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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大学校区,如今也沦为废墟中一些姑且用来做俘虏营的建筑。但伊万还记得自己以前来过这里。
是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伊万拜访柏林,发现逐渐对工作放手的基尔伯特养成了许多打发时间的趣味,比如混进大学课堂,安分听课,积极辩论,有模有样。他也记得这个庭院,他记得他们曾经坐着聊天的长椅,如今散落着瓦砾和焦炭的地方。被20年代中期的安宁感染着,阳光也似乎很不错。基尔伯特想听伊万讲讲过去什么悲惨的经历,好借此调侃他,结果猝不及防地伊万就如炫耀般直白道出他尚未提过的几年前的死亡与新生,新生之前的死亡带着永远难以适应的恐怖。他问基尔伯特:普通人的死也是这样的吗?这么地……
基尔伯特说,很遗憾没有什么“普通人”能回答你。
那天的谈话似乎莫名其妙地被引向了先有物质还是先有意识的辩论,又或者是伊万枕着基尔伯特的大腿,听他讲童话……这记忆并不是很靠谱,但伊万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脑子在对回忆进行不必要的美化。最后他评论:“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不像个童话。我已经不相信那些神啊上帝啊的故事了。”
咔嚓一声。非常不和谐的声音。他的思绪被打断了——在基尔伯特的又一根骨头被打断的同时。外面轰炸的声音刚刚停止,使得骨头断裂的声音突然那么清晰;现在屋里的暴力也停止了,基尔伯特脸上布满血迹,毫无反抗的意思。暴力,暴力已经是一种习惯,单纯的,不需要思考和部署,伊万把手指抠进基尔伯特胸口的弹孔,脑子里想的是1945年的阳光其实与过往的任何一年无异吧。
“你不痛吗,基尔伯特?”伊万问道,但并不指望听到回答,然后由着基尔伯特像尸体一样躺在地上,外伤和骨折都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内脏完全不像能够正常工作的样子,只是呼吸和脉搏都还没有停止。伊万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血迹,转身打算离开。
“真是可怕,被这样折磨都没有死,简直就是怪物了。”在门口等待伊万的士兵大致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评论道。他评论的是基尔伯特。
伊万听到这个感想忍不住笑了:“因为他本来就是怪物。”
“是啊,德国佬根本无法说是人类……”
“不过我也是怪物罢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但是您跟我们看上去没什么不同。……这并不是说您能力平庸,这里的所有士兵都非常尊敬您。”
但伊万没有跟士兵继续交谈。从战争的开始到最后,都处于那种地狱一样的战场最前线,现在却能像没事人一样地微笑,这就只能用怪物来形容了。
***
“非常抱歉,在基尔伯特·贝什米特那里,没有什么收获。”
上司听着伊万的报告,神色并无变化:“无妨,我们一开始就没有抱希望他会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下一步还是......”
上司曾经说,对于意识体这样的存在,刑讯逼供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其实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没有死亡的风险,加诸痛苦才有意义。跨越了几百几千年的同类——被叫做“意识体”或者“国家化身”的非人类——他们为了生存,而利用信仰,然后又为了生存,把信仰出卖……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以历史的能量为食粮的意识体们,寻找着能够喂养自己的食粮,只要有食粮便立于不败,说到底并不在意到底是哪种食粮。从忍受痛苦的能力来讲,他们并不比那些脆弱的人类更为高级吧。不必在意肉身的损坏,确实使他们拥有了超人的优势,使他们被惧怕、被敬畏、被神化,有时被爱戴。这来自人类对不会陨灭的肉体的崇拜,毕竟人类的生死是以肉体为基础的。
但这短短几年里,伊万见到的是“脆弱的人类”的可怕。因为痛苦有尽头,所以人类才可以那么前赴后继地奔向死亡吗?对人类来说,死亡只有一次,而他,以及他的同类,或多或少数次经历过。他讨厌痛苦,讨厌他经历过的每一次死亡,只是回忆就难以忍受。他看着人类为了生存,把自己寄托给信仰,然后为了信仰,而轻易地放弃生存,这一切循环往复,成为他的痛苦。支撑他存在于此的,是每一次死亡后的全新的生命,而全新的生命正是死亡与痛苦的回报。他不理解如何为了追求解脱而去追求彻底的死亡,那对他来说是本末倒置,是对所有已经发生的死亡的辜负。
而今他看着基尔伯特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伤势恢复的迹象,他心中的愤怒和恨意,逐渐被某些其他强烈的情绪取代。
不是同情和心软。或许有,但不可以有。更多的是疑惑。好奇。伊万作为自己,作为一个不能被解释的特异生物,而不是作为俄罗斯乃至苏联这个集团的某种代表,他自己想知道,基尔伯特会因为渴望痛苦的尽头而渴望死亡吗?
