音一下变小,“你没戴套……”
还好崔秀彬听到了,不然再让他重复一遍,他的脸会红破天际。
“对不起,”崔秀彬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摸到手机,打开,“我现在买。”
这句话的意思是,下一次做的时候一定戴。
崔然竣手捂上他的屏幕,说:“不用了,你以后没机会跟我用了。”
没想到崔秀彬笑了笑,说:“那我总要跟别人用吧。”
又开始同室操戈的对话,虽然知道他不是认真的,但被排除在外十分不爽,崔然竣收回手,换成“请”的姿势,“好好好,行,随你。”
他钻进被窝,转向另一边。崔秀彬那边按手机,没有太大的声音,闭上眼睛他会以为房间只有一个人。
总觉得现在有点尴尬,想让秀彬走开。说赶走他的话的时候很多,差点又讲出来,突然意识到现在他才是客场,该走的是他。
但是出门,就要下床;下床,就要穿衣服;穿衣服,是在被窝里花费很长时间艰难地完成,被崔秀彬看穿衣表演;还是毫不在乎地钻出来穿好,被崔秀彬看穿衣表演。
每个结果都不好,他还是决定一动不动,等崔秀彬动了再动。
崔秀彬一直没动,等得崔然竣有点心焦。他转过去,看到顶着一头乱发崔秀彬还在看手机,姿势没变。
只能从侧面下手。崔然竣缓缓挪过去,自以为悄无声息,自然地也开始看崔秀彬的屏幕,发现他在网购界面查看安全套相关。
他一直在浏览不同的品牌,没有点进去仔细看,崔然竣忍不住指导,说:“看评论啊,看看差评。”
崔秀彬听话地点开一个评论区,数量惊人,差评倒不是很多,无外乎那么几种:不好用、感觉不怎么样、破掉了、不习惯。
唯有破掉的评论触目惊心,崔然竣已经入戏太深,摆摆手说不看这个,换一家。崔秀彬又听话地返回,点开另一个品牌,再点开评论区。
差评还是那几样,让人避之不及。崔然竣命令他换了好几个不同的品牌,虽然有雇水军刷差评的可能,但想到这玩意儿可能真的会破,就觉得信任丧失。
最后他让崔秀彬别看了,指导他,“怎么看都会破,别网上买了,还是去店里买。”
“破掉的概率很低,不会那么倒霉吧?”崔秀彬若有所思,“再说店里买的,评论还不公开透明,破不破你还不知道呢,”
“我就觉得店里的好,你给我去店里买。”
“给你?”
“呃…嗯…不是给我,随便给谁,爱谁谁,反正这种东西最好不要网上买。”崔然竣和他距离拉开,语气故作轻松,作出很懂的样子。
“知道了。”
“那赶紧去啊,愣着干吗?”
“现在?”
“不然你上学日去买,被人围观。”
崔秀彬收起手机,穿衣服下床,光脚在地板上走,并没有出门,而是站到了衣柜前。本以为他会消失,崔然竣好穿衣服,现在又没法穿了,仍旧躺在床上,问他干吗。
“第一次买这种东西,要变装。”
“变成什么?女装?”
“不是,换个形象。”
崔秀彬已经挑好了衣服,一件皮衣,从没见他穿过。等他穿好,下面也换成一条十分邋遢啰嗦让人不知道怎么说的黑裤子,真不知道他衣柜里还会有这种衣服,整个人变得很朋克,戴上黑色口罩掩人耳目,乱糟糟的头发营造出宿醉的感觉,在家在学校都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崔秀彬变装完毕就直接出门,崔然竣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却没有立刻做,呆呆地回想他刚才的形象。
这让他怎么评价好呢,不知道该说反差还是闷骚。
等他起床回到自己房间,感到身体不太舒服,喉咙也不舒服。昨晚并不是无所顾忌,知道爸妈在楼下,崔秀彬无所谓,倒是苦了他了,不能叫出声,和忍住哭声差不多难受。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崔秀彬那天说喜欢他,可以给他上,后面还说了喜欢的进阶版:爱。
前后都可以忽视,唯独中间让他在意。表忠心的是给他上,最后怎么成了这样,自己给他上了。
“爱他就给他上”是崔秀彬的理论,或者逻辑,这么一来……
崔然竣回过味来,猛地一拍大腿,完了,可不要被崔秀彬误会他是“喜欢”和“爱”。
既然不是那两个东西,那又是什么呢。
一个小时左右,崔秀彬才回来,鬼鬼祟祟地跑进崔然竣房间,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
崔然竣已经思考出了属于自己的理由,不断地重复:不是喜欢,不是爱,也不是“给”你。你那什么迂腐的观点,什么叫给,作出一副献身的样子。明明是双方的事,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行为,“算你幸运”的就近原则。不是你,是别人也行,反正早晚都会做,反正绝对不是喜欢,更不可能是爱。
“紧张死我了,怕被人看到,店员的表情也好奇怪…”崔秀彬在床上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花花绿绿的小方盒子,每种都买了一样,他对此作出合理解释,“我想每个都试试。”
崔然竣还在大脑的邪教里,嫌弃地把东西拨开,全都推到地上,怒气冲冲地说:“给我看干吗?!”
崔秀彬惊讶地望着他,被他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先弯腰捡起来,再都装进袋子里。
现在不是讨论的好时候,崔秀彬识相地走开,“下次再说。”
“什么下次,没有下次。”
“好,没有下次。”
“好什么好,你能说点人话吗?”
他不想崔秀彬总是听话的样子,明明也不是好人,总会骗人,又喜欢装乖。
崔秀彬又跟他打太极,“那不好。”
他决定自己说到重点,把脑袋里循环了几十遍的话说出口。
“我给你……不是给你,昨晚那件事你就忘了吧,可不要认为是因为喜欢,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只是因为心情不好,就这样,现在心情好了,以后还是离我远点。”
“果然心情不好,问你你还说没事。”
“少给我转移话题。”
“没转移,知道了,离你远点。”崔秀彬原本面无表情,但真的一部分他露出来了,真正的他会说很多话,还一定要是笑的样子。
“心情不好,做完爱心情变好,不是应该多做几次吗?”
听到这种话,崔然竣反而觉得开心,他终于不再装乖了。
“对啊,跟不同的人做会更好。”
崔秀彬抓出来几盒安全套,说:“分你一半,和别人做吧,也不用买了。”
“我不想花‘你们家’的钱。”
两个人吵架的技能树都点满了,知道说什么能戳到对方痛处,虽然自己也被戳伤了。
果然,听到这句话,崔秀彬没再讲话,直接拿着东西转身走了。
仅仅一个夜晚和一个早上,就发生了起承转合的风云变幻。其实以前也吵过很多次,但这次显然不太一样,以前只是动嘴,没动别的。现在跟他做了算怎么回事,就算不想承认,因为共享了对方秘密的样子,体感上真的变亲密了。
到了学校,生日主人公又和同学们聊起了派对的事,当时全班一半的人都去了,他用回忆辉煌的方式强调自己的人气。看到最能代表人气的崔然竣进教室,立刻走上前,问:“然竣,为什么我送你的鞋子,从来没见你穿?虽然校服不能换,但鞋子可以换啊。”
他搂了上来,以前也经常这样,表示亲密,但现在性质变了,胳膊和气息都令人反感。
“你送我的衣服,我可是很宝贝,放在柜子里舍不得穿呢。”
讲话更讨厌,看来他对收到过时款很有怨气,要用阴阳怪气来抵消。
要是不知道背后说坏话,崔然竣会认为他的话都是真的,还会对自己卖掉鞋子感到羞愧。现在他又被弄得心情很差,回到了走投无路的夜晚。
他有点后怕地想,这个一直看不起自己的家伙,以前说过的话里,肯定也有很多是阴阳怪气的假话。
可惜现在不能跟他翻脸,也不能戳穿他,只能继续扮演笑面虎,找理由绕过鞋子和衣服的话题,还要在一个班相处,以后也会继续上演这些戏码。
放学的时候他最后才走,回家路上,心里一直犯恶心。
不知道是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太恶心;还是想到以前他以为增进友谊的对话充满阴阳怪气这件事让他恶心;还是他明知道这一切却没有勇气戳穿,继续维持可怜的社交,为他自己恶心。
到了家里,也没胃口吃饭。爸妈问他怎么了,他想出了让自己恶心加剧的理由。
“同学请我吃过了。”
爸妈没再追问,崔秀彬却盯着他。
上楼进了房间,自然斩断了他的视线。崔然竣躺在床上,很柔软,却没有安全感,总想站起来,拿脑袋撞墙。
最终他还是动也不动,只有手在用力,抓紧衣服又松开,反反复复。
应该到了吃完饭的时候,敲门声响起来,是崔秀彬。崔然竣不讲话,不想让他进来。他敲了好一会儿,叫“然竣哥”,这样循环了几分钟,才推门进来。
崔然竣也没说什么,只是停止了乱抓衣服,不想被他看到。
崔秀彬问他,怎么了?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语气。
他懒得说没事,收到的回复肯定是“有事”,没完没了,干脆一言不发。
崔秀彬走近,观察他哪里有问题。弯下腰,阴影笼罩下来,和那天晚上一样的感觉,靠近和拥抱产生的压力,被关进肉体做的小匣子。
遇到难以解决和克服的烦恼,发现吃药可以解决,就会对药产生依赖,哪怕知道它有副作用。
他想抓住眼前的浮木,没有伸手,只张开嘴。
“快安慰我。”
这样意味着被当作了典型的工具人,但崔秀彬很乐意做,问:“怎么安慰?”
