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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在平安夜死去。
更正,五条悟在平安夜杀死了夏油杰。那一天,五条悟不是那个最强,而只是个踏在他最长久最亲密的朋友尸体上的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需要很长时间。此时,飘落的雪花挂在他的睫毛上,也轻轻依偎在夏油杰的黑发上。
下次他再来这条狭巷时,石头上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了。
—
夏油杰说:“你? 你可能会死于衰老,悟。”
这个想法太没吸引力了,五条悟直接做了个鬼脸。夏油杰看了一眼,对着他的鬼脸大笑起来。
“什么? 我宁愿早死也不愿活到老死。”
“你真是自负! 等下,等下,我看到的是根白头发吗?”
“听着,”五条悟愤然打断,一只手保护性地抓住头。“谁愿意盯着棺材里的一袋骨头看?我希望我的尸体看起来有尊严。”
夏油杰咯咯笑着说:“等你因为甜食过早掉牙到需要假牙,再来提什么尊严吧。”然后他就喘起气来,因为他说到“假牙”时,五条悟一拳打在了他的横膈膜上。夏油杰把他按倒在地,然后两人打起滚来。
五分钟后,他们两个都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夏油杰坐在五条悟的肚子上,膝盖压着他的胸口,双手捏着他的手腕。五条悟问:“那你呢?”
“说真的,”夏油说,做了个鬼脸。他的发髻松松垮垮地垂到脖子以下。五条的脸颊感到了温暖。更暖一点。“干我们这行?我只希望我的尸体还认得出来。”
—
五条悟知道被仔细观察是什么感觉。
他从出生起就一直被关注着,整个青年时代都在躲开那种沉重的注视,幸福的三年高专生活中他找到了点自由。第三年中途又失去了。当发现自己不可逆转地孤独时,他走出依赖。那之后是支离的十年。*
现在有人盯着他,尽管不似他年轻时那样苛刻。12月24日之后的日子里,硝子和夜蛾小心翼翼地围着他打转,等待着某种灾难性的反应。
他不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夜蛾可能还记得在新宿与杰对峙后,他双手捧头坐在台阶上几个小时,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他了。现在的五条悟知道最好不要让自己沉溺其中,尤其是事后的悲伤容易诞生诅咒。
这并不能阻止他那件事发生一周后突然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来。
他不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但接下来他就弓着背,隔着白色T恤抓住他的胸腔。那里有什么东西——他的喉咙梗住了,微微起伏着。
无法呼吸。
汗水从太阳穴淌下来,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双手双膝着地,睁大了眼。他的嘴像鱼一样张大,他能感觉到,但——
他无法呼吸。他的视野变得黑暗,泪水刺痛了他的眼角,他发誓,当他眨眼时,他看到了夏油的脸,血淋淋的,一动不动。那画面就像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肋骨,刺穿了他的肺,空气从穿孔处嘶嘶地喷了出来。
像残疾的老人一样孤独死于床上,那将是多么悲惨的结局啊。和有尊严的尸体看样子是无缘了。五条悟笑了,或者试着笑出来,然后他举起一只手,重重拍打自己的胸口。
“C——”五条试图咒骂,但是发出来只有一声可怜的喘息,他开始感到眩晕。
随之而来的一阵咳嗽几乎使他眼冒金星。他在咳嗽的间隙吸入空气,然后倒在床垫上,翻身面朝天花板。再过一分钟,他才能正常呼吸,此时他的喉咙酸痛,胸口也疼得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他非常肯定自己在发抖,随着过速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他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惊恐发作,他想,并犹豫着是否要立即排除这个选项。这种感觉就像是他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濒死体验。但是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了,记忆也很模糊,而且,杰那时也在——
他的喉咙再次紧张起来,拳头两次重击胸部。没事。他能呼吸。他坐了很长时间,双腿还缠在床单上。
“那是什么鬼东西?”他最终在房间里低声说道,声音粗糙。无人回答。
五条悟伸手去拿手机。
—
“凌晨3点,”第二天早上在医务室,硝子告诉他。“你昨晚给我发了短信。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好似画上去的一样。硝子总是看起来衣衫不整,但是五条悟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邋遢。她的眼睛青得好厉害,看起来好像打架打输了。
“你睡了吗?”他问。
“你为什么给我发短信,”她回答,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咖啡。他的六眼可以看到反转术式在实时治愈伤害。“没睡。我累死了。”
“你一直在清理他留下的烂摊子,”五条悟猜测。夏油杰留下了不少尸体,包括他自己的。
硝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她是否为不必处理他的尸体感到感激,那些伤很重。至少他还能被认出来。
“一团糟。”她同意道。然后她歪着头,“你看起来很糟糕。”
“你也是。事实上,你更糟。”
“好吧,他确实死在我们面前了。”她轻轻倾斜她的杯子,连续咽了几口。他怀疑这里头不仅是咖啡。“你来这儿干什么?要安眠药?”
他哼了一声,跳上检查台,把刚铺开的那张纸弄皱了。“不,也许改天吧。我觉得我有点不对劲。”
“你认真的? 这叫悲伤。我要回去睡了。”
她真的转身离开了。五条悟盯着她的后背,张着嘴,然后向前一踉跄。他很少生病,所以至少能理解她的假设。“等等,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硝子,我知道什么是悲伤。我还没那么压抑。”
她哼了一声,喃喃道,“差点信了。”但她还是转过身来。
五条悟将手掌按在胸前。“昨晚我醒过来是因为无法呼吸。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肺里缩成一团不让空气流通。”
“嗯,”硝子说,但她看起来不像是不信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耸了耸肩,“我还是觉得有点什么东西。还不至于严重到无法呼吸,但是吸气的时候有压力?很难去形容。”
“嗯,”硝子又说了一遍,摩挲着下巴。他们彼此凝视了很长时间。“脱掉衬衫,让我检查一下。”
“终于忍不住要主动了?”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脱掉,马上。”
她比平时更尖锐,但这是因为她太累了。五条悟一边脱掉外套和T恤,一边静静地清醒着,而硝子则四处寻找一个旧得不行的听诊器。当她把冰凉的金属压在他的胸膛上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呼吸。”她指示到,然后五条尽可能深地吸气。硝子还没有给出诊断结果,他就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她又把听诊器转了几圈,听着他吸入空气,最后轻轻地皱着眉头拿开了。
“怎么样?我会死吗?”他半开玩笑地问她。
“你有一点哮鸣,”她回答说,“听起来不是很严重,但这表明你的气道比平时狭窄。”
“原来你不是完全靠作弊从医学院毕业的。”
“闭嘴,”硝子以言语告诉他。她再次走近他,用整只手按住他的胸膛。在五条悟有机会扬起眉毛之前,一股咒力穿过他的身体。反转术式,探测异常。“不管怎样,你可以在WebMD(类似丁香医生)上看到这些东西。”
“第一个维基百科教出来的医生。”
“第一位世界闻名的,”她纠正他。
“是,世界闻名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触动,她的咒力在他肺部的特定部位循环,然后她小心地把手抽走。“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五条悟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里面有东西,”她回答说,“它正在释放出自己的咒力信号。你感觉不到吗?”
