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9-20
Words:
9,514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6
Bookmarks:
1
Hits:
217

我的学生时代

Work Text:

人物OOC预警

 

我的学生时代

 

审讯室来了两个人,在我盯着录像边缘的时间戳也许足足有一小时之后。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在我头顶的正上方,审讯室的大灯打开了。进来了两个人,他们问我,我对北信介同学有什么看法。
他们说,尾白阿兰,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做一些例行的调查,你如实告诉我们,然后就可以离开。我知道他们在说谎,如果我不说出他们满意的答案,他们是不会放我走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北信介是一个很好的队长。”我说。
“除此之外呢?”
“没有什么了。”
大灯在我面前晃了晃,几乎让我睁不开眼。“你要好好回忆一下,”他们说,“毕竟这不是随便什么小事,你知道,这是杀人案。稻荷崎死了三个篮球部的学生,还有两个足球部的学生重伤。尾白同学快要升学了吧?你最好要想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从北信介当上队长开始。”
北信介是我们排球部的队长。至于他什么时候成为队长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似乎在我们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队长,并且会一直当下去。他有着足够全面的思考和可怕的冷静,无论在球场还是生活中,我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哪怕是在一些特别的事情上。
“篮球部死掉的学生,有同学说他们一直在霸凌排球部的社员,特别是你们的队长。”他们提醒我,“你可以试试从这里开始说起。”
一阵令人发笑的愤怒涌上我的心头。“我以为你们要惩治那几个霸凌其他人的纨绔子弟呢?结果是怎么样?”北信介的皮肤比我要苍白许多,在冬天看的时候像是雪,而他眼角和嘴角的青紫又像是花。不少人告诉我们他在部活室被人关起来拳打脚踢,我们都挨过不少次这样类似的围追堵截,宫治和宫侑甚至还被人强行锁进储物柜。但是我们可以确信,作为队长、也作为排球部最矮小,最对霸凌无动于衷的人。北信介受到的毒打和针对比我们多得多。
“我们不犯杀人罪的唯一理由,就是北信介告诉我们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是断送自己前程的。”我说,“如果这样说能让你们满意的话。关于你们说的什么杀人案,我们一无所知。”北信介告诉我们,要相信他。我知道我们会毫不犹豫的照做,就像在排球场上看见飞来的球——
那盏灯从我的脸上移开,“你不需要这样愤怒,”他们说,“我们不过是想问几个问题。”
“那你们问吧。”
“昨晚的八点四十到十点过十分,你在哪里。”
“我在后台准备道具服,那些道具服被篮球部的人拿染料泼脏了,所以我一直在清洗。”
“有谁看到了?”
“后台负责后勤的女生。”
“那在那个时间段,北信介在哪里?”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全程在清洗衣服,警官,”我咬重了字眼,“我没有任何机会知道其他排球社员的动向,那时候大家都在准备表演,场上场下都很乱。”
我看出其中一个警员捏紧的拳头。很好,挨打是我擅长的事情。显然我的回答和其他几个被关在这样小隔间里的人的回答几乎一致,他们迫切的希望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承担责任的人,这让我更加嗤之以鼻。“你们就不能相信这是意外事故吗?”我说,“掉下的场景灯,是因为电线和固定的铁扣老化生锈;正好被砸到的是那几个篮球部的家伙,是因为他们正忙着殴打扮演背景板的人;而至于他们为什么死了,我觉得是天道轮回。”我终于将自己内心的话一吐为快,“如果你们想找北信介做替罪羊,同样也是因为他个子最小、最冷静、家里最没有背景,你们跟那几个死掉的家伙没有任何区别。”
那一拳也终于落在了我的脸上,把我狠狠地打倒在地。灯光消失了,我的四周陷入黑暗,大脑熟悉的嗡嗡作响,我却仿佛听到北信介的声音,他问我,阿兰,你坐在部活室里干什么。
不,没什么。我说着站起身,稻荷崎的部活室很小,两侧堆放衣物和球的铁架子占了大半,真正让人能站下的空间只有三到四个身位。我每天都在里面换衣服,当我紧靠着一侧的置物架,宫治或宫侑背对着我,我们之间正好卡着一个放东西的小几,顶在我的脚腕和腓肠肌之间。
