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西弗勒斯·斯内普
一
斯内普沉默地站在回廊——或者说,曾是回廊,现在却只剩一片废墟——的阴影里,他看着所有人一拥而上,抬起“大难不死的男孩”,欢笑着将那蠢货抛向空中,而他选择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此时的魔药大师遍体鳞伤,尤其是左腿,血流不止。他没了往日的架势,整个人灰头土脸,走路也一瘸一拐。但他顽固地逆着人流,向霍格沃茨深处的地窖走去,将那些为胜利而喜悦的巫师们抛在脑后……
在他深入地窖前,整个霍格沃茨城堡都回荡着胜利者高呼“救世主”姓名的声音。
“大难不死的男孩!”
“救世主!”
“纳威!”
“纳威·隆巴顿,”人们喊着。
二
“斯内普教授,” 魔法部的工作人员将他的魔杖交还到他的手里,笑容可掬地说:“您已被无罪释放。不过,部里还是希望您短时间内,不要离开我们为您安排的安全屋。”
斯内普挑起半边眉头,辛辣的言语就在嘴边,却被他克制住了。在对方的陪同下,他早就脱掉了囚服,换上魔法部特意为他准备的全新的黑色长袍。
“您的身份有些敏感,”那年轻的工作人员挠了挠堆着两层肥肉的下巴,没敢直面斯内普的视线:“部里专门安排了两名傲罗,他们会在您的门外,全天候保护您的安全。”
身份有些敏感?这可真是斯内普听过的、世上最轻描淡写的形容了,考虑到他谋杀了本世纪最伟大的巫师阿不思·邓布利多。
全天候保护?全天候监视还差不多。
“我就不继续打扰您了,教授。”年轻部员向曾经的魔药教授伸出他的右手。斯内普皱眉看了眼他那又胖又厚的手掌,没有半点要握上去的意思。年轻巫师尴尬地收回手,改为点头致意,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没有劳烦房屋的新主人,自个儿掉头快步向门口走去。
只是在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会。
最终,年轻人还是转回身来,局促地对斯内普说道:“您也许对我没什么印象,但我曾有幸进入您的高等魔药课程,它们……使我深受启发。”
“我真心实意地祝您好运,先生。”
面对终于只剩下自己的陌生房屋,斯内普疲惫地阖上双眼,轻声咒骂:“多愁善感的赫奇帕奇。”
三
时间可以让魔法部因人手不足撤回对疑似战犯的监控;时间也可以让《预言家日报》的三流撰稿人放弃对两次巫师战争双面间谍失败的日常追逐。
一年七个月又二十一天——刚好够斯内普的每次外出不再成为头版头条,却没法改变他所到之处巫师们总会突兀地陷入沉默,以及伴随而来的窥视和窃窃私语。
斯内普对此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
考虑他恶劣的品性,斯内普合理怀疑自己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使整个丽痕书店或破釜酒吧的男女巫师们陷入尴尬的静默,与恫吓塞满了整间魔药教室的一年级霍格沃茨新生,两者说不上来哪个更能点亮他乏味无趣的日常生活。
如今他只能在记忆中回味后者,魔药大师决定不放弃任何一次享受前者的机会,哪怕需要他忍受对角巷浓度超标的圣诞氛围。
对角巷的魔法砖墙刚在他的身后闭合,那副为了制造恐慌而特意挂起的假笑也还没来得及从他的脸上消失,西弗勒斯·斯内普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男巫提着个用礼品纸包裹的婴儿飞天扫帚,顶着头醒目的、蓬乱的黑发。从侧后方看过去,看不到脸,但能看出来戴了副眼镜。
有一瞬间,斯内普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那个一切都可以挽回的过去,而站在那的人正是他的仇敌——詹姆·波特。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舌苔跟着发干,甚至产生了晕眩的感觉。斯内普眯起眼睛想要确认,却再也没法在人流中分辨出那道身影。
他清醒过来,手脚发凉,背上渗着冷汗。没有什么时间逆转,也没有什么可以挽回。
詹姆·波特长住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四十九号病房,不可能出现在因为临近平安夜所以一片欢乐祥和的对角巷。更不用说他独自一人,还拎着个礼物。
上一个需要他赠送这样礼物的人——
西弗勒斯·斯内普在脑海中自虐般地向自己强调,上一个需要他赠送这样礼物的人已经被埋在戈德里克山谷地底十八年了。
和那孩子的……母亲一起。
“因为你,西弗勒斯。”
太好了,他的良心现在听起来就像是黑魔王本人。
“你害死了你最心爱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战争胜利了又如何呢?西弗勒斯,你一无所有!”