“我……”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担忧。“不,我没有任何感觉。就只是呼吸困难。”
但是他应当能够发现,尤其是他有六眼。尤其是一些非常明显的东西,比如藏在他身体里的被诅咒的异物。现在,硝子看起来很不安。
“要做个X光检查,”她一边说,一边拽着一缕头发。“事实上,它在你的肺里,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你对病人的态度很糟糕,”他试着若无其事。她向他摇摇头,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拿开,随意扔回台上。
这比被告知他真的有问题更应该让他害怕。奇怪的是,贯穿他全身的却是一丝释然。他还没有准备好学习如何处理悲伤。尽管如此,他还是认为如果他会为了什么人悲伤,那个人就是夏油杰。
他把衬衫和夹克收起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检查台上,免得起皱。“那么,继续吧。”
—
他们在冲绳,站在齐踝深的浅潮里,脚趾深深地扎进散沙里。理子和黑井在十米外的水里尖叫,跳过汹涌的海浪,紧紧抓住她们的长发试图保持干燥。
夏油杰靠近他的肩膀,用肩轻轻推了一下。“你确定你不累吗?”
“还好,”五条呢喃,虽然他觉得他可以在杰身边睡着。太阳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脖子上。如果防晒霜起作用的话他会晒黑而不是晒伤。“真的,我还好。”
“你还是该好好睡一觉,”夏油杰说,“今晚我守夜。去睡觉吧,伙计。”
他摇了摇头。“如果有突袭,我的术式比你的更可靠。我守夜。”
“那我们早点回学校吧,”夏油说。他稍微向后仰了点头,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闭上。他的皮肤是金色的。“我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我已经答应她了,”五条悟盯着夏油被阳光亲吻着的脸答道,“我们得留下来。”
夏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指关节摩擦着五条的指关节。五条悟闭上眼睛,想着,也许吧。
—
扫描结果出来了。硝子表情僵硬。五条扔掉耐心询问:“怎么样?”
他们并排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她把扫描图递给他。他低头看着它。他的左肺有灰色的轮廓。“那是什么?”
“你被诅咒了,”硝子简单地回答。“你听说过花吐症吗?”
—
它实际上并不是疾病。
这是她向他直说的第一件事。它起源于诅咒,但体内发展,因此被称为病。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没有感觉到它;他已经适应了它在他体内成长。“ Hanahaki”这个词来源于花。
“我以后会咳出花瓣来吗?”五条难以置信。硝子按摩起太阳穴。
“我必须做更多的研究,”她回答。“这已经很少见了。我甚至认为你不可能得这个。”
五条悟看着她,“为什么?”
“好吧,除非你这些年一直暗恋着除了夏油以外的人,”硝子挖苦地回答,“这病是单相思的结果。”
难怪。“但他已经死了。”
“没错,”硝子说,“所以说这本该不可能。”
“他死了,”五条悟重复着安慰她,安慰自己。就好像他们没有注视过他的身体,没有感觉到他的离去。“我确定。我毁了他的心脏。”
她缠起手指,然后向旁边看去。“我知道。”
“那要怎么做呢?”
“我会死吗?”他问她。
“我不知道,我说了我必须做更多的研究。记录在案的病例太少了。谁知道这是什么异常。”她的声音又显得疲惫不堪,当他们目光相撞时,她看他的眼神让他有些烦恼。就好像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就好像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没有从他的目光中挣脱出来。她直视着他说:“有三种已知的方法可以解除这种诅咒。”
“好吧,”五条悟回答,“告诉我。”
“一:爱得到回应,”硝子说。得到了。曾经得到过。夏油杰也爱他,他可以确定就像他可以呼吸。“二:关系人死亡。”
选项二是异常之处。五条悟叠起双臂,“第三是什么?”
“一次手术,”她告诉他。“把这些被诅咒的花物理移除。正常情况下这是有风险的,因为这是侵入性手术,但是考虑到我们的治疗能力,你会没事的。”
他扬起眉毛,低头看着手中的扫描图。灰色的轮廓显得无害,略微颗粒状,可能致命。“为什么这个不是第一条呢?”
“因为我了解你,”她告诉他,“你会说不,但我还是要告诉你。”
“我会上钩的,所以为什么?”
硝子伸出手去拿X光片,五条递还给她。“如果你强行切除这个诅咒——”她用手指在它周围画了一圈,“——你就切除了它附着的东西。”
理解她的意思不需要花太久,但一旦听懂他就沉默了。
真不公平。
“我会忘记他吗?”他问道。
“不是忘记他,”硝子说,“只是,你感觉到的一切。”
如果他无视自己的呼吸声,他可以听到诊所荧光灯发出的微弱的电子嗡嗡声。他自己的倒影从闪亮的油毡地板上凝视着他; 去医务室的人不多,地板不会弄得很脏。通往停尸房的路通常是单程的。
五条悟收回了扫描件。
“好吧。”他站起来离开之前说,她并没有让他作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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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你倒是说些咒人的话啊。”夏油杰温柔地对他说,就在五条悟把他的肠子炸出一个洞,内脏溅到石头上之前。但似乎五条悟诅咒的只有自己。
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他一边在教室前的看台边蹲下,咳到喉咙生痛,一边思考着现在是否有人在嘲笑他。
五条悟,偏偏是被未果的爱诅咒了。
在他的学生到来之前,他设法使自己振作起来,但是整个课堂和保温瓶里的整杯蜂蜜姜茶都有些刺痒感。当他时时打开瓶盖,真希会嗅一嗅空气,但不会对此发表评论。忧太会,不过只是问问他是否有可能生病。熊猫深深地笑了一声,说:“我认识悟这么久了,从没见他生过病。”
“也许我只是隐瞒得特别好。”五条悟回敬道,当他的学生们露出微笑时,他暗暗松了口气。距离他们遭遇夏油杰的袭击只有两个星期,他们所受的伤并不致命,却令人毛骨悚然。
杰总是喜欢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他苦笑着想。痒得更厉害了。
“你太固执了,不会得病的。”真希嘲弄地哼了一声,用铅笔敲了敲桌子。“我们星期五的数学考试,今天的数学课会教吗?”