但某一天换衣服的时候,那种熟悉的触感没有出现。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面前沉重的置物架,向内侧移动了几厘米。可能是宫治和宫侑嫌弃里面的空间太小而移动的,也有可能是他们打架的时候撞到的。我没有太过在意。北信介在屋外叫我们,眼角的淤青消退的差不多了,但过几天又会叠上新的。
宫治曾经劝过他,有时候社团开会或者来部活室拿东西,还是结伴来的好。我们跟他并不同班,只有到放学时我们才能将他保护起来。其实保护这个词并不准确,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保护我们,照顾我们。被锁在储物柜里的双胞胎是他拿到钥匙放出来的,被推进水沟的角名也是他带到医务室去的。而我们对他所受的疼痛,反而一无所知。
我在旁人的眼中显得十分沉默寡言。因为我总在观察着其他人,哪怕是这与我的外貌不符,我更愿意在这样的丛林里扮演观察者,而不是被动的猎物。北信介受伤的时候,我们除了替他包扎和冰敷,什么也做不了。我沉默地注视他,他亦以沉默回应我。
相信我。他说。等到你们去往大学,就会彻底摆脱这批烂人。人生是很精彩的,不值得在这些阴霾上花时间。
私底下他对我说,阿兰,奶奶当初送我来稻荷崎读书,是想让我看看城市的天空是什么样的,而不是让我在这里被打的。阿兰,我现在都不知道城市的天空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抬头的时候,总是只能看见黑暗。
黑暗,就像我此刻看到的那样包围我。我的舌苔再次尝到了血腥味,远处传来脚步声,我知道他们又来了,随后,审讯灯再次打开。
“说说宫治的手指是怎么断掉的吧。”他们说。
“为什么不去问他本人呢?”
“小子,我劝你不要耍滑头,“他们说,”只要我们往你的档案上记一笔,无论你成绩如何,都不会有一所大学,一个工作单位要你,你会终身都背着杀人犯的名号。“
我自始至终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许是一个符号,象征霸凌和强权的,跟正义相距最远的符号;也许这一切只是我臆想出来的,根本没有’他们‘的存在,我依旧坐在部活室里,因为恐惧而浑身发凉;或者他们就是阴魂不散的那些被轰然落下的场景灯砸死的家伙。那一瞬间,那三个人的死亡让我清醒、让我心花怒放。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是石川他们三个打断的,“我说,”两个人按住了宫治,一个人拿鹤嘴锄敲断的。“他敲了三次,我看得很清楚,我很难忘记宫治的惨叫和宫侑的表情,他们一直以来都长得让人难以分清彼此,但此刻他们硬生生被撕裂开了,两个血淋淋的人跪在地上。每敲一次,惨叫就会响起,直到骨骼碎裂错位的声音盖过有气无力的痛呼。锤子落地了,我操纵着几乎被踢断的小腿冲向宫治,此刻的宫侑眼睛睁得超乎寻常的大,那种带有几分过度乐观色彩的脸,此刻颜色完全褪去了。画面转入黑白,转入慢镜,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从没有那么一刻比现在更像是死人。
那一瞬间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霸凌、高中生活、排球。我甚至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定,就像是在经历了最恐怖的事情之后,就一定不会再发生更恐怖事情的笃定。宫侑此刻活了过来,我们将宫治抬出体育馆。他说,我要杀了他们。
宫治的排球生涯就此结束了。北信介从他奶奶那里拿来了大量的食材,那一晚我们在北信介的家中吃火锅。几个人带着伤,都是死一般的沉默。吃着吃着宫侑放下了筷子。
我要杀了他们。他说。
你不能把你自己的前程也搭上。北信介说,你以后会成为很优秀的排球运动员,你不能为了这几个人渣——
忍耐,忍耐。我们在忍耐中蜷缩得太久,在我更小的时候,我与北信介上一所小学,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个子更矮小的男生。高年级时不时会来找他的麻烦,每次他们来找他,都要把我赶走:让开,傻大个。而我总是在那个男生的注视里沉默的离开。
事后他告诉我,没关系的。你也打不赢他们,我不能把你也拖下水。他告诉我,以后看见他们来了,你就直接离开的好。而伴随着我的离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直到最后那一天,他看着我站起身,目光里有微弱的恳求。我是挡在他和那群人之间的最后一位,他的身后就是冰冷的墙壁。如果我走了,他就无路可逃。
他说,求你了,尾白同学。只有这一次,求你了。