伊万就在走神的状态下旁听了临时会议。
上司与伊万商讨过一种可能性,而他们现在正在落实那种可能性——现在拥有了原普鲁士王国的意识体,能否在接下来扶持建国的计划中利用他。与其说是商讨,这种可能性本就是伊万提出的,拥有一个意识体意味着很多事,比如,拥有一个真正意义上处于他们掌控下的新德国。一切都尚在空想之中,但他们从几年前就已经在筹划此事。
如果有办法可以控制他的食粮,伊万从来都会毫不犹豫地实施那个办法。那相当于扼住他的咽喉,几百年来,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
基尔伯特醒来的时候,眼睛已经几乎丧失功能,却靠直觉辨识出不远处独自饮酒的人是伊万。这次没有别人,时间也是深夜,阴暗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俩。
“喂,”基尔伯特发出的声音非常虚弱,但确实发出声音了,“……有酒吗?”
“只有伏特加。”
“那就伏特加吧……”基尔伯特抬起头来,似乎是真的在索要酒精。看着这样的基尔伯特,伊万感觉到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阔别了十几年的,他们又一次“面对面的”“正常的”交流。虽然环境光线很差,虽然两人的立场已经说不清楚,但这一瞬间伊万只是平常地把酒瓶放进了基尔伯特的手里。
“普鲁士”概念的消失随着取消其相关建制的决议已经成为不可阻止的事。没有人会阻止。
伊万想看看他的反应,于是阐述了这件事,然后评价道:“你真的被大家恐惧着。”
“错了……没有人会恐惧一个……早就成为空壳的概念。只是需要给打倒的东西一个名称.......”气息不稳。
“你说的好像你什么都没有做一样。”
“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的作为或者不作为,导致的死亡甚过人类史上的任何大灾难。”
“人类啊……每个人类都会死。”
基尔伯特听见了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是伊万无法继续安静地坐着了。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冷静?对你来说……战争……有什么必须通过这场战争拿到的东西吗?”伊万声音提高了, “是你教了我,要与士兵建立信赖。你教我要计算每一个死亡的价值……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做不到!走向战场的时候,看着无人生还的时候,依然要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这具肉体一直在发出悲鸣。难道你不明白这种痛苦吗?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你知道……!……那些肉体和我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一个个,一个个……”
“省省吧……伊万·布拉金斯基,你明明从来都没有把他们当成同类。只是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替他们说话。”
“也许是那样吧。我的同类是你,我以为你是我的同类,我以为你明白那种感受。当他们的思想在斗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被向着不同方向拉扯,你明白,所以你给过我帮助。而现在,当他们因为愤怒而共鸣的时候,基尔伯特,我觉得要被碾碎了!你看见了吗,外面柏林的样子?你已经没有感觉了吗?”
“我的胃好像被你打穿了……这伏特加喝得,真他妈难受啊。”
“……为什么呢?”伊万也不清楚他在问什么。或许是对背信弃义选择敌对,或许是对持续推进战争的选择,但出口的瞬间伊万又意识到,背信弃义是这个人的一贯作风,而选择早已经不是他这个名存实亡的权力象征所能左右的了。没有什么好问的。
“比起问为什么,更应该关心怎么办。”基尔伯特在笑。他的气息变得流畅,他这种自大的笑容,明明毫无根据……或许正是因为毫无根据才会让人感到火大。
伊万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回答他:“是的,我一直很关心今后怎么办。过去的事不管是出自你的意志也好,出自路德维希的意志也好,出自你的上司、你的民众的意志也罢,差不多该结束了。”
基尔伯特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经历了……这样的……你都没有死,毫无疑问你的存在感会越来越强……只能存在下去……国家化身的存在,意味着人类的不同。”
“你在说什么?”