“哦,对了,那个考试。”他已经全忘了,也忘了出卷。“我在考虑把它推迟到下周。”
“不必,”忧太急忙向他保证,“我们能解决,我们有时间——”
“白痴,”真希哼了一声打断他,“这只是说明他还没出卷。”
他大笑起来,明显地瞥了眼墙上的钟。“哎呀,看来下课了!明天见。下节是历史课对吗?日下部告诉我,他非常想看他上周布置的论文。”
“鲣鱼干。”狗卷喃喃自语,大致翻译过来就是他在说屁话。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站起来,把书包背在肩膀上,挨个走出教室,五条悟打开了暖水瓶的盖子。只有熊猫犹豫不决。
“悟,”他咕哝着,“你真的病了吗?”
“不,我很好,”他忍着痒回答。“只是有东西卡在我喉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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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东西,而且不会出来。
那个晚上过去三周后,他蹲在浴室的马桶边咳嗽,直到气喘吁吁。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就像没有完全释放的愤怒。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持续压力。
不管他吃多少喝多少都不会消失。五条悟抬起头,用额头抵住马桶座圈的边缘,让汗津津的皮肤冷静下来。也不是那么糟糕,但是有必要这么痛吗?就像每一轮袭击都会附带新鲜的记忆攻击,尖锐而饱含挖掘出来的情感。这一定是诅咒的影响,五条悟认为。放大一切,让它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糟糕。
单相思这个词充斥着他的脑海,带着熟悉而安静的笑声。单相思,单相思,单相思。
这没道理啊。夏油杰已经死了。
“真的,”他对不再听他说话的人说,手指紧贴在马桶的边缘。“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容易,是吧?”
他几乎可以听到夏油杰在嘲笑他,从天堂或地狱或随便哪个彼世伸出手指指着他。对五条悟的最后一场胜利。在他们校园斗争的记录里加上一分。在愚蠢的争执中,五条悟会太过火,而夏油杰会被激怒到在未经允许释放诅咒,触发学校的警报系统。几天后,他们以嘴唇破裂、闷闷不乐、不怎么道歉告终。
现在就和好吧! 硝子厌倦了给他们充当信使的时候会发飙。你们两个太荒谬了。
他朝着马桶吐了一口口水,为那堆堵在气管里的花感到沮丧。他知道咳出花瓣是更糟糕阶段的体现。汗珠顺着他的前额滚落下来。还是很难呼吸。
夏油杰说过,最后你倒是说些咒人的话啊。笑话,五条悟疲倦地想。最后,夏油反倒成了诅咒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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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要死了,这个念头在五条悟的脑海中闪过,当禅院甚尔的咒具刺穿五条悟柔软的脖子皮肤,贯穿他的后颈。在他失血过多而死之前,他只有十五秒;咒具撕扯他的躯干时更少;股动脉在喷泉状的喷雾中被切断时还要更少。那人的刀插进他脑袋,他就已经不行了,他的大脑变成了静态的浆糊。
反转术式救了他。他喘着气回到了生活中,肾上腺素仍然充斥着他的血管,皮肤上的伤疤重新编织在一起,可怕地模仿着曾经的样子。后来当他指着自己头、脖子和躯干上褪色的白色痕迹告诉她时,硝子简直不敢相信。
“你掌握了反转术式?我在医务室也许终于能有个帮手了。”她满怀希望地说。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除了他自己,他没法对任何人使用这种技能。
这是他少数可能会后悔的事情之一,五条站在夏油垂头丧气、血流不止的身影旁边想。他最好的朋友疲惫地抓着右臂残肢,胸膛赤裸,皮肤撕裂。
“你迟到了,悟。”他对他说,咧着嘴笑着。
我无法治愈你,五条悟想,我永远无法治愈你。
夏油杰死于12月24日,因为五条悟杀死了他,这成为了他不可逆转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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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知道的还不多。”硝子在两个月后承认。由于不停咳嗽,他时而失声,而且当咳嗽不停发作时,他不得不取消上课。
“我也不知道。”五条悟回答,尽管他已经读了那么多东西,而且花了几个小时翻阅那么多记录。今天他说话嗓子疼。如果他想缓一缓的话,他可能需要马上休一天假。反转术式治疗整体伤害,但不断撕裂喉咙也很累。
并不是说他的任务特别艰难,也不是四个高中生的物理和微积分很难教。只是夏油杰似乎突然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处细节中——在他驱除的诅咒中,在学校自动售货机的甜咖啡罐中,在忧太温柔的声音中。一分钟不咳嗽就会发作。
硝子不太幽默地朝他微笑。“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用钉子漱口。”
“感觉就是这样,”他做了个鬼脸,揉着脖子的一侧,他的术式开始发挥作用了。“你有什么新发现吗?我没有。”
她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转着脚踝,把白色外套裹在身上。太平间里太冷了。桌子上有一具他们不认识的盖着的尸体等待检查。“我已经查了每例有记录的案例,甚至在图书馆找所有丢失的电子记录。没有一例死后诅咒没有解除的情况。”
“我讨厌成为例外的那个,”五条悟抱怨道,好像他不是一辈子这么做的人。 “你觉得是他诅咒了我吗?我怀疑他故意的,但也许是无意的。”
硝子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太阳穴。“杰的控制那么强,不可能那样失手。”
“但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因为他已经死了,”五条悟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
“可能吧。”
在那之后,他们静静地坐着,硝子转动着她的脚踝,用柔软的弹响释放整天穿着高跟鞋工作的紧张感。五条悟盯着桌子上的身体轮廓,追踪着肌肉的凹陷与曲线。有一部分被单突然凹陷,表明他们右侧的躯干有一大块肉被扯掉了。
“硝子,”他突然说,“想去喝酒吗?”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你不应该喝酒。谁知道酒精会和里头长的东西会怎么反应。”
“也许它会让我作呕。”
“我们还是不要知道了。”
“说真的,”他推了她一把,双臂搭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她。“也许它会让我把它咳出来。”
硝子疲倦地看着他。“你知道,一旦你咳出花瓣,就意味着情况变得更糟了,对吧?”
他抱怨道,“我知道啊。我只是想能正常呼吸。”
“哪怕让它变得更糟?”