冷汗从我背后流下来。该怎么做?小时候我相信世界上有超级英雄,但我那时不相信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没有超级的力量和勇气,我害怕报复,在那些家长和老师无法看见的角落的痛打;我也害怕此刻的孤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施以援手。
直到我站起身,离开。所有人都在沉默的注视我。
就像我此刻正注视着他们。宫侑掀翻了火锅,汤汁和菜撒了一桌一地,他气冲冲的摔门离开了。宫治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木然。
他说,北前辈,我知道我应该相信你,就像我们一直以来一样,但是我们一直认为正确的,是相信你这件事本身,而不是相信你所认可的事情。也许这样说很奇怪,明明知道前辈是对的,但是却无法照办。忍耐是对的,霸凌是错的。但谁来惩治这种错误,没有人。
为了前程,为了解脱之后的一切而忍耐。我突然意识到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又被我反射的注视,也带有这样的成分。我们不过是在用忍耐交换自己的未来,而有些人,他们再也撑不到那个时刻。在我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夏天,我的同桌终于死了。也许是跳楼,也许是被人推下去的,我们不知道。他的死状我们倒是记忆犹新:灰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苍白的皮肤覆盖着大量青紫的瘢痕。他像是被抽象艺术家揉在画面里的古怪作品。只有我们记得,这就是真实。
火锅的混乱被清理干净,我送宫治回家。他问我,阿兰,你觉得什么才是正确?什么才是正义?
我不知道。我想说,我不知道,我只是那一部分恰好对这两个词无知无觉的人,我在麻木的忍耐里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试图去理解强权、霸凌、正义这些词汇的意义。但我只是说,北他一直想看看城市的天空是什么样子,他从没有如愿。
我猜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对错,也没有所谓的正义。就像世界上没有代表正义消灭反派的超级英雄那样。正义不过是人们心中的一杆秤,往不同的两头加砝码,秤就会平衡,有时候往两头加的是人,有时候加的是钱和权力。但这样的平衡,又能算作什么正义?
我很想相信北前辈。他说。此刻正值11月,风把我们的脸吹得皲裂,我和他站在宫宅的门口,他对我说了句什么,就扭头走回了家。我没有听清,或者说我忘记了。
老师为了平息篮球部的三人敲断宫治手指这件事,允诺宫治就算是不来上学,也会给他高中毕业的文凭。但宫治依旧每天都来,他坐在教室里,打着石膏的手压着书学习。我走双胞胎班级的门前经过,老师突然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问我,我是怎么看待北信介同学的。
北信介是我的发小。我们从小住在一条街,一起长大。他的父母在去世之前一直在乡下务农,他是由奶奶在乡下带大的。再之后,他的奶奶将他托付给同样要来城市的我们家,我的父母将他也带到了这里。
我认为他是一个冷静的、一丝不苟的、善良的人。除此之外,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老师长久地凝视我,我回以木然的凝视。最后他跟我说,有些同学向我反映,北信介同学跟体育部的石川他们有些矛盾······言下之意,就是让我不要去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我的大脑在此刻几乎不转,北信介和矛盾这个词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我听不懂。但我点了点头,老师对我说,尾白同学,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老实的人。老师相信你。
我走出办公室。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从小到大我得到的评价都是如此,老实、沉默,足以任由他人摆布。唯一不这样看待我的人是北信介。而他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同样一无所知。我就是在无知无觉的沉默里缓缓长大的。
从学校大门走出去,北信介在那里等我。此刻已经是十一月末了,他告诉我,这个月会比较忙。学校社团在准备圣诞节汇演。每年这个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一些,毕竟霸凌他人的家伙也要参加社团汇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学校领导也不能放任学生打着绷带,挂着淤青上台。另一方面是,我们穿着厚厚的棉服,就算要打受到的伤害也会少很多。