“你知道。”
他没有追问哥哥变卦的理由,变成了行动派。正式行动之前,跑回自己房间,拿来黑色塑料袋,里面的小方盒子还是那些,也都没拆,现在有机会拆了。
锁好房门之后,他说:“爸妈吃饭完就出去散步了,会离开一个多小时,你可以不用忍得那么辛苦。”
原来上次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崔然竣懒得管那么多了,看情况他什么都不管也可以,崔秀彬什么都能照顾到,包括他的心情。
“以后他们在家也没关系,我会让他们给我们房间做好隔音的。”
对他预订“以后”的事,也不想反驳了。应对的方法,他肯定已经想了很多遍。
“还有,之前那天说的话,有一部分是骗你的。”
这句话让崔然竣有了反应,问:“什么?”
他现在很怕被骗,不想在这种时候被骗,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想问到底是哪个之前,哪句话,骗他的是哪部分。
“就是说我喜欢你,可以给你上,因为我爱你,的那天。”
“哦。”
答案不是很危险,他希望是“喜欢”和“爱”骗了他,他不想要这种东西,尤其是崔秀彬给的。
“虽然我说我可以被你上,但喜欢上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要是有一天能和你做,那肯定是——”
“喜欢的那一刻”,完蛋了,“喜欢”居然不是骗人。那“爱”就是,还可以,没有彻底完蛋。本来就是,他年纪这么小,哪里懂得爱。
而且崔秀彬故意吊他胃口的话,他也知道了,因为领教过。
崔秀彬非要强调这一点,压上来,让他听到。
“——是我上你。”
4.+DOM
药有成瘾性,也有副作用。成瘾性是直观的,副作用要看剂量体质和运气,是一个时间久了才会冒出来的东西。目前只认识到了前一点,还没有感到副作用的回击。
对崔然竣来讲,崔秀彬说什么,做什么,以后会做什么,骗没骗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被他说中了,看起来怎么也变不好的心情,只有一个方法才能迅速变好。
之前崔秀彬买的那一堆安全套,看到数量,会让人惊讶怎么用得完,用到下辈子得了。
还没到下辈子,甚至没有很久,就用光了,也试出了最满意的一种。
这个周日一大早,崔秀彬懒得变装了,估计这个时间点也遇不到什么人,去了药店。
之前的都是在便利店买的,现在他想换个地方,不太想遇到同一位收银员,虽然人家日理万机,而且已经过去一阵子,根本没可能认出他。
清早的药店人很少,只有两三个,他拿了想要的东西就赶紧结账,再走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回到家里,直接进了崔然竣房间,给他的抽屉里放了几盒。崔然竣还在睡觉,听到声音也没有醒来。
他又回到自己房间,把剩下的放进自己抽屉里,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一样。
还好爸妈并没有偷看孩子隐私的坏习惯,他们一直把安全套放在随手一拉就能打开的抽屉里,要是摊上别的父母,看到了可能会当场厥过去,秋后算账再大闹天宫。
而且两个男孩子的房间都有安全套,但从来没有带过女孩回家,他们是什么关系,对父母来说是恐怖故事。
周一去了学校,崔然竣看到京浩在他的班级门口等人,按说他应该在二年级的教学楼才对,特地跑这么远不知道有什么事。
“然竣哥!”京浩远远地跟他打招呼,跑上来,拉着他的胳膊,神秘莫测地环绕四周,没什么人,他小声说:“我昨天看到你弟……啊不是,崔秀彬早上在药店,你知道他在买什么吗?”
崔然竣原本有点不明状况,听到这句话吓了一跳。昨天中午崔秀彬告诉他他早上去药店买了新的安全套,在两个人的抽屉都放了,他查看了一下,全是那个紫色包装。
心里七上八下,他只能回:“不知道。”
京浩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夸张,语气也极其浮夸,“他——买避孕套。”
虽然知道,但再知道被同学看到,崔然竣脑袋还是嗡了一下,强装镇定地说:“哦,你一大早在药店干吗?”
“我当然是买药。”
他在心里责怪崔秀彬办事不力,怎么偏偏被八卦达人京浩看到了,虽然他自己还在暗处没有暴露,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被突发状况搞得心烦意乱,说:“他买什么我不关心,买避孕药都行,爱干什么干什么。”
京浩倒是震了一下,问他:“你真不喜欢他?”
“喜欢”这个词,让崔然竣心里雷声又起。此刻的京浩真是踩雷高手,净说让人害怕的话,崔然竣冷汗都差点下来了。
“喜欢?我干吗喜欢他,我讨厌他都来不及。”
“那我就放心了。”
“放什么心?”
“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京浩掏出来一盒新的避孕套,紫色的包装,就是崔秀彬体验多次后认为最好用的那个,他昨天买的几盒都是这个……崔然竣有些五雷轰顶,问他这个哪儿来的。他说他看到崔秀彬买了,就也买了。
“你自己用?你……”
你不会暗恋崔秀彬吧。崔然竣想。
“不,我不用。”
“借这个往他身上倒点脏水。”京浩说。
下午的大课间时刻,周围的同学都昏昏欲睡,动作缓慢,崔秀彬坐在座位上作出看书实际上没在看书的姿势,从后排往前走的京浩是教室空间里行动最为迅速的一个。路过崔秀彬身边时,突然掉下来一个小小的东西,落在崔秀彬脚边。
崔秀彬扭头,还没看到那是什么,京浩就迅速完成弯腰捡起来看一眼再高高抬手并惊呼的动作。
“哇,什么东西!”
一声大叫,把昏昏欲睡的大家都吵醒了,没看向这里的人也都看过来了,都看着京浩手中举着的东西,听到京浩的贴心注释:“哎?这是……避孕套?!”
这三个字,让大家都变得比听课更认真。好意思的聚过来,占据前排的VIP席位;不好意思的就坐在原位,身体稳重,却伸长脖子,竖起耳朵。
“来来大家看看,我们秀彬同学在用这种东西哎。”
同学里大部分人都没见过,顶多在超市结账的时候好奇地看两眼旁边的货架,更是没有用过。不管是爱凑热闹的还是原本专心学习不闻窗外事还是快睡着的人,此刻都看向京浩高高举起来的手,光明正大地窥探别人的隐私,脑子里自动生成同龄的冷漠男孩使用这种东西的画面。人在这种时候想象力总是迅速又丰富,还能在其中获得猎奇的满足。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还拿来学校,打算在学校干什么吗?跟谁做啊,该不会是……”
大家也跟着京浩合理的逻辑链,开始猜测:没错,带这种东西来学校,肯定是要做学校做。会在哪里?没人的时候,是在大家的课桌上,还是老师的讲台上,或者人少的体育器材室,或者卫生间。
不能细想,一开始想,就觉得哪里都被弄脏。
还有,会是哪个女孩呢?性行为的完成,总不能是他一个人。大家贪婪的的想象里,还需要一位女主人公,让故事更丰富。
脏的是东西,反而有所谓;是人,就无所谓。只要不是自己。
京浩说:“是慧娜吧。”
叫慧娜的女孩坐在角落,被这四个字变成靶子,几十个人的目光变成的利剑都射在她身上。大家这才发现她不是围观的一员,被点名后还有一个明显吓到的动作,且没有当即反驳。心虚了,证据确凿,是她没错。
崔秀彬被当成男主人公写了黄色小说,也没想做出什么反应,懒得搭理这种无聊的行为。但他没想到会被和一个女孩扯在一起,小说更加有模有样,更麻烦了,这不是忽视就能绕过的事情。
京浩像个说书人,胳膊也举累了,保证每个人的视觉都被满足,才收回手,在手里拍了拍避孕套,说:“我倒是明白了,最近大家都觉得慧娜不正常,大热天的一直穿着校服外套,拉链也拉那么高,体育课也请假,老不舒服,总不能天天生理期吧?上回不小心撞到她,她赶紧捂肚子。以前我们慧娜那么苗条,最近胖了一点,食欲大开,怎么就突然这么爱吃东西了呢?你说该不会是……是怀孕了吧?”
他口中的“大家”,先前并不是大家,但被他说出来,就成了大家。慧娜最近异样的行为都被荧光笔划成重点,在大家共同的记忆里高亮。原来如此,她不知冷热,敏感贪吃的样子,原来是这个原因,大家都明白了。
崔秀彬已经被说成了孩子他爸,有点烦,想揍人,群众会理解成气急败坏,变相承认,算了。
他皱着眉头,在群众的期待中想好了要怎么洗清嫌疑。
无论如何,先把无辜的女孩剔出谣言,说:“不是慧娜。”
“哦?那是谁?”京浩认为他没有办法解释现在的状况,越挣扎只会越丑陋,已经完美地落入自己的圈套中。
“没有谁。”崔秀彬冷静地说,“你猜错了,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
之前大家只是用眼睛和想象围观,现在变成声音,一时间口字旁的拟声词此起彼伏,一波又一波的爆点把大家的好奇心送往戏剧的高潮。
京浩被崔秀彬的话打得措手不及,突然失去了观众,慌神了一刻,才结结巴巴地找回话筒,“你…你说是就是啊?怎么证明?”
“你是异性恋,那你能给我证明一下吗?”
“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少往我身上扯。”
本来跟我也没关系啊,是你要陷害我。崔秀彬没有恼火,说:“那好,我可以告诉你,我和男人做过。”
京浩和大家一起“哇”了一声,这比他的污蔑内容更加丰富,来自主人公口中,更有说服力,同性的关系在大家的传统认知里也更为禁忌。他的好奇心被牵着走,问:“那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抱歉,这个不能告诉你。”崔秀彬伸手,从愣神的京浩手中拿过那盒安全套。
“这个东西,你叫它避孕套,是吧?可是我喜欢男人哎,男人又不会怀孕,就不叫避孕套了,叫什么好呢?安全套,保险套,还是condom?你喜欢哪一个?”