“我没有——哎,当我没问。”
硝子对他翻了翻白眼。“别像个孩子似的,别撅嘴了。”
“我没在撅嘴,”五条悟咕哝着,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变得刻薄。“如果你再喝下去,最终还是会酒精中毒的。”
她对他皱眉,手指抽动着。他清楚地感觉到她正在考虑在他身上开个新洞。这很像夏油杰以前的表情,当他试着不对五条悟做过的事情生气而且尝试失败时的表情,几乎显得有趣。
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硝子盯着他,手指敲得快了些,但是她的一边嘴角翘了起来。五条悟抓着他的肚子,笑起来很痛。
“对不起,”他喘着气说。这些天他更容易气喘了。“我不该那么说。”
“我现在很清醒,”硝子略显夸张地生气地说,尽管有时很难分辨。“不过如果你开始哭了,我可能就不清醒了。”
“不是哭,”五条悟说,“是——”
他被一声咳嗽打断了。一声接着一声,再接一声,最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蜷缩在地板上,整个肺都像被切开了。
过了一会儿,硝子在他身边,凉爽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脖子后面。不是安慰,因为安慰是他最不会用来描述她的词,但是……让他安心。“嘿,深呼吸一下。”
“马上,”他努力了。有什么东西爬进了他的喉咙,又厚又粘。又一声咳嗽使他的身体发抖。
“有东西出来了吗?”
是的,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噎住。当他用双臂抱住身体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想知道如果挤得够用力的话,他是否能把它挤出来。那东西进一步移动,他的呼吸道随之关闭了,然后硝子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背部,最后他爆发出最后一声剧烈的咳嗽。
“啊。”当他再次可以呼吸时,他不住地喘息着。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扔进了一个该死的绞肉机。硝子跪在他身边,好奇地戳着地板上的湿东西。
这是一片花瓣,五条悟意识到,喘息着。第一次出现。红色,湿润,从后面折起,割破了他的食道。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散发出来的咒力,温热而腐烂。
“真恶心,”正当她站起来抓起一把镊子和一个小塑料容器时,硝子低声说道。“我最好检查一下。”
这太恶心了,而且还散发着让他胸口疼痛的怪味。
夏油杰的气味是奇怪的混合物。他那清新的古龙水气味还停留在他衣柜里的衣服上。他的头发刚洗过,有淡淡的香草护发素的味道。他那咒力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痛苦。他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来。
从花瓣上散发出怀旧、孤独的气息,当硝子看到五条悟的脸时,她停下来,用镊子在花瓣上方徘徊。
“这是什么?”她问,她的声音奇怪地……温柔? 不,犹豫。他想知道自己露出了什么表情。
“没什么,”他粗声粗气地说,妈的,他听起来很糟糕。他喉咙后头有股金属味。“把它收起来就好。”
“好吧。”
他坐起来,前臂放在膝盖上。花瓣一被封起来,气味就逐渐消失,硝子给花瓣贴上纸质标签,尽管她自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气味。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辆八轮卡车撞到了胸骨。
“你还好吗?”硝子罕见地公开表示关切地问道,五条悟用手从脸擦到头发。为了用力磕出花瓣,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留下的痕迹就像泪水。
“我讨厌这该死的诅咒,”他声音颤抖着告诉她,然后笑了。
—
过了一段时间,他换上了眼罩。
缠绷带很麻烦。白色的料子太容易弄脏。黑色织物遮光效果更好。这些都是他在别人问起时列出的理由。没有一句是完全错误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停滞已经影响到他了,即使他的内在能量像旋转的飓风一样翻滚焦躁,他表面上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改变。不管怎样,忧太告诉他,他看起来更酷。真希告诉他,他看起来像个白痴,因为他突出的眉毛让他的眼睛形成了抑郁的凹陷。
“就像你把眼球挖出来了一样。”她告诉他,厌恶地皱着鼻子,五条悟想知道他过去做了什么惹恼了这个女孩。
“鲑鱼。”狗卷说,表示同意。熊猫只是耸耸肩。
“这就是为什么忧太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五条悟宣称,用胳膊搂着他的学生,这种方式让男孩立刻结结巴巴地反对称他不应该偏心,即使他偏心,也不可能是他——
“别担心,忧太,”真希嘲笑,“我们都不嫉妒。”
“成为他的最爱并不是什么荣誉。”熊猫补充道。
“我明明把你们教得比这要好的。”五条悟咕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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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真相是,五条悟即使到坟墓里也爱着夏油杰。
他从不对任何人透露一丝,尤其是当他痛苦地认识到,软弱只会被利用,而不是得到同情。他保持沉默,但他没有接受手术,因为尽管生活在一个夏油杰不爱他的世界里很难,但想象一个他醒来后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世界更难。就像回到童年时代的自己,回到他还不知道除了瞪大眼睛以外该如何表达之前。
他如果再多想想,就会发现这有点可悲。他最美好的回忆是和很久以前离开他的人一起经历的,他太害怕失去了,即使那些回忆正在杀死他。
四月的一天,五条悟在新宿祓除了一个看起来像龙的诅咒,他只想起夏油杰在禅院甚尔战两天后在他的房间里悄悄接近他的方式。他从自动售货机里给了他一杯苏打水,他的手被冷凝水弄湿了。尽管吃东西、说话和吞咽都很痛,五条还是接下了它。
“你应该让硝子看看。”夏油杰喃喃地说起他喉咙上褪色的伤疤,他总是很担心。
他没有去找她,坚持要自己彻底治愈伤口。新掌握的反转术式起效缓慢,但他的伤疤的边缘正在一天天收缩,现在靠硝子就像放弃了什么。
“在治了。”他回答道,然后把汽水罐打开。里面的气泡微微响着。它灼烧着五条的食道,比平时还厉害一些。
夏油杰蜷缩在他的床边,肩膀相距一厘米。很容易就能靠近,拉近距离;五条悟仍然能感觉到他的热量从他的皮肤散发出来。
“我失去了很多强力诅咒,”夏油杰突然说,他听起来很不高兴。“他轻松切断了我的虹龙。我知道这应该是我最不需要担心的。我是说,理子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充满了怀疑和一些听起来像震惊的东西。好像还没有完全打击到他似的。“但我一直在想那些诅咒的味道有多糟糕,以及我将如何重新来过。”
通过消耗咒灵去操纵咒灵,这是五条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事情。这是杰独有的,让他比其他人高出一层,与五条悟并肩。五条悟为此高兴,似乎夏油杰也为此感到高兴,或者至少感到自豪。
“会没事的,”他愚蠢地回答,“你很强。”
力量是他衡量事物的方式。当时说这话是不对的,但他们两人都还不知道。
新宿,龙形诅咒化为黑烟,五条捂住嘴,手捂上喉咙。他蹲在商场中央,几个人在匆匆经过时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袋子晃来晃去,脸上露出担心的神情。
恶心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杰的气味随着每次紧张的呼出弥漫在他面前。他把一只手按在嘴上,试图把它塞进嘴里,却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突然间,他因为完全不同的原因感到恶心。
当他跳起来冲向洗手间时,奇怪的目光越来越多。最近的位置是空的。他刚把门锁上就跪在马桶旁干呕。
花瓣从他的喉咙里扑出一片红色的瀑布。比他曾经一次咳出来的都要多,而且还在不停地咳,直到马桶底部的水变成一块深红色的垫子。气味充满了他的肺,令人厌烦又令人兴奋。这是压倒性的。他的下一声呕吐听起来就像呜咽,以至于五条抚摸自己的眼睛,检查是否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是干的。
他旁边的隔间传来敲门声,有人犹豫地问:“嘿,哥们,你还好吗?”