“你有什么可得意洋洋?”
“看啊!是纳威·隆巴顿!”
打断他思绪的,是不远处人群传来的嘈杂呼声,来自古灵阁的方向。对角巷这头的巫师们开始往那里一窝蜂地涌过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容。
斯内普对这幅光景再熟悉不过了,以至于他都懒得去表达自己的不屑。一想到那场面,魔药大师的胃里来回翻腾,就连近在眼前的斯拉格与吉格斯都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斯内普最后瞥了眼狂热的人群,幻影移形出了对角巷。
他将自己的离去归咎于讨人厌又无处不在的救世主隆巴顿先生,却绝口不提那个可能是被他认错的,又或者纯粹就是个幻觉的,形似詹姆·波特的背影。
“鼻涕精,你可真是个可怜虫。”
四
眼见那群来突击巡查的傲罗离开后,斯内普计划在原地——路边一处狭窄昏暗的巷道里——再等五分钟。
既然要躲,就躲得彻底。一点职业心得。
他当然也可以不加掩饰,但那意味着事后向魔法部作出大量说明,包括且不限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翻倒巷”“他交付的订单具体有哪些魔药”“他的顾客到底是谁”等等。
斯内普十分确定,慷慨但早泄的奥布赖克先生肯定不乐意见到有热心的魔法部员登门拜访,只为向他核实他的隐疾和用药情况。
总而言之,比起那种可以想见的灾难,当场给自己来个幻身咒要简单得多。
一月的伦敦阴雨绵绵,有种刺骨的寒冷。糟糕的天气和傲罗的突击共同造就了眼前空无一人的翻倒巷。
斯内普拢了拢巫师袍,也没烦神用什么保暖咒,适当的寒冷使人更清醒。
时间快到了。魔药大师正想着。
那个——青年?男孩?无论什么——就突兀地出现了。他凭空闪现在道路中央,看起来有几分迷茫,就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显形在这里。
没分体或者重伤可真算个奇迹。这年月,交通司指不定都敢给狗颁发幻影显形许可证。
斯内普皱起眉头,看那男孩左顾右盼,一脸好奇地打量周围的模样——他合理怀疑,这不是个赫奇帕奇,就是个格兰芬多。
魔药大师当然一眼就认出来,青年就是十几天前他在对角巷看到的那个身影。
现在,他敢肯定地说,这人只是长得像波特,而非波特本人(也不是什么一时眼花的幻觉)。
年龄不对。两人的眉眼、脸型和身高也有明显的差别。
但你不能否认那种神似,某种……与血缘相关的神似。
某个波特家流落异国的直系血亲?也许。
但斯内普的视线,在对上那双藏在圆框眼镜背后的绿眸时,凝固了。
绿色?
幻身咒还没有失效。如果他小心一点,完全可以靠更近些,去观察……
“谁?”
斯内普确定自己离他还有相当的距离,对方也许只是在诈他——
但青年动作极快,瞬间便无声地幻影移形到他身侧,用全身的力量将他压在潮湿的砖墙上,手中的魔杖直接怼了上来:“咒立停!”
简单粗暴但有效,斯内普脑子里立马闪过三种应急的脱身方法。
只不过,他也许该——
黑眼眸盯上绿眼眸,一眨不眨,没放过那张年轻脸庞上错愕、震惊的表情。
“斯内普……教授……”
“摄神取念!”
