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月的岭南还丝毫不见一丝秋意。潮湿而炙热的空气匍匐在地面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在侵蚀着一切,吞噬着一切。
凤凰木的花期本该在夏季,如今国庆已过,它红艳的花朵却依然满缀枝头,如凤凰于火焰之中涅槃重生,热烈地燃烧在马路的两侧。
樊振东说不出更喜欢家乡的哪一种行道树,夏之凤凰,还是春之木棉。
无论哪一种,总是比这名不副实的“秋日”要有风情得多。广东是没有秋天的,往往还没来得及反应,气温就直转而下,一夜入冬。
在那一夜来临之前,不知要忍受多少个火烧火燎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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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南中学是省里的重点高中,也是最早实行高一下半学年文理分科的高中之一。时值高一上学期,所有人都在为了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努力奋战着。晚修的时间,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空调的运作声和纸张翻页的摩擦声。一墙之隔外的走廊上,还积着傍晚那场暴雨留下的几滩水。
天气预报刚有台风消息的时候,所有学生都很兴奋,就期待着一个黑色暴雨警告好放假。最后台风一如既往地没在珠三角登陆,拐弯去了雷州半岛,倒是给珠三角带来了三天三夜无休止的狂风暴雨。天空像被戳破了个洞似的,雨下个没完,空气里的粘稠感让人窒息。
樊振东坐在教室中央的第二大组,解完最后一道物理题,用袖子拭去鬓角如雨般的汗水。这教室的空调像是和胖子有仇,就是做不到雨露均沾。坐在风口的人天天嫌冷,坐在非风口的人——特指樊振东——满头大汗。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樊振东往椅背上一靠,抬眼便看见左前方一个单薄的人影。那是第三大组,教室最靠窗户的一列,也是樊振东最羡慕的位置,因为空调挂在走廊一侧的墙上,窗户边的位置虽然离空调最远,但却正对着风口,是最凉快的。可当下他目光所及之处的那个人却似乎身在福中不知福。
当大部分人还在穿夏季校服时,那人已经穿上了运动服外套。他的座位在第三排,正半趴在书桌上,右手攥着的笔纹丝不动,侧脸枕在左手臂上,左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头顶的头发,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课外辅导书。
也不知是忽然想到解题思路了,还是被空调吹得太冷,那人哆嗦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他一旁的女同桌凑过去和他说了什么,他一边点头一边从抽屉里掏出数学导学案,只见女同桌一脸感激地双手合十,好似见了菩萨。他耐心地给同桌讲解着,也不知是在讨论哪道题,他说着说着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露出两颗洁白的兔牙,他那女同桌更是笑得肩膀都颤了起来。
今晚作业有哪道题这么好笑吗?
“林高远。”
讲台上的班长压低着声音呵斥道。
“讨论小点儿声。”
那人被这一声警告吓得又一个哆嗦,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连忙把头低了下去。
林高远。
林高远是睡在樊振东上铺的兄弟。
说是“兄弟”,其实也有那么一点不对。
林高远很少和谁称兄道弟。倒不是说他生性孤僻,他朋友其实不少,和男女同学都合得来。他成绩好——哪怕在穗南这样的省重点,他也是上流;运动神经好——体育课的绕圈跑就跟玩似的;脸……也好——不知道为什么总有隔壁班的女生比老师还早记住他的名字。
无论是讨论学习还是相约打球,林高远都是个好人选。
但就总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
林高远从不拒绝别人的团建邀请,却也从不主动组织什么团建。他从不拒绝别人的求助请求,却也从不向别人请求什么。在宿舍里的时候,他也会和其他舍友打打闹闹——大多数时候是别人闹他,他就乐呵呵地受着;也会和舍友轮流去小卖部买东西跑跑腿;作为宿舍长,林高远是全宿舍最以身作则的模范好学生,早睡早起且生活习惯有条理。
他床尾的书架上除了各种辅导书,还有不少漫画。很多时候,他都一个人窝在床上看书、解题,用偷偷带来学校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比起寒暄,更多是汇报学习情况。
林高远很少聊起家里的事,樊振东只知道他和大部分同学一样是独生子女,本地市区人。家境应该不错,听说爸爸是从事建筑行业的,对他望子成龙到了希望子承父业的程度。
在宿舍以外的地方,林高远很少和人闹作一团。课间时间,樊振东和朱霖峰等人挤在一块玩叠叠乐的时候,林高远永远是在一旁看着他们笑的那一个。
林高远,和他的名字很不一样。他一点也不像他的名字那样高冷霸气。他甚至有点傻,傻到被舍友调侃成“林妹妹”也不反驳的程度。就像刚才被班长警告,更吵的人明明是他的女同桌,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只有他一个人难为情地低下头。