话题指到自己,京浩赶紧摆摆手,一脸嫌恶,“滚开,恶心死了你。”
“我没地方滚,这是我座位。”
京浩往后跳开,为了挽回面子,还在做出很讨厌的动作,大家不怎么关心他,已经在想崔秀彬的事。最后京浩自己滚了,气场被完全压制,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
这场闹剧以崔秀彬的大捷结束,每个观众脸上都定格了惊讶的表情。他们的想象已经被扭转,慧娜消失了,慧娜有没有怀孕也无所谓,不再是大家关心的重点。现在他们脑海里共同上演一部GV,男主崔秀彬,另一位长什么样不知道,总之是两个男人在做。因为不知道崔秀彬到底是什么位置,大家的想象又稍微有点不同。
崔秀彬赚了一盒安全套,把它塞进书包,有点好奇怎么会这么巧,和自己昨天买的那些是同一个牌子。他设想了几种可能,符合同一个品牌的巧合、又能解释无缘无故被造谣的情况,可能就是自己买套的时候被京浩看到了,问问收银员就能和他买一样的,拿来大做文章。
不过为什么要把另一个女孩也扯进来呢,除了营造一个不纯洁的男女关系,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慧娜和他一样是不怎么讲话,没什么攻击性,也没有和朋友抱团的人。但他是男生,没有女生当面对他开性质恶劣的黄色玩笑。慧娜是寡言少语,长相身材都很好的女生。没有攻击性,不代表别人不会攻击,退让在施暴者眼里是一个邀请攻击的动作,女生的长相身材也总是男生口中用来比较评价的东西,慧娜被班里班外的男生们开过很多黄色玩笑,取了很多侮辱性的绰号。
他看向慧娜那边,发现她只是静静坐着,校服穿得很整齐,低着头一言不发。
放学时崔秀彬还是不早不晚地顺着人群走,不被崔然竣安排特殊任务的时候都会这样,今天也没有因为劲爆的话题躲开大家,传遍校园当然是他预料中的情况。
路上几乎每个人都会看他,每个人脑子里都在播放GV,而他脑子里在猜想大家幻想播放GV的情况,各怀鬼胎黄雀在后又暗流涌动的情景。
快到家,也没什么人了,崔然竣终于缩短跟他的距离,冲上来二话不说拉着他的领带,他被迫弓着身子被拽到偏僻的墙边。
崔然竣撒开手,扔开领带,打在他脸上又垂下,抽了一个小小的耳光。
“你今天在学校闹得挺大啊,都传到我这边了。当众出柜,亏你想得出来,变成校园红人是不是很爽?”
看样子崔然竣的台词攒了很久,背得比舞台剧演员都熟,现在一股脑说出来。
崔秀彬摸摸脸,说:“原来你也知道了啊。”
“全校都知道了。”崔然竣咬牙切齿地道出重点,“还知道你和男人做过。”
“放心,我肯定不会说是你的。”
“想保守秘密,最好现在也别说。”
“知道了。”
“明天你爸妈肯定也会知道这件事,你不怕?”
“你关心我?”
“没有,我关心我自己。”
明明该是他喜欢的状况,三口之家的矛盾这么快就被挑开,崔秀彬是同性恋的事实被父母知道,稳固的三角形可以毁掉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欣慰。
他说出合理的理由:“我是怕他们太爱你,接受你是同性恋,我就要被逼着结婚生孩子。虽然我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要面子上过得去的话,应该会逼我吧。”
崔秀彬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说:“放心吧,你不会被逼的。”
“怎么?难道你打算以后找一个女人骗婚?”
“为什么要想那么远,我们的年纪离结婚还有好多年吧,我现在还没想过。”
“那你信誓旦旦地说我不会被逼迫生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会的,我会保护你。”
“你怎么保护?我差点被你暴露了好吗?干吗没事找事啊。”
说完这句,崔然竣有点心虚。刚传到他这边,他就知道了京浩早上那番话的意思,肯定是他这个素质低下的人渣搞的鬼。但崔秀彬拿性向当挡箭牌让他生气。
虽然这是崔秀彬的自由,但是在他的认知里,崔秀彬用来应付难搞状况而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编的,多是为了用谎言转移注意力。在这一出闹剧里,看起来也像他撒谎的惯用手法。既然如此,崔秀彬说了假话,性向是假的,那跟他做了这么多次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不是我先。”崔秀彬不想复述班里的情况,也没有提到另一位受害者慧娜。
“总之现在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都说了没担心你,我担心我自己。”
本来是一句为了反对他而指向自己的假话,现在发现真的有担心自己的意思。自己在秀彬谎言里显得孤立无援,像在这个三口之家里的定位一样十分尴尬。
“我也说了,不用担心你自己,我会保……”
“好了,打住,别说了,说也没用,先想想怎么回复你爸妈吧。”
崔秀彬说:“早就想好了。”
果然,他为了摆顺所有事情,总是胸有成竹地准备好所有应对的方法。
第二天父母就知道了,在饭桌上,连眼神交战都省略,就急不可耐地问:“秀彬…虽然妈妈不愿意相信这么离谱的谣言,但是这件事你最好还是跟爸妈解释一下,是你自己在班里说,你……你喜欢……”
妈妈说不出口,爸爸着急地放下筷子,颇有威严地代言:“你喜欢男人?”
崔然竣准备好了听他说早就准备好的谎话。
崔秀彬放下筷子,朝爸妈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们会乱想。”
“我不喜欢男人。当时情况特殊,他们看我好欺负,就污蔑我和班里的女生,太烦了,直接撒谎他们就不会烦我了。”
做完情况陈述,他又使出最后一剂让父母安心的猛药。
“我有喜欢的女生,还在交往呢,昨天我也跟她解释了这个误会。”
父母全神贯注地听完,双双长舒一口气,妈妈嗔怪道:“哎哟~你看你,撒什么谎不行,非要撒这样的谎,你不知道爸爸妈妈要被你吓死了。”
“对不起,我想的是之后给你们道歉还可以弥补,被一群人污蔑可就麻烦了。”崔秀彬贴心地继续安慰父母,“那要我带她回来吗?证明一下我们真的在交往。”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笑,否定自己,“不过这样就有点像结婚前见父母的流程,还没有喜欢到结婚的程度。”
气氛被他巧妙地转换成粉红色,父母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说:“发照片就好了,让爸妈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好。”
崔然竣听得一愣一愣,在心里佩服崔秀彬,编得像模像样,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吃完饭崔然竣在房间烦了半天,为崔秀彬画蛇添足的内容。
前面编的跟他想的内容差不多,对谣言不承认就行,反正他这个亲生儿子,说什么都是对的,没有理由父母都会信。后面他到底为什么开始无中生有,还女生,还交往,还发女生照片。
硬想想不出,他去找崔秀彬,没敲门就进了他房间,看到他洗完澡穿着睡衣正在擦头发。
他用阴阳怪气的滤镜道出心里话:“您在饭桌上的表演,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崔秀彬看着他,说:“那是幻想小说,写自己有经验的事情比较方便,我应该写色情小说。”
幻想小说的意思是,根本不存在那样的女生吗?既然这样,给爸妈发照片的事情怎么解决。至于色情小说指什么,他懒得想。
“说什么要给你爸妈发照片,你怎么发,偷别人图?”
“不是,我用photoshop,找一些网图,合成一张,不会和任何人重复。”
“你要看吗?现在就可以给你演示一遍。”崔秀彬走到电脑旁,开机。
真是天衣无缝,语言和行动都配合得很好的流程。
崔然竣被他搞得更烦了,说:“行了,不想知道。”
崔秀彬被打开的电脑屏打上一层虚幻的蓝光,他对被拒绝也没有什么波澜,说:“那好。”
崔然竣心情复杂,他知道弟弟是骗子,没想到他段位这么高。虽然他认为自己受骗也没关系,但知道自己受骗,被他像敷衍别人一样随便敷衍,还是会难受。
而且,他还想跟这个骗子做爱。
可是他也不能做什么,不能说你别骗我了。他只能说:“真不知道你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不要乱猜,想知道就问我。”
“你的话在我这已经没有信誉了。你对谁都一样,都是拣别人爱听的说。”
“才不是,按你这个逻辑,我会说‘我不爱你’。”崔秀彬笑笑,“原来你爱听的是‘我爱你’吗?”
这家伙上辈子是蛇吗?没见过这么绕的,不是绕死自己,就是绕死别人。
“我对你都会说真话,真的,之前说的我爱你是真的。”
“我就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
我知道,你为了证明真心,会主动提出一个让别人增加信任,同时转移重点的行为。
被好事者造谣和女生的八卦,就说喜欢男人;
被父母误会喜欢男人,就说有女友,更过分的话,是带“她”回家;
被我怀疑,就试图用行动让我满意。
对所有人,你都是这样的。被质疑,就用连环欺骗来证明。因为你最明白,往前跨一大步,到非常过分的程度,别人震惊的同时,也会退后一步。
你说“为了证明真心我可以去死”,听到的人,当然不会让你死,还会因为你去死的觉悟,降低原本的要求。你只是口头死了一下,就塑造了宁死不屈的精神,别人就会相信。
太狡猾了。家庭幸福的你,长相也很纯良,世界都是你的玩具。
只有上帝视角的崔然竣看到了,秀彬对同学、父母的欺骗。
但到了他这里,就是盲区。从崔秀彬惯用的应对方法来看,不加思考就能撒谎,用谎言回答问题是他的膝跳反应。
所以没什么特别的崔然竣,肯定也是被欺骗的一环。
翻来覆去的“我爱你”,用名为崔秀彬的系统过滤完毕:
“骗你的”。
既然讨厌他,看不懂他,觉得被他骗了,不好受,那为什么还要跟他做?
