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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时节的凉意,侵占了原本暗夜中虫鸣声所充溢的空间。渐渐地,夜里声音渐小,开始变得阒寂起来。这份时岁更迭间暗中计划而攻城略地的安静,却让周子舒的心里更加嘈杂了。
物候变化,时节更易,在他脑海中也只是印下浅浅的影子。但是成岭却比往日更兴致勃勃地,把山庄里的花草装饰全按照这时节布置一新。
早晨周子舒从一个悲喜难分的梦里醒来。成岭已早早扫除山径去了。偌大的庭院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菊花。也不知道成岭从何处费尽心思搜罗来的,常见的金玲、九华、芙蓉,颜色过于漂亮的出炉银、楼子红、粉西施、一搻雪、鸳鸯锦、僧衣褐、月下白,光看花名就各显神通的万卷书、双飞燕、金盏银台、报君知……本来稍显空荡的中庭被各色菊花衬得有些拥挤了起来。
“这小子搞得这么夸张做什么。”周子舒嗔声。却又看着这些放置得挤挤挨挨的花笑了。秋意萧瑟,不胜薄衾,这样赏菊鉴月小酌一番倒是能热闹一场。今天毕竟是,中秋了啊。
可惜今日诉衷情,不似旧年月。那时他们拂袂踏风,檐角飞甍最是好去处。夜半在屋顶执酒而对,相视一笑,万语千言不尽其意。周子舒不想听温客行啰啰嗦嗦对月吟诗,不如两个人靠着晚风静静赏月。天地空阔,澄月圆满,他们二人仿佛互为舟楫,在这银河之中荡漾。酒杯渐空,倒是醉得自在。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可惜如今吹箫人去,只剩荒杯承冷露。要是没有成岭这个浑小子整日吵吵嚷嚷,确乎是月下独酌无相亲,唯有对影成三人。
这世间,有真正不伤心的人吗?
当夜晚来临,便是周子舒一天之中最难捱的时候。夜幕拉起,勾起人心中一种天然的恐慌,那是人类从原始时代就带有的对黑暗与孤独的恐惧吧。周子舒原来不怕死,如今却开始惜命了。经历了爱与痛,得与失,这人间竟是有另一番滋味。爱一个人时是一番美景,失去一个人时又是另一重殇境。但是这一回喜一回悲,一则痛一则乐,却让人生更鲜活了起来。世代相交,尔虞我诈,萍水相逢,性命相托。过去,他在朝堂上便只有权谋,为了所谓大义,可以杀死亲爱之人;后来他隐在江湖,为了弄清真相,可以放弃自己的面目。直到他遇到一个人,轻易看透了他的伪装。他以为那个人不懂爱,后来才发现,真正不懂爱的人是他自己。周子舒能给的是中人之爱,温暖的、体面的、宜人的;而温客行拥有的是狂人之爱,如烈酒沉酣,朔风摧木,把你的情感秩序摧毁又重建。这种爱,一旦付出,就是百分之一百的浓烈。他不会计较得失,也不在意去留,就像他本没想过自己能重新做人,也没料到自己还能获得除了阿湘之外的人的爱与关怀。他早认定自己此生已毁,唯一做得漂亮的一件事便是复仇,唯一遇见的变数,便是周子舒,唯数不多的柔情百转,都尽数赋予了那段时光。
世事一场大梦,人间几度秋凉。中秋节本该是团圆的日子,此事古难全,如今这份缺憾,也重重落在周子舒身上了。他以这月光酿酒,以这桂露飨宴,以这秋凉入梦,他何尝不在午夜梦回之中含有悔意,想要用力拉住那个人的手,想要把他最后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心里。周子舒以为自己能让温客行活下去,而最终是温客行,让周子舒活了下来。所以周子舒现在得以享受这月光、这菊色、这树影婆娑、这桂香嫋娜,得以继续品尝浊酒清酿、四时清供,得以策马游原、泛舟玩水,周子舒知道这人间的路未曾比过去好走些许,只是心底更暖了、更有力量了。
檐下桂、篱边菊,真是秋日一味好景。菊花开得肆意,他在心里盘算着林林总总的花名:这是万卷书“生涯万卷书,何似营农圃”;这是粉西施“清露湿铅华,捧心寂无语”;这是僧衣褐“三径虽云好,了知色是空”;这是双飞燕“花得同心媚,差池双燕飞”……这是金盏银台——“白衣人不来,对尔聊成醉。”
“白衣人不来,对尔聊成醉。”他心中的白衣人,确实是不会再来了。于是周子舒对这菊花,敬了一杯酒。
去年好景君须记,白衣挥扇少年时。惟愿、人间俯仰,悲欢何限,团圆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