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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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参加张继科的的葬礼,据说他曾经红极一时,但人心易变,也或者是时间确实残暴,他是喜丧,到了年纪寿终正寝,我站在灵堂里,想到很有可能那些说要爱他一辈子的人也的确爱了他一辈子,只是死得比他早而已。
爱你一辈子这句话其实并不完整,这一辈子到底是谁的一辈子,如果是我的一辈子,那么我爱的人要是早早离世,我转去爱他人,我究竟算深情还是寡义;如果是你的一辈子,那么我要是不幸一命呜呼,是爱得彻底还是得判个遗弃的罪名。
扯远了,说了感性的废话,我是来工作的,具体内容就是做个报道,再顺便介绍一下他的生平,采访一两个来参加葬礼的人,在全民传媒的时代要找新闻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我和我的同事经常寻找素材到麻木,在无止尽的红叉中间将当事人的痛苦或者高光从显示屏中间删除,这样的工作在我二十出头的时候绝对没办法干下去,幸好人是会长出老茧的,挨打得多了皮子就厚了,有时候我看到有人骂我的报道冷漠没有人性,我都会点一个赞让这个评论能被顶上去一些,讨论度高就行,冷漠是这份工作的必备,他们懂个屁。
所以当我给张继科献花——其实是乒乓球,整个灵堂都被布置成了乒乓球相关的样子,中间还穿插了一些名车按比例缩小的模型,相当用心,但也不太好看——的时候,我只能庆幸他现在没有那么火了,否则就我们那个小新闻社,根本不可能争得过大媒体,这活儿死活都轮不上我,那我又要花更多的时间选题,现在我起码能把这个星期的工作给定了。
他年轻时候应该是真的帅,我鞠了躬,想着刚刚看到的他的脸,到了这个时候还能看出来精气神的不多,人活着和死去的差异很大,哪怕只是最后一口气还含着和已经吐了的一秒钟,也能让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见过这一个过程的人应当都能理解我的话,那一口魂吐了以后,人的皮囊看上去就像一个蜡像,推进火炉里很快就融了,要想象一个只见过其故去后的模样的人生前的样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发现张继科打破了我的这个认知。
2
鞠躬完了以后我就去找这次追悼会的主理人,说来很惭愧,我是临时在网上看到了追悼会的通知才匆匆赶来,赶来的目的一是因为逝者有相当光辉但颇具时代感的荣誉称谓,很适合由我们这样的媒体来报道;二是因为这条通知被发布在云社区最显眼的广告位上——这个位置可是相当昂贵,所以我排除了假消息的可能。
来的路上我搜了搜他的名字,有很多相关的资料,一时之间了解万分之一都困难,我只能抓紧看了看他的家庭构成和职业成就,页面上说他有一个妻子,但没有后代,因此我没有过多思考就理所当然觉得愿意为他布置筹办如此奢侈的告别仪式的人想必就是他的妻子。
没想到是个疲惫的男人。
“你应该不太了解他吧?”男人温和地问我,“他的妻子前两年已经过世了。”
这绝对是我职业生涯里最丑陋的一笔,我尴尬得想死了,本能地开始在脑子里编造可以使用的借口来给这种不专业的精神找个解释,但最后那些借口我一个都没有说出口,这个男人让我想到武侠小说里洞察一切的世外高人,如果我在他面前说了假话,他就会失望地摇摇头告诉我你还是下山去吧。
“不好意思,我是看了通知才来的,来是想写个相关的报道,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看来是不介意的,男人还没有听完我的话就笑起来,这个笑容是那种完完全全因为高兴才出现的笑容,这之前他给我的短暂的第一印象其实是疏离的,但当这个笑出现以后,我感到那张将我隔在外头的铁丝网被钳子剪断了。
“你来了,我的通知就没有白发出去。不怕告诉你,事情发生突然,联系的几家媒体都说没有时间过来,你来得真是时候,我想请你为他写一篇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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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时间约在了告别会结束的那一餐晚饭,来的人不多,告别会也只持续了大半天,我心里觉得这场仪式办得很没必要,这样加急布置场馆必然让男人又花了很多钱,也许是我用穷人之心度富翁之腹,我不明白男人做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告别会结束后,逝者被推去火化,我陪着男人等在门口,他一直都非常平静,让我忽然觉得他可能是一座雕像,可能是神像,因此来到这里渡一位亡灵。直到骨头的碎片被推出来时,他终于开始哽咽,我凑上去看了一眼,那堆碎片呈现出一种焦黄的颜色,似乎正是这样的颜色让男人无法维持平静的假象,像是贴在灵魂上的面具被流下的眼泪冲走了胶水,继而落到了地上。
“他受了很多苦,骨头都记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骨头的颜色会告知别人逝者是否度过安稳一生,并无大的病痛者骨头会更白,这样说来使得骨头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一个人概括性的传记,药物会改变骨头的颜色,治疗的痕迹像彩色的墨水泼上白纸,男人指给我看其中颜色最深的位置,他说这里应当是腰上的骨头。
看着他抱着被黑布包裹的骨灰盒,我忽然产生了好奇,我问他是张继科的什么人,肯费这么大功夫做好些看上去画蛇添足的事,又怎么会对陈伤的痕迹心痛至此,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有没有在张继科的资料里看到其他的名字,我回忆了一会儿,在我不停地翻动页面企图囫囵吞枣时,一个名字的的确确出现了很多次。
“马龙?”