因为做爱很舒服。因为做完心情会变好。因为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多,要用做爱来解决。
这句话里,好像没有非他不可,只是在强调行为,那跟谁做都行,只要完成行为就可以。
是这样没错,但是暂时找不到别的人。这个人要会保守秘密,要有合适的场合,条件不能太差,技术不能太差,也不能太脏。要求好多,太难找了。
不赶紧去找,就要跟崔秀彬做一辈子了。而且崔秀彬不会只跟你做一辈子,他出柜之后,校内校外,那些隐藏的蠢蠢欲动的玻璃男孩,都想和他做——不对,想和他恋爱。大家不知道他是哪一号,所以都觉得自己有机会。秀彬这么有人气,你没有危机感吗?
没有。我要是出柜了,喜欢我的不会比他少。但我不想自找麻烦,要是那么做了,会失去一部分朋友。
本来也不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是,可是我需要,我身边没有人,不热闹,不被人簇拥起来,会寂寞死的。
你真可怜。
崔然竣眨了眨眼,天花板上的自己消失了,对话也到此结束。
最后一句,居然是自己骂自己。为什么焦虑产生的幻觉里,自己的分身,也会攻击自己。顿时更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自己,可怜的证明加一。
现在崔秀彬在一楼的厨房忙活,他开发了新的爱好:烘焙。父母二话不说给他买了全套工具,烤箱、搅拌器、模具、电子秤、各种筋面粉,和做甜点可能用到的东西,具体不知道儿子要做什么,都买了再说。
一有空崔秀彬就会投身厨房,做出来的东西,给爸妈吃,还有崔然竣(再被扔掉)。此刻他正在一楼厨房忙活,崔然竣走出房门,立刻听到他那里的响动,还有他沉浸其中情不自禁开始哼歌的声音。厨房为什么不做隔音,现在什么都很吵。
而且,凭什么他这么开心?
凭他是这个家里的亲儿子,唯一的儿子。想开发新爱好,父母都同意,什么都支持。崔然竣不敢有什么新爱好,支付不起,要被执念折磨。接受他们已给的基本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爸妈吃到崔秀彬做的饼干和蛋糕,都是夸,还说记得给女朋友送一点。
对了,差点忘记他在父母眼中有“女朋友”。
这个开明幸福的好家庭,有好父母和好儿子的范本,还要残忍地把他这个多余人拉到舞台上,让他看到,听到,却体验不到。
既然这样,不要让这个幸福的人再幸福了。他越幸福,对自己越残忍。至少还可以决定这件事,只要自己退出,就可以不再让他和自己做爱。
刚刚自问自答的问题,在冲动之下很快得到了答案。崔然竣当机立断地回房,拉开抽屉,看到那几盒还没开封的安全套,还有一盒已经打开、用了几个的。每次新开一盒,他们就会把小包装都倒出来,方便下次拿,大的盒子让崔秀彬带出家门扔远点。
他把盒子和小包装都抓起来,跑出房门,站在栏杆处,喊“崔秀彬!”
“哎?怎么了?”崔秀彬立刻走出厨房,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这种时候,他就是时刻准备被崔然竣召唤的召唤兽。
看到他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戴着手套,仰头露出的期待的表情。
崔然竣用力一扔,手里的东西都飞下楼。盒子顺着直线飘了几下坠落,小包装在空中盘旋之后四散各地,还有一个在崔秀彬肩膀上缓冲一下才掉到地上。
他期待的表情消失了,但也没有变成震惊,而是只有一点点不可思议的平静。看到他这样子,就像听到他说“又开始了”一样,很讨厌这幅尽在掌握的模样,肯定以为是在闹脾气,或者只当作出其不意的任务,不用太在乎。
为了让决裂明显,崔然竣说:“以后不做了。”
“你要出家吗?”
“不跟你做了!”
心里想着我要冷漠我要无情我要比他更不在乎,说出来却像小孩和小孩绝交的台词:再也不跟你好了。
崔秀彬倒显得成熟了,低头弯腰,把散落各地的安全套捡起来,在厨房找了个袋子装好,又回到客厅,站在原位。
他应该回答“好”,但他一言不发。以前崔然竣觉得这句话很多余,才一个字,不说也行。他非要说,扮演认真听进去的样子,骗子。
但骗子崔秀彬每次都说。这次不说,让他害怕,怕他其实心里想的是“不好”,变成单方面的决裂。
只好焦急地催他,“崔秀彬,你快答应我。”
“我答不答应,很重要吗?”崔秀彬果然是不以为然的样子,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以后再也不做,别来找我就好了。”
“我当然不找你,现在只需要你告诉我,你会找我吗?”
崔秀彬沉默了几秒,用拖延让他难受,才说:“不会。”
“把话说全。”
“我不会找你。”
“好,那我就放心了。”
崔然竣回房,关上门,制造了一声巨响,这么一来,才算真的决裂。
以后不会和他做了,安全套都扔了,房间里一个不剩,他没有理由再来,自己更不会去他房间。虽然扔下楼的被他收起来,但他会跟谁用,还是用不着,都跟自己无关。
还没找到下一位合适的人,下次遇到烦恼和心情差,不能用做爱来解决。但没关系,会找到的,大不了换一种方法。
他不会连续倒霉的,也该幸运了,毕竟还有一些词,叫时来运转,苦尽甘来。
5.御姐&傲娇
三年级新来的实习英文老师,说是美籍韩裔,名字也是英文,Evan。和大家差不多的脸,被国籍镀上一层不一样的光,站在台上,典型的亚洲人长相,产生了高眉深目的错觉。一开口,先是一段local到把一群学生震到的英文自我介绍,手口并用神采飞扬。
这个人有没有资格,配不配教,大家已经心里有数。而且他是原先严厉年长的英文老师的反面,看起来幽默风趣,懂得变通,一看就很好聊天,也很好请假。
虽然看起来跟“好学生”几个字没有关系,但崔然竣也有擅长和喜欢的科目,正是英文。归功于小时候为了少掺合家里事儿逃到屏幕里,在大家族聚会时总以看电视为由一言不发,不想看亚洲人的脸就看八竿子打不着的欧美人。并没有去过别的国家,用眼睛和耳朵已经体验了很多遍。
Evan的出现,意味着把屏幕里的世界带来了。而且他自信,年轻——对学生们来说,又是刚刚好的年长。
实际上,“对学生们来说”只是崔然竣的猜测,只是”对他来说”。把自己放在集体之中,对陌生人表达什么,都不至于太不好意思。
在想象里极力靠近老师,行动上却迈着小碎步。用他这么多年人际交往的经验来衡量一段关系要怎么开始、怎么进行、怎么升温,又怎么点到为止。
做出的事,像更幼稚的人:问老师问题,在解答过程中似有若无地提到别的事情,热情的老师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顺着他聊别的东西。而且老师也喜欢热情的学生,会偏爱长得更好看的学生。
崔秀彬的幸运算什么天赋,太被动了,主动的天赋才对得起天赋。
不对,跟崔秀彬有什么关系,不应该想到他。每天回家,周六周日,都被迫看到他,还不能被爸妈看出来在闹矛盾,要社交一下,扮演兄友弟恭的场面。崔秀彬应该很随便,他却很难受。
不过和Evan关系近了,借学习和他聊了很多,又私下里没聊学习几次。在一个学校,都是风云人物,哪怕只是实习老师,Evan也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在认识的“互相了解”阶段,说:“听说你和二年级的崔秀彬是兄弟?”
这一句话,让崔然竣感到崔秀彬挤进了他认为很和谐的师生关系里,虽然是被拉进来的。
他回:“是的,不过……”
突然想要交付真心,说不是亲生兄弟,他自己是捡来的那一个。伤害过他的事,可以拿来把自己变得很惨,理由充分地乞讨一些怜爱。
可是,有必要吗,说了之后,Evan肯定会惊讶,可怜他。会道歉,安慰,避嫌这一点。不能无中生有。
崔然竣说:“不过我们关系不太好。”
“明白了。”Evan点点头,换了个话题,说:“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加上敬称很绕口吗?你总是那么叫我,别的学生都不如你叫得多。”
“好像…是这样。”崔然竣又在嘴里过了一遍,Evan nim,这是在念吗,是在拿舌头去舔,在撒娇。
“我想让你给我取一个跟本地人差不多的名字。”Evan nim真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美国人真是热情奔放啊,隔着屏幕形成的刻板印象,被这个眼神,这句话,变得更刻板了。
崔然竣耳朵红了,在脸也变红之前赶紧答应,说:“好,我会仔细想想的,想好了告诉你。”
“嗯,一定要悄悄告诉我哦,不要被别人听到。”Evan说,“我只想被你那么叫。”
崔然竣一直晕乎乎的,如坠云端,云层中飞过很多字,眼花缭乱。怎么办好呢,给别人取名字,只能自己叫的名字,比父母给新生儿取名的心情更加意义重大。
在家里碰到崔秀彬,先进行了排除法:绝对不要有“秀彬”这两个字。
总是想不出来,想一个否一个,太重要反而难以决定,Evan也没有催他,照旧和他保持着良好的师生关系,上课时进行一些短暂的眼神连接。
现在很少心情变差,班里的二世祖同学,存在感变得稀薄。应该说,除了实习老师以外,所有人都变得稀薄。
看到永远处变不惊的崔秀彬,恨恨地想:没有我,你还有别人吗?扔给你的那些东西,还有你抽屉里没用光的,是放到不能再用,还是跟别人用掉呢?