林高远,又和他的名字有点一样,带着一种神秘的距离感,仿佛他的四周有一层结界,总是用他眉目间笑盈盈的温柔与亲切迷惑人,却又在你以为你可以进入他的结界时,将你拒之门外。
在你触碰到他心防的最终关卡之前,他总归还是包容的。他那双笑眼,似乎对谁都可以眉目含情。
包括此刻正一脸仰慕地听他解题的女同桌。
教室门传来一声响,林高远抬头去看,也让樊振东回过神来。距离晚修结束还有十来分钟,班主任刘恒来巡堂。他最近喜欢在晚修时间随机找学生谈话,聊聊分科志向,也闲聊些别的,增进师生间的了解。
当地军区的空军部队每年都会来穗南特招飞行员,学校鼓励全体视力正常的男生都报名参加体检。话虽如此,“视力正常的男生”在这所国家级示范性普通高中里本就是一种稀有物种,像国宝大熊猫似的。
樊振东就是其中一只大熊猫。
也是一个对蓝天没有什么向往的大熊猫,所以他拒绝了招飞体检。
而刘恒,始终希望自己班里出一个飞行员名额。所以当刘恒走到樊振东的课桌前停下脚步时,樊振东已经猜到了他要和自己聊什么。
穗南近两年新招的教师普遍年轻化,且个个研究生学历起步,也愈来愈多非师范出身。刘恒就是其中之一,他比这帮学生也就大个十来岁,但学生们在背后都一口一个“老刘”地叫他。他在广东的某个名牌非师范大学本硕连读,毕业后考了教师证,去西部支教了一年,回来后就直接进了穗南任教。
坐在有空调的教室里尚且汗流浃背,走廊上囤积的热气更是让樊振东大汗淋漓。背景里是模糊的雨声,地面的水还没干涸,就越积越多。
樊振东有些走神地想,学校南大门外那条小道两侧的凤凰花,怕是无法逃过一劫,早已变成地上一片血肉模糊的惨状了。
刘恒说了些什么他几乎没听,但有一句他倒是听清楚了。
“你怎么和林高远一样,都说志不在此?”
“啊?”樊振东条件反射地问。
“你们是不是在宿舍对过口供了?”
樊振东还没来得及回答,刘恒就接着往下嘀咕了一句:“不过也是,以你俩的成绩,肯定想考前十的大学。”
“林高远也不去招飞啊?”
“啊。他没跟你说吗?”
樊振东沉默地摇摇头。
“你们不是上下铺嘛。”
“我们这两天没聊这个。”樊振东脱口而出地解释了起来,他潜意识地移开了目光,透过走廊上的窗往教室里一瞥,好巧不巧地对上了第三大组第三排一双往这边望的眼睛。
林高远低头看了看手表,又朝樊振东这边看了看。
下课铃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走廊上整齐划一地传来好几间教室的门被撞开的巨大声响,只见一连串狂奔的人影如风一般席卷而过,地板都被踏得抖三抖。
刘恒目瞪口呆:“这帮人干什么这么急?!”
“抢冲凉房。”樊振东答道。“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男寝只有大澡堂。”
“你不用抢?”刘恒笑问。
“我还要去西门买点东西。”樊振东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笑着说。
樊振东走回座位,在所有人都急匆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左前方的那个人还雷打不动地坐在座位上,他朝教室外瞄了一眼,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噌”地站起身,抄起手上的辅导书,冲出了教室。
樊振东把书包甩在肩后,经过林高远的座位时,看见他桌上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的奥数草稿。
~.~
穗南作为一所颇有历史的名门高中,就连选址也是占了块风水宝地,地处省会市区却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安静却又不偏僻,坐北朝南,依山傍水,西边就是一个大公园。
西门是校园的侧门之一,也是教职工汽车出入的门。这里因为离教职工生活区近,有一个应有尽有的校内小超市。
樊振东沿着西墙边的小道走着,这雨似乎是越下越大了,樊振东手里的三折伞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一支伞骨,在狂风中显得愈发单薄无力。他心想,幸好下午放学回宿舍换了双拖鞋,否则这一路又得泡坏一双运动鞋。
这条小道沿途栽的是芒果树,九月刚开学的那段日子,总有芒果熟透了摔在地上,摔得稀巴烂,满园飘香。樊振东看了觉得怪可惜的,摘下来送去饭堂做成糖水卖了多好。
每天晚修过后,都有住得近的家长在西门接走读的学生回家,或是来给住校的孩子送东西。大部分是来送宵夜的。
学校的饭菜并非不好吃。穗南有两个三层高的饭堂,饭菜品种的数量和质量在全省的高中里都属上乘。唯一的缺点是喝不到什么老火靓汤,再加上青春期消耗量大,下了晚自修往往饥肠辘辘。樊振东有时看了也羡慕,他家离穗南车程要一个小时,就为了送个宵夜麻烦爸妈来回奔波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再说了,小超市的咖喱鱼蛋真的很好吃。
倒是林高远——又是林高远——他家离学校坐公交只需15分钟,他妈妈每逢周二周四都会来给他送东西。樊振东有几次从超市里出来,也碰到过林高远沿着西墙边的小道走过来的身影。一到周二周四,宿舍里那群饿狼都会格外殷勤,也不喊什么“林妹妹”了,一口一个“远哥”,就指望着晚上喝一口林妈妈熬了三个小时的靓汤。
但今天是周三。
樊振东一边扎起碗里最后一颗鱼蛋,一边像是有什么期待似的,往西墙边的小道看了一眼,便撑起伞走进雨幕之中,朝宿舍走去。
在走廊上遇到了刚洗完澡回来的孔令轩,对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见樊振东回来,张口就问:“林高远呢?”