大雪的天气,我和北信介在路上慢慢地走。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羽绒服,脸上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是即将与大雪融为一体。我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回过头,毫不惊讶的看着我。
他说,阿兰,没事的。
我至今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事。但我相信他,就如一直以来那样。就像他一直以来在排球场上告诉我们,去吧,你们的身后有我。他就真的会接起每一个飞向后场的球。他说完这句话,就走向了我们寻常分别的岔路口,我站在那里目送他,融入无情的雪里,直到我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比现在的审讯室的灯更让人恐惧。
审问还在继续。我听见他们问我,有没有可能北信介为了宫侑的事情杀死了篮球部的三个人,导致了另外两个人的失踪。
“足球部的那两个人我们甚至不认识。“我说,“我明白了,因为我们是霸凌的受害者,所以我们就一定是杀人犯。”
“你的老师说你平时很老实。”他们说,“你现在可一点也不。”
“很抱歉我没有说出你们想听的答案。”我的头脑反而冷静了下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甚至不需要去思考。我相信,然后行动,排球场上我也是这样做的,“如果你问我,排球社的人有没有杀人,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能说一点也不可能,但你们要拿出证据证明它。”
“我们会有的。”他们说,“并且是从你们嘴里得到的。”
在我意识到我的肚子被人打了一拳之前,我就感受到了疼痛。胃酸和胆汁的苦涩味道充斥着我的喉咙,声带麻痹,几十秒内我甚至无法抬起头。
“再回答我们一次,”他们说,“你是怎么看待北信介这个人的。”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只有我的喘气声,在审讯室碰撞,回荡。
我怎么看待北信介这个人的。这个问题永远是一切的开始。就好像他人的看法会对北信介产生任何影响似的。我的脑子里胡乱涌入了各种东西,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夏夜看到的跳楼死去的孩子、某天晚上我坐在黑暗的部活室里,两眼发怔的盯着虚空、那天大雪里北信介对我说没事的,阿兰。他干净的面庞和发光的灰眼睛。
我张了张口,在北信介脸上和手上没有伤痕的时候,他看上去很完美。无论从哪个方面说,他的学业、他的生活,乃至他本身。但当他的脸上出现淤青,手指上出现伤口的时候,他看上去很美丽。我第一次知道美丽是需要凭借伤害塑造的,北信介受伤的时候看上去坚韧、又沉默,他的脸上开出一朵朵疼痛的花。我从那一瞬间体验到了霸凌者的快感,这让我短暂的从忍耐中抽身,变得暴怒、变得躁狂。我也希望在他身上留下伤痕的人是我。
我是怎么看待他的,我认为他很美丽,美丽的事物在这里总是没法保留长久,像是花坛里的花第一天开放,第二天就会被人掐掉。像是贴在部活室上的海报,不出几个小时就会被人用钥匙划破海报上的人脸。那天我回到部活室,换下那张被刮花的海报。
我看见海报后面的墙壁上,有一道道的抓痕。
记得电影选修课上有老师告诉我们,在电影中会用到的一种手法叫做蒙太奇。指的是展现一个故事不同时间的几个片段,哪怕是错序的也不要紧。看到结尾,观众的脑海里就自然会出现完整的故事。假如说我此刻在看这样一部电影:被挪动的、沉重的置物架、墙壁上的被掩盖的抓痕、北信介手指上的伤口、他总是出血的下唇、老师的谈话。这些片段在我的脑海里关联起来,串联成一部不足几秒的电影。我的朋友也许在某一些必须独自去部活室的晚上被好几个人抓着,摁在了置物架上。他们摁住他的脊背,就像是摁住一条即将被敲晕的鱼,然后扒下他的裤子,强奸他——
不可控制的,我想到他的模样,不发出一点声音,手指绝望地抓挠墙面,直到一切结束,他坐在地上,由血、精液和尿液构成的污秽里。想到这一切,我就像是在看一部电影那样沉默的构筑着整个故事。苍白的皮肤、青紫的瘢痕和褐红的血,我想到那个画面,不由得心花怒放,不可控的勃起,希望造成这一切的是我。
于是那晚我坐在黑暗的部活室里自慰。任由精液落在我想象中的北信介的身上。做完这一切后我呆呆的坐在部活室的黑暗里。我的大脑不合时宜的想着明早会出现在书店的新漫画、过几个月要打的比赛,我不合时宜的思考着未来。或者是一种可能性,一种逃离这一切的可能性。我想到北信介对我说,没事的,阿兰。就算看不到城市的天空也没有关系了。
“阿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那我们换个问题,”他们对我说,“你觉得他会杀人吗?”