秀彬身边虽然还没有出现明显的人,但在SNS上有了很多。现在的他不同以往一年半载发一次风景照,变得发很多自拍,像相亲的帖子。本以为会是和他的气质相配的“不怎么会拍照但诚实得可爱”风格,结果居然是拍照高手。
一些眼角红红的,不是哭过,也不像是滤镜,化妆?可是没有很明显的妆容;张开嘴巴做什么,又没有在吃东西;对着镜子拍的,手看起来很大,似乎可以做一些事;为什么同样一张脸,能在拍照的时候露出温柔冷漠迷离可爱的不同表情。
崔然竣想到他变装的那天,他的衣柜自己没有翻过,不知道还有没有反差的衣服。那天的朋克少年也没再出现,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可是看着他的照片,才知道不是假的,只是不怎么给自己看的一面。到网络上,又可以慷慨地分享给所有人。
点开别人对他的评价,都是很简单的称呼。拽一点的冷色调照片,叫老公;整体颜色比较温暖的,就叫老婆。他想到了幻觉里自己对自己说的,喜欢秀彬的孩子们,就是他们。
他偏执地放大照片,看到背景,想知道是哪里。一些是家里,他眼熟的崔秀彬房间。更多的是陌生的地方,怀疑是club,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过,去过别的地方,也不像是photoshop伪装的背景。
翻完了所有照片,眼睛很酸,心里也很堵。
想用什么方法除掉这种感觉。
他走到了教师办公室,找到Evan那一间,敲门,祈祷他在里面。
门开的很快,一看到熟悉的脸,他就开始说准备好的话。
“老师,对不起……你说让我帮忙想的名字,我想不出来,做梦都在想,但是……我也想叫你,可是我想不出来……”
“没关系,是我的错,不该无缘无故对你提要求。”Evan吓了一跳,看到崔然竣要哭的表情,愁眉不展的样子,摸着他的后背安抚他,“本来我是老师,给你出的难题就够多了。”
“就那样叫我吧,哪怕称呼和别人一样,你的声音也不一样呀,只有你的声音最特别,我最喜欢听你叫我了。”
“嗯…谢谢老师。”崔然竣点点头,看起来还是很难过。
既然如此,老师想安慰他,做点平常不能做的也可以。
Evan的胳膊变得更舒展,把崔然竣抱在怀里。
没错,想要的就是这种东西,老师果然是正确的选择,老师也很懂他。
可是不够,没有满足。拥抱是一样的,换了肉体,就没了和以前一样的感觉。哪里出了问题?体型,还是气味。难道因为只是单方面的拥抱?要不要伸手抱回去,说不定就不一样了。可是以前崔秀彬给的那些,他也没有回抱。
不到一分钟,他就挣扎了两下。老师也没有看不懂气氛不撒手,礼貌而迅速地放开他。他无措地鞠躬,“谢谢老师,我先走了。”
Evan看着崔然竣急不可待地跑开,心里一直是莫名其妙的心情。
崔然竣在人数众多的班级里也是突出的孩子,私底下也很健谈,身边也是朋友成群,可是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十分不安。他很容易对自己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知道那些眼神和对话是什么意思,不打算点破,只打算配合,一直看着小孩子表演。
年纪小,不安,缺爱,就意味着很好操控,只要给他想要的东西就行。
不过……他的弟弟跟他一点也不像。
前几天打了点交道,一直不打算告诉崔然竣,因为他说过和弟弟关系不好,哪怕他弟弟的行为让人费解,分享给他一定会很好玩,但还是算了,不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想到那天的事,Evan心中笃定:这两兄弟一个比一个奇怪。
当时他在教师食堂吃饭,和学校里的正式工们聊天,知道了崔秀彬。他们说,二年级那个孩子很吓人,在班里大喊自己是同性恋,还说和男人做过。听到这话,想了想特地留意过的崔秀彬的脸,脑子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画面。
吃完饭就抽烟,在食堂背后的地方。要是被三年级的同学们看到,老师一下子就没有那么高大和金光闪闪了,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街头巷尾都能见到在抽烟的,俗气的男人。
这时候,崔秀彬走过来了,远看并不是很吓人,只是一个比同龄人高一些的男孩。
崔秀彬直直地走向他,他有点犹豫,还是继续抽烟。在学生面前掐烟,显得很怂,何况他也不是正式教师,被捅到教务处也无所谓。
崔秀彬站在他对面,说:“老师好。”
“你好。”
“我是崔秀彬,崔然竣的弟弟。”
“嗯。”
崔秀彬认真地盯着他的脸,说:“老师,你长得真好看。”
“谢谢。”不知道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Evan被夸了心情好,回敬一句:“你也不赖。”
“我知道。”崔秀彬讲话总是带笑的样子,声音也轻,说:“我还比你年轻。”
Evan只能干笑,觉得这小孩多少有些烦人,撕开好看年轻的皮囊,是一个坏男孩。
说完话,他又转身走了。
性格和崔然竣不像,背影也不像。
这个像弹窗广告一样短暂的事件,让Evan只费解了一会儿。想到崔秀彬的同性恋传闻,觉得是来勾引他。不过他也在自省,他的气质有那么明显吗,还是说男同之间会互相吸引。
但这个小孩看起来比较难搞,他不喜欢坏孩子。崔然竣比他好一些,还是崔然竣好玩。
已经是决裂一个月的时候,崔然竣对饭桌上的互相表演习惯得差不多了,没有被爸妈看出不对劲。
但是最近和Evan关系进展,高兴的心情不小心带回了家里,在饭桌上也漏了一点出来,平常总是唠叨崔秀彬的妈妈,在这顿饭中居然看向了他这边。
“然竣是有什么开心事吗?最近看起来心情很好。”妈妈一脸期待。
崔然竣呆住,不知道说什么好。说真话当然不能,编造谎言要整理一下思路。他突然理解崔秀彬了,有时候和父母对话,就是想说谎避免麻烦。
他还没想出对策,对面的崔秀彬轻松地替他说了:“然竣哥恋爱了。”
崔然竣吓了一跳。
崔秀彬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筷子,继续说:“哥哥喜欢的是御姐。”吃完这一口,他才抬头看着妈妈,再说:“我比较喜欢傲娇。”
御姐,傲娇,这种词,父母并不懂是什么意思。恋爱是开心事,崔然竣最近开心的样子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到兴头上,妈妈恍然大悟地说:“我们宝贝有女朋友了啊,真好。”
爸爸也开心:“我就说嘛,孩子长得这么好看,在学校肯定很有人气。”
崔然竣觉得他们的话很尖锐,刺得他心中很痛。哪个宝贝?哪个孩子?有他参与,就模棱两可;崔秀彬在的话,肯定会主语明确。父母不说明白,因为心里想的只有一个,加工一下说出来,造成施舍给另一个的假象。能生出狡猾小孩的父母也是狡猾的。
一是被崔秀彬先手攻击,再就是不想接受施舍,也不想再体谅养父母了,崔然竣问出口:“哪个宝贝?”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僵了,几个人刚拿起的筷子都停下。爸爸筷子尖儿的菜,不懂看空气,掉到桌上,虽然没有声音,但成为唯一的动态,把凝固的空气撕开。
妈妈看着他,眼神有些委屈,有些可怜,声音不像是家长该有的,一点威严都没有,说:“当然是你啊,宝贝。”
吃完饭,崔然竣还对崔秀彬的攻击耿耿于怀,觉得没完,肯定要解决一下,主动说他来洗碗。
崔秀彬跟着他说,我也来。
于是只剩两个人和一堆脏厨具待在厨房。
“你又乱说什么?找死吗?”崔然竣站在他对面,离得很近,随时准备好打他。他有预感,崔秀彬会说欠揍的话。
果然,他笑着说:“我说错了吗?还贴心地转变了他的性别,没有说是大叔。”
恶劣地换了一个语气:“你不就喜欢年纪大的吗?”
崔然竣一拳砸在他脸上,把他打得一个趔趄,后退着撞到水槽边沿。旁边堆放的盘子和碗,被他支撑的胳膊扫到了地上,发出七零八落的巨响。
爸爸妈妈出房门和大叫着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决裂之后的第一次非表演对话,一个来回就结束。打了一拳,对峙的状态,也因为爸妈跑过来,迅速消失。虽然没有硬装出笑容,但崔然竣也没打算解释。
崔秀彬立刻蹲下,捡满地的碎片,说:“我不小心撞碎了。”
“别用手啊,小心划伤了。”妈妈焦急地找来工具,把碎片扫到一起;爸爸则把他拉了起来,问他人有没有事。崔然竣看着这一切,想再打个什么东西。
一家三口合力清理完碎片,崔秀彬用胶带把装碎片的垃圾袋缠起来,对爸妈说:“我一会儿去买新的餐具,和然竣哥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崔然竣,“好吗?哥,买完我肯定没办法一个人拿。”
崔然竣还没答应,答不答应也并不重要,爸妈已经在“对”和“没错”,“你们一起去”,爸爸掏出现金,塞到他手里。
伤害养父母的份额,已经用完了,不能再伤害他们,只能顺从。崔秀彬太可恶了,利用了这一点。
出门前,崔秀彬回到房间,说要拿东西。崔然竣没兴趣,不耐烦地等他,希望时间过快点,赶紧完事儿分开。崔秀彬下楼,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露出边角,崔然竣也没问。两个人走出门,没再对话。
到了超市,买了些盘子和碗筷,崔然竣只是跟着,一言不发。崔秀彬也没有没话找话,担当挑选和付钱的机器。结账的时候买了两个纸袋,一人一个,把东西分开装好,各自抱在怀里。
刚走两步,崔秀彬停下,开口:“哥,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崔然竣停了一下,又走起来,心想着最好不过。走了几米,才想起来,转身看到已经把纸袋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的崔秀彬,大声说:“我不能一个人回去,你爸妈会问我,我又要解释,别麻烦我了,赶紧办完走人不行吗?”