问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不知道。”樊振东推门走进屋里,雨伞的水滴了一地,鞋子一踩,一屋的黑脚印。他能想象要是林高远回来了,一定又会皱着眉头哭笑不得地说“是谁又不把伞甩干了再进来”,然后一边拿起拖把把整个屋子都打扫一遍。
尹航正倚靠着床头的书架刷着手机,懒洋洋地说:“林高远还在教室呢。”
“他不是早写完作业了吗?”孔令轩疑惑。
“找老刘问问题呢。”
“还——在问呐?我澡都洗好了。”孔令轩夸张地拖着长音说道。
尹航笑出了声:“连小胖都吃完宵夜回来了。”
全宿舍的人都知道,吃宵夜几乎是樊振东的每夜固定活动。尹航和樊振东初中就在一个班,对他调侃起来毫不客气。
“哎那林高远洗过没啊?要不要给他占位啊?”
“别管他了。”
樊振东插嘴道:“你不懂,明天周四了,孔令这是想提前做点好事,明天好张嘴要饭。”话音还没落,孔令轩就抬脚踹了他的屁股一下。
熄灯前的十分钟的宿舍楼反而是最热闹的,好似所有人都在做最后挣扎,要把该撒的泼撒完。樊振东收拾着东西准备去洗澡,耳边听着几个舍友来回斗嘴。
“哎我得收个衣服,天气预报说今晚风更大。”
“你昨天洗它干屁!前天就开始下雨了。”
“不洗都馊了。”
“洗了晾不干也馊,就这鬼天气。”
樊振东捧着脸盆和衣服朝大澡堂走去,这个时间去洗澡的人已经很少了,大多数都刚洗漱完,着急忙慌地往各自的寝室赶。樊振东逆流而上,还不慌不忙。
果然在他洗一半的时候熄灯了,热水也随之停止了供应,樊振东倒也不急,这个天气洗个冷水澡正合他意。楼房外的世界是倾盆的大雨,楼房里的澡堂也只回荡着淋浴的水声。
樊振东穿上衣服,推开隔间的门。对面隔间的门也同时推开了,走出来一个瘦高的人影。那人的头发软趴趴地塌在头顶,看见樊振东的一瞬间,他笑了起来。
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樊振东只看见他一口整齐的牙,还有短裤下一双修长的腿。
“小胖。”林高远说。
“回来了。”
“嗯。”
“你也刚洗好。”与其说是疑问句,倒不如说是陈述句。“我以为你下午洗过了。”
“今天周三,我们社团要练舞。”
樊振东才想起来,这人是街舞社的。
“那你晚上还回来这么晚。”
“找老刘问一个奥数题,解一晚上没解出来,气死我了,看了答案也没懂。”
樊振东知道林高远是个奥数迷。不,应该说,全校都知道林高远是个奥数小天才。他去年和今年的三月,都拿到了全市初中生奥数竞赛的第二名。这两届拿第一名的两个学生,一个去了市里另一所和穗南平起平坐的高中,一个去了北京上学。听说林高远中考前就接到了穗南学生处主任和数学科组长的电话,好说歹说地说服他在第一志愿上填“穗南中学”。
“老刘叫我别一门心思扑在奥数上,叫我先补补文科。他听说我历史月考考了27分,给气的……”林高远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澡堂里回荡着。
林高远和樊振东一样是中考全市前100名,成绩被屏蔽的那种。但林高远总说自己不会学习,只是死读书,没有技巧,纯靠题海战术武装自己。有一次说起这个事,他还打趣地对樊振东说:“哪像你啊,你是神童,没见过的题型也一下就悟了。不像我,我都只能靠磨的。”
樊振东最拿手的科目是物理。他和很多理科拔尖的学生一样,不擅长文科,但好歹他的文综还是及格的。而林高远是出了名的偏科,历史老师对他已经濒临放弃的边缘。
“这样下去我水平测试一定过不了,水测过不了还毕个鬼的业。”林高远自嘲地笑了笑。
男生宿舍的每间寝室里没有独立的洗澡间和厕所,只有每层楼的走廊尽头有一个大澡堂和公共厕所。大澡堂的两侧是两列洗澡间,中间是两列背靠背的洗漱池。樊振东摸着黑开始刷起牙来,只见林高远从洗衣桶里掏出一把迷你手电筒,打开后立在洗漱池的台子上。
林高远把换下来的内裤丢进对面的洗漱池,倒入洗衣液,搓洗了起来。他低着头,刘海上的水随着他搓洗衣服的动作滴进了洗漱池里。
林高远的发型永远在仪容仪表的底线边缘来回试探,要再长那么一公分,怕是就要被年级主任请去办公室喝茶了。但他好像就是对他这个发型有什么执着,刘海那么厚也不嫌热。
“我听老刘说你也拒绝招飞体检了。”樊振东吐掉了一口泡沫,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啊……你也?”