“我不知道。”我木然的回答。就像是常人印象中的我那样,“这有什么区别吗?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但是你们没有证据,所以才来拷打我们。我没有这样说,因为挑衅是不必要的,北信介的话像是一道刻痕一般深入我的脑海。我在一瞬间仿佛与其他几个在不同审讯室的朋友产生了短暂的连接,我知道我们此刻的情况肯定都是一样,连这一刻的所思所想都会是一样的。我们相信北信介,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杀了人。
不知道。在我们的学生时代是一个百试百灵的词汇。知道他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知道他们为什么闹矛盾吗?知道他为什么会自杀吗?一句不知道,就能让我们免于很多不必要的伤害。如果可以选择,我们会一直说不知道,直到这些问题变得跟我们有关、直到我们摆脱这一切。而跟我们有关的问题,我们同样也会回答不知道,因为我们确实不明白,那些莫名其妙的、像是墙角的霉菌般的恶是从何而来。
所以我回答不知道。回应我的又是一记打在腹部的拳头,和纯粹的黑暗。
“阿兰,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北信介打开门,“社团汇演要开始了。你应该去后台准备道具服才对,”他停顿一下,“在石川他们将那些道具服毁掉之前。”
几个体育社团要一起演话剧。宫治的手还没有好,坐在会场的角落里,他的状态逐渐好了一些,但人还是显得有些死气沉沉。我不敢多看,总让我回想到那个跳楼的男孩。我跑到后台,就像是北信介说的那样,衣服已经脏了,全是黑色的墨水点。负责后勤的姑娘眼眶开始发红,但看不出多少愤怒。在这时候连愤怒和哭泣的时间都没有,我扛着这些道具服,在水龙头底下冲洗。大家的手因此又红又肿。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看见过北信介了,而宫侑正把自己塞进一件厚实的树的道具服里。那件衣服被压在最底下,被泼墨水的时候幸免于难。宫侑艰难地向前走了几步,树形状的道具服几乎是一个内部填充了大量棉花的圆筒,他在里面几乎动弹不得。
“我把一把裁纸刀藏在了道具服里。”宫侑悄悄对我说,“我可以捅死他们,至少捅死一个,没有人会知道是我做的。”他甚至对我笑了笑,“我是一棵树。”
“你疯了。”我头都没抬。
“我不能再相信北前辈了,”他说,“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忍耐,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如果我一个人能让其他人收手,我觉得也值得。”他不再说话,也不看我,我知道他在看着台下的宫治。
“你疯了,”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知道宫侑是认真的,“这样不值得,宫,你已经快要拿到俱乐部的邀请了。“
他摆了摆手。从我身边走开,我继续清洗那些墨水渍,离那场表演还有一段时间,我跟几个姑娘说这些我来洗就好。她们点点头,以拍拍我的肩膀的方式道谢,随后安静的离开了。这时候我才感觉到口袋里裁纸刀沉甸甸的重量。这是宫侑刚才塞给我的。他在邀请我成为他的同谋。
宫侑疯了。我想着,如果他成功了,就能在全体师生面前大声揭露这些人的罪行。可是如果他失败了呢?如果台下的学生就像石头、像我一般沉默,只是为暴行开路的懦夫。一切又会怎样?这种牺牲真的是值得的吗?我唯一知道的事情是我不会陪他赌,我将刀塞在几个软垫下,将洗好的道具服拿去后台另一侧烘干,从这边我可以看见台上的情况。宫侑站在背景板后,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只有我知道他的身体此刻在道具服里会有多紧绷。
紧接着,石川几个人扮演的骑士上了台。我一直觉得很讽刺,扮演骑士的竟然是跟这个词相距最远的人。他们冲上台,拿着手里的玩具剑,用力地劈砍四周的树木,也就是宫侑和其他一众扮演树木的人。大声斥责着、寻找着绑架公主的恶龙。