崔秀彬那边应该已经准备通话了,拿着手机朝他点了个头,让他觉得被敷衍得很明显。
接通了,他在讲话,听不清楚,表情也看不出来什么。三两句就说完,他放下手机,朝崔然竣这边说:“再等几分钟好吗?”
没有好,也没有不好。崔然竣也放下袋子,站在离他几米的地方,两个人像两个路标。
他说的几分钟无比漫长,天色暗了许多,才终于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崔秀彬看到,就立刻跑了过去。对方一直在慢慢走。是个女生,和街上别的女生很不一样,没怎么打扮,穿的是运动服。
崔秀彬把口袋里的信封递给她,说了两句什么,两个人挥手告别。崔秀彬跑回来,拿起袋子,说:“可以走了,哥。”
两个人又走在回家路上,和来时一样的沉默,但崔然竣心里有了很多在意。快到家了,他终于没忍住问:“那个女生是谁?你的骗婚预备役?”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分在意,大概是在意崔秀彬在网络上作出勾引男人的样子,生活中又和女生有什么关系。他想谴责。
崔秀彬说:“不是。”没有过多解释,跟没说一样。
算了,等回到家里,找能安慰他的人说话,不要再想崔秀彬的事了。
6.少女的烦恼
崔秀彬看着哥哥的背影,想到下午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不过当时是在二年级教学楼,五楼的栏杆旁,正对学校大门的视角。看到崔然竣和实习老师有说有笑地出门。那段路很长,两个小黑点移动得很慢,显然舍不得。看不清表情,但能知道是眉飞色舞的样子,因为动作和气氛,远远地就能暴露人的心情。
这次放学他选择晚走,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可以聚精会神地偷看。
直到那两个小点消失,他还没有动起来的样子,一直在发呆。这时候,背后传来女生的声音。
“秀彬……”
他转头,看到双手牵在一起,十分不自在的慧娜。
还没问怎么了,慧娜看到他转过来,就赶忙说:“对不起。”
他正式转过来,也不靠着栏杆,站直作出认真对话的样子,问:“为什么道歉?”
慧娜看着地面,说:“那天京浩…其实是因为我才去找茬,在班里欺负你。”
“嗯。”
“我是怀孕了,虽然我在意,但没有表现得像他说的那么明显,别人也没可能看出来吧,只有我和京浩还有一个外校的女生朋友知道。”
“你的意思是……”
慧娜抬起头,说:“对,是京浩的孩子。 ”
崔秀彬不讲话,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和自己那天被欺负有什么直接联系。
慧娜没再低头,但也没有抬头看着崔秀彬的眼睛,看着前方,崔秀彬胸口的位置,继续说:“但是孩子不是我想要的,我一直都坚持不戴……就不能做……”
她双手划拉留两下,脸有点红。毕竟平常在班里她和崔秀彬是没什么交集的关系。不过崔秀彬是一个明显区别于施暴者们的好人,对他产生了可以托付的心情。
“京浩不开心,就让我自己花钱去买,说他没有那种东西。而且我们交往,班里人都不知道,因为京浩说地下交往比较刺激,他说这样有意思……可是还是有他加入男生群体用语言侮辱我的环节,他对我告白的时候说的是可以保护我,可是他……我觉得很不舒服,私下让他不要这样了,我…我可以配合他地下恋情,但是不要在别的男生对我说脏话的时候也配合他们…说了几次,京浩就生气了,那天晚上做了一半,他就把避孕套摘了,我知道,但是反抗不了……后来就,也没有提前准备药,就晚了……我怀孕之后,京浩就对我越来越冷淡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找他,他就躲我。在班里虽然一直能见到,但他烦我,说他同时还有四段地下恋情,只是玩我,想睡我,让我别找他了……”
不知道说到哪一段的时候,慧娜开始哭了,但还在说。
“我和家里人关系不好,一直一个人住,也总是京浩去我那里。他污蔑你的那天早上,天还没怎么亮的时候,他来找我,我还没清醒,他就硬挤进门,说他想试试和孕妇做是什么感觉……”
说到这里,慧娜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够了。”
崔秀彬不想再看受害者在陈述中被二次伤害,慧娜说的这些事虽然陌生又遥远,但想到是眼前这个在学校承受侮辱的女生独自承受了那些东西,他觉得心里不太好受。
应该递给她纸巾擦眼泪,身上却没有装,崔秀彬有点烦恼,慧娜自己掏出来纸巾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他想了想去他能做什么,说:“我可以帮忙报警。”
虽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应该也没有及时留证据,这句话只是干巴巴的誓言,但他也不能做别的。
“我想过。”慧娜摇摇头,说:“京浩也想到了这一点,说他爸爸就是警察局长。”
那怎么办,没有办法了。
“这些都不重要。”慧娜平复了一下心情,也没有再流泪,说:“我来找你,想告诉你的是,之后他说头疼,要去买点止疼药,我以为他就这么走了,他又回来了,拿了一盒紫色的避孕套,他说看到你在买那个东西,还说他要对付你,说完就走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小心,当时我身体也很难受…那天还迟到了,白天我一直很害怕,不知道他要怎么做,我太懦弱了,什么也没说,后来他就……没想到我也是他对付的一部分。”
崔秀彬明白了,但觉得自己的部分无所谓,这个问题他早就解决了,显然慧娜还很愧疚,说出这一切也鼓了很大的勇气。
他说:“没关系,这件事没对我造成什么困扰。”
“嗯,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了。”
慧娜的眼泪又冒了出来。
想到别的更重要的事,崔秀彬问:“那你的事情怎么解决?”
“现在肚子隆起来一些,再久就瞒不住了,我准备打掉。生出来养不了,那样的话我也没办法在学校待了,家里人也会和我断绝关系。”
慧娜还是很烦恼的样子,说出的话里考虑的东西比行动本身占比更大,说明她目前并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崔秀彬只能想到唯一的帮助方法,“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多少都行。”
慧娜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眼泪几乎是涌出来,也顾不上什么表情。
崔秀彬别过脸,等她哭完。慧娜边哭边擦眼泪,湿透的纸巾手里都攥不下。
哭完了,她说:“我只有一个好朋友,她在别的学校,也在帮忙筹钱,但是还不够,时间久了,肚子越来越大,就来不及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
“没关系。”崔秀彬拿出手机,说:“手机号码给我,下午到晚上那段时间,等我电话,我会送钱给你。”
“谢谢你…”
其实在班里也可以给她钱,但都是现金,被人看到了,就又开始编造。而且还是早点给她让她的事情快解决最好。
最后和慧娜告别,学校里和回家路上,都没什么人了。崔秀彬走着,心里很难过,不知道是因为听到别人的伤心事;还是因为看到崔然竣跟实习老师有说有笑地出校门;或是因为他们兄弟关系再也没有转机,也没有别的可能。
回到家,爸妈在等他吃饭。他坐上桌,崔然竣才下楼,终于可以近距离看到他了。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爸妈都看出来了。
于是,说了让他生气的话。在厨房被他揍了。
买餐具是临时起意,决定在这时候给慧娜送钱,还要让崔然竣看到。他会误会,他肯定不会忍着不问的。
后来的一切,都按照他预想的发生了。
回到家里,把餐具放在柜子里,两个人分开,回到各自的房间。
崔秀彬现在才开始想,这算是在利用别人达成目的吗?利用了慧娜。崔然竣看到,果然问了,故意不回答他,让他自己去猜。可是心里并没有很开心,又开始顾虑别的,总觉得无耻地利用了已经够可怜的少女。
崔然竣眼中的他应该也不怎么样,说那是他的“骗婚预备役”。
越想越觉得自己做错了,抽了几耳光,手和脸都疼,必须要道歉。
他出门,走到崔然竣房门口,敲门。
没人理。他知道崔然竣在里面,一直敲。
没听到什么声音,门被猛地拉开,主人烦躁地瞪着他。
“不是说了别找我吗?”
崔秀彬收回手,“我是来道歉的。”
“道什么歉?”
