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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秀彬起床时外面阴着天，现在是九月末，日出越来越晚。他昏昏沉沉洗漱过，坐到餐桌边上，仍然食欲不振。继父在他对面读报，一张灰色大幕摊开挡在两人中间。崔秀彬如释重负，撕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也盯着继父手中的报纸，视线扫过补丁状的补习班广告，汽车展讯，餐饮店加盟信息，最后停在一长条当地的儿童失踪案件上。一名十岁的女童外出后七日未归，希望居民提供线索。继父突然翻页，他赶忙低下头，一口面包从嘴里滚落，掉在两腿中间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要不要捡，悄悄并拢脚尖，拖鞋上的四只兔耳碰在一起。
“秀彬怎么不吃饭？”母亲走过来收掉多余的盘子。“吃得那么少，上学会没精神的。”他回头看着母亲清洗餐具，突然想起什么，离开餐桌跑过去，从后面紧紧环抱住母亲的腰。
“怎么一大早就撒娇。”母亲擦干手上的水就转过身搂住他。
崔秀彬十一岁，身高刚够把脸埋进母亲胸膛。没有人告诉他这个年纪依赖母亲到什么程度才是恰当的，为了不冲淡这个重建过一次的家庭中唯一的血缘纽带，母亲已经默许他可以慢点长大。他在母亲的胸前磨蹭了一会，小声问她今晚是否还要去上课。
母亲想要读大学的事情在社区里已经不是秘密。过去为了备考出门补习的时候，时常把崔秀彬轮流寄放在几位邻居家。崔秀彬一直记得母亲一手抚弄着自己头顶，满怀歉意地对着不同的人鞠躬，然后抓住书包逃离似的快步出门。那些记忆直到继父走进这个家为止。母亲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抬头向着餐桌那边，拜托继父监督崔秀彬做作业。他知道自己不是在确认什么，只是在挣扎。一切是老样子。崔秀彬的手垂下来，去门口穿鞋。在他一只脚迈出大门的时候，继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秀彬，晚上要不要一起看动画片？”
他没有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
“太显，可以帮我吃一点吗。”崔秀彬把餐盘轻轻往对面推了推。
他们午餐时把课桌拼到一起。他很依赖姜太显，同样没有人告诉他两人之间应存的界限。幸运的是姜太显好像很乐于被依赖，他把崔秀彬的餐盘拉了过来。
“秀彬哥不喜欢吃今天的菜吗？”
“不...我只是...我没有胃口。我想着，不能浪费这些，太显。”
姜太显盯着他，像在捉他撒谎的证据。“生病的话要快点看医生，秀彬哥。” 他夹了一块鸡蛋卷，又把盘子推回给崔秀彬。
教室的门在这个时候被拉开，崔杋圭大声叫着他们两人的名字。崔秀彬示意他小声，姜太显则提醒他，崔秀彬是哥哥。崔杋圭不买账。“我还是你哥呢！别以为跳了两级就可以在我面前装大人。”他是从四年级的楼层跑上来的，浑身冒着热气，苹果头上还是那根红色缎带，而那条孔雀蓝色的百褶裙好像是第一次穿。
“对不起，新裙子很好看，杋圭哥。”崔杋圭要打他，但不敢贸然闯进高年级的教室。“放学之后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姜太显质疑是不是又要去他家，上次几个人一起去做客，被崔杋圭母亲追着，要给他们穿裙子。崔杋圭果断地否认，告诉他们自己刚发现一个“酷毙了”的地方。崔秀彬本想问离家远不远，又想起母亲今晚不在，晚些回去没有关系，不如说甚至更好。
崔然竣走出教学楼，快到校门口时看到崔杋圭在等，迅速把双肩包卸下来换到一边肩膀背着。崔杋圭从离他很远的地方就开始挥手，叫着“然竣哥“，转头发现崔秀彬和姜太显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又吵嚷起来，疑心他们觉得跟自己站在一起很丢脸。”杋圭买新裙子了？“崔然竣提起崔杋圭裙摆的一角，露出了他穿在裙子下面的五分牛仔短裤。“很好看。”“然竣哥不要捉弄我。”崔杋圭一把抽走裙子下摆，语气听不出懊恼。
孩子们沿着河堤步行。当地刚下过一场大雨，坡路上的草还很潮湿，在他们的小腿留下伤疤一样的水痕和泥渍。姜太显看着前面说笑的崔然竣和崔杋圭，轻轻挽住崔秀彬的手臂。
“你们在后面干什么？快点过来，前面就到了。”在他们掉队的时候。崔杋圭已经冲下了坡道，向着河畔飞奔。这里离居民区很远，更靠近公路，他们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视野中的那个废旧仓库就是杋圭的目的地。说是仓库，更接近一个巨大的集装箱，锈蚀缓慢爬上去，像静置在荒野的深蓝色大象尸体。崔杋圭熟门熟路地找到开口，那里似乎是人为破坏的，一扇门歪斜着向外敞开，刚好够一个儿童通过。他示意后面的人跟上，第一个挤进狭窄的入口。没有人提出疑虑，都被这荒诞氛围没收了舌头，依次走入那条裂缝的深处。
崔秀彬能感觉到姜太显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挽着他的胳膊，手心出了很多汗。他们花了很久才适应仓库内部的视野，这里几乎已经被搬空，除了入口，顶部和接缝处因为锈蚀或是什么别的原因有几处开裂，能透过微弱的光线。几个人进来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仓库深处的角落跟着传来一些响声，有金属刮擦地面，似乎伴随着活物的喘息。崔秀彬和姜太显立刻紧紧抓住崔然竣的衣服，在他们的目送中，崔杋圭独自走入墙角的那片阴影。
崔杋圭再次回到光线中央的时候，手上握着一条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是一只小羊。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