“以后,你也没法自由地死掉吧。”
“……现在,要死了的是你。希望你记住,杀死你的人是我,你也没法自由地死。”
“太好笑了,我们唯一的自由,就是在这里讨论我要死了这件事。反正,我就诅咒你永远没法自由地死掉吧。”一口气说完,基尔伯特把酒瓶向伊万的方向递出来,意思是还给他。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伊万并没有伸手去接。
“那我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
但我有。伊万掐住了基尔伯特的咽喉。酒瓶从基尔伯特本来就在颤抖的手中落到地上,未饮尽的液体在地面铺开,像冰面一般反射寒冷。
***
“……你这家伙……咳、咳……是想掐死本大爷吗……要杀人干嘛还救人?”基尔伯特总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刚才被掐至差点窒息的感觉依然残留。与此同时,衣服和披风浸透了冰水,幼小的身体正颤抖不已。
而这喉部不适感的罪魁祸首,刚才还满脸阴暗的斯拉夫男孩,如今换上了全然不同的真诚表情:“德意志骑士团……你不希望我救你吗?刚才我只是想给你一些建议而已哦,没想让你真的死掉。”
“我们是敌人。咳咳。所以你不应该救我,就这么简单。”
年幼的俄罗斯一脸人畜无害,仿佛刚才指责对方是坏孩子的嘴脸完全是另一个人。他侧着身子,目光躲闪地说道:“但是……因为,那个……我们不是一样的吗?你和我,还有跟姐姐她们,我们应该是一样的。”
基尔伯特理解了他的意思,意识体之间确实很容易察觉到彼此之间的相似性,几乎可以依靠着直觉辨认出对方是自己的同类。
伊万继续说:“姐姐她们是家人,所以……德意志骑士团,也应该变成我的家人!哦,不过……姐姐说家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增加的……但是,至少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基尔伯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什么欣慰的笑容,而是嘲笑。伊万或许不懂什么是嘲笑,只是跟着露出了笑脸。
“同类之间也不一定要成为朋友。你的士兵跟我的士兵也是同类,就打得你死我活的,所以你和我也应该打个你死我活。”
“但我想要朋友...不是同类的话,很难成为朋友吧?因为他们,”伊万指向他的士兵们,“他们都说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我也不会。我们交战到现在已经死掉了很多人了吧?以后或许会死掉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几——”
“但我有种感觉,我觉得我可以和德意志骑士团成为朋友的。或许要花很久……”
“……”
诚实。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敌意,也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好感!认识到这些的基尔伯特感觉到了某种优越感,刚刚战败、欠人人情、落得被掐着命门的下场这些事带来的一系列负面情绪全都被一扫而空。他不怀好意地咧嘴笑了起来:“那就没办法了!如果要让本大爷当你的朋友,你可得好好努力了!”
虽然当时的他不知道他这种成为习惯的大笑也很孩子气。
这是记忆。记忆是影响精神波动的重要因素,但是不幸地,像他们这样的意识体其实并不擅长记忆。基尔伯特就认为伊万早就不记得几百年前自己说过什么了。
他现在就像在冰层的另一端,看着自己的记忆逐渐远去,封印,脱离掌控。历史的轨迹,立场的更替,又或者尊敬着的人类的生死,生物的病痛,想要守护的事物的发展,地缘局势的诡异变化......没有什么是可以控制的,只是反复地被控制。就连貌似属于自己的记忆,也不能再成为自己的食粮。夕阳下无忧宫的剪影逐渐模糊,弟弟的背影逐渐高大而近日又颓然,相识了过于长久岁月的友人们如今嫌恶的表情也很是清晰……尤其是令人讨厌的那张大鼻子圆脸,赶紧从脑海中消失啊……
历史也好,语言也罢,一点点地沉没。就像人类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更替,意识体的死亡也通过这些形式发生着。在人们的狂热与绝望的落差里,意识体的死亡正在发生。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死亡,正在发生。
最好真的就这样死去吧,死在自他有记忆以来最为黑暗的一夜,那会是多么轻松的事啊。
***
伊万的手离开基尔伯特的脖颈时,基尔伯特的脉搏已经停止了。
他终于安静了,伊万对自己说道。连同吸气吐气的声音,心跳的声音,脉搏的声音,都安静了。哪怕死相难看,浑身血污,这种难得的安静也奇妙得让人想给他一个温柔的亲吻。若他今后都如此安静也未尝不是好事?