他看到他自己,站在霍格沃茨的魔药教室里,俯视着一群新生。
“……我可以教会你们怎样提高声望,酿造荣耀,甚至阻止死亡—— ”
“先生,”青年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地响起,但是意志坚决:“这可不行。 ”
下一秒,他被对方推了出去,隔绝在思想之外——是大脑封闭术。
戴眼镜的青年深吸一口气,同时松开了对他的钳制。他甚至抽空顺手抚平了他衬衣的褶皱。动作间,一种古怪的表情慢慢爬上青年的脸庞——他的嘴角扬了起来,像是想笑,但绿眼睛里又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不是说他被气笑了。
而是他的脸上正展现出两种完全相反、极为分裂的情绪——这一刻,他看起来既开心,又愤慨。而青年情绪指向的人,正是斯内普自己。
“我也许不该问,但我实在好奇。”青年重新直视斯内普,完美的大脑封闭术让斯内普没有可乘之机。他问话的语气像是已经认识魔药大师很多年:“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斯内普眯起眼睛,不耐烦地俯视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人。
“伪造你的——”
就像那突兀的造访,他原地消失了,甚至来不及说完口中的话。
斯内普的后背和前胸还能感到被撞击后留下的疼痛,袭击他的人却已经像泡沫般消失了。
非自愿地。古怪地。
他得承认,细想下来,这整场遭遇从始至终没有一处不古怪。
斯内普一动不动地靠在原处,一点也不关心砖墙上的青苔会否弄脏他的外衣,反正它早就被雨水淋得湿透。
雨声变得更大,渐渐盖过周遭的一切声音。他这才想起来——
是雨水的折射暴露了他的位置。
哈利·波特
一
“伙计,你哪去了?”罗恩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大家在外面等你好久……嘿!有人用清水如泉偷袭你了?”
“没人,”哈利低声嘟囔着,给自己来了个热气咒(因为心不在焉,他的魔杖舞得不够精准,杖尖喷出的风量有点小),大致吹干了身上的雨水。
等收拾好自己,他转身走到翻倒巷的路中央,透过层叠的老旧屋檐,望向从缝隙中露出的、一月伦敦少见的晴朗天空。
更不用说,四周完全干燥的路面和墙壁。
斯内普消失了,就和那场带他出现的细雨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二
哈利·波特是个真正的格兰芬多,格兰芬多大多都是行动派。
他也没怎么深思熟虑这事,纯粹凭着某种动物性的直觉——两天后的深夜里,哈利挖开了斯内普的坟墓。
说不清是出于对死亡本身还是对死者其人的敬畏,他变出了把铁锹,身体力行,一寸一寸地挖开地面。
等手中的铁锹因砸在棺材上发出脆响时,他已经整个人都陷在自己挖出的深坑中——真是当之无愧的六尺之下。
坑两边的泥土早就堆成了高高的土坡,时不时因陡峭的角度又滑回坑里。有一部分尘土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哈利的头顶和肩上,弄得本就浑身大汗的他更加灰头土脸,但他一点也不在意。
他跪下来——跪在斯内普的棺材上,用手拨开那最后一层薄薄的土,直到黑色的、粗糙的石质棺盖完整地显露出来。
够了,他想。
哈利将铁锹丢到地面上,人也跟着爬了出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条小河流水淙淙的声音。月光穿过干枯、扭曲的树枝洒下来,照亮了这个偏僻无人的角落。
夏天的时候看起来要好得多。哈利站在坑边,借着月光向下看了一会,心里止不住地想。他们在五月埋葬了斯内普。那年夏天哈利又独自来了一次,在白天。小树林的绿荫遮住了刺眼的阳光,穿过树林的小河带来了一丝凉爽(真神奇,这条小河一点也没受外面污染的影响)。
那时候这里看起来还不错,不像冬日里一片荒芜。
哈利掏出魔杖,无声地挥动。黑色的石棺缓慢地升高,随着魔杖的指挥,离开了墓穴。
最终,它停在墓穴正上方的空中。
他已经不记得这具棺材用了什么石头,尽管是他付的钱——一笔不小的开支,殡仪馆的巫师称其“物有所值”。赫敏对商人的说辞表示怀疑,她指出了石料的名称,试图劝阻哈利,但是他心不在焉,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看中了那石头的颜色。
月光之下,那纯粹的、极致的黑色,加上粗糙不平的质地,没有一丝光能逃离它。
就像黑洞。