“嗯,不想去,没兴趣。”
“我倒没什么想不想的,主要是……以后要读的专业已经定了。”
“什么意思?”樊振东含着泡沫含糊地问。
“我将来肯定是学建筑,或者土木工程类的。”
“……噢。”
樊振东牙刷到一半,就听见澡堂门外的脚步声,林高远眼疾手快地关了电筒,和樊振东不约而同地蹲下了身子。
“这么快就查寝了?不是一般三个字*才开始吗?”樊振东险些被泡沫呛了一口。“现在才……”他看了一眼脱在脸盆里的手表。“11点07分。”
每个宿舍的宿舍长都要轮流查寝,林高远的值班日是周日晚,每周末放完假回来的第一个晚上。
“啊,我们组一般都是三个字开始的,不知道周三这组干嘛这么早。”
林高远扒着洗漱台下的水管,不知为何又笑了起来。他实在是太爱笑了,不知是出于礼貌亦或是出于习惯,似乎无时无刻不挂着他那标准的露齿笑。
两个人不知道在洗漱池下躲了多久,才收拾好东西鬼鬼祟祟地走出澡堂。
男生宿舍按年级划分,每个年级都是一栋回字形的六层高小楼,开放式走廊朝着天井。走廊上总是晾满了衣服,有些衣服拧不干,还往下滴水,走过去的时候还有脑袋中招的时候。这几天天气不好,晾衣服的变少了,却还是有几个缺心眼的忘了收,第二天醒来,不知连衣服带衣架地被吹去了哪个寝室门口,挨家挨户地找。
两个人像是扫雷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回寝室,推开门时,好几张床上的人都瑟缩了一下。黑暗之中,尹航从被子里冒出头来,看清来人后,惊魂未定地压着声音说:“哇噻,吓死我了,以为查寝的推门进来了。”他又躲在被窝里玩手机了。
“还以为你俩今晚要睡厕所了呢。”朱霖峰也坐了起来。
樊振东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我是谁。”
林高远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爬上了上铺。
樊振东用毛巾呼噜着还没干透的头发,困意来袭,也顾不得什么“头发没干透就睡小心偏头痛”的道理了,他舒舒服服地瘫在床上,正准备做起美梦,却隐约听见有人叫自己。
樊振东坐起身,往床外望,只见林高远探出了半个身子,几乎是倒挂在栏杆上,一头松散的头发像个海胆似的炸开来。
怪好笑的。
“你的手表,刚才在走廊上掉地上了。”他说着,把手伸了下来。
“噢,谢谢。”樊振东伸手去接,碰到林高远的指尖,干干爽爽、冰冰凉凉的,和这夏末秋初的粘稠与炎热格格不入。
又像是这粘稠与炎热的良方解药。
就像体育课测完五千米后吃上的一支五羊香芋甜筒*。
就像午饭过后二号饭堂一楼小窗口卖的陈皮绿豆沙。
就像下午放学溜出校门在马路对面买的一碗西米露。
“不客气。”林高远咯咯笑了两声,把身子收了回去,消失在了床板之上。
熄灯之后的宿舍楼死一般的沉寂,方才男孩们的喧嚣像是不曾存在过似的,只剩下狂风在天井里鬼哭狼嚎,还有宿舍楼的不锈钢防盗大门在风中砰砰作响。
樊振东把手表放在枕边,窗户缝隙透进来的风拂过枕边,他闻见一阵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洗衣液,还是沐浴露的香。
那晚樊振东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草坪,在这广袤的翠绿色地毯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白点在蹦跳奔跑着,樊振东追上去,发现那竟是一只雪白的兔子。兔子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一个起跳,消失在了洞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