伊万看着自己的双手,刚刚,他终于用自己的双手让那具肉体体会了一次死亡。
在工业时代以前的战争里,杀人后的战栗总会让他痛哭流涕,他总会被基尔伯特大声嘲笑,他把嘲笑看作一种安慰;而在新的世纪,他已经学会了像士兵一样冷静地完成作战任务——或许这种事早该学会了吧。
这次是另一个年轻士兵站在门口。当伊万走出来以后,士兵忍不住询问:“他……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死亡了?”
“只是看起来如此。对意识体来说,生命特征没有什么意义。他随时都可能坐起来然后打断你的脊椎。”这句是谎言,伊万知道不论如何基尔伯特现在不可能动起来。
“要不是我确实见过您把自己的心脏装回去,我还真会当您在戏弄我们。”士兵憨憨地笑了。
“......所以,不用动他的尸体。维持这样,就好。”
他会醒来吗?对伊万来说那个答案毋庸置疑,他为之努力,他看见人类为之行动。亲手施予一次死亡,是复仇;而策划下一场故事的开幕,对他来说是顺理成章。只要人类有所行动,一切就会这么发展。而基尔伯特一定能理解,一定会认同,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如果基尔伯特真的不再醒来,伊万会怎么办呢?连他自己也不确定。
他光是在想象,当基尔伯特醒来的时候,是否还能维持那种自大的笑容。当基尔伯特发现自己最终与“自由”无缘……他会笑吗?他会怨恨吗?他会愧疚吗?有没有可能感谢呢?
伊万从记忆里翻出基尔伯特最后的表情——如果他真的就这么死了,那就是他最后的表情,只有伊万见到了,但伊万却记不得他笑了没有。他讲故事的时候倒是会笑得很开心,不管是对自己的弟弟讲故事,还是对伊万——这算一种公平对待。总的来说,伊万是喜欢听他讲故事的。
据说神把两种东西丢在了大地上,给世间带来变化:一是容易衰老的肉体,一是飘渺不定的灵魂。他们都不完整,于是他们掠夺对方,模仿对方。肉体习得了灵魂的结构,拥有了思维和可以积累的智识,成为人类;灵魂也习得了肉体的结构,拥有了五感和更加稳定的容器,成为化身。两方在大地上为争抢空间相斗,而人类赖以生存的肉身终究脆弱,无法与化身匹敌。
——同是神的造物,为什么力量会如此不同?如果天平倾斜,那就加上锁链。神说,既然人类寿命短暂,就让他们从此掌握让自己诞生的方法,让他们学会自己繁衍;既然化身不老不死,就赐予他们限制,让他们的命运都将被人类的历史所掌控,他们的灵魂只能从人类的历史中诞生,在人类的历史中湮灭。
从此以后,人类与化身就不再争斗了。
人类与人类、化身与化身的战争开始了。
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很有想象力吧?虽然这样的传说对无神论者没有什么意思,但是,既然你说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那我也只能搬出这种明显不可信的传说啦。”伊万突然想起自己最好在天亮之前出现在会议室,“下次见吧。”
“布拉金斯基同志……!”
“还有什么事吗?”
士兵的眼中熠熠生辉,但比之前又更加小心翼翼:“虽然您可能不记得,但我的父亲也与您共同作战过……他曾因您得救,他总说有您作为我们的同志,实在是很光荣。他还说,您就是我们共同意志的象征,这是他用亲身经历感受到的。有您在,我们就不会惧怕任何敌人。我们站在一起。”
虽然永远读不懂基尔伯特的想法,但自己同胞们的眼神总是这么好懂。伊万觉得眼前的士兵、这位过于年轻的同胞、这场战争中一起取得胜利的一位战友,看着他的同时,也看着什么不在这里的东西。
“所以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请问是吗?” 年轻的士兵问道。
伊万看到天似乎快亮了,阳光平等地洒落在废墟之上。他厌恶甚至厌烦着废墟,就像他厌恶战争的疼痛,厌烦疤痕上新生组织的瘙痒。他的身上还沾着基尔伯特的血,他不厌恶血。
又想到基尔伯特了……但是现在伊万感觉心情变好了一点。他回答时的语气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当然。我啊,只要你们需要我,就会觉得非常荣幸,因为我也需要你们。不管是什么出身、走过了多么曲折的路,只要怀着共同的理想,最终为了全人类的事业,我们就一定会……站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