就像斯内普给人的感觉。
沉重的棺盖被魔法移开了,月光得以流淌进去。苍白如纸、深深凹陷的面颊,惊人的鹰钩鼻,平直的半长黑发,黑色的长袍和斗篷。都和他两天前在翻倒巷看到的一模一样。
确实,物有所值。
哈利的魔杖指向这具“尸体”。他有一打魔咒可以使用,都是在傲罗训练课程里学会的,好叫他们在调查中发现真相。
但随着一个个咒语显现出各自的结果,他的心也一点一点沉到谷底。
在最后的咒语出口前,哈利已然有了自己的结论。
这既不是魔法制造的幻觉,也不是变形复刻出的替代品。
这确确实实是一具尸体,也确确实实是西弗勒斯·斯内普的尸体。
西弗勒斯·斯内普真的死了。
那他在翻倒巷见到的,又是谁?
三
哈利一步跨过最后两级台阶,试图追上九楼走廊里那个背向着他、身穿墨绿色丝质长袍的红发女巫。
“奥菲!”他喊了声,想叫住对方:“奥菲莉亚,等等。”
听到动静,红发女巫果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他:“哦,哈利。怎么了?”
奥菲莉亚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巫,比哈利年长些。
她有一头流火般耀眼的红色长发,总是被她用绳子高高地束在脑后,相当引人注目。哈利有时候在部里看到她的背影,会想起另一个同样有着一头红发的女孩。
金妮……
他上次和金妮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说回奥菲莉亚——奥菲是个缄默人。
上上个月,魔法法律执行队接手的一起麻瓜血统女巫失踪案不知怎么就引起了神秘事务司的注意。
为此,他们找上傲罗办公室,要求指挥部出人协同调查这案子。一阵官僚主义扯皮后,罗巴兹派出了“麻烦精”哈利·波特,神秘事务司则指定奥菲莉亚作为跨部门调查小组(仅有两人)的专业顾问。
奥菲性格爽朗、行动力强,对现场工作充满好奇和热情——也许过分热情,但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奥森案的报告你写得怎么样了?”他挑了个开头。
“就差结尾了,”为了避让押送着囚犯的两个傲罗,奥菲侧身靠在了走廊漆黑的墙壁上。
“我手上那份麻瓜导游的笔录,你还需要加进去吗?”
女巫愁眉苦脸地点点头,“我都忘了还有那个,下午给我吧。”
“对了,你们决定好怎么处理那个遗迹了吗?”哈利状似随意地问了句。
奥菲眨了眨褐色的眼睛,收起了脸上丰富的表情,颇为审慎地回答:“还没有。”
哈利知道自己引起了对方的警惕——该死的神秘主义的神秘事务司,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我知道规矩,但是,”他一脸担忧的样子:“我们进去的时候,都被遗迹的魔法攻击了。我还是有点不安……”
“哦,”女巫的表情缓和下来,她安慰地拍了拍哈利的手臂说:“不用担心,圣芒戈和司里给我们做了全套检查。那个击中我们的魔法不是恶意的,尽管它真的很像诅咒……‘诅咒’的目的应该只是为了驱逐,用来保护遗迹。但它实在太古老了。想想吧,几千年前巫师们用过的魔法!那时候普通魔法和诅咒的界限可没现在这么分明。”
“至于影响我们的那个,司里觉得玛格·奥森遇到的情况十分特殊,并不是所有进入遗迹的人都会消失,她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条件,”红发女巫皱眉,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醒转过来,对着哈利说:“其实这事的保密等级没那么高,司里也讨论过,你不光参与了前期调查,还在遗迹里受了伤,确实应该向你说明。”
说到这,她歉疚地看向哈利的右肩。哈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示意她继续。
“最重要的,我们也希望你自己能多注意——要是出现类似奥森的奇怪情况,记得来找我们。那遗迹不仅十分古老,还特别强大,涉及……总之,司里现在还没能完全研究明白。”
红发女巫显得有点尴尬。所以,这才是神秘事务司真正在意的——来自当事人的情况汇报,好方便他们继续研究。哈利倒是没那么在意,他有自己的疑惑需要对方来解答。
“有没有可能……”他考虑怎样才是足够谨慎、合适的措辞,但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只能自暴自弃地选择最直白的话语:“那魔法有没有可能让人看见已经死去的人……有没有可能让人起死回生?”