他用拳头抵住冰冷的墙壁,伸手把花瓣冲走。它们旋转着进入下水道,带走了熟悉的气味,最后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
“我很好,”五条悟回答道,摩喉咙擦着,声音刺耳。这次它好像被撕碎了。“谢谢。”
—
今晚有一场流星雨,但他们在太阳落山前就在那里了,草坡上盖着毯子,脚下放着一袋便利店的零食。天空点亮成金黄色。阳光的温暖浸透了夏油的头发和皮肤。他踢掉了鞋袜。硝子走了,一小时后去执行任务,今晚只有他们,他们不健康的战利品,还有光着脚的夏油像猫一样舒服地在草地上蹭来蹭去。
“穿鞋之前先检查一下,”五条悟告诉他,指间的草叶被撕得粉碎。“有东西可能会爬进来。”
夏油杰向他投来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这里没什么危险的。”他说。
“哦,是吗?” “是。”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我呢?”
“我会把你打得一败涂地。”夏油杰不假思索地说。五条悟还记得夏油用手腕将他按住的情景。他无声地吸了口气,盯着明亮的树梢。森林看起来像着火了。
“你看过那个纪录片吗?”夏油杰突然问道。“有只蜘蛛咬了一个女人的脚,它肿得有——”他比了个宽的手势,“这么大?他们不得不截肢。”
“什么? 不,什么样的蜘蛛?”
“不记得,我看了有段时间了,”夏油杰耸耸肩回答。他的黑色T恤在锁骨上滑动。“棕色的什么玩意。”
“隐士蜘蛛?”
“哦,可能就是那个。”
五条悟把视线从夏油的喉咙的曲线上移开,“不过它们不在日本。”
他喉咙的曲线。他手上鼓起的青筋。他的头发松松地扎着发圈只绕了两次的低矮马尾辫。夏油杰伸手去拿他们的购物袋,伸出肌肉绷紧的前臂。“是的,她是美国人。我不知道,你提到会有东西爬进我鞋子,我就想到了。你带薯片了吗?”
五条悟吞咽,把陌生的感觉压下去。他依稀记得从架子上抓起一个包。“带了,它们应该在里面。”
夏油杰皱了下眉,然后失望地低下头,把袋子举到与眼睛齐平的高度。“等等,你开玩笑吗?这些是泡菜味的。”
“哦。”他以为自己拿的是酸奶油洋葱味。
“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我的错?”
夏油杰打开袋子,把一堆薯片直接倒进嘴里。碎屑撒在毯子上。“嗯。太恶心了。”
“好吧? 那就别吃了?”
“你会招蚂蚁的,”五条悟抱怨道。他用手在毯子上掸了一下,但是碎屑很快地沾到了羊毛上。“坐在这上面什么的。”
夏油杰舔了舔他的手指,“你觉得蚂蚁不够小,不能挤进我屁股底下吗?”
这用词。夏油杰在傻笑,而五条悟会杀了他。“我希望它们咬你的屁股。”
“你为什么会想到昆虫咬我的屁股?”
改变策略。“如果肿胀感染,不得不截肢怎么办?我很担心你,杰。”
夏油杰大喊,“天啊,请你他妈闭嘴。”
—
这次他们没有在停尸房见面,他们俩都厌倦了充满临床和死亡气息的氛围。五条悟带着硝子去了他最喜欢的一家咖啡馆。那是个舒适的地方,有宽大的窗户,他们可以看到外面的樱花。今天下着毛毛细雨,天空灰蒙蒙的,映衬着醒目的粉红色树木。
“你推荐什么?”一旦他们坐下,硝子就把她的灰色高领毛衣拉高。她脖子上挂着一条嵌着淡蓝色宝石的金项链。她看起来不错。
“他们家的奶油酥饼不错,”五条悟告诉她。“特别是配茶。我要煎茶。苦味与奶油的甜味很搭。”
“那就这样吧,”硝子把胳膊放在桌面上。“帮我点单,好吗?”
“我猜也要帮你付钱?”他调侃地问道。
硝子笑着说,“我不会拒绝的。”
“我的同事全是水蛭,”五条悟叹着气站起来,向柜台前的队伍走去,掏出他的钱包。“我会出于好心这么做一次,硝子。”
“哈,”她在他背后哼了一声,“看看你,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心软了。”
这是一种怀旧。一年级时他们经常这样做,大家都是刚独自生活,大多数时候没有人监督。现在他们几乎不经常这样了,忙得连一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都找不到,而当他们有空时,又累得连见面机会都没有。
他点了一对草莓奶油酥饼堂食,并且打包了带回家一盒以备半夜想吃东西。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在凌晨三点醒来,无法入睡。有时候他的胸部太紧张感觉不舒服; 有时候他无法停止思考。总之,他有令人印象深刻的黑眼圈,但是今天隐藏在太阳镜后面。
五条悟把硝子的盘子放在她面前,然后滑回桌子对面的座位上,把一小叠餐巾推到中间。“他们一两分钟后就会端茶上来。”
“这真不错,”硝子哼哼着,用叉子轻轻戳着松软的奶油。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七海可能会喜欢这个地方。”
“他在经营那个美食博客,不是吗?”
“是的,但是不要说你知道这件事。他会尴尬的。”
他暗暗把它归类到“勒索材料”,一口吃掉了四分之一的酥饼。一如既往的清淡而甜美,在他的舌尖融化。也许他应该给惠再买一盒。不过,惠很可能还是会把它们交给照顾他姐姐的医院工作人员。
他们的茶上得晚一点,淡绿色的茶盛在白瓷里。五条悟戳了戳他吃了一半的蛋糕,希望他能多留下点来配他的饮料。
“我可以看到你在考虑再吃一块,”硝子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抬起头看到她放下了手机。“考虑下你的健康。”
“我的身体很好!”
“是吗?”