你们就是恶龙。我的胸腔里传出愤怒的吐息,只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骑士,只有恶龙、和更坏的恶龙。
但扮演恶龙的男孩却迟迟没有上台。我看向后台的另一侧,他几乎抖若筛糠,怎么也不愿意穿上那身衣服。他的目光四处游弋,却没有一个人与他对视。下一秒,他看到了我。
他说,求你了,阿兰,求你,就这一次。
那双眼睛将我带回多年以前遥远的夏日,那个热得几乎让人窒息的夏夜里,我看见我同桌的男孩在学校的石砖地上摔得脑浆迸裂。他苍白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对我说,阿兰,阿兰。求你了,就这一次。
蒙太奇。我的世界被分割成一个又一个的片段,大雪,北信介,墙上的抓痕,我沉默的离开的身影,高举的锤子,和绝望的、压抑的哭号。有人说每个人的人生都存在着一个天慧时刻,那个时刻你仿佛看得比平常清楚,跑得比平时更快,那一刻你会彻底明白你的人生的目标,世界通透得像是玻璃球。而在我混沌、肮脏的人生中,这样一个时刻终于降临。
我套上了还未完全烘干的玩偶服,向后退了几步,只是我准备扣球时助跑的习惯动作。长期以来,我们像是一群被北信介驯养的动物,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锋利的爪牙。我看向宫侑,他依旧闭着眼睛,但我看见他的手已经在道具服里攥紧。此刻那阵熟悉的狂躁又回到了我的心头,那排球已经高高托起,只需要我助跑、起跳,然后狠狠地扣下去——
在我开始起跑的瞬间,我脚底下的水渍让我猛地打滑,我重重摔在了地上。也就是那一瞬间,我听到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动,仿佛风吹过即将倒塌的电信号塔。下一秒,舞台的场景灯连带支撑它的架子从顶部砸下,在我的面前、在宫侑的面前,将那三个人死死压在下面。凭借着仅剩的一盏场景灯的光,我们都看见了台上横流的鲜血。
世界安静下来,仿佛被大雪覆盖。我看着眼前的一幕,觉得不真实,仿佛置身一个奇妙的噩梦中。我看向宫侑,他的表情同样恍惚。这种安静在来来往往跑动的老师和学生之中诡异的保持着,在我们的眼中,所有人都在沉默。
直到一阵爆发的狂笑。沉默被击碎了,我看向台下,正在发笑的是宫治,他看上去乐不可支,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笑声彻底击碎了我沉默的学生时代。我不可控的同样从喉咙里挤出低沉的笑,就像有谁在挠我的痒,就算是捂住嘴笑声也会断断续续的跑出来。我想起在宫宅门口的无意义对话,也许宫治只是同样在不可遏制的发笑,就好像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刻发生的事情。我同样听到了宫侑的笑声,后台其他人的笑声。那种笑声如此的悦耳,我第一次尝到了恶的甜美果实。
那三个人当场死亡。三盏沉重的场景灯不偏不倚的对应着他们三人的站位,参演人员被全部留在了后台。我们坐在那里,看着技术人员滑稽的爬上爬下,满头大汗的交谈。笑声从我们的嘴里断断续续的溢出来,最后我们不得不咬着自己的手背去遏止这种笑。以免让我们在随后前来的警察面前表现得太像嫌疑人。
随后警察赶到,我依稀听到了几个词,比如‘螺丝松动‘和’电线老化‘。但没有一个词直指具体的嫌疑人。
我们没有被放回家,而是直接带去了警察局做笔录。也许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认为这几个人是罪大恶极,如果是死了绝对不是意外。也许他们只不过是想抓一个学生做替罪羊,好哄骗石川他们有权有势的家长。但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怀着愉悦的心情坐在黑暗里,等待。
我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在我和北信介才进入高中的时候,我们曾经去山顶看星星。双胞胎兄弟在草地上扭成一团,角名和我躺在地上,北正在跟他的奶奶打电话。他说奶奶,城市的夜晚很漂亮。我的生活很好。你不用担心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不是队长,脸上和身上还没有那么多的伤痕。那时候我们在等待,等待星星出现。但我记得那个夜晚到最后都没有看见几颗星星。