“哈利……”女巫说出他的名字,就像是一声叹息。她和善地笑着,看着他(她的表情带着一种……超出她这个年龄能拥有的岁月的智慧——也许是阅历——那神情让哈利感觉惊人的熟悉),“首先,没有魔法能让人起死回生,除非在童话里。至少,我是这么坚信的。
“其次,即使司里还不能完全弄明白遗迹魔法的原理和结构,理解它的用途还是很容易的,”说这话的时候,她看起来有几分骄傲,“遗迹里的魔法主要构建在空间魔法上,交织着一些时间魔法的成分,但就像我刚刚说的——它的主要目的是‘驱逐’。
“所以,你瞧……它既不能让人产生幻觉、看见亡者,也不可能改变生命的既定轨迹。和这些都没关系,它只是物理意义上,将你……将我们赶出那个空间。玛格·奥森遇到的情况——我们推测,可能是哪里出了岔子,魔法不止将她驱逐出了遗迹。它的效果太过强大,甚至将她从她生活的这个世界赶了出去。”
“到哪里呢?”哈利轻声问。
“虚无?也许。或者,”红发女巫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湮灭。”
西弗勒斯·斯内普
五
精致的金色栅栏门向两边滑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斯内普踏进电梯时,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架盘旋着的纸飞机),这在工作日的魔法部实属难得。
他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努力让自己从执行司监督员愚蠢的言行中缓和过来——每月一次的面谈,一次不超过三小时,与阿兹卡班的专属牢房相比,是个勉强可以忍受的选项。
电梯咔啦咔啦地往下沉,在到达四层时停住了,女声冷冰冰地响起:“第四层,神奇动物管理控制司,包含野兽、异类和幽灵办公室、妖精联络处、家养小精灵重新安置办公室和害虫咨询处。”电梯门打开,走进来一个褐发的年轻女巫——赫敏·格兰杰,救世主的那个朋友。
格兰杰瞥了眼亮着的八层按钮后,不太自在地向他打招呼:“斯内普教授。”
斯内普点点头算是回应,没有费心去纠正对方——董事会在战后立刻撤销了他的霍格沃茨校长职务和教授职称。
格兰杰倒是突然又想起来了,她脱口而出:“哦,抱歉!教……我是说,先生……”
“住嘴,格兰杰小姐。”斯内普不得不粗暴地打断这一连串小型社交灾难。
“好的。”
两人一左一右并排站在电梯里,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第六层,魔法交通司……”电梯门再次打开,那些在他们头顶来回打转的纸飞机总算到达了目的地,挨个飞了出去。
斯内普的目光顺着飞行的字条,看向电梯外的走廊。他立刻看见了那个人——戴眼镜的年轻男巫正捧着一大叠印着“魔法部”戳记的文件,站在走廊上翻看着。他驾轻就熟,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动静径直就走了进来,头也没抬。
他的视线大概是无意间扫到了站在右边的格兰杰,埋着头语气熟稔地问她:“赫敏,明天晚上我们老地方见?”