“除了吐出花瓣,是的,我正处于巅峰状态。”
她哼了一声,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五条悟微笑着回应道,双手环抱着杯子。
“五条。”她说。
“硝子。”
“悟。”
“嘿,嘿,这怎么回事?”他问道,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阻止。“整个高专期间,你都拒绝直呼我的名字。”
硝子耸了耸肩,“我认识你已经够久了,不是吗?我可以时不时这么喊,不奇怪。”
他盯着她,太阳镜从鼻子上滑了下来。硝子也盯着她,忽略了她的手机,即使手机发出了短信。背景是一张歌姬的照片,她在外国的山顶对着镜头微笑。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她身上。
“你想让我做手术,”他自己得出结论。
“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硝子简单地说,“不是说有谁能强迫你。但情况更糟了,不是吗?”
他叹了口气,让步了。“是的。现在是四月底,已经有……四个月了吧?上星期咳出了半朵花。”
“花瓣附着雌蕊?”
“嗯。”
他看着她思考时拨弄头发。“我想过你不断治愈自己,病情会不会进展缓慢些,但看起来并不是这样。似乎进展得更快了。”
“似乎是。”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喝着茶。远处谈话的低语声就像一张毯子,静悄悄的。
“听着,”硝子说,她的杯子快空了。“我明白。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做手术。但你要让它杀了你吗?”
“不,”五条悟很快回答。“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想死。你知道,这病对我来说真的很不容易。”
“我知道,”她愤怒地说。“你以为我就容易吗?找出办法让你不做手术就解决它的办法容易吗?”
他感到一阵不熟悉的感觉。是内疚。“你不必这么努力。我最终会决定的。”
硝子的眼睛非常疲倦。“如果你还没有意识到就进展过头了呢?如果真的这样而我不在那里,那怎么办?”
“然后我会把手伸进自己的胸膛,把它们扯出来。”五条悟回答,不喜欢他自己的尖锐声音。真的,他没有理由生气。“更糟的我都挺过来了。”
“你知道无论是今天还是再过六七个月,这个决定都不会容易,对吧?你不能改变这个事实他依然——”
五条悟很快喝完了剩下的茶水,差点呛到,但是可以减轻喉咙上的瘙痒。硝子住了嘴,抿着嘴唇,然后呼了口气。
“抱歉。”她说。
“不用道歉。”
“抱歉,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马上处理掉它。”
她每天都处理尸体。她认识的人,她从未见过的人。她关心的人。那天见到夏油时,她没有哭。五条把血淋淋的尸体抱在胸前,说硝子,听着,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改变表情。她必须这么做,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
“这样,”五条说,用一只手捂着脸。他已经没有胃口吃剩下的奶油酥饼了,他要把它和其他的一起打包带走。“我不想骗你。我要等到不能再等。”
这是不理智的,他知道。但是,当他坐在雪地里的一具尸体旁,双手干燥,眼睛干涩,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如何去悲伤。
这些花就像是它的物理表现。一些有形的东西证明了他仍然可以悲伤,即使感觉继续他的生活就像杰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脚注。只是雷达上的又一个光点,被时间和世界的短期记忆平滑了。有时候这会让他感到不安,让他对杰有朝一日永远消失的可能性感到恐慌。但随后他的胸膛会收紧,夏油杰熟悉的气味会充满他的肺部,当他每次吸气时都能尝到他的味道,忘记他是不可能的。
他不能像掉花那样掉眼泪,这几乎是可耻的,但是当他被带到这个世界上,被称为神的时候,五条悟却忘记了如何哭泣。刽子手变成了他自己的斧头,卡在下弓处。冰冷的钢铁亲吻着一个十五、十八、二十七岁、孤独死去的男孩的胸膛。
“总会发现的,”硝子平静地告诉他,“他们会利用这一点。”
“我知道,”五条悟疲惫地回答。“他们已经这样很多年了。我不在乎。其实我很惊讶竟然还没有人发现。”
硝子淡淡地笑了笑。“嗯,我很擅长保守秘密。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哈。”
她把手指推向桌子中央,五条悟用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关节。
硝子摇了摇头。“就像我说的,我不能强迫你。”
外面刮起一阵大风,把地上的粉红色花瓣吹得乱七八糟。它们飞到玻璃上,像贴纸一样贴在窗外。他闭上了眼。
“你不需要这么做。”他说,并且忧虑。
—
是你就没那么糟了,杰死前的眼神似乎在说。当五条杀死他时,他微笑着,皱着眉,雪花亲吻着他的脸颊。令人心碎的微笑。冥冥以前就是这么说的。
她是对的,五条悟一边想着,一边把拇指和中指并在一起,紫色在指尖上活跃起来。如果娜娜米说他的心坚如磐石,那么今天就像雕刻家用凿子凿开它,敲击它最脆弱的地方,把石头砸得粉碎。
夏油杰一言不发地死去了。即使他想吐出最后一句话,五条悟的一击毁掉了他的心脏和一半器官,突然间他变成了一具倒在巷子里的尸体,而不是五条悟最好的朋友。一具无名尸体被折叠进黑色的袋子里毁灭。突如其来的寂静令人窒息。
天哪,五条悟坐在尸体旁边头晕目眩地思考着。他的手上很干净。他和杰的术式都适合整洁的死亡,尽管杰总是喜欢弄脏自己的手。引诱目标靠近并打断骨头。攻击喉咙使其窒息。
他双手抱头。
—
七月来临。
秤被停学了。忧太出国了。惠假装失望地正式成为他的学生。五条悟遇到了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他们遇到了他。
当他能倒数到终点时,时间就是一种加速的行军。硝子又给了他四到六个月的期限,要么这些花杀死他,要么他被迫移除它们,除非找到什么奇迹般的治疗方法,尽管这看起来似乎是越来越不可能的选择。
他忙于与学生们打交道。问过狗卷服用的咽喉类药物后,他一天内喝了半瓶,发现它对缓解疼痛没有多大作用。伏黑惠有一天奇怪地看着他,问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你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他走过来,倚在他身边,站在阳台上俯瞰着庭院。
“啊,你担心我?”五条悟开玩笑地说,以小惠讨厌的方式伸手抚弄着他的头发。
惠不耐烦地把手抽开了。“你一直在揉你喉咙。这不会传染吧,不管你得的是什么?”
五条僵住了,手已经伸到喉咙一半了。他一直在这么做。现在这已经是无意识的动作了,他几乎不再注意到。
“不,不会传染。”他回答。“我认为这只是过敏!你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可能会出现过敏吗?”