在黑暗的审讯室里,我抬起头。就像要努力看清被污染的天空中仅剩的星光那般,想起那时候在舞台上,我摔倒在水渍里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尽力想从断裂的场景灯电线的火花里分辨出黑暗中是否站着一个人影。我看见的只有火花和场景灯微弱的闪光。
最后一次,审讯室的灯亮起。他们对我说,出来吧。
我从审讯室被押出来,看见宫治和宫侑,角名、以及我叫不上名字的同学蹲坐在那里。我沉默的注视他们,他们也会以沉默。在这堵沉默筑成的铁壁下,滋生了多少的恶,此刻又终于因为这堵铁壁而暂时的偃旗息鼓。
但我们都没有见到北信介。审讯室的门空洞的敞开着,他不在里面,我与宫侑和宫治对视一眼,那种在排球场上熟悉的笃定又回到了我们的身上,我们相信北信介。但我们不知道究竟应该相信他杀了人,还是没有杀人。
我们在地上蹲坐了不到半小时,老师和家长都赶到了。我们挤在警监小小的、由铁杆圈出的粗糙牢房里。家长惊恐而担忧的目光甚至没有让我们中的任何人哭泣。那一刻仿佛魔镜的碎片落入了我们的眼睛里,每个人都木然而冷静。像大雪,像北信介。
母亲问我,信介人呢?他在哪?
老师问我,北信介同学真的杀了人吗?你们要想清楚再回答。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我想说我不知道。我想以在我学生时代,最擅长的字眼搪塞过去。在小学时的那个夏夜,老师把我叫过去,低声问我知不知道我的同桌为什么会跳楼自杀。
我想说他根本不是跳楼自杀。有人将他从楼上推了下去,而我是那个帮凶。但我害怕了,于是我说,我不知道。老师长久的盯着我,企图从我的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最终他放弃了。我走出办公室,大约离开校门、离开那个男孩死去的地点几十米后,我不可遏制的回过身——
我说,去你的吧。
我说:“北信介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
他将墨水洒在玩偶服上,随后独自从舞台高处摇摇欲坠的支撑架上走过。他穿着填充了棉花的鞋套,没有人听见他的脚步声。
“最聪明的、”
他用一把从篮球部偷来的、修篮架的扳手拧松了场景灯的固定架。将灯调整到之前他偷偷改好的站位的正上方。
“最理性的、”
他看着宫侑穿着自己改装过的玩偶服上台,他往里面填充了过量的棉花,以至于让宫侑尽可能躲过任何方向来的击打,也无法将藏在身上的任何武器抽出来。至少给他争取几分钟时间。
“最正义的,也是最完美的人。”
时间到了,他松动摇摇欲坠的固定架,看着它轰然砸下。宫侑和阿兰愣在原地,他们恍惚着抬起头,透过电火花,透过微弱的灯光,乃至透过最深的黑暗。他们看见了北信介的灰眼睛,在黑暗中烈烈燃烧。仿佛一头诞生的巨龙。
做完这一切后,他从预先准备好的绳子上滑下来,将绳子细细盘好,将手套取下,放回原地。随后他走回后台,跟其他人一起等待警察的到来。
这场审问以北信介从警局的另一侧被押出来结尾。没有人说谎,也没有人作伪证,大家都只是什么也不知道而已。我们的学籍保住了,案底很干净,但走出警局的那一刻,我们都知道,我们无知的学生时代彻底结束了。不约而同的,我们看向北信介,他依旧是最初的样子,冷静、温和。
我们还是一起回家,一路沉默。雪已经不下了,露出黑色的柏油地面来。像是北信介头发的颜色。
“足球部的两个人失踪了,”我说,“他们在哪里?”
“我怎么会知道呢?”他对我笑,那种空白的笑容,就像是万千种恶汇聚而成的纯粹,无法诉诸语言的情绪和故事,没有字幕,没有配乐,最终画面被这样冷酷的白所完全占据。
我意识到我认为尘埃落定的一切远没有结束。但从这一刻起,白涌入了我的喉咙,钻入了我的眼眶,覆盖我的笑声,也蒙住了我的双眼。我徒劳的在空白上留下抓痕,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正义,没有救赎。我在无知中缓慢的死亡。那白覆盖我,彻底吞没我。
直到我也化为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