斯内普没有错过赫敏·格兰杰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看上去她并不认识对方。而没听到回答的男巫抬起了头,这次,他终于看清了电梯里站着的另一个人。
青年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也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即使幅度很小,斯内普还是看到了他从袖子里悄悄抽出魔杖的动作(斯内普同时抽出了自己的,且肯定格兰杰也这么做了)。
年轻巫师表现得紧张且戒备,他捧着文件的左手死死攥着那叠纸张,指节已经发白,捏着魔杖的右手藏在身侧,下一秒就能甩出恶咒。他就像一张拉满悬停的威尔士长弓,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射穿百码外敌人的胸膛。
但是他没有。
他绷着全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斯内普,用疑问的语气试探地喊道:“斯内普教授?”
斯内普忍不住挑眉,回望着他,反问出那个困扰了他好几天的问题:“我不记得有这个荣幸,成为过你的教授——抱歉,我该怎么称呼……你?”
起先,年轻人看起来没能完全理解斯内普的措辞。等他明白过来,他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摇摇欲坠,没有半点刚刚备战的姿态——那男孩甚至求助似的,看了格兰杰好几眼,甚至气息虚弱地喊了句格兰杰的教名。
“抱歉,”格兰杰松懈下来(不可理喻的、同情心泛滥的格兰芬多),担忧地看着这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我们认识吗?”
随着她话音落下,电梯到达了地下八层。
“正厅。”冷冷的女声说道,电梯门滑开,吸引了青年的全部注意力——这本该是制服他的最佳时刻,但斯内普犹豫了。
转瞬间,无数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升起又消失——这里是魔法部,而他是个前食死徒;对方先攻击了他,但仅限于揭穿了他的伪装;对方同时认识他和格兰杰,不是看过《预言家日报》的“认识”,是私人的、彼此熟悉的“认识”;他看到过的,对方在他魔药课堂上的记忆等等。
以及,战争结束了,他已经不再是……短短一刻的犹豫,他就错过了那个时机。
青年不顾格兰杰的询问,大步迈出电梯,走向门厅正中间的那座喷泉——不知道是哪个马屁精的主意,那里现在立着组真人大小的救世主大战黑魔王的纯金雕像,看起来蠢透了。
斯内普跟自己发过誓,绝不靠近那雕像十英尺范围内。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警惕地看着那个来历不明的、行为古怪的年轻巫师——看着那年轻人错愕地环顾四周,看着他捡起喷泉边一份被遗忘的《预言家日报》,看着对方扔掉报纸转头向自己冲过来。
他一把攥住斯内普的手臂,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脸上的惊慌失措一览无余,不需要摄神取念都能看得出来。
“斯内普!你叫西弗勒斯·斯内普……”青年刻意压低的喑哑嗓音被淹没在正厅的嘈杂声响中,他不得不清了清喉咙,用更大的声音说清自己的问题:“……是谁?‘大难不死的男孩’是谁?”
斯内普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看疯子或白痴的表情,更详细地说,是“我居然在个疯子或白痴身上浪费这么久时间”的表情。
“告诉我!”突然拔高的嗓音吸引了路过巫师的注意,但男孩不再在意,他的眼眶正因为情绪波动而显得通红。
“是纳威,纳威·隆巴顿。”显然是过量的好奇心起了作用,赫敏·格兰杰一路跟了过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替斯内普回答了那个愚蠢的问题。“他们管纳威叫过‘大难不死的男孩’”。
“哈利·波特呢?”戴眼镜的男孩松开斯内普,转向格兰杰:“哈利·波特在哪里?”
斯内普放在身侧的左手瞬间捏紧。
格兰杰眨了眨眼睛,思考了片刻回答道:“如果你问的是戈德里克山谷的哈利·波特——十八年前,食死徒为了寻找失踪的伏地魔闯进了他家,用他的生命威胁他的父母——很不幸,他被食死徒当场谋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