可不要是挽回一个月前的决裂,他的反射弧也太长了。
而且现在已经换人了。在房间内的手机里,对话才进行了一半。
“今天遇到的女生,不是骗婚预备役,也不是女朋友和暧昧对象,是班上的女同学,帮她忙给她送了点东西,没有别的关系。”
没想到是为这种事道歉,崔然竣心里轻松,同时隐藏着期待落空的感觉,只有一点点。他想阴阳怪气崔秀彬:你真善良,非要当我面才能送?但现在有别的重要的事要忙。
“说完了?跟我没关系,浪费我时间。”
“嗯,说完了。”
崔然竣关门,没有开门那么猛。但他的脸一消失,崔秀彬就开始难受。
在门口站了很久,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无法知道他在做什么。站到小腿发麻,他才慢慢动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崔然竣和Evan的网聊又续了起来。因为前面一直是一句接一句的聊天,说的都是有的没的,但从频率能看出来两个人都在专心聊天,没在忙别的。崔然竣突然消失了一小会儿,Evan问了好几句他怎么了,在做什么。
“弟弟找我,说了点废话,真的好神经,莫名其妙,太烦人了。”
以前很讨厌别人说“你弟弟”,现在自己也这么说了。比起代称,他的本名更讨厌。
Evan的昵称改成了vannim,当时说的是这是特地让他叫的专属昵称。这个行为对他是种安慰,他没有成功给老师取名的执念消失了。vannim显示在上面,每次看到,都忍不住默念出来。
Evan安慰了他一会儿,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说了一些让他觉得贴心的话,最后一句是“明晚来我家吃饭吧”。
崔然竣脸红了,一开心,反而也会难受,想埋在被窝里大哭。
他需要的,迫切想要但说不出口的,就是这种东西。
第二天下午,按照约好的,在 Evan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他走过去,紧张地抓紧书包带。Evan说他去开车,让崔然竣先出校门。他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老师开着车来了,他坐在副驾驶。
真想这段路长一点,车开得慢一点。Evan在和他聊天,说饭是做的,不是买的,他第一次请学生吃饭,还是去他家里,当然要有诚意一点。
崔然竣从昨晚就心花怒放,现在更是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唯一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还要给家里人说一声,省得他们问,或者等。那个模范家庭的三个人,就自己吃饭去吧,不要想到他,也不要提到他。
给崔秀彬发了消息,说今天不回去吃饭,转告一下你爸妈。不确定晚上回不回,总之可以做好不回去的准备。
崔秀彬秒回:和大叔约会吗?
崔然竣选择不回复他。
正好这时候,到了目的地,一处风格平实的公寓。Evan停好车,带他上楼。出电梯,走到门口,他没有打开门,而是按门铃,刚按响,里面就传来了女人的声音。
一听到声音,崔然竣就开始恍惚。门已经开了,一个长着笑眼十分面善的,看起来和Evan年纪差不多的女士,招呼他们进门。Evan说:这是我老婆。
老师的老婆,叫什么,师母,师娘,还是姐姐?不能不礼貌,崔然竣像被什么控制了一样说:“你好,姐姐。”
“哎,你嘴真甜。”她笑得开心又真诚,说:“善宇,你们先坐着,饭马上就好。”
原来老师有名字,叫善宇;老师说饭是做的,也没错,只是不是他做的,是他老婆。
坐到餐桌旁,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婴儿车,里面躺了一个小孩,没有哭闹,在咬手指。
老师的老婆忙前忙后地端菜盛饭,老师坐在一边,在跟他讲话,说的什么听不清楚。崔然竣想,不要没礼貌,坐着等吃,去帮人家,第一次坐客,就这么让人讨厌。
可是…他又在想,老师以前和他说过的话,相处的氛围,从来没有透露过他有家室。那以前的话,都是假的吗。那些暧昧不清的交手,又算什么呢。
正式开始吃饭,老师的老婆没怎么讲话,老师话却很多,只对着他说,他回了几句,都忘了说的什么。吃完饭,终于回神了一点,帮忙收拾碗筷。老师的老婆又夸他,说他懂事。
收拾完,他只想逃跑,人已经走到门口,开始穿鞋,说:老师,那我回家了,我家里人还等我吃饭。
“乱说什么呢,不是刚吃完?”老师走过来,抓着他的手臂。
“不好意思,不能再麻烦你们了,我要回家了。”他想挣开,老师不放手。
“别走,你是担心没地方睡吗?我准备了客房。”老师还要再证明一下,转头叫老婆,问:“客房早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对!晚上可以在这里休息。”老师的老婆在厨房洗碗,声音掺着水声传出来。
老师的音量又变小了,悄悄对他说,“别担心,到半夜,我就会去找你。”
“老婆和孩子都睡了,但是我们在隔壁客房做,是不是很好玩?我一直想听你在床上叫我。”
崔然竣感到大脑里有什么塌陷了,原本只是摇摇欲坠的危房,现在轰隆一声碎成一个巨坑,他被按在坑底,没有办法翻身。
他想大喊,但还是有所顾虑,焦急地问出口:“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喜欢女人?你的老婆是假的?孩子也是领养的?”
语气对老师一点都不尊重,但老师也没有责怪他,耐心给他解释:“我只喜欢男人,要交差,就这样咯。”
老师贴心地给他分享经验:“和女人做真的……闭着眼睛还能忍一忍,那声音真的让人受不了,还做了好几次才怀上,幸好出来的是儿子,不然还要做,她怀孕生孩子我就解放了,赶紧找……”
老师说上瘾,一小心说多了,赶紧住嘴。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震惊的表情,平常总是伪装,真是太辛苦了。他下意识想问“找什么”,又觉得答案显而易见。而在老师眼中想跟他上床的自己,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虽然以前对崔秀彬说过几次“骗婚”的词语,但只看过新闻,也觉得这种行为和崔秀彬不会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喜欢的老师就是骗婚的标本。
他用力甩开胳膊,毫无准备的老师被他甩开,他的胳膊也打到了墙上,又反弹回来,又用这只痛到发麻的胳膊拉开门,逃跑似的离开。
天已经黑了,跑在路上,漫长又没有尽头。坐车来的,又要跑回去,花费很久,腿也很累,想用这种简单的方法折磨身体。和上次一样的心情,从二世祖同学的生日上落荒而逃,感到走投无路。
想要躲进的家,也不是他的家。以前唯一有用的小匣子,也被他扔开了。
还能跑到哪里去呢?只能回到属于别人的家,一个三口之家。他身上也只有这个家的钥匙。
他打开门,进门,又关上门,靠着门蹲在地上,埋在胳膊里小声哭。
为什么总是我,为什么总是哭,为什么又做了一样的事。
不,不一样了。
哪怕他把蹲在门口哭的场景复刻一千遍,也没有崔秀彬来抱他,舔他的眼泪了。
7.XXX
原来之前是Evan实习的最后一天,崔然竣不知道,等回到学校,发现英文老师换成原来那位。他白白恐惧了一晚,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学校上课。同学们为年轻帅气的老师留的时间太短而感到可惜,他才知道,约他吃饭是急不可耐,他又误会成了柳暗花明。
仍旧精神恍惚地坐在教室里,看讲台上的老师换来换去,却像失聪了一样什么都没听进去。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讲台上的老师看不下去他像3D人类中的一块2D画板,让他站起来,出门,再站到教室外面,也就是给点面子的罚站。
他靠墙站着。上课期间学校就像凝固了一样,偶尔会有声音,画面上没有什么动态。下午的阳光直接晒到墙上,他脸很烫,身上很热。他脱掉了校服外套,扔在地上,随后走向楼梯,没有弓着腰躲躲藏藏,同学们看到明目张胆的他,一言不发;老师刚好转过去,也对此一无所知。他下楼,离开教学楼,走到偏僻的后墙,翻墙出去,踏到地面上,又产生了走投无路的心情。
无论如何,先走吧。他没有挑选方向,落地的时候朝向哪边,就往哪边直走。不是路也无所谓,踩着也可以过去。
回到家里,等了一个小时,崔秀彬才意识到崔然竣的消失。按照爸妈催促的,打电话、发信息,都没有回复,但也没显示关机。第六感告诉他不对劲,不一样,但联系不上人也没有办法,他也没心情吃饭,说他出去找人,让爸妈先不要担心。
担心都压到他自己心头,全部变成害怕。他先回到学校,发现崔然竣的教室里没人,但门口的栏杆上挂了一件被踩了很多脚印的校服。
他把校服拿起来,觉得这就是哥哥的衣服。
带着回家,父母肯定会问。他先从窗户翻进教室,把衣服放在崔然竣的座位上。出了校门,在门口问门卫大叔,有没有见到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的男生出门。门卫先是自夸了一段自己记忆力有多么好,所有学生的脸他都记得住,你说的是你哥哥吧我知道,叫崔然竣。
这种话给了他希望,结果大叔只是说,没有,可以确定放学的时候没有看到他。
应该是没有走正门。门卫又说。
崔秀彬还是从正门出去了,因为学校里能翻墙的地方很多,没有办法从这方面找。他只好从手机里找出来崔然竣的照片,一路上边走边问。
问几十个人,又说没见过,不知道。除了让别人看脸,还要描述穿着,要详细说明,他口干舌燥,不知道和心里的害怕哪个更严重。
大概问20个会有一个给出点信息,指出一个方向,却不是什么常规大道。他只好也顺着走过去,在不断的询问里完善细节,走过许多称不上路的地方,走了几公里,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已经进入夜晚的村庄。
走在田间的小路上,只有路灯闪着虚弱的白光。这个时间,村庄里大部分人都睡了,他不知道怎么办,要问谁,又不能大喊。
好在对面走过来一个扛着农具的大叔,崔秀彬赶紧过去,又声音沙哑地描述了一遍,大叔想了好一阵子,说,你往前走五百米,田野里躺了一个人,你去看看是不是你找的那个。
他被“躺”这个字吓到了,立刻想起谋杀、自杀,跑过去的路上,脑海里闪过无数电影情节。手机用仅存的电量维持着微小的光束,照着绿色的地面,眼睛也贪婪地想抓住一个人,跑到大概几百米的距离,终于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他躺在地上,远看着像睡着了一样。崔秀彬停下,眼泪先掉下来,又赶紧擦掉,不然什么都看不清。他胆战心惊地走过去,明明该着急,却走得很慢,不停地擦眼泪。
走到了,发现崔然竣眯着眼睛,是被光照到的反应。
手机偏偏这时候没电了,白光消失,变成一块没用的废铁。天上的星星,远处的路灯,都不足以让他们看清对方的表情。但是崔秀彬的眼泪砸了下来,是烫的。
“我说我不会找你那次,为什么你想都没想就相信了,你怎么不怀疑我,不问我。”
说完,崔秀彬又开始骂自己:“对不起,我不应该要求你,还让你主动问我。我应该不说谎,可是我有时候都意识不到说谎了,总是条件反射地骗人。”
“我不想对你撒谎,如果说谎了一定会告诉你是谎话。现在我告诉你,那句话是假话。我不会不找你,我做不到。”
“但我不会只因为做爱找你,还要找你回家。”
崔然竣终于被“家”字触发了,说:“回什么家,不是我家。”
崔秀彬抹了抹眼泪,一讲话,嗓子就撕裂一般的疼。
“那回我住的地方,我的房间,可以吗?”