即使我已经说出这个名字,仍然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会是马龙,双子星在我看来并不是一种适合交好的关系会有的名号,特别是在竞技体育中,这就像是老天在唯有一个胜者的台上同时搁下一柄举世无双的剑和一把绝无仅有的刀,到最后一定是剑毁刀损或者相反,谁能和命运赐予的鸩酒做朋友。
但男人却点了点头:“我是张继科的朋友,我叫马龙。”
4
我坐在马龙对面,感到非常手足无措,我来的时候只打算敷衍了事,并没有做深层谈话的准备,让我连提问都无从下口,马龙是个非常聪明的男人,也许说智慧会更合适,他一眼看穿我的窘迫,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
“我知道这是你份外的工作,我会自费刊登这条访谈和讣告,就当我请你来完成工作,你觉得如何?”
我赶紧摆手,倒不是说我有多自命清高,而是我确实不能确保我能给马龙他所需要的版面,这种情况下还收钱是相当不厚道的,然而马龙又一次看穿了我,告诉我如果为难就只用在我原定的板块中除了原定的内容之外加一则讣告,他依然会付给我报酬。
我答应了,实话实说,我并不是为了理想而工作,一份工作两份工资的好事没有人会拒绝,但我还是感到奇怪,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从没见过谁如此执着于此,马龙看上去也并非是一个高调浮夸之人,但从占据最佳广告位开始,他的每一个做法似乎都希望向全世界宣告这件事的发生,甚至还做了复杂的布置,让所有前来追悼的客人都无法不对张继科的爱好和职业印象深刻。
这是为什么,我猜不出来原因,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马龙为自己花费的精力,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张继科的妻子为张继科花费的精力,我都能理解。
人恐惧死亡的很大原因就是担心自己过去创造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所以用尽各种办法制造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的机会是相当正常的,如果自己不能做到,就寄希望于和自己相亲的家人流芳百世,自己能从旁捞得个所属关系一同被后世记得,这都很符合逻辑。
可是马龙能从这样的事里得到什么,我一点儿都想不出来,除非是张继科生前和马龙定下这样的誓约,再留下一笔专项资金给马龙,否则真是难以解释。
马龙突然问我可以开始了吗,吓得我筷子落了地,这一响让我的元神立刻归位,然而虽然说我现在是收钱办事的乙方,却依旧问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问题,我讨好地看着马龙,希望他能给一些提示。
他大笑起来,这一笑让他显得很年轻,他说:“那你就当听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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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的故事是从一个约定说起的。
他告诉我,他和张继科有一个约定,这项约定执行起来很简单,但意义很深重,他们每天固定击掌两次,出门一次,回来一次,这两个击掌于他们而言是向生命打卡,意味着他们一起踏入激流里,又一起上岸休憩,他们证明彼此还存在,也体会对方还活着。
马龙不吝于告诉我他和张继科达到了怎样的巅峰,至今没有人打破张继科获得大满贯的天数记录,也没有人在乒乓球上超越马龙的成绩,我问他如何比较两个人的成就,问出口就感到后悔,但马龙并不介意。
“他是短跑冠军,我是马拉松冠军,这两者在我眼里是没有高低之分,我跑不了短跑,他撑不住马拉松,这一点对我们来说都是公平的。”
一生的对手,马龙提到这样的描述,我很快想到了在我踏入追悼会现场时的胡思乱想,我把这样的问题抛给他,到底这是以谁的一生来判断,张继科离开了,马龙走完了张继科的一生,但张继科则做不到相同的事,我问马龙当张继科离开以后他如果再瞄准其他人时是否还满足一辈子的誓言,马龙第二次大笑起来。
“没有什么他的一辈子还是我的一辈子,这就是我们击掌的目的,我还活着,他的一辈子就没有结束,这个问题在我和他这里并不存在,一生就是我们的一生。”
我沉默,因为震撼和困惑,这在我看来并不符合常理,以我浅薄的社会经验和生活阅历,我也无法对这样的感情做出一个定义。在马龙的故事里,他们都将对方杀死过不止一次,但似乎正是在这样一次次的杀死对方的过程中,他们的身上开始寄存对方每一次短暂死去时掉下的灵魂,以至于到了最后,他们好像就成为了对方。
我问马龙有没有听过一个忒休斯之船,一搜船身上的木块被无限替换,直到全部翻新,马龙说他知道这个理论,如果换成他和张继科,可能船变成了两艘。这两艘船互相交换着身上的部件,他们看上去还是原来一样的船,但他们身上充满了对方的碎片,因此好像也可以说这两艘船交换了彼此的位置。
我们聊了整整五个小时,故事的最后他告诉了我他们的故事是什么时候开始,比他们第一次见到对方时还要更早,那时马龙只是听说了张继科的存在,甚至连张继科的名字都不知道,可是一种预感告诉他,这个人就将那个注定要和他厮杀的对象,于是他为此多练了两个小时的乒乓球。
两个小时,马龙说,在十多岁的孩子眼里,两个小时漫长的像是半辈子了,但在现在的他的眼中,一辈子还不如两个小时来得更漫长。
他给了我一笔高额的费用,在临走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忍得住问他究竟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操办得如此响亮。
“他非常害怕被人忘记,”马龙告诉我,“这样一来就会有更多人记住他——起码你会记住他,对吗?”
马龙是对的,我恐怕永远都忘不了他们了。
讣告
张继科,乒乓球运动员,曾创下445天取得大满贯的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尽管他故去了,却一直存在。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