“你就不能治好自己吗?”伏黑惠咕哝了一声,但是他没有强迫什么。“就……小心点好吗?不要把什么东西传染给别人。”
然后,不那么响亮地说,“特别是虎杖。”
对。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惠对此难以接受,认定这是他个人的失败。他甚至不是杀死他的那个人,而且他很幸运地看到了他复活,尽管这并不算是特权。只是少了些不幸要面对。
“我很好,别担心。”五条悟微笑着说,胳膊搂住了惠的肩膀,把他斜抱在怀里。惠惊讶地叫了一声,撞在了五条身侧,立即挣扎着想保持平衡,但他得到了安慰,而五条悟得到了拥抱。
—
十月初的,安静的夜晚,他坐在浴室的地板上,靠着浴缸,单膝抵胸。马桶敞开着等待。
他的旧翻盖手机放在几英尺外的瓷砖上充电。它很旧,有十多年的历史了。如果他不想冒失去它的风险,他应该转移上面的内容。操作很简单,回忆比较难。
当电量充到100% 时,手机发出柔和的绿光。五条悟伸手把它从充电器上拿下来。
他再也无法用这个手机上网,电话和短信也无法接通。屏幕角落显示无服务,电池旁边只有一个小“E”,代表了“错误”。这是一个遗迹。一个小小的博物馆,一个过时记忆的档案馆。
旧型号没有多少存储空间。大约100张左右的图片,加一些下载的游戏。他的聊天记录每隔几个月就会自动删除,以节省存储空间。最近一次是在他完全停止使用这部手机之前的几个月。
他点击回到他与夏油杰的短信日志的顶部,忽略了底部未回复的消息。他们最早保存下来的谈话没头没尾,也许是他们过去见面时口头交谈的延续。
这是十多年来他第一次重新读这些。杰离开的时候,他就像着了魔一样,读了又读,试图弄清楚自己是不是说错了或做错了什么。好似他说错得还不够多。那时他快疯了。现在,这只是给他带来了小小的微笑。
—
2007年7月18日
下午4:27
[Suguru]下午4:27
还有剩下的吗
[Me]下午4:27
没有,她全喝光了
[Suguru]下午4:27
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
认真的?
[Me]下午4:29
[图片]
空了:(
[Suguru]下午4:30
好吧,让她再买点
[Me]下午4:30
好
[Me]下午4:32
硝子说不 LOL
去买你自己的巧克力牛奶
[Suguru]下午4:32
好吧
你也来
[Me]下午4:32
好吧,我去换衣服
2007年7月21日
上午11:01
[Me]上午11:01
杰——
看这个
[图片]
[Suguru]上午11:04
斑点猫
把她带回来
[Me]上午11:05
哈哈,合适吗?
我想她是家养的,她有项圈
[Suguru]上午11:05
脱下来,假装她是个流浪猫,没人会道知的
知道
搞快
[Me]上午11:06
天啊
好
[Suguru]上午11:20
干了吗?
下午1:36
[Me]下午1:36
她主人抓到我了
[Suguru]下午1:38
笑死
2007年7月30日
下午6:18
[Me]下午6:18
su
gu
ruuuuuu
下午7:22
[Me]下午7:22
:(
晚上8:33
[Me]晚上8:33
:((
[Suguru]晚上8:56
抱歉,飞机刚落地
没有信号
[Me]晚上8:59
哦,对,我忘了你今晚要飞回来
我的错,我的错
你需要人去机场接你吗?
[Suguru]晚上9:06
不用,司机已经到了
我20分钟后回来
给我做点吃的
哈哈
拜托了
[Me]晚上9:10
哇,我突然好累
晚安
明早见
[Suguru]晚上9:12
悟
我从中午就没吃过东西了:(
[Me]晚上9:13
诅咒多少级?
[Suguru]晚上9:13
一
拜托
拜托
拜托了
[Me]晚上9:14
很好,我在给你泡杯面
[Suguru]晚上9:15
谢谢你,溺爱的老婆:)
[Me]晚上9:15
不用谢,讨厌鬼老公< 3
2007年8月15日
晚上7点
[Me]晚上7:00
嘿,等我回来你想看电影吗
2007年8月16日
中午12:42
[Me]下午12:42
看看这家伙
[图片]
2007年8月21日
下午5:13
[Me]下午5:13
笑死我了 请点击这个链接
[链接]
[Suguru]下午5:26
哈哈 悟
2007年8月27日
上午10:59
[Suguru]上午10:59
嘿,那种有刺的动物叫什么
背上有刺
[Me]上午11:07
豪猪?
[Suguru]上午11:07
不,呃,另一种
像索尼克一样
[Me]上午11:07
刺猬?
[Suguru]上午11:08
对 刺猬
[Me]上午11:08
杰——
[Suguru]上午11:08
我差点忘了,好吧
笑死我了
[Me]上午11:08
别再跟我说话了
2007年8月31日
下午6:24
[Me]下午6:24
我在订披萨
你想要什么料
2007年9月3日
下午4:44
[Me]下午4:44
你完成任务回来是5号或6号吗
下午5:15
[Me]下午5:15
硝子告诉我是6号
凌晨12:02
[Me]中午12:02
你还醒着吗
2007年9月4日
晚上9:28
[Me]晚上9:28
哈哈你知道我说永远不要再跟我说话是开玩笑的
接我电话——
晚上11:45
[Me]晚上11:45
认真的,接电话
2007年9月5日
下午1:06
[Me]下午1:06
你明天回来对吗?
2007年9月6日
中午12:11
[Me]中午 12:11
老师跟我说了你的事
你在哪里,杰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
2007年9月7日
上午10:36
[Me]上午10:36
待在原地别动
晚上11:20
[Me]晚上11:20
我的号码保持不变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
日志结束
五条悟关上了手机。
他一半的谈话内容都不记得了。不记得那时他们参加什么任务,他想看什么电影,他是否真的泡了那杯面。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不够长。即使他可以预见到花瓣的到来,也不会使这个过程变得简单,但花香充满了整个浴室,带着浓郁的香味,呼吸花香感觉就像是忏悔。五条悟咳嗽着,流着眼泪,意识到他需要尽快决定下来。
他还不会做出决定。他把汗湿的脖子贴在冰凉的瓷砖上,闭上眼睛,在那熟悉的气味里再呼吸一会儿。
—
2018年10月31日,涩谷发生了紧急事件。
—
“说真的,”夏油说,做了个鬼脸。他的发髻松松垮垮地垂到脖子以下。五条的脸颊感到了温暖。更暖一点。“干我们这行?我只希望我的尸体还认得出来。”
五条笑了,希望他的太阳镜能遮住脸上大部分的红晕。他扭动着自己的手腕,试探着反抗杰的压制,但杰只是顽皮地笑着更用力地按着。他可以使用无下限很容易逃脱,但这就没意思了。至少今天不用。
“你不会留下一具脏兮兮的尸体,”五条悟自信地回答。“起码得先有什么东西能杀死你。”
夏油杰转了转眼睛,重新调整了抓紧再次扭动的五条悟。聪明。他知道放弃自己现在的优势意味着五条会立即扭转局面。“你太骄傲了,我们还只是一年级。”
“也是一级!”