崔然竣笑了笑,“说那么好听,还不是想上床。”
“不是,我想被你需要,想安慰你,要我做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做,都可以。”
“你太自恋了。”
“还好吧。”对话回到了以前的模式,崔秀彬心里的害怕和伤心消失了一点点,也没再哭了,说:“我不像爱你那么爱自己。”
“别说了。”也别爱来爱去了,“忘了吧。”
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两个人脚都很痛,狼狈得不成样子。没有车,也不能再走。崔秀彬牵着崔然竣的手,两个人都像学步一样,沉重地往前挪动。
到了村庄,看到之前见过的大叔,还坐在门口纳凉,抽旱烟,盯着与这里格格不入又互相扶持的他们。
只有这一个办法。崔秀彬掏出钱,又声音沙哑地解释状况,也许是他太可怜,太着急,大叔静静听他说了一会儿,理解了他的意思,说他家里有一个电动代步车,可以送他们回家,钱到了再给。
崔然竣一直站在崔秀彬身后,觉得这样的他不够像哥哥。可是弟弟也并不是生下来就是成熟懂事的孩子,只是在他的事情上,逼自己去做这些事。
小时候还是拉着自己衣角哭的孩子,现在也可以让他依靠了。
上了大叔的车,崔秀彬还要全神贯注地指明方向。崔然竣累了,两个人挤在小空间里,弟弟一直牵着他的手。
他稍微歪头,靠着崔秀彬的肩膀。这具原本熟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崔秀彬放开了牵着的手,挪到上面,搂着他。这个动作,连二分之一拥抱都算不上。但就是它,那种想要的感觉,才终于久别重逢了。
到了家门口,两个人下车,刚歇过脚,再踩到地上,又开始疼,两个人都打了趔趄,又赶紧互相把着,因为太滑稽,没忍住都笑了。大叔意味深长地看着俩演杂技的小伙儿。
“走了啊!”
大叔颇有英雄气概地挥挥手,把手一拧就迅速消失。崔秀彬哎了一声,说还没给钱呢。
没人回他,大叔已然无影踪,也没力气追了。崔秀彬又牵着崔然竣进门,拿出钥匙,才发现门没关。
不知道父母本来是什么样,门一打开,他们就走上来,对崔然竣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话还没讲,眼泪先出来,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父母心里有更多的话要说:等不到,就报警了,警察说时间太短不能判定为失踪,没管;以往绝对不会在零点之后睡的两个人等着两个儿子回家,一直坐在客厅,每过一分钟就多一份担忧。
“回来就好,快去洗澡睡觉。”
最后说出来的,只是这样的话。
崔然竣只是沉默,不知道要不要说“对不起”,看样子什么也不说,就能被父母原谅。这个家的四个人里,同时有两个在哭,但都是父母。这是我想要的吗?是我用手段换来的吗?走在路上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也没想再也不见这个家里的人,什么都没想的,走到了不知道的地方。躺在地上,才终于想:会有人爱我吗?有人来找我吗?就算真的“有人”,找到了我,我又能去哪里呢?
他上楼,走到了房间,崔秀彬一直跟着,也进了门。
腿痛,他脱掉脏裤子,自己把自己绊倒了。崔秀彬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但还是一个箭步冲上来——什么也没捞到,跟他一起摔了而已。
崔秀彬说:“我帮你洗澡,没别的想法。”
“不用了。”
他强忍疼痛站起来,独自进了浴室。脱下来的裤子,也像下午脱掉的校服一样,留在原位,像一个动物蜕的皮。
崔秀彬把他的裤子放到一边,先出门看楼下,灯关了,父母终于回房睡觉了。按照他们的睡觉时间和操劳程度,肯定一沾枕头就睡着。但想到这一点,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好机会,也不想做任何事。
再回到房间,正好听到浴室传来一声响,和一声痛叫。崔秀彬又冲上去,来开门,看到崔然竣坐在淋浴底下,正在揉胳膊。
他走近,也被水淋到。裤子上有泥土,被弄湿会更脏,他又退出几步,把自己衣服也脱了,蹲下说:“我帮你洗。”
崔然竣不答话,默认了。崔秀彬小心翼翼地把他拉起来,发现他手臂上有一大片淤青。又要支撑一个人,又要避开伤处,洗得很慢。崔然竣说他累了,他只好加快速度,把一套洗澡程序加速,用浴巾把哥哥包起来,放到床上,头发擦干到不再滴水的程度,再就他躺着的姿势给他吹干。
做完后,崔秀彬自己随便洗了洗,再吹了头发,确定自己干净了,也躺到床上。正好崔然竣是侧睡,可以和他面对面。从进门开始,一直没开灯,天都快亮了。
如果他很困,已经陷入深度睡眠,那这时候抱他也可以。
崔秀彬靠近一些,伸手,在被子下搂住了崔然竣。
“别抱我。”
没想到他根本没睡着,手刚碰上,他就轻轻说了这一句话。
崔秀彬还是抱着他,只是没怎么用力。
崔然竣的脸皱了皱,眼睛睁开,盛了一些亮亮的液体。
“不要伤心了。”崔秀彬安慰他,讲话也很轻,只是一说完,就觉得不对,不能要求别人不伤心,又说:“可以伤心,不要太伤心。”
又有点像“我允许你”的语气,还是不对,安慰人太难了,
没有什么一键停止伤心的按钮,但崔然竣也没有哭得很凶,眼泪打转了一会儿,掉下来,渗进枕头,就没再流了。崔秀彬靠近他,吻了他的脸颊,说:“我爱你。”
崔然竣对这几个字没有激烈的反应,只说:“别说了,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求求你信我。”
崔秀彬求他了,很无助,是一个可以确定不是撒谎的表情。这是他想看的,可是一点都不开心。
不想再和他讲话,崔然竣动作很大地翻身,在他胳膊的笼罩下转到了另一边。虽然还是被抱着,但不用面对面,也不用再觉得是交付真心的时刻。
崔秀彬收紧胳膊,把他拉近,和自己的身体完美地贴合在一起。但不像以前一样是做爱前的一道程序,只是一个单纯的拥抱。
他也闭着眼睛,却睡不着,抱着失而复得的人,想到找他的路上,除了焦急,害怕,还有后悔。不应该总是撒谎,不应该只说了几次真心话,应该在两个人在一起——哪怕只是同一空间的时候,多对他说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也是他需要的话,用来抵消不安的东西,像安慰的行为一样。在路上后悔着,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要是没了他,就没办法说了。
现在终于找到他了,他在自己怀里。
一路上的后悔虽然消失了,但划出来的错题不能不改正,他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一定要不放过每一次机会,说他的真心话。
“哥,在第一次对你表白之前,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
“我不知道性取向是什么东西,非要在男和女里面挑一个吗,就不能挑具体的人吗?对不起,我不想对你撒谎了,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弟的时候,我偷偷开心了一下,本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要是是兄弟,就永远不能爱你,爱了也是乱伦。原来我们没有关系,我可以爱你了。可是这是你讨厌的东西,是你的伤疤,揭开你的伤疤才能爱你,你肯定会讨厌我。”
“到了青春期,你是我的性幻想对象,我做梦都想和你做爱。怕吓到你,先说我喜欢男人,其实这个男人只是你,喜欢男人,也是喜欢你的意思。但也不是只想做那种事,想和你做的事情很多。”
“我不应该总是撒谎,到了说真话的时候,都没人信了。其实别人信不信无所谓,我只想要你信我。我不想总对你说谎,可是撒谎已经在我的惯性里了,有时候我控制不住会讲出谎话,我说你可以问我,我都会告诉你真话,真的,我一直都是这么对你的。可是为什么我要麻烦你呢,还要你自己来问,这样很自私,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想消除你的顾虑,我已经在想办法纠正了,我只对你说真话,我也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穿裙子,站在校门口,被嘲笑,都可以,我什么都做,这样你能信任我吗?”
“你可以信我了吗?”
崔然竣动了动,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刚睡醒,问他:“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到。”
挑选时机的能力,真是太差了,本来他就累了,选在这个时候打扰他,真心没被看到,也是必然的。
可是崔然竣一般不会对他讲“不好意思”这个词。
无论怎样,都没关系,肯定不会只有这一次机会。
“反正我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你不爱听的话。”
“那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
哪怕是谎言,说一千次也会成真。它的言下之意,一直说谎,一直循环,一直洗脑,变成精神污染,让两个人都变成精神病,它就会成为两个人组成的小型宗教里唯一的教条,就会得到无条件的信任。
这是谎言的最低要求,那真话呢?
真话当然也可以。
“我说,我爱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