“那又不是特级?”
“我可以打败特级,”五条悟说,转动着眼睛,“你也可以。”
夏油杰挑了挑眉毛。“也许我们一起打得过。不知道分开会怎样。”
“可以的,我知道我们行。”他停止了挣扎,等待夏油杰放开他的手。“不管怎么说,一级咒术师应该足够打败特级咒灵。”
“哈,”夏油杰哼了一声,“你这种态度会害死自己的。”
“如果是一个诅咒杀死了你,”五条悟笑着反驳道,“我绝不会让你的鬼魂活下去。”
—
2018年10月31日,晚上9点26分,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呀,悟,”那声音说,“好久不见。”
—
他看到他,这足以把他肺里的空气都赶走。
五条悟转过身来。他想,杰,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他猛击过来,让他尴尬地跪到地上。
他甚至没有机会说什么。花朵见到那本已逝去的人的反应是如此强烈,就好像他的胸膛被翻了个底朝天。尖锐而痛苦的东西刺穿了他的肺部。他的咳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剧烈,吐出了一片片花瓣、茎和荆棘。血液充满了他的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哦,天,”夏油杰说,嘴唇微微翘起。“我准备了一整篇演讲稿,但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适合听。”
把他固定在原地的捆绑物压迫着他的胃部,他向前倒下,吐出一些苦涩的植物碎片。不可能,五条想。不可能。他正在下沉,尽管他挣扎着挣脱绷紧的纤维,沉入黑暗,盐的海洋在他的头上膨胀。
记忆如潮水般涌出——脚埋在浅水池的沙子里,毯子铺在草地上,黑暗的天空闪烁着星星。夏日的节日里手指关节相贴,手指上粘着棉花糖。深夜里低语。早晨眼睑下垂。他无处不在,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谁啊?”终于能说话时,五条悟气喘吁吁地说。这些话像酸液一样在他的喉咙里灼烧,他的头脑感到朦胧。杰,或者那个假装杰的人,在虚假的怜悯中歪着头。
“我是夏油杰啊,”他回答。“你忘了吗? 好难过啊。”
说谎。杰不会这样——不会这样无情、残忍。
杰绝不会诅咒他。
“这双六眼获得的情报都显示你是夏油杰,”他粗声说道,温热的血液从他的喉咙流下,像胆汁一样汇集在他的胃里。他能感觉到肺里的荆棘团在不断生长,像活物一样扭动着。“但我的灵魂否定这一点!”
那东西笑了。
它打开夏油杰的头,他不得不咬住自己的舌头。它说拘泥于一些奇怪的事情呢*,五条悟几乎要打破自己的下巴。顶替怪看到这景象显然很高兴,放回了夏油杰的上半个头,它的嘴向上弯曲。
“这具身体的用途比我最初想象的还要多,”它告诉他。“没想到我可以这样诅咒你。说实话,一旦我明白了你对我的爱有多深,这种封印不知道还有没有必要。但只要你还有可能活下来,我就不能冒这个险。”
他从来不知道会有这么大的仇恨。夏油杰的苦涩气味无处不在,到处弥漫。他的衣服,他的鼻子,都染上了悲伤的色彩。还活着,但不完全活着。他的所有部分都还存在,只漏过了最重要的地方。他试图反驳,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让花朵出来。
“那会很有趣的,”那东西沉思着,把线拉紧。“如果你的奉献表现得像祈本里香,但我想这是仅次于最好的结果。”
五条悟大笑起来,湿透的花瓣扑通一声落在地上。他露出牙齿,露出血淋淋的笑容。“真遗憾让你失望了。”
“一点也不。我只是很惊讶你竟然不知道,”这个穿着夏油杰皮肤的东西笑了。“爱是最扭曲的诅咒——这不是你说的吗,悟?”
你竟敢用这些话来对付我,五条悟想说,竟敢偷走这些话。
相反,他被梗住了。他已经忍无可忍,荆棘划破了他的喉咙,伴随着湿漉漉的咳嗽,荆棘如潮水般从他身上涌出。他想,硝子是对的,他孤独、无助,他会被自己苦涩的渴望窒息而死。那东西扭断缝合头部的线,露出平静的微笑。
“不用担心,”它告诉他。“这封印会保存你的身体一千年。晚安,五条悟。我们在新世界再会吧。”
捆绑收紧,痛苦地挤压着他的躯干,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还要——”他喘着气走过去。“还要任人摆布到什么时候,杰?”
一阵震动。然后——
突然,他可以呼吸了,就像溺水的人冲破了海面。他在空气中喘息,断断续续,吐出一口血,抬头看见夏油杰的手掐住自己的喉咙。
夏油杰的脸充满了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喜悦,因为他松开了手。然后他大笑起来。
“这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东西带着狂躁的兴奋说道。夏油杰从未远离自己。随着花球在他的肺里变大,五条悟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荆棘缠绕着他的身体,但他已经感觉到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消失了。
杰还在那里。
身体的解脱是短暂的,但是第一次,一丝希望的微光在他的心中萦绕。夏油杰可能已经死于12月24日,因为五条悟杀死了他,但也许它不必成为他不可逆转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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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在头的上方闭合,黑暗吞噬了他的视野,这是一种祝福。一旦夏油杰被操控的尸体在视野中消失,他胸口的疼痛就会消退,花朵慢慢地退回到缓慢爬行的邪恶之中,而不是疯狂地从他的喉咙里爬出来。他可以感觉到他们已经造成的伤害; 不足以在这里杀死他,在这里他被迫关闭了反转术式,但足以使每次吸气疼痛。
“不妙啊。搞砸了。”他大声说道,喉咙还在发痛。现在,他已经无法拯救自己了,无法逃脱诅咒,也无法逃脱封印。承认从现在开始他需要完全依靠别人很难,但是——
如果他曾经用性命信任过什么人,那就是夏油杰。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即使是在最后关头。
“不过,”他说完,微笑着把头往后仰。“总会有办法的吧。我很期待各位哦。”
他的学生还在外面。而且他全心全意地相信,杰会一直战斗直到重新获得控制权。当他最终挣脱束缚时——
他认为他会知道。
五条悟靠在骨架上倒数着时间,直到他不再咳